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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夏花(三)

    秦生想让里头头悬梁锥刺股的那位多休息一会儿, 才特意没有进去打扰。

    可惜世上如她这般善解人意的人不多,半个时辰后,就来了个如厕都需要一堆人夹道欢迎的招摇货色, 打破了这难得的安宁。

    小道尽头晃悠晃悠来了一顶轿子。轿子黄帘子红盖, 看得让人分外有食欲, 两边抬轿的和随侍的拢共八人, 人还没到,便有一个小厮快两步跑到秦生面前尖声道:“鸣泉宗齐公子到!”

    秦生被他喊得耳朵痛,里头那位也忙不迭地爬了起来。只见秋随荆骤然直起身,匆匆忙忙地把春悯手上和岸上的书扣好,从袖中掏出张棋谱来往桌上一拍, 正色道:“此局妙哉!”

    春悯困得发愣, 双眼无神地应声道:“妙, 真妙。”趴在对面睡的李十五也被惊醒了,什么也没听明白, 干巴巴地鼓起了掌。

    春悯妙完了才反应过来:“这出是……?”

    “不能叫人发现了我们早早来温书。”秋随荆小声道, “装作是来下棋的。”

    “……一大清早来这儿盘棋谱, 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

    李十五举手道:“我下得不太好。”

    “那样最好,师兄来, 我来教你。”秋随荆往春悯身上靠了靠,腾出了位置让李十五坐过来。

    李十五一身传戒时才穿的明黄戒衣已经被蹂躏成一块脏兮兮的布,还隐约散发着点酸, 他自己闻着了有点不好意思, 扭捏道:“我身上有味儿。”

    “这有什么的。”秋随荆便笑,随手写了张涤秽符, 往李十五的脑门上一贴,“师兄你跟着春悯跑出来, 怎么都没多带点换洗的衣服?”

    “当时哪里顾得上这些……”李十五叹了口气,“师父那会儿都快给我落封了,再不跑,我真得在问恩堂里闭关五年。就我这半步轻芽的水平,都不知道有什么可闭关的!”

    “你是大弟子,师父自然格外爱重你,如今你偷跑出来——”

    “停!别念了!”李十五捂住耳朵,“就算我年纪比你们小些,可我是大师兄!你们得听我的!我绝不回去关禁闭!”

    春悯提醒道:“是闭关。”

    “有什么区别!”

    “渡生宗内弟子不得高声语。”

    李十五正附身拍桌,那头已有一位青袍的少年缓步踏进,口言叱令。

    少年头簪花,衣襟上四层水波刺绣,俨然是鸣泉宗内门弟子的着装,腰上又坠一盘龙黄玉,以象征其东纶皇子的身份,瞧着既雅又贵,左右的侍童都穿得比他们推酒门的体面许多。

    正是鸣泉宗今年唯一送来的弟子,久坐仙人的闭门弟子齐居贤。

    “渡生宗门人在房中放置的戒令,几位不曾看过吗?”齐居贤淡淡地看过来,和春悯四目相接,“这里教的便是礼仪举止,你若还是一如既往得没规矩,怕是难得倏山仙的青睐。”

    春悯笑笑:“您太看得起我了,倏山仙要能青睐一个破土境的那才是稀罕事儿,我就是个伴读,不劳您费心。”

    齐居贤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又看向旁边的秋随荆,微微颔首示意,接着便不再搭理几人,自行入座了。

    他一进来,李十五就怂了,大气不敢出一下。这会儿才敢小声哼哼道:“又不是你家宗门管这么多……”

    谁知轻芽境的五感惊人,那头坐得板正的齐居贤骤然偏头,不咸不淡地看了眼李十五,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反倒显得分外嘲讽,只这一扫便收回视线,臊得李十五想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悯说:“唉,别往心里去,这人较真,倒不是冲着咱们的。”

    秋随荆的棋谱显然有些多余了,他一边把棋谱往怀里折,一边轻声道:“他倒操心你的前程。”

    春悯惊道:“我还是头回见着有人能分清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在关心人。”

    “你分得不也挺清楚的。”

    “我让他阴阳怪气那么些年,不分清楚早让他气吐血了。”春悯伸手搭过秋随荆和李十五的肩膀,“怎么样,他是不是看起来比我还虚点?”

    秋随荆认真打量了两眼,随后说:“屋里那戒令里还写了,不得非议他人。”

    春悯满意道:“这意思就是他更虚了。”

    李十五也悄悄点头:“他眼睛下像是让人揍过。”

    “宫里这些皇子的课业已经够邪性了,六岁就得学八门功课,一天睡三个时辰,再加上习剑论道——拉磨的驴都活得比他松快。”

    “按着三毛的标准,倒是少有人能比驴子过得松快的。”

    “那可是头祖上有战功的驴子……”

    三人说着相视一眼,也不知又怎么点着各自笑穴了,死捂着嘴憋笑。

    小半个时辰后,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到了。

    秦生担着板凳坐在最后面,按照跟长老的约定全然当自己不存在,不打扰任何人,便是旁人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略显冷淡地点点头。

    她哥哥秦闯是最后一个来的,尽管竭力掩饰被家法伺候过一通的事实,但走路还是很不自然。经过齐居贤的位置时,重重地撞了对方的书案一下,齐居贤的侍童正在倒水研磨,这一撞害她手一抖,整个墨条都断了,墨水也洒了出来,正泼到齐居贤的衣角。

    禀识堂中一时万籁俱静。

    齐居贤抬起头,和秦闯四目相接,重重地放下了书册。

    坐在齐居贤身后的小胖子见状害怕了起来,把书打直,缩在了书后面,只敢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

    坐春悯旁边的姑娘比他们看起来都小些,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当即口直心快地问道:“你怎么走路都走不直了?”

    秦闯笑容一僵,怒气冲冲地回头。

    “陆不尽!”那女孩儿旁边的姑娘卷起书来往她脑袋上一敲,“有你什么事!”

    秦生在后面默默看着,那两个姑娘都生得高挑,不很瘦弱也不很粗壮,带着的兵器却又沉又大,一个拿大刀,一个拿斧头,叫人都诧异她们如何抡得动这巨物。

    “我只是问问!”陆不尽抱着脑袋很委屈地说,“你为什么这也要说我!”

    春悯往秋随荆耳边凑,小声道:“那个就是陆不苦?”

    李十五立马竖起耳朵凑过来:“什么?什么什么?”

    秋随荆点头:“嗯,隽夭门的掌门陆旷之女,手上的刀是她爹以前的佩刀,刀名斥恶。”

    “我怎么记得隽夭门的掌门功夫不太行?”

    “是不太行,斥恶在他手里时也没什么名气。那陆掌门是个商人,以前是在风镜城里做灵石生意的,可很快被赵家挤得做不下去了,便举家搬到了中青城,很快就发迹了。他年轻时也有些修仙的理想,几十年前便自己投钱在中青创了个门派玩儿,没曾想吸引了不少中青城内有钱人家的孩子,越办越大,门派里的富家子弟合资买了一整座灵石矿山以招揽名士入门执教。”

    李十五惊呼:“多少?一整座矿山?”

    秋随荆点头:“可惜就是这样也没能请到成瓣境以上的名士,只有几个轻芽境的散修应召入了山门,而且对门派也不算尽心尽力,只是拿着灵石混日子而已。于是门派十几年没什么气色,直到陆掌门膝下添了这个女儿。”

    “三岁时无师自通引气入体,四岁结出灵生花,七岁破土,十岁苞胎,十四岁轻芽。她十岁苞胎时,第一次登上中青剑试,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刀杀到了四强,惜败于鸣泉宗的一位少年名士,那人是轻芽境,却比她大了整整十五岁,且那一战打得有来有往,并非一边倒的战局,陆不苦的心智与天赋可见一斑,她和斥恶,连带着隽夭门至此声名大噪。”

    说这话时,秋随荆的语气颇有些兴奋,甚至眼睛都格外有神,李十五不禁道:“你日日读书习剑这般辛苦,怎么还能对别的门派这般如数家珍?”

    秋随荆道:“若不盯紧了,我如何能做到事事第一?”

    “您可别光顾着盯别人。”春悯用毛笔头瞧了瞧桌,“当心自己脚底下没留神摔了。”

    第42章 夏花(四)

    秋随荆没听明白他嘟囔了什么, 正要追问,那边夫子已经掀袍走了进来。

    教书的先生是渡生宗的长老,自然也是秦家的长老。刚一进来, 秦长老便见秦闯站在过道上, 此子一会儿居高临下地睥睨齐居贤, 一会儿又怒目圆睁地瞪着陆不尽, 没有半分主人家的气派。

    秦长老的戒尺一拍桌案,喝道:“秦闯,不得无礼!”

    秦闯闻言摆手:“晓得了五爷公,一大早的就喊这么大声,仔细过两天嗓子疼。”

    “在学堂上要叫我夫子!”

    “好好好, 夫子, 夫子——”秦闯一边敷衍着一边对一旁的齐居贤笑道:“没留神撞着了, 回头陪您根上号的墨条,道友不会同我一般计较吧。”

    齐居贤冷冷看他:“不必。”

    秦闯“呵”一声, 摇摇头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入学的头一天, 彼此还算相安无事, 虽有些小磨擦,可到底没有动起手来。

    秦生总觉得所有人之间都有些紧张, 似乎想认识,却又彼此忌惮着什么,像是湿冷的空气里带着火星, 什么都还没点燃, 火药味却已经渐渐弥漫。

    十日后,第一批礼仪教习通过的名单出来了。只有四个人, 分别是秋随荆,齐居贤, 陆不苦,姜荏。

    秋随荆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一整天“不小心”提及此事五六八七八遍,李十五都听出味儿来了,说:“我们不是刚聊过这事儿吗?”

    春悯顺手捣住他嘴坐下:“聊什么了就聊过,反正我不记得了。”

    李十五眨巴了会儿眼,顺从道:“……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是我记错了。”

    “听说过几日就是他们秦家在后山拜生山仙的日子,这时考校礼仪,是准了你们去观礼呢。”春悯松了手,挑了棵格外茂密的树靠下,懒洋洋道,“到时候你去瞧瞧,看看生山仙的神像是不是当真是一条蛇。”

    三始神的模样和本名都是禁忌,而且始神不需吃香,所以人间几乎没有他们的神像,时兴的都是诸如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这些神仙的观庙。但秦家自称受生山仙庇佑,每年都会在芒种时节开坛拜生山仙,据说在山阴处的小山洞里就有生山仙的神像,平日里都是不许旁人进去的。

    “不会吧。”李十五说,“不是说三始神的神像就连做都做不出来吗?你到时候去看一眼,会不会人都被天雷劈死了?”

    秋随荆从树上探下头来,奇道:“……那么夸张?”

    “少危言耸听。”春悯靠着靠着都快睡着了,强撑着睁眼道,“禁忌的是对三始神有所冒犯,正儿八经祭拜不会有事的,只是拜了没好处,又怕有人嘴上一时没把儿才没像没庙的,而且三始神本名也失传了好几千年了,想叫都叫不出来。”

    李十五奇道:“你怎么知道?”

    春悯说:“书上看的。”

    “你还看书?”

    “他当然看。”秋随荆折了根树枝,身子往下探,去扫春悯的鼻尖,“但凡是师父不考的书,他都爱看,前几天那页棋谱还是从他书里抽出来的。”

    春悯被他扫得鼻子痒,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睁眼瞧见秋随荆倒挂在树上,一双眼盈盈地冲他笑,背后的叶间打下光来,刺得他眼前晕,半晌合了眼,眼皮子里头却还映着那张坏脸。

    “你大爷的。”春悯悻悻爬起身来,“我哈喇子喷你一脸你就知错了。”

    见他揣着手,跟个小老头样的摇摇晃晃地往山下,秋随荆连忙跳下树来:“怎么往这边走,今日还有文试,你不许翘!回头名字垫在秦闯和陆不尽下面,推酒门脸都要丢完了!”

    春悯假惺惺地揩了两滴泪:“这就嫌我不成器了,唉,我不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你少来!春悯你——你真是,世上怎么有你这么没一点上进心的修士?”秋随荆急道,“若我以后飞升了,你可怎么办啊?”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春悯都有些纳闷得顿了半步,奇道:“说得跟我是您家里七十老母样的,您要真能飞升是大喜事,我还能拖累你不成?”

    “……如果我飞升了要点你的仙,你去不去?”

    “不去。”

    秋随荆皱眉道:“为何不去?”

    “第一,我不想那么远的事儿,您这飞升还八字没一撇呢;第二,您要是这趟让倏山仙瞧上了,点化仙飞升,本来就点不了旁人;第三,人活个七八十岁就够折腾的了,平白多添个一两百年的我当然不干。”

    “你——”秋随荆上前两步,正要说些什么,嘴里话一顿,没说出来。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的石桌边蹲了个人,正咬着右手的大拇指呆呆地看着他们。

    秦生前几天听到有人说在半山腰这儿的平台下棋太晒了,便抱着一筐银杏树的种子来这儿种树,寻常人从种子开始种树不容易,但她很擅长这个,早早的就来铲土了,上午的课也没去。

    忙活了半天要去吃午饭了,一抬头就看见对面有人在聊天打闹,她这时候走出去好像有些尴尬,躲着不动又有点像偷听,正咬着指甲为难呢,就被人逮了个现行。

    山林中树叶沙沙作响,树梢上悬下来的吊死鬼在她面前左摇右晃,无声地嘲笑她出糗。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秦生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起来,“是我先来这里,你们才来的。”

    她细细长长又雪白的一条从石桌后面钻出来,李十五余光瞥见真以为是条大白蛇,吓得回头就跑,险些撞到了树,秋随荆也吃惊不小,他在这里待了半炷香的时间,竟没发现咫尺距离竟有个人猫着,心下一时警觉。

    春悯眯眼看去,“豁”一声:“大热天的您蹲那儿不晒吗?”

    秦生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没穿鞋就踩在泥地里的脚不自在地互相蹭了蹭:“还好,我不怕晒。”

    “听人说白的人不耐晒,也不是这么回事嘛。”春悯说,“话说您蹲那儿是……”

    “种树。”

    “这敢情好,那块光秃秃的是晒,可您树苗呢?”

    “种的种子。”

    春悯还没见过真成种子种出来的树,奇道:“那不得等个十几年才出个苗,几十年才能出个荫来。”

    “我种的长得很快。”

    “哦。”春悯不懂,可也不追问,“挺好,不过也别太累了,这会儿该吃饭了,您去食堂吗,咱们顺路一道啊。”

    李十五暗地里肘他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要问祭拜生山仙的事儿吗,请人吃点,问问呗。”

    秋随荆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十五还心有余悸,忙道:“那也别——”

    那边的秦生却已经丢下了铲子,点点头说“好”。

    李十五实在怕蛇,每次和秦家人里有竖瞳的人对视都汗毛倒立,实在不敢跟秦生同席吃饭,找了个理由便先走了。剩下三人临到食堂门口,又有一个渡生宗的弟子匆匆跑来叫走了秋随荆,说是长老有要事面谈。

    估摸着就是春悯从小道消息听来的祭拜,秋随荆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春悯,春悯以为他是饿了,贴心道:“没事,我帮你带一份,你先去吧。”

    秋随荆有时都分不清春悯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叹了口气,摇摇头跟着那弟子走了。

    转眼就只剩下两个人。

    春悯开口道:“在学宫里都没问过您姓名。”

    其实不然,只是在学宫里跟秦生搭话她谁也不理。

    “秦生。”秦生见他往食堂北面走,拉了拉他袖子,摇头指了指西面道,“这边的更好吃。”

    “感情会吃的行家在这儿啊。”春悯见缝插针地拍马屁,“不愧是东道主。”

    秦生小小声地“哼”了声,显然很受用。

    西面小食堂是卖汤品和小吃的,现在最时兴的凉瓜甲鱼汤卖得最好。

    秦家山虽然只是座小山,可物产极其丰富,飞的跑的跳的水里游的,寻常能见着的飞禽走兽这里应有尽有。晚间在寝屋里休息,该有的雄黄艾叶都不能少,不然半夜醒来就得跟蛇虫大眼瞪小眼。

    与恶劣的环境相对应的,各种美食也就多种多样,这边连炸虫子都有十几种样式,不可谓不丰富,秋随荆很讨厌虫子,他们也就从来没吃过,眼见着秦生端回来了盘蚱蜢,春悯伸长脖子看,看了会儿也起身端了盘回来。

    他一边提溜着那蚱蜢的胡须打量,一边状若不经意地对秦生说:“我听人说你们家的人特别有心,在后山供奉生山仙,这是真的假的?”

    秦生把蚱蜢咬得嘎吱作响,然后又抿了口汤,点点头:“真的。”

    “这供奉生山仙是有什么讲究吗?”春悯问,“都说三始神不吃香,也不会应信徒的香下凡除祟,供它们是图什么呢?”

    秦生抬起头来想了想,又答道:“安魂。”

    “安魂?”这说的怪不吉利的,春悯都担心小姑娘被劈道天雷下来,“这不对吧,您确定是这两字?”

    “不会错的。”

    “那……为什么要给生山仙安魂?世上可只有死人才需要安魂。”

    这个问题像是把秦生难倒了。她嘎巴嘎巴得吃完整碗蚱蜢,抹掉了嘴角残留的触须,才略显困惑地答道:“可她本就是死的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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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戏快打通了,下周能全收集的话就开始日更

    第43章 夏花(五)

    生山仙的观礼就定在芒种的那一天。

    春悯的小道消息很准确, 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行小考,就是为了选四个品学兼优的修士共同观礼。在观礼前的这些日子里,秋随荆还有些紧张地去找了秦长老, 想问问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 秦长老却只含糊其辞地给了句“到时自有安排”, 弄得他更紧张了。

    在整个修真界都只有秦家拜生山仙, 也只有秦家这么做不会惹人非议。这仪式也从不许外人观礼,秋随荆初来乍到,便有此殊荣,心里自然是既兴奋又紧张。

    连带着春悯都紧张起来了。

    他们推酒门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既没有隽夭门的财力, 也没有鸣泉宗的悠久传承, 不过是一对散修夫妇和他们收留的十几个孤儿居住的地方。宗门上下除了春悯是十岁出家从外面来的, 其他弟子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有走出过辽苍,对其他宗门的了解大多只是从书上看到, 或者从旁人口里听到的。

    秦家家学渊源, 又是所有修仙门派中唯一一个靠血脉支起一整个宗门的世家, 再加上传闻受生山仙庇佑,在他们推酒门的一众土包子眼里已是贵不可攀, 又受邀去观礼从未向外人开放的芒种神祭,自然是有些激动难耐。

    哪怕秋随荆一直表现得很克制,以免叫人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演得也还算不错, 按部就班地习剑温书,在外人面前也还是一副自矜冷漠的神色。

    直到晚间跟李十五下了盘棋, 竟然叫李十五连赢五把,春悯才瞧出他有多紧张。

    李十五都愣了, 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黑子,莫名道:“……我在这待了快一个月,剑术不见长,难道在棋艺上通悟了?”

    “方才那手你不小飞而是径直去堵,中盘就已经完蛋了。”春悯毫不留情,斜眼看状若无事发生的秋随荆正在慢慢关子算目,“不过你对手连这都没看见,属实比你还完蛋。”

    榻上的小几摆着棋盘和油灯,三人姿势各异地坐在榻上,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册。

    秋随荆算完目收棋,险些把棋往油灯里放,让春悯眼疾手快地截住了。

    “烤猪蹄儿呢?”春悯骇得不轻,“你清醒点,就一个观礼至于吗?”

    秋随荆一愣神,半晌深吸了口气,这次把棋子准确地扔进了棋篓里。

    “我好像是有点太紧张了。”秋随荆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白日里的课讲了些什么,我好像一点都没记住。”

    春悯哭笑不得:“我都不知道您到底紧张个什么,秦家山一群人里就属你修为最高用功最勤长得最俊,其他三个都不见紧张你紧张个什么?”

    秋随荆把棋篓的盖子合上,一旁的李十五还有些恋恋不舍,显然还想来两把。

    “我也不清楚。”秋随荆屈起膝盖伸手环住,趴在自己腿上,偏头看窗外,“可能就跟师父说的一样,我心思太多了。”

    李十五和春悯闻言霎时吊上了一口气。

    这是大约三年前除夕的事,他们师父喝了点酒,老人家喝了酒话就多,把他们一个个拉过来语重心长地给了几句寄语。其他人的大多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吉利话,唯独给他们三的不一样。

    李怀仁对春悯说:“你是天生修仙的料子,通透,心境澄澈,为着你家里那些腌臜人把自己废了,不值当。”

    春悯说:“您说的好像我缺胳膊断腿了样的,大过年的不好吧。”

    李怀仁笑笑:“好,你拿得起放得下,我也不多说了。”

    接着又轮得到了李十五。他拍拍李十五的肩膀,开口道:“十五啊……”

    大家都以为他对这最要紧的大弟子必然得是一番长篇大论,谁知过了半晌,他只是又摸了摸李十五的脑袋,最终只说了那一句“十五啊”。

    最后是秋随荆。秋随荆是推酒门所有的弟子里面最出息,又最早慧的弟子,单论跟在李怀仁身边的时日也仅此于李十五,不过十岁的年纪,李怀仁已将门里大半的权力给了秋随荆,许多更小的弟子遇到了事,第一时间既不是去找李怀仁,也不是去找师娘庄文娘,而是去找秋随荆。

    李怀仁喝多了酒,舌头眼睛都不太行,抓着秋随荆看了半晌才拍拍他的手道:“你心思太重,不是修仙的料子啊。”

    本来热闹的除夕宴一时万籁俱静,秋随荆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忽然一嗡。

    “哪怕如今你爬得这样快,十岁苞胎闻所未闻,恐怕及冠之年下五境就能被你捅穿了——可以你的性格,想要悟道怕是太难了。”李怀仁全然不知宴席间的尴尬,犹自闷了口酒道,“无情道同你最是无缘,你参不透;守正道要个认死理的笨脑子,你又太机灵;修罗道要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行无尽的生杀之事,行生杀而心怀仁,你是个好孩子,却又没那么好,容易记恨别人,扭曲自己心中的道义……倒是个入鬼道的好苗子,可——”

    “哐当”一声,酒坛碎裂的声音打断了李怀仁的喋喋不休。

    春悯背着手擦了擦,脚边一地碎渣滓,不好意思道:“没留神,摔了。”

    李怀仁被这动静一惊,也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了,迷迷糊糊得又招来了下一个弟子,握着人的手语重心长了起来。

    其实谁也没注意他接下来说了什么,秋随荆像是一句没听到似的回了座,仍旧和邻座的师弟吃吃笑笑,甚至等到了年夜饭吃完,还留下来自告奋勇收了碗筷去洗。

    宗内的杂事一般都是七八岁这个年龄段的弟子在做,听到二师兄要一个人洗,这些孩子也没多个心眼,欢天喜地地跑去看烟花了。

    等秋随荆一个人留在黑漆漆的后厨时,蹲下身洗碗,听见外头烟花声时,他才终于哭了出来,眼泪一滴滴地往洗碗的水里落。

    李十五和春悯那时就蹲在门外,听着他的哭声,没敢进去,也没敢走开。

    那晚只有他们三个人没看着除夕的烟花。

    这事儿其实谁都没忘,只是谁也没提。李十五这缺心眼的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是秋随荆忽然开了这个口,吓得他顿时把头往自己胸口埋,鹌鹑样的一句话不敢说。

    春悯也咂咂嘴,不知在尝什么味儿,须臾道:“……还有这事儿?”

    秋随荆转头冲他笑:“少来,你肯定记得。”

    “……唉,是记得,可师父也就是喝懵了随口一说,而且他自己都没悟道,把他的话那么放心上做什么?”春悯顿了顿,补充道,“您前些日子还在愁飞升了怎么办,爹还没死就想着分遗产了,怎么这会儿又怀疑上自个儿了?”

    “就是因为我担心自己没法悟道,才会把这次中青剑试看得这么重。”秋随荆坦然道,“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飞升的机会了。”

    “那不挺好的,有什么可紧张的,我要是倏山仙,肯定点你飞升。”春悯煞有介事地掰指头数,“您瞧您,功夫好,长得俏,人又聪明,又会说话,跟你比起来,其他三个都长得不出彩,功夫也不到家,这还只是小的——你再想,齐居贤那嘴倏山仙能忍得了?陆不苦整日围着她那倒霉妹妹转哪有心思侍奉倏山仙?还有生死门那姜荏,这么久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必定是个不机灵的。”

    “那倏山仙但凡是想正儿八经挑能顶事儿的点化仙,那除了您就没有旁人。”春悯认真道,“还是说您真操心中青剑试的胜负,你现在可是压所有人一个境界,难道还怕打不赢他们?”

    秋随荆攥起拳头撞了撞春悯的肩膀,高兴道:“谁有你会说话?”

    “功夫不行,当然得练练嘴皮子。”春悯笑着把李十五赶到一边去,坐在秋随荆对面,“来,跟我来一把,找找感觉。”

    李十五挣扎道:“诶,你——凭什么?”

    “凭你已经占了五把的便宜了。”春悯撸起袖子道,“该轮到我了。”

    秋随荆冲他笑,掀开盖子又来了一盘。没想这局越下越冒汗,春悯撸起的袖子拿来擦了擦额角的汗,一旁的李十五捧腹大笑:“要不这样,咱们仨以前对弈的战绩全部清零,就从今晚开始算!”

    “边儿去。”春悯嘟囔道,“怎么打我状态这么好?”

    秋随荆冲他笑:“叫你心思不正想占我便宜。”

    春悯抬眼看他:“说点能听的,李十五才十三岁呢。”

    李十五急道:“我十三怎么了?我可是大师兄!”

    “大师兄是不是该到点休息了,小心长不高。”春悯停下了这局显然形势不妙的棋,起身跳下了榻,“行了行了,休息吧,二师兄你陪我去灭院里的灯。”

    李十五不太高兴:“可我还不困。”

    秋随荆瞧见春悯冲他偏了偏头,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便对李十五说:“大师兄你是该休息了,如果在外头就乱了作息,我管不了你,一会儿就写信给师父让他知道你没待在问恩堂里闭关,即刻领你回去。”

    李十五当场被吓晕,安静地钻进了被子里。

    两人先后进了院子。院里的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里头没有蜡烛,网着种会发红光的虫子,比流萤更亮,就是深更半夜的看着有些吓人,两人站在那灯笼旁边,像是黑白双煞提着引路灯。

    夜里夏虫嗡鸣,又伴有池塘边的蛙叫,听得热闹,却比白日里人来人往得安静得多,连远处泉流的声音都能听见。

    春悯直截了当道:“这些日子我向秦生问了不少芒种神祭的事,她年纪小,许多事也说不明白,但我听着不太对劲。”

    秋随荆一时不解:“什么意思?”

    “她人挺聪明的,其他事说得都很明白,可只有关于生山仙的事说得颠来倒去,不像是故意隐瞒,更像是她自己都没太明白。”春悯顿了顿,“我听她的意思,什么生山仙是

    ‘死’的,我问她她怎么知道的,她又说自己不知道,又问怎么死的,她还是不知道。”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秋随荆皱眉,“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要是全知道,我会觉得这孩子在撒谎,要是都不知道,我会觉得她在胡言乱语,可我问这么多,只有一件事她回答得很清楚。”春悯说,“秦生很笃定,生山仙是在立春那天死的。”

    灯笼里的虫像是终于受不了这窄小的天地,开始撞击灯笼的纸面。纸面上糊了米浆,它碰上去便同其他的同伴一般粘在了上面,不再动了。

    “立春……”秋随荆一滞,“倏山仙下凡的那一天?”

    春悯点点头。

    “可这会有什么关联吗?”

    “不知道,要是都清楚了我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跟你说。”春悯接着道,“而且现在想来,三始神从未降临过人世,眼下忽然毫无征兆地下界,又要召年轻修士点化,整件事其实都有些奇怪,但因为是三始神,从一开始也就没人质疑过。”

    秋随荆正要接话,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指节挡在下巴处,偏头道:“上一次有记录的神官下凡,是什么时候的事?”

    春悯困倦的眼微微瞪大。

    一般神官下凡除祟,当地的百姓和仙门都会记录在册,广而告之,以示此地乃风水宝地,人杰地灵,是受神官眷顾的一方天地。只要稍有些门路,都能探听到哪里有神官下凡平祟了。

    “……至少昇都那边,从年末前后就没有听说过了。”春悯顿了顿,“连那只不伤境的魔修,也不是高香请的神官,而是齐居贤回京城参加宫中尾祭时出面诛灭的。”

    “我们离开辽苍之前,我还向风镜城来的走贩打听过,风镜城在两个月前也有过一次祟乱,供香请了十方圣者和泉泠真君,都没有回应,最后是让路过的散修解决的。”秋随荆说,“如果不是我们有所遗漏,今年似乎没有任何神官下过凡。”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分外凝重。

    “……或许是仙京出事了。”春悯说完又立即否定道,“也不对,仙京有难,倏山仙却悠哉游哉下界点仙,实在不合常理,总不能是指望你们这一代少年天才们即刻飞升后能救仙京于水火吧?”

    “再少年天才也不过下五境,能成什么事?”秋随荆按了按鼻梁,“不行,我正紧张明天的观礼,你深更半夜跟我说这个,我今晚都别想睡了。”

    春悯这会儿才松松地笑了笑:“没影的事儿,您听听就算了,只是明个儿就是观礼,让你注意点而已,别紧张。”

    秋随荆觉得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甚至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真在担心自己。一时有些憋闷,半晌还是摇摇头说:“若是我们都能发现的异状,几大仙门不可能毫无察觉,或许只是我们有所疏漏而已,明日我去问问陆家姊妹和齐居贤,看看中青和驮琅山一代年后有没有神官下凡。”

    “其实我们可以现在就去问。”春悯说,“齐居贤肯定还没睡。”

    “……你倒是了解。”

    “我还知道你现在肯定也没睡。”

    秋随荆便笑:“道友真是神机妙算。”

    两人嘴上说笑着,心里却都悬着事。等绕过巡夜的弟子,偷偷摸摸来到齐居贤的院子前,便见此人不愧是皇子的排场,院外有两个四个侍卫轮值,院内还有四个在巡逻,屋内亮着灯,门也开着,两个侍童靠着门边打瞌睡,疑似这院里唯一合了眼的人。

    他们趴在房顶上,秋随荆问:“为何要做贼样的来?不能正常进去吗?”

    “不能。”春悯说,“走大门让侍卫通传,传到他耳里,他会说‘秦家山内宵禁时,除巡夜弟子及持牌长老,其余人不得无端在外游走’,然后把我们轰出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

    春悯掀开一块瓦片,朝下指指:“你冲进去,锁他的喉,问他驮琅山年后可有神官下界过。”

    秋随荆道:“他要是宁死不屈怎么办?”

    “他肯定会宁死不屈。”春悯说,“所以你问完之后先制住他,等我想办法从屋顶爬下去再说。”

    “……你小心点别摔着。”秋随荆叹口气,“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制住他呢。”

    他说完从屋顶看准窗口一荡,形如鬼魅般钻进了窗子,只见窗前读书的齐居贤笔下一滞,眼皮都还没抬起来,就让秋随荆翻过了他的书桌绕背锁喉。

    秋随荆顺手抄起他桌上的笔,往他脸上一横,轻道:“你要是叫出来,我就在你脸上画小乌龟。”

    “推酒门的人?”齐居贤根本没看清自己身后的人,只能从声音勉强判断,“你干什么?春悯让你来我这捣乱的吗?”

    “这儿,这儿!春悯在这儿呢!”

    春悯扒着屋顶的瓦片,小心翼翼地把下半身送下来,踮起脚去够窗沿:“嘶,我踩着了吗?”

    秋随荆:“再往下半公分。”

    “哦哦,踩到了!”春悯猫着腰从窗口爬了进来,深深喘了两口气,像是真被累坏了,“您这院子是不是偷偷加高过,感觉比我们那屋要高。”

    齐居贤忍无可忍,咬牙道:“不曾加高过!你们推酒门的深更半夜想干什么!”

    “嘘——嘘——”春悯忙捂着他嘴,“我们就问一件事,问完就走。”

    齐居贤面若冰霜地瞪着他。

    春悯慢慢移开手,齐居贤强压着怒火以免失态,冰冷道:“秦家山内除——”

    “我知道,我知道,有宵禁,不让出来闲逛,只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不问完他睡不着觉。”春悯指了指秋随荆,“新年之后,驮琅山一代有过神官下界的记录吗?

    齐居贤皱眉道:“无端来问这个做甚?”

    “你先说有没有。”

    “有。”齐居贤倒是回答得意外干脆,“驮琅山以北今年有过两次神官下界,一次是治水妖请下来了泉泠真君,一次是有魔修祸乱请了泽云圣者。”

    这算是好消息,只是回答得太快了。

    “……当真?”春悯问,“您亲眼瞧见的?”

    “不是,但我详查过宗内的记录,也向师父再三确认过。”

    春悯停顿道:“你详查过?”

    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桌上的书卷叫风拂动了几页。秋随荆转了转手中的笔,竟是一滴墨也没溅出来,回头道:“看来齐公子也心中有疑。”

    “年末在昇都有魔修作祟,神官久请不至,国师又卧病榻中,急召其他仙门来人怕是来不及,我便亲自披挂将其斩于马下。”齐居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昇都人口密集,又是东纶的官僚中枢,人心诡谲多生祟,也向来是神官下界最频繁之处,而且只要有神官下凡,必然会被许多人目击——可从年末那次魔修作祟开始,昇都内便无人请下来过任何神官。”

    “我自然心中有疑,来秦家山之前便详查过各地神官下界的记录,发现中青、辽苍、昇都这小半年来都没有过神官下界——但除了昇都之外这几个地方也都没发生大型的祟乱,而驮琅山和虚邙河一代则与平常无异,加起来有九次神官下界的记录。”

    “总的来看,除了年末昇都那次是久召不来以外,其他地方其实并无异常。而且年尾请不来仙君也不算罕见之事,年尾家家户户供香拜神,那些仙君吃饱了香,怠惰了平祟之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番话听起来逻辑严密,合情合理,又有一定的查证,听起来叫人心安不少。秋随荆和春悯都是松了口气,总算是能一边嘲笑对方杞人忧天一边安心入睡了。

    齐居贤从秋随荆手里抽回了那只毛笔,重重地丢回洗笔桶之中。

    “二位还有事吗?”他的语气冷若冰霜,一副“还有事就拖出去斩了”的模样。

    “不敢不敢!”春悯忙拉过秋随荆要跳窗出去,“这就走,这就走!”

    “慢着。”齐居贤抬手拦住春悯,却是看向秋随荆,“我记得你姓秋。”

    这似乎是要算账了,秋随荆有些尴尬地把手背到身后,强装镇定道:“是,姓秋,名随荆。”

    “什么境界?”

    “成瓣。”春悯胳膊肘搭在齐居贤肩上,臭不要脸道,“羡慕吧。”

    齐居贤果然露出了些许惊讶,又皱眉道:“是何年纪?”

    “比我大半岁。”春悯说,“年方十五呢。”

    齐居贤推开春悯的胳膊肘:“十五岁的成瓣闻所未闻,为何此前从未听说过你?”

    秋随荆说:“久在门中,不曾外出。”

    “方才挟持我那招是——”

    “……没什么招式可言,就是从窗外跑进来,绕到你身后,锁——碰了碰你的脖子。”秋随荆的手指在身后绞成一团了,脸上还面无表情道,“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齐居贤颔首道:“无妨,也是叫我知道如今确实是英才辈出,天外有天,小小的推酒门也不是只有春悯这种游手好闲之辈的。”

    春悯掏掏耳朵,对秋随荆道:“他方才是不是当面说我游手好闲?”

    齐居贤侧身让出位置,指了指窗外乌云覆月的夜色,耐心和涵养终于告罄,沉声道:“尔等可以滚了。”

    第44章 夏花(六)

    芒种当天, 清晨的时候便隐隐不见日光,山里翻涌着股雨腥味儿。

    春悯一睁眼先是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一床叠得齐整的被子, 再往旁边看, 连李十五都已经起了床, 在院子里洗脸呢。

    挺大的一张榻, 横五六个大汉不成问题,睡他们三个自然也是绰绰有余,春悯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发懵地环视周遭一圈,随即又力竭倒了下去, 蒙起被子接着睡。

    李十五端着水盆进来, 见春悯还没醒, 用力敲了两下盆,大喊道:“春悯!该起了!”

    “今日不是没课嘛……”春悯缩在被子里翻身, “长老都去祭神了……”

    “可是给我们安排了自习啊。”

    “嗯……我在被窝里自习……”

    话说一半他竟又昏昏欲睡过去了, 李十五拿着水盆跳上榻, 掀开被子在春悯耳边一阵乱敲:“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不许偷懒!”

    春悯的耳边嗡嗡的,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 一路哈气连天地跟着李十五去了禀识堂。两人进去了才发现,春悯这懒汉的想法才是大多数,除去今日去祭神的四人, 剩下的人来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稀稀拉拉地几个人头分散在偌大的禀识堂中,像是地主爷头上稀疏的头毛。

    扫去一眼, 秦闯陆不尽两人好像已经要打起来了,他和李十五挑了个稍微远点的位置, 以免被人朝着睡觉。

    坐他斜前面的是个圆咕隆咚的大高个儿,这些天同窗的名字自然都记住了,说是叫成大器,只是没说过话。春悯在他斜后方落座,发现那人在偷偷用余光打量自己,便大大方方地冲对方笑,颔首打了个招呼。

    那人被发现偷看后慌慌张张的回了个执手礼,笔都掉地上,咕噜噜滚了过来。

    春悯弯腰给捡起来,递到了成大器面前。

    成大器傻笑两声接了过去,可身子还没回正,对着春悯像是有话要说。春悯便强撑着睡意等他开口,结果过了半晌,成大器还是屁也没放一个,转过身又开始伏案看书了。

    “他有病啊……”一旁的李十五没忍住,小声嘟囔道,“他为什么要对着你傻笑?”

    “你管得着,人爱笑呗。”春悯困死了,没在意,趴下去就开始呼呼大睡。

    或许是天阴的原因,困倦感比平时都要更甚。春悯还隐隐约约听见了下雨的声音,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下了,书页一页页翻过,纸页声伴着山风萦绕的屋角的铎铃,一声声敲进他的梦里,又一声声地敲远。

    雨腥味有着青草的暗香和发霉的臭味。

    春悯时醒时睡的,因着天一直阴,时辰也分不出来。李十五途中喊他去吃过饭,他看了眼窗外的大雨,嫌弄湿裤脚麻烦,摇摇头不去了,就这么在案边发霉了一整日,终于清醒过来时,却发现屋外还是那么暗,雨也还没停。

    “……什么时辰了?”春悯打了个哈欠,问旁边的李十五,“他们还没回来吗?”

    没人回他。

    春悯慢悠悠地睁开眼,发现偌大的学堂里空无一人。

    窗子让风吹的吱呀作响,几张书案上的书册还在,被吹得哗啦啦得翻页。屋内没有点灯,窗外也只有黯淡的天光,不太明晰地落在春悯的眼前。

    他揉了揉眼站起身来,在各个位置上绕了一圈。

    大部分人的东西都留在原处没动,书、笔、墨,甚至连墨盒的盖子都没盖好,唯独兵器一个都不在。

    “这是出去约架了?”

    春悯觉得这种热闹李十五不至于不叫自己。想了想,把学堂后的扫帚的柄给拔了出来,勉强用作防身,随后朝着学堂外走去。

    他先去在周围转了一圈,屋外五颜六色的伞都还在原处横着;随后又去寝屋和食堂看了看,仍然一个人都没见着。

    春悯也差不多湿透了,把伞一丢,往山下走去。

    雨天地滑,山上又没什么正经的好路,春悯卸下来的木棍当拐杖使还挺好用。终于摸到半山腰时,他总算隐隐约约听见了点人声。

    “……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想怎么样啊!”

    “现在不就是找不到地方吗,是你要去看的!”

    “别、别吵架啊……”李十五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我们要不还是先会学堂等等吧,雨越下越大了,这里不安全——”

    “你闭嘴!”陆不尽怒喝道,“你害怕你自己滚回去!”

    李十五带着哭腔道:“可我一个人回去我害——啊啊啊啊啊啊!!”

    他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树丛间下来,立马尖叫出声,跳到了一旁的成大器身上,死死搂着成大器的脖子险些没给他掐死:“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

    “是我!”春悯忙出声道,“没鬼,没鬼,是我,会喘气的,诸位英雄手下留情!”

    他刚掀开树丛看来,便见一排兵刃齐刷刷地对着自己,可见一群人已是何等的草木皆兵,他再晚出声片刻,怕不是就要让人削了脑袋了。

    “春悯!”李十五手忙脚乱地从成大器身上跳下来,带着哭腔往他身上扑,“春悯!”

    “诶,在呢在呢。”春悯拍拍他后心,“我就睡一觉的功夫,你们怎么这么热闹?”

    见是个无害又帮忙不上忙的人,其余人都调转了头,继续闷头议事,没搭理春悯。

    只有那个成大器走上前说:“午后我们几个在学堂里待着无聊了,就想……想出来走走。隽夭门的陆道友提议去看看祭神,我们就下来找去秦家山北峰的索道,结果在半山腰这儿迷路了,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是没找到那索道。”

    春悯一愣,随即震惊地看向李十五:“师兄你们要去偷看什么?”

    李十五的啜泣声骤然一收,心虚地松开了手,瞎哼唧两声没敢回答。

    “偷看祭神?”春悯听得两眼一黑,“昨天我们还在说此事多么多么严肃,多么危险,你今天就跟着要去偷看?”

    李十五讷讷道:“可是、可是大家都去,不去是胆小鬼……”

    “您哪儿能是胆小鬼呢?”春悯惊魂未定,“谁能有您胆子大?不好好闭关背着师父偷跑出来,还敢去偷看祭拜三始神的典仪,真不怕一道天雷劈死!二师兄要是知道了,连夜就把你送回辽苍!”

    李十五瘪着嘴又要哭了。他年纪比其他人都小些,在门内又颇受师父师娘宠爱,是不太经事的性子,春悯是拿他没办法,半晌只能叹口气,把这事儿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然后呢?去北峰的索道这样难找,怎么会找两个时辰还没找到?”

    他瞧着是问李十五,眼睛却在看成大器。成大器摇摇头,回道:“说来也是怪事,那索道我记得就在半山腰往下没几步,可谁知我们在这转了许久,分明觉得一直在往下的,可走着走着又回到这平台上了。”

    “或许是天气太差了。”树边站着的一人忽然开口。春悯望过去,发现是生死门的一人。这些人在渡生宗的日子几乎没与旁人说过话,除了去祭神的那个姜荏他记住了名字,其他人连姓都一时想不起来。

    那少年说话慢吞吞的,却一个字连着一个字有些含糊不清,春悯竖起耳朵才从这雨声里听见他慢吞吞的后半句:“又或许是我等的行径对生山仙不恭,被天罚了。”

    他说完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在这黑漆漆的雨夜里格外诡异。

    “……先回去吧。”春悯拽着李十五,直觉此地不宜久留,“在这淋雨也不是个——”

    周遭忽然亮了一瞬。

    天空在那一刻被照得亮如白昼!几人齐齐望去,便见北峰之上一道雷光直下,如天外的一条白色长蛇眨眼间窜入了林中!

    随即是一声重重的雷鸣追来,响彻整片山脉。

    李十五吓得快钻进地里了,忙抓着春悯的裤脚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不敬生山仙的,别、别劈我——我、我们这就回去!”

    他说这就回去,却发现春悯的裤脚拽不动了。

    抬起头,见春悯死死地盯着方才那落雷的北峰,睚眦欲裂,双唇紧抿,竟是显出副他从未见过的凶相!

    “姐姐!”陆不尽喊出来,随即又头一扭,望着山下一步步听地直冲而去。

    “唉,天罚,是天罚。”生死门的人小声念起来,如亡语萦绕众人耳边,“生山仙生气了。”

    “怎么——”李十五终于反应过来,“随荆!”

    “随荆他们被劈了吗!”李十五吓懵了,“我们、我们——”

    “你先回去,去学宫里找找还有没有留在宗内的长老。”春悯说,“我去找他。”

    李十五虽然乱了方寸但还不忘大叫:“你个破土境的逞什么强?我至少还有苞胎境,你才真该回去!”

    “听话。”春悯推了推他,“您在这儿都瞎转悠两个时辰了,不还是找不到路吗?”

    “可我——”

    “去。”

    春悯压下了眉眼,李十五忽然发现,其实春悯长得其实并不柔和,甚至有些许锋利,眉弓很高,眉眼也很近,在稍暗些的地方,瞳孔就会被眉弓的阴翳遮盖,看不清神情。

    “别担心。”春悯说着拍拍他肩,用和表情并不相符的柔和语气道,“天雷而已,还收不了秋随荆。”

    第45章 夏花(七)

    秋随荆醒来时天还是一片阴沉, 厚重的乌云压着山顶,雨线就快从山那边翻过来了,湿热的空气淤积在室内, 衣衫都似比平日里沉重些许。

    其他两人还在睡。李十五睡觉的时候喜欢在被窝里拳打脚踢, 每次醒来见他的朝向都不一样, 这会儿正是头朝西北角的时候, 大张着四肢像个蜘蛛样的占地儿,好在人不大,不然整张床不够他睡得。

    另一边的春悯倒是睡得很老实,大夏天的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极板正地侧躺, 脊背看着比睡醒时要更直, 头发披着嫌热, 在头顶竖着,竟然也比醒着的时候扎得要紧, 看着却是个像模像样的道士了。

    秋随荆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伸手扯了下春悯的发带, 稍微扯松了些。春悯像是有所察觉,喉咙里滚出了点咕噜声, 眉头微微皱起,秋随荆偏头闷笑一声,又伸手点了点春悯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便见那川字消失不见。

    谁也没瞧见他, 谁也不知道他大清早的恶作剧,除却这座风雨欲来的山林。

    秋随荆自己在床上傻乐了一会儿, 到了时辰,才蹑手蹑脚地叠了被子, 从床脚滑了下去。

    赶到索道边上时,只有秦生和秦闯在那儿。

    索道悬在两峰之间,说是索道,但其实只有一条长而粗的铁链,其上锈迹斑斑,灰红相间,链身在山风里哗啦作响,蜿蜒如蛇形。

    “这么要紧的仪典,你们倒是不急不慢。”秦闯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这人自己易怒,但平日里又格外喜欢阴阳怪气惹别人生气,一双竖瞳在秋随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阵,嗤笑道,“哼,瞧你这模样,知道的是给倏山仙选点化仙,不知道的还当选妃呢!我告诉你,长得不男不女的可不好使,中青剑试看得是身手,是修为!”

    秋随荆看他一眼,没说话。

    秦生狠踹了秦闯的屁股一脚,小声道:“哥哥没礼貌!”

    秦闯险些让她踹下山崖了,回头喝道:“你哪边的?”

    “人家救了你。”秦生仰着脖子,“你都还没跟人说过谢谢呢。”

    秦闯:“他什么时候救过我?”

    “头天你被人抓走的时候呀。”秦生说,“不是人家拦了囚车,你都要死了!”

    “我才用不着他们救!”提到这个,秦闯果然更生气了,“要你们多管闲事!”

    两兄妹在索道边吵了起来,虽然吵的中心是秋随荆,但他也没觉着尴尬,只恍若未闻地往索道另一头望去。

    生山仙的观听说就建在对面的小山洞里。就侍奉三始神来说,这规制未免有些太小,小得都显得有些轻慢了,位置也很奇怪。

    除却给土地公上香,大多人祭神都讲求一个“以达天听”,上香多在宽阔的高地,以方便神仙看见自己,也方便这香往天上去。当然这种说法多半是骗人的,仙门中人都知道,所谓“香”本质是信徒虔诚的祈愿,实际到底有没有香都不重要,更不存在能不能飘到天上去的说法。

    可大多数仙门祭神时也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主要是许多时候在开阔的平台举行仪典本来就更方便些,在室内甚至山洞里办本来就不合常理。

    尤其是放置神官的香牌时,放在高处才显出敬意,放在洞里——简直像是在给死人上香。

    天边开始滚雷,若隐若现的白光在黑云间闪烁。

    一炷香后,参加祭神的人都到齐了。

    在场的都是秦家的亲眷子弟,几位长老也是秦家的人,只有他们四个外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显得格外惹眼。

    齐居贤好像还在生昨晚的气,跟其他人都执了礼,唯独对他和秦闯只是皱着眉颔首,甚至多一眼都不愿看。

    他的好恶倒是一目了然。秋随荆暗自思着,还以为宫里出来的都是那种叫人琢磨不出好恶的,没想到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倒是比春悯好懂得多。

    正思量着,那边已有长老走出来列好队,在索道的一侧慢慢念咒。

    秦家最年长的长老不知其姓名,所有人都只称其一句“老长老”,所以外宗的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境界,只觉得她老得惊人——秋随荆并不是没有见过五六百岁的修士,但这些修士大多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哪怕已经到了生命尽头都没有飞升,看起来也不过七十岁。

    可这位“老长老”却不一样,所有人见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觉得她很老。眉发全白不说,浑身的皮肤如帷帐般折折叠叠地耷拉在那身骨架上,老人斑有如尸斑遍布她全身,背脊佝偻地畸形,如有一个龟壳背在她背上,眼睛被垂落的眼皮全然遮盖,甚至叫人好奇里面是不是当真还有一对眼珠子,还是说连那眼珠子也早已干涸了。

    寻常的百岁老人都不至于这般模样,她浑身散发的那股老人味几乎到了呛鼻的地步。那身秦家山的白衣穿在她身上似一件寿衣,她在接下来的任何时刻忽然倒地,寿终正寝似乎都是件情理之中的事。

    她的嘴里一颗牙都没有,念咒时念的东西没人听得清楚。

    “她在做什么?”陆不苦小声问道,“现在不过去吗?”

    秋随荆这些时日和陆不苦还是有些来往的,和其他人相比,他二人的性子还算平和,至少能正常地聊上两句,少年人交往得快,能聊上几句便很快能熟起来。秋随荆知道这是在问自己,可也只能摇头道:“不清楚……而且我从未听过这样含糊的咒令。”

    他们正怀疑着,忽而感觉脚下一动。

    仿佛有爬虫在地脉间涌动,只见索道扎根的土壤里霎时长出了数十根人臂粗的藤蔓,如游蛇般缠绕着索道向前伸去!

    藤蔓交错拧结,不过几个眨眼,便在山崖边骤然织就了一座密实的藤桥。

    老长老咕哝了几声,在一旁的人的搀扶下走了上去,整个藤桥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这是……”陆不苦眼睛一亮,“兰花花仙术!”

    秋随荆问:“那是什么?”

    “一种只有秦家女子才能用的艮字咒令。”陆不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甚至长着花苞的藤蔓,“我还是头回亲眼见到。”

    在场的人里,只有他们四个外来的面露惊异,其他人都已纷纷踏上了藤桥。秦闯走出二里地还不忘回头嘲笑一番:“少见多怪。”

    秋随荆两只黑葡萄样的眼睛看向秦闯和秦生,忽然转头问陆不苦:“只有秦家的女子才能学会吗?”

    “听说是这样的,只有秦家的女子受了生山仙的庇佑。”

    秋随荆点点头:“受教了。”

    那边的秦闯神色一僵,闷着口气,讪讪回头往前走了。

    后面这四人对这桥多少还有些忧心,走得慢些,秋随荆等在最后,齐居贤在姜荏走远后踏上桥,临走看了眼秋随荆,忽然道:“你比我想得更睚眦必报。”

    秋随荆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明白。

    齐居贤没再多说,径直往前走了。

    横过藤桥,就是秦家山的北峰。北峰的植被较南峰更贫瘠些,雨势也显得更大,一行人到了山洞口时都成了落汤鸡。

    老长老的头发上别的花都被淋蔫巴了,那是朵紫色的花,花瓣很薄,如几片紫云聚拢在一处,中间生出的花蕊是淡红色的,一晃眼像是溅了两滴血。

    秋随荆从没见过那种花。

    山洞的入口处悬挂也悬挂着两串这样的花,洞口两边各有一串。花绳下坠着铃铛,他们走近时,铃铛便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没有人跟他们交代之后要干什么,见了生山仙的神像后有哪些禁忌。老长老走了进去,其他人便也都沉默不语地跟了进去,四人停在原地相视一阵,最终还是那生死门的姜荏先移开眼,率先跟了进去。

    其他三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可到底没人开口。秦家的祭神典仪在仙门中广为流传,他们不过一群初出茅庐的小辈,能见到这场面的机会恐怕这辈子都只有一次,哪怕秦家人行事诡异,他们也不愿就这么掉头返回。

    洞里的脚步声渐远,想来秦家人也并不关心他们来或不来。

    齐居贤的腮帮子微微一紧,也扭头走进去了。

    “……我总觉得不太对。”陆不苦深吸一口气,“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秋随荆有些意外:“都到这里了,你不进去吗?”

    “仔细想想,其实我也不是有多想看祭神,反正看不看应该也不影响日后拿牌子参加剑试,我就算了,平白叫自己提心吊胆。”

    陆不苦说着,就着雨水抹了把自己的脸:“我还是在外面等着吧,你呢?”

    秋随荆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了师父对他说的那句话。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你心思太多,贪欲太重,欲念太深,不是修仙的料。”

    或许这样的人才能真正触及道的顶峰,或许是齐居贤,或许是陆不苦,或许是春悯,但大约不会是我,我贪欲太重,不知何谓无为而无不为。

    可我也只剩贪欲了。

    秋随荆摇了摇头,伸手晃了晃那铃铛,转身朝着山洞里走去。

    //

    *出自《道德经》

    第46章 夏花(八)

    山洞里起初是一片漆黑, 稍微往里走了两步,便见周遭亮起了紫色的微光。秋随荆转头看去,发现那山洞的石壁缝隙间长着密密麻麻的藤蔓, 藤上生花, 花上密布着腹部发紫光的虫子。

    那虫子形似蜜蜂, 但更大一些, 对于经过的人也毫不在意,一直盘旋在花上,腹部被撑得大而薄,隐约能看见其中在发光的花蜜。

    前方的脚步声渐远,秋随荆收回视线, 在这一路的紫光之中快步跟上。

    才追上来, 前面便传来了秦闯阴阳怪气的声音:“还当你怕了没进来呢。”

    秋随荆:“为何?”

    秦闯只觉莫名其妙:“什么为何?这还有什么为何?”

    “为何你对我这般上心?”秋随荆说, “还要关心我怕不怕?”

    秦闯怒道:“谁关心你了!”

    “哦……”秋随荆拉长道,“这样。”

    秦闯气得直发抖:“我呸!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又不是断袖, 我关心你做什么!”

    秋随荆眨了眨眼:“什么是断——”

    “此处乃祭拜生山仙之地!”齐居贤忍无可忍, 喝道,“岂是尔等口吐秽言, 嬉笑打闹之地!”

    他说得有理,虽然秋随荆没听出秽言是哪一句。秦闯最是受不了和人吵架吵一半,每次都会越想越生气, 可在前面领路的长老已有几个朝他投来警告的眼神, 他再气也只能憋回去,恨恨地琢磨着今日回去要往齐居贤和秋随荆的鞋子里偷偷放蟾蜍!

    众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深邃的山洞里只有缓慢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腰间佩剑剑镗与剑鞘相撞的金属轻响。

    两侧石壁上的光越来越亮, 秋随荆渐渐开始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

    “这是什么气味?”姜荏忽然开口道,“我从未闻过这种花香。”

    没有人回应她。

    她平时几乎从未说过话,此时却很是执拗道:“这些都是什么花?”

    秦闯“啧”一声答道:“没有名字,我妹妹近来自己种出来的,约莫是新种。”

    “有名字。”秦生忽然开口道,“是丧花。”

    水滴从顶上的凸起低落,溅在小水坑里,碎成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滴答,滴答。

    豆大的水滴之中,他们的模样被扭曲,惊惧的眼被放大,似一只只恐惧的兔子。

    姜荏接着问:“送给谁的?”

    没有人回答她。

    这条山洞深得可怕,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秋随荆只觉他们已经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可眼前的紫色光道还在向前延伸,那似乎走两步就要散架的老长老至此竟还没有半点气喘。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迟疑,前面的长老又驻足道:“此事不勉强,若有疑虑,回头便是。”

    齐居贤说:“既然已进来了,便没有回头的道理。只是想问问秦家的诸位长老,此地狭窄阴暗,而大多数圜丘坛都是设在屋外,露天而祭,以达天听,不知贵派将祭坛设在山洞之中,是否有失妥当?”

    一长老答:“生山仙喜阴暗潮湿之地。”

    “何来此话?”

    “族典所述。”

    “可否借阅?”

    “族典自然没有外借的道理。”

    这就是查证都没机会了。秋随荆眼见齐居贤的脸色黑了下来,偏头轻声道:“皇子殿下要是在这洞里久久不出去,想来会有人来找吧。”

    “等人来找岂不是已然万事休矣?”齐居贤咬牙,“若有不测,以你的身手可能逃脱?”

    秋随荆说:“此地狭窄,不便逃脱追击,可也正因只有一条通道,或许可以一试。”

    “何意?”

    “我站在队末。”秋随荆认真道,“若有不测,你在前面帮我挡着人,我逃出去求救。”

    齐居贤:“……”

    齐居贤:“……你确实是跟春悯师出同门。”

    秋随荆摇摇头:“春悯会这么说,但其实只是同你开玩笑,我这么说,是真打算这么做。”

    齐居贤屏息侧目,须臾道:“……若事有变,就这么——”

    秦闯忽然高声道:“后头嘟嘟囔囔什么呢,到生山仙面前了还在这交头接耳,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秋随荆脚下一顿。

    不知何时,周围霎时开阔,石壁上已经爬满了那种开紫花的藤蔓,采蜜的虫密密麻麻地爬了满墙,紫光太过明亮,几乎变成了纯净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直射到他们面前的一个石台之上。

    石台上也被那种藤蔓包围着,盘绕成一个鸟巢的形状,鸟巢中盘着一条白蛇一动不动,周遭开满了紫花,像是要掩盖它庞大身躯一般繁茂;上方的石壁悬满了红绳挂着的铃铛,山洞之中没有风,那些铃铛便也似默哀般沉寂着。

    “好大的蛇……”姜荏喃喃道,“这就是生山仙的神像?”

    秋随荆眯眼细看,发现那并非是一条白蛇,而是蛇蜕。

    光是蛇蜕都这般巨大,难以想象本体究竟是何等壮观。

    老长老停步,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来。他身边的人也慢慢分散开来,自发地站成了扇形,他们三人也不明就里地跟着排在队尾,随着那老长老慢慢地盘腿坐下,他们三人也跟着席地而坐。

    “鳞甲。”老长老吐字不清,以秋随荆的耳力也只能勉强听清她在说什么,“这里可以。”

    她说完,旁边的长老便从袖中捧出一张闪闪发亮的皮子,那皮子上面细细密密地缝了许多像是鱼鳞又像蛇鳞的五彩斑斓的鳞片,在周遭的光线照耀下亮得刺眼。

    她把那鳞甲放在了膝上,垂眼看着,粗糙打皱的手指一下下抚摸着那鳞片。

    “将生辰八字据实报来。”一旁的长老道,“老长老给你们算一卦。”

    几人一时沉默,无人回应。

    修真之人自然知晓生辰八字的要害,许多巫蛊命盘之术都需确切的生辰八字,眼下哪里肯自行吐露。

    “不必。”老长老说着,朝前探了探身子,却是朝着秋随荆伸出了手,“孩子,过来。”

    秋随荆笑笑站起身,一只手勾着剑柄,一只手递给了老长老:“老长老有何吩咐?”

    老长老将那鳞甲拿起,放在他手上,随即秋随荆只觉手心一阵剧痛传来,只见那鳞甲兀自动了起来,在他手心里逆剐,有如一张长满利齿的嘴在他手心里啃噬!

    秋随荆当即抽剑直挑那鳞甲,却发现那鳞片倒插在他手里,只是微微挑动便又是一阵剧痛。

    “怎么回事!”齐居贤也当即抽剑,剑尖指向秦闯,“这是何物?”

    “活鳞卦。”秦生说,“没事的,只要轻——等等!”

    她话未说完,便见秋随荆没有半分犹疑径直掀翻了那鳞甲,一声裂帛声后,那东西连带着他手心的皮肉都被齐齐挑飞,秋随荆咬住了那一声惨叫,背手身后,横剑身前,骤然踏步,竟是眨眼间将长剑横在了秦闯颈下!

    那活麟卦还在对着他的皮肉细嚼慢咽,血腥味在逼仄的空间里飘荡,人人都一脸惊惧地看着秋随荆,他脸色煞白,细伶伶的下颌沾着点点滴滴和唇色相近的血,两眼漆如点墨,扇子样的长睫扑闪,扇出一丝丝狠戾的杀意刺向众人,手中长剑死死地抵在秦闯的咽喉下,嘴上却还微微笑了起来,对着秦生道:“……方才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分明知晓秋随荆是无故受伤的那个,齐居贤却下意识地把剑尖微转,停顿片刻才又看向地上扑腾的那玩意儿:“此物阴毒至极,生山仙面前,你们秦家到底要干什么!”

    秦家的人具是面面相觑,秦闯能感到自己喉下的长剑渗着杀意,慌神道:“你、你做什么!”

    “是你们要做什么。”秋随荆冷冷地环视周遭的长老,“在座的有上三道的前辈,晚辈不敢托大,到底是诸位起身杀我更快,还是我拿这咫尺的人头更快,想来还是得试一试才知,若诸位有意,烦请赐教。”

    “不是这样的!”秦生骤然起身,“这是活麟卦,是我们秦家独有的卜卦术。它们只需咬一口你的血肉就能得知你命数,本来只是轻咬一口就会松开的,你非要硬生生把它剃掉,它的齿还抠着你的皮,你怎么想的就、就连着肉一起削下来了?”

    秋随荆的掌心还在不停地流血,隐约可见几根白色的掌骨。他的剑没有因这句话而松开半分,依旧紧紧贴着秦闯的脖子。

    “这些话若是事前说,倒还有几分可信。”齐居贤皱眉道,“可哪里有咬了之后再说的道理?”

    “你们对我家诸多猜疑……”秦闯的喉结都不敢乱窜,说话像嘴里塞了棉花样的,“若再与你们一番周旋,时辰便要过了。”

    “什么时辰?”

    秋随荆在秦闯耳边问道,湿热的气息喷他一耳朵,秦闯却觉得那气息冷得他打颤,刀子样的在他两边剐,浑身一哆嗦道:“自、自然是祭祀的时辰……”

    “什——”

    “半红半白面!”只听一声堪称凄厉的呐喊声在洞中回荡,秋随荆抬眼看去,却见那老长老不知何时捡回了那活麟卦,双手都放在上面,任由那活鳞啃食她苍老的皮肉,“西向何处见青天,山一程,水一程,不信长岁师门恩,但祈牲畜过险滩,眼不见,魂望断!”

    秋随荆只觉心跳都被那老人凄厉的言语给喝停了一瞬,脑子一嗡,手中剑也松了一刹,秦闯立马推开他的手滚身出来。

    失了牵制的秦闯立马又生龙活虎起来,正要破口大骂,老长老抬眼,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那活麟卦又狠狠地盖在了他的手心上!

    “啊啊啊啊啊!!!!”秦闯一时不查,失声惨叫,“疼疼疼疼疼疼!!!!”

    “蓝面儿!”那老长老收回了活麟卦,再次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吊着嗓子要喊,却又忽然一顿。

    两道清泪从那双老得浑浊的眼里流出,自沟壑丛生的脸颊上淌过,滴在秦生的手背上。

    “囹圄困兽常嚎啸,咫尺山,天涯处,既守人城生死外,来日茱萸何处插。”

    “孤命君,不归家。”

    第47章 夏花(九)

    “……这究竟是何用意?”齐居贤谨慎地后退两步, “何种卜卦要这般血腥?”

    深穴起风,铜铃疯了般响起,声如水波荡开, 又在狭窄的洞穴之中回响, 四面八方似乎都涌来了这金玉之声, 急促而锐利地叫人心慌。老长老脸上的泪尚未抹去, 便在地上匍匐着要去够齐居贤,她满手的伤在地上细小的石子上刮蹭,苍老的皮肉如同已感觉不到疼痛了一般。

    齐居贤见状要跑,一回头却叫一人锁住了肩膀,往前一推。守正道的长老正站在他身后, 摇头道:“你还不能走。”

    “大胆!”齐居贤踉跄一步, 掀袍回身横眉以对, “谁敢造次!”

    “得罪了。”又有一长老叹着,伸手就把他往地上按, 另一人拽过他的手来, 正要往那活麟卦上放, 一道天光忽然自石壁外刺来,重击在老长老身侧!

    外面虽然在下雨, 可这道天雷显然不是寻常落雷。秋随荆还是头回见到真正的天谴,被劈到的地面焦黑一块儿,往下的土块都粉碎成一片, 在场的不乏上三道的高人, 却无一人在这天雷落下前有所感知。

    可既然是天谴,却又为何会劈歪?

    说到底, 老长老做了什么值得被天道惩罚?

    这一道天雷下来,其他长老也不敢再擅动。紧接着却又是连着两道天雷落下, 都堪堪落在老长老身边,将她周遭的地面劈出一个圈来,俨然在警示她不要擅动。

    “……啊。”老长老怔然地坐在原地,双手血流不止,满头的白发略显凌乱地散在面前,“没来得及……”

    齐居贤受够了这群人语焉不详的态度:“你们究竟是想做什么?若有难处大可直言,可这般无礼无耻的行径,我断不容忍!”

    山洞之中一时死寂,只有老长老低声呢喃的声音。秦家人将她扶起,坐在那平台边上,须臾看了看秦闯和秦生,慢慢点了点头。

    秦生开口道:“其实我们也不清楚。”

    齐居贤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你们不清楚?”他指了指秋随荆血肉模糊的手,“你们什么都不清楚就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弄成这般模样?”

    秦闯嗤道:“那是他自己弄的。”

    “哥哥!”秦生不赞同地叫了一声,随即道,“实在是事发突然,祖奶奶很久之前就不太能说清楚话了,所以我们对她说的话也只是一知半解,只知道她无论如何也想在这里给你们算一卦。”

    “这是为何?”

    秦生咽了口唾沫:“自倏山仙临世以来,诸位可有给自己算过命?”

    “我的生辰八字如何会轻易透露给旁人?”齐居贤说,“莫说倏山仙临世,自我百日之后,便无人给我算过命。”

    “你们呢?”秦闯斜眼看向秋随荆和姜荏,“算过没?”

    姜荏说:“离开宗门之前算过,但没算出个所以然来。”

    秋随荆也摇摇头。

    秦闯见缝插针地阴阳怪气:“怎么,你的生辰八字也跟皇子般要紧,不让人知道?”

    秋随荆敛下眼来:“孤儿出身,不知生辰。”

    众人纷纷向秦闯投去谴责的目光。

    “——啧,没算过就没算过嘛,能怎么样。”秦闯不爽地蹬直了腿,复看向姜荏,“你说你算不出所以然来,是不是?”

    姜荏点头。

    “那就是了,不光是你,我们也算不出来。”秦闯说,“因为我们的因果与中青城里的那一位绑着了,可三始神是无因无果的神,所以把我们的因果也吞了,自打祂下凡以来,我们这些人便都算不了命了。”

    秋随荆余光扫过颓唐枯坐的老长老:“那这活麟卦是怎么算出来的?”

    “活麟卦的鳞是生山仙的鳞片。”秦生说,“除却三始神的因果,它能算出任何人的命途,只是这术只有秦家人能用,而且会吸食施术人的岁寿,寻常是不会用的。”

    “方才的天雷又是什么?”

    “测算与倏山仙相关的因果本就是禁忌,哪怕不是直接算,也是要遭天谴的。”秦闯伸手指向那平台上的蛇蜕,“只有在生山仙的蛇蜕周遭,叫天道混淆老长老和生山仙,才能瞒住这一会儿。可警示的天雷已找了过来,想必是已经被发现了——活该你们乱挣扎。”

    齐居贤皱眉道:“为何不提前说清楚?”

    “天道无处不在,在外头说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那也不能——”

    “可是说到底。”秋随荆打断道,“你们也不知道这位老长老为何忽然要算我们的命。”

    焦黑的地面飘出缕缕青烟,洞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衬着洞内愈发安静,那些铃铛再度归于平静,仿佛刚才一瞬的喧闹不过是某种回光返照。

    一位长老叹气:“老长老多年之前便已有些神志不清,生山仙的庇佑也在慢慢地往秦生身上显现。秦生在数月前忽然说生山仙已死,也是从那天开始,老长老便日日抱着那活麟卦。”

    另有人补充道:“你们来的头一天,她便一直反反复复地说要推你们的命盘,我们做晚辈的实在是没办法,只能设下此局,将你们诱至祭坛边。”

    齐居贤仍然不赞同道:“尊师敬长本无错处,可为了一个老者的糊涂话便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荒谬!”

    “糊涂话?”秦闯骤然瞪大了眼,起身道,“你知道老长老迄今为止主动要推命盘时都出了什么事吗?如果不是老长老的测算,当年十方圣者怎能提前知道虚邙河的水妖大乱?鬼蜮百年来四次大举入侵,全赖老长老的推算才得以提前防备,不至于生灵涂炭!没有我秦家,你齐家至今还被那魔修帝师玩弄于股掌之中——就连把那姓春的送走的主意,还不是我们家给的!”

    他说得掷地有声,字句落地有如瓷器砰裂。

    秋随荆蕴养着伤口的灵力流转一滞,静默半晌,头没有动,独独眼珠转了过来:“你方才说什么?”

    齐居贤也怔在了原地:“你说——”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声灵力充沛,底蕴殷实的长啸,似自千里之外而来,却又像在耳边炸响。

    “渡生宗出事了!”陆不苦的声音几乎要震碎整个山洞,“快来人!”

    姜荏捂住了脸,轻笑了一声。

    //

    什么味道?

    雨腥味儿太大,以至于春悯过了许久才嗅到那一点在雨中弥漫的烟味。

    着火了?

    他回头看去,密林中浓烟滚滚袭来,瓢盆大雨冲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却仍旧能隐隐瞧见密林深处的微光,春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渡生宗竟置身一片火海之中!

    春悯一时甚至无从去揣测为何会起火。

    一炷香之前,他才让李十五回了渡生宗。

    “怎么起火了?”陆不尽也闻着了味儿,回头一看,登时大叫,“那小子回去烧屋子了?”

    他们几个在找下山的办法,已经在这片兜了一炷香的时间。这会儿人都是散了,只有春悯和陆不尽又碰到了一块,陆不尽脾气大,春悯脾气好,待一块儿倒也不吵架,没想这才安静了一会儿,一回头却见到整个渡生宗都烧了起来!

    春悯回身往山上跑,才跑出两步,却听陆不尽诧异道:“你去那边干什么?”

    春悯说:“救人。”

    “救什么人?”陆不尽纳闷,“那个小哑巴?他境界可比你高,而且只是走水而已,他一个苞胎境,就算是睡死了梦游也能出来,你操什么心?还是快点找办法过去见我姐姐的好。”

    这话其实不错。可他们这些人在门派之中,向来将李十五视作家里的幼弟,而非苞胎境的修士,且这火起的不寻常,春悯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见他面带犹豫,陆不尽耸耸肩道:“算了,你想去就去呗,反正你一个破土境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横竖都没什么用,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说得没恶意,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春悯却在原地愣住,一种近乎陌生的情绪浮上他心头。

    “干什么这么看我,我说的不对吗?”

    “不,你说的很……”春悯说着,眼睛忽然睁大,眼角浮起笑意,那莫名的情绪倏忽间便不见了,“他们回来了。”

    数十道人影自天际和林中飞来,似一张叫人安心的罗网般朝他们落下。飞得最急最快的那道黑色人影俨然是秋随荆,几乎是从剑上笔直地摔在他面前。

    春悯正要伸手,秋随荆已然平稳地落地,起身骤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触感诡异,甚至有着似骨头的硬度,春悯低头一看,才发现秋随荆那只手的掌心血肉模糊,甚至隐隐能见到骨头。

    “你的手——”

    “师兄呢?”秋随荆像是忽然感觉不到疼痛,紧紧握着春悯,脸色惨白道,“李十五人呢?”

    春悯一愣,随即连忙道:“他在渡生宗里——”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手上一松,不过一个眨眼,秋随荆已错身过去,他连片衣角都没抓住。

    等春悯回到的时候,火早就已经灭了。渡生宗里破破烂烂的,李十五正竭尽全力撇清自己跟这场火的关系。

    “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李十五着急道,“我、我可以发誓!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动过蜡烛,火是从院子外烧进来的!”

    “还好是下了雨。”秦闯一个字都不信,阴阳怪气道,“不然谁知道你会把这山烧成什么样?”

    秋随荆道:“你什么意思?”

    秦闯见自己家成了这副样子也窝着火,立马道:“我什么意思?这学宫里连根蜡烛都没有,除了他也没人在了,除了他还有谁能烧了这儿?”

    春悯见状道:“我们在林子里走散了,压根儿不知道彼此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回了渡生宗。”

    “这位道友是什么意思?”却是生死门的忽然开口道,“分明只有你们推酒门的人在宗里,其他人都在林中找下山的路,你为何忽然把责任往旁人头上推?”

    春悯不吃这套,笑道:“你们认定我师兄说谎,那我自然也能认定是旁人在说谎,您信您的,我信我的,不耽误。”

    “若是蜡烛打翻了,一个水诀便能压住。”陆不尽在一旁仰着头,她姐姐正捧着她的脸给她脸上被枝条刮出来的细痕上药,她嘴巴不停道,“有人不会水诀——啊!疼疼疼疼疼!!!姐姐!疼!”

    “疼就闭嘴。”陆不苦咬牙道,“有你什么事,多嘴!”

    陆不尽没明白,委屈道:“我就是想帮忙吗……”

    她约莫是想帮忙,只可惜偌大的学宫里,只有春悯和李十五确实不会水诀。

    秦闯哼笑道:“轻芽境的哪有不会水诀的。”

    李十五急得面红耳赤,他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我、我不是——”

    “你会水诀吗?”

    “我不、不会——”

    “那不就是你吗?”

    “不、不是……”李十五急出了眼泪,牙齿都在打颤,“我不、不是——不是——”

    “个结巴还——啊!!!!”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就向后飞了出去。只见秋随荆一脚蹬在他胸口,直接把人蹬到了门槛外面!

    这一下虽没用灵力,但用了全力。成瓣境的煅体吃实一下着实够痛的,秦闯半天没起来,立刻便有人喝道:“秋随荆!渡生宗内不容斗殴!”

    “宗内不是还不许恶语伤人吗?”春悯拉长着嗓子喊道,“嘶——第几条还写着不许造谣生事,诬陷同窗来着?”

    齐居贤刚好从门外走过,睨了眼躺在地上的秦闯,顺口接道:“第二十七条,不得无故构陷他人,造谣生事。”

    秦闯疼的眼冒金星,一睁眼就看到他最讨厌的脸,听见他最讨厌的声音,抓起一把土就往齐居贤脸上扔。

    齐居贤不察他发难,躲闪不及,沾了一脸的土。

    眼见真要打起来了,陆不苦站出来劝和道:“此事还需细查,尚无确凿证据,秦道友这般含沙射影确实不妥,秋道友也先消消气——”

    “你又算哪根葱!”秦闯爬了起来,逮着谁咬谁,“干你屁事啊!”

    一把凳子立时朝着他飞来,陆不苦伸手要抓,可一道人影已经从她手边滑过,陆不尽抄着另一把凳子就冲了上去跟秦闯拼命!秦生立马伸手拦,陆不尽一时没停住,撞上去了,凳脚给秦生的额头蹭了个血流子。

    “你找死啊!”秦闯当即怒火中烧,从墙上取下了挂弓,拉线对准陆不尽,陆不尽压根没留意秦生,甩着凳子还往这边爆冲,见人拉了弓,立马也抽出斧头砍了上去,陆不苦眼见动了武,也只能抽刀上前。

    春悯连忙抓着李十五的后领给他们让出位置,正要叫秋随荆,却见秋随荆的剑也出了鞘!

    一时间刀光剑影,几人扭打在一处,新仇旧恨一时涌上心头,趁着宗内长老在忙着处理火情时过过真招。这边一记挑刺,那边又是一道横劈,箭矢在四处流窜,兵刃相接擦出一串火星来。

    “等——别打架啊!”秦生的脑袋还在流血,视野逐渐模糊,还在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别打架呀……”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她的鼻尖萦绕着屋外的花香,和自己额头上流下的血腥气儿。

    好香的气味。

    秦生心想,是屋外池塘莲花的香气。

    她闭上了眼,最后听见的,也是那莲花听见的声音。

    “寻常的火诀怕是不管用。”那人说,“万一跟这次演练一样下雨那就完蛋了。”

    “换成蛊虫吧,这事好办,倒是那封阵如何?”

    “没问题,把他们困得死死的。”

    “那就好,说来那生山仙的祭神仪式到底是什么名堂,他们找你去干什么的?”

    “没什么。”一阵山风吹来,莲花被风吹得直晃,那声音似乎也飘渺了起来,“一个垂死挣扎的半仙而已。”

    第48章 夏花(十)

    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 禀识堂被拆得七七八八,俨然比火情要严重多了。

    上了兵器,那便是生死不论的硬仗, 挂彩的几个, 受伤的几个, 无故被牵连的几个, 个个都受了罚。

    秋随荆本以为自己给秦闯那一通踹会被直接遣回家了,谁知陆不尽陆不苦下手更狠,齐居贤也疑似趁乱来了两下,瞧得出秦闯此人分外不受人待见,最后受了最重的伤, 还被罚得最重, 人人都只用抄三遍的经书, 他要抄十遍,人人都只需禁闭三日, 他要禁闭五日。

    “您是这个。”春悯一边给秋随荆上药一边竖个大拇指, “手都烂了一只, 转头就跟人斗起殴来,怎么着, 最近想倒腾起左手剑法了?”

    秋随荆侧靠在椅背上,两腿收在胸前,伸着那只手给坐在凳上的春悯上药。

    屋外终于停雨, 皎洁的月光如水倾泻, 亮得都不需点灯,屋外挂着他们今日这一身湿衣裳, 下头也不敢生火,就这么大半夜地干晾。

    两人都披头散发的, 穿着干净的里衣坐在窗前,风一吹,头发也到处乱飘,窗口要是路过个人,非得大半夜的吓死。

    秋随荆本就生得白,深更半夜披头散发时格外瘆人,这会儿还在一旁不停地抽冷气,斯哈斯哈得像是辣着了,手疼又不能收回来,眼里蓄着泪,抿着嘴小声道:“你轻点。”

    可对面坐的是活阎王,春悯毫不留情地加了点力:“这时候想起疼了,您使九阴白骨爪抓我的时候没觉着您怕疼啊。”

    秋随荆不记得有这事儿:“我哪儿来的九阴白骨爪?”

    春悯笑了一声,没应这话,转而问起这伤的来处。

    秋随荆正色,将山洞里祭神之事细细说来,只隐去了秦闯提及春悯的那句狂言。

    “也就是说折腾这一番,只是因为那老太太想给你们算命?”春悯撒好了药粉,把干净的纱布绑上,一边道,“还算着算着险些让雷给劈了?”

    “说是我们的因果和倏山仙缠绕在一处了,窥我们的天命有如窥倏山仙的天命,若非那生山仙的蛇蜕,怕是真要劈到了。”秋随荆另一只手撑在了桌上,支着下巴,打量着春悯低头给他包扎的时的神色,“没来得及给另外两个算呢,你们这边就起火了。”

    “给您算了个什么?”

    “什么半红半白面……”秋随荆书背得勤,记性也好,思索道,“西向何处见……见青天,山一程,水一程,不信长岁师门恩,但……但什么……什么祈牲畜过险滩,眼不见,魂望断。”

    “什么意思,听着不大吉利啊。”

    “我也没听明白,不过秦闯的那个更不吉利,什么来日茱萸何处插,孤命君,不归家。”秋随荆眯起眼来,盯着春悯对着那纱布犯难的模样笑了笑,“像是把他们一族的人都给咒进去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还不安分,伸出去弄春悯的头发,单手在掌心搓小辫。

    “诶,手多。”春悯正忙着,“那老太太是个人物,虽然脑子糊涂了,可本事是货真价实的,给了你俩这么不吉利的卜辞,你没听懂心里也记着点。”

    秋随荆的手指圈着那小辫打转:“怎么,你认识那老太太?”

    春悯半敛了目,顿了顿复笑道:“人在昇都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秦家老长老,连名讳都不能流传的半仙,旁人的半‘仙’撑死了说的是点化仙,她这个半仙可是‘生山仙’的‘仙’,境界不过下五境,可到哪儿都是坐在那些宗主之上的。若非如今年迈,生山仙的庇佑也开始往下一代传,我们哪有份见她?”

    “你没见过她?”

    “自然没有。”

    春悯终于把那纱布的结打好了,抬起头,眉骨刚好从秋随荆作弄他头发的指节边滑过。

    秋随荆手一颤,松了指头,那小辫落了下来,晃晃悠悠地在春悯面前打转。

    一人抬头,一人垂眼,视线隔着那晃荡的乱发撞在一处,秋随荆的手还僵在原处,像是要摸春悯的脸,春悯捧着他另一只手,抬头看他,像是在等待他的抚摸。

    雨后新开的夏花在夜色里,这不过片刻的静默,在嘹亮的虫鸣声里像被拉长到整个夜晚,乃至整个盛夏。

    秋随荆抿了抿唇,蜷缩的手指在春悯的眼前慢慢伸直,直到将那缕小辫按在了春悯的额角边。

    “……明天你帮我换药吗?”秋随荆轻声道,“说是要每天都换。”

    春悯只觉得自己额角处被按得滚烫,移开视线道:“行。”

    “后天呢?”

    “大后天都行。”

    “我以后受伤了呢?”

    “……怎么晦气话那么多?快呸两声。”春悯不敢抬头看他,半耷拉着眼皮笑,“况且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您仙途大道一片光明,这日后寻着了道侣,难道还上我这儿来换药,瞧您这点出息。”

    秋随荆轻轻踢他的小腿骨:“万一我寻不到道侣呢?”

    “那不可能。”

    “如果呢。”秋随荆不正经地笑了起来,方才那紧绷的气氛也像是倏忽松了,寻常玩笑般道,“那这样,若我寻不到道侣,你也不许先我一步成亲。”

    春悯也松了口气,把药瓶放回桌上:“霸王条款还挺多。”

    秋随荆踩着他大腿,不让他起身,抬了抬下巴道:“你应不应?”

    “应应应,您是大爷您说得算。”春悯敷衍道,伸手把着秋随荆的小腿抬了起来,站起身,低头看人,忽而觉得这姿势古怪,又连忙松手退了两步,“那李十五干什么呢,洗脸还是雕花儿啊,这都快几点了——”

    夜半不语人,约莫就是这个道理,春悯才松了手,那边李十五便抱着水盆推门而入。

    此人说是出去洗脸的,但眼眶红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眼皮儿鼓得三层厚,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你们还没睡啊。”李十五像根蔫巴了的白菜,一双红彤彤的金鱼眼也没瞧清春悯不知为何站在秋随荆腿间,游魂似的说,“你手怎么样了?”

    “……无碍。”秋随荆站起身来,“你怎么样。”

    李十五哑声道:“我又没伤着。”

    说着放下水盆,飘上了榻,蜷进被窝里一动不动。可也没一会儿,春悯他们便又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

    小半炷香后,一个脑壳探了出来,李十五盯着他们,一边用帕子擦鼻涕,一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不能日日叫他们欺负我,让你们给我出头,我一定要变强!”

    春悯立即十分捧场道:“好,说得太好了!”

    秋随荆的神色却有些沉重。今夜他听闻李十五一人在起火的学宫时,着实是被吓到了,李十五背着师父来了这儿,自己瞒而不报,若李十五有任何闪失,那都是他的过错。

    可他也着实不明白,以李十五一个苞胎境的修为,究竟有什么可闭关三年的?李十五在门派里向来众星拱月,备受宠爱,性子软糯,又不好思索,绝不是能从闭关里破境的那种修士。

    秋随荆本想着,比起闭关,李十五跟着他们多历练,结识些志同道合的修士才更有裨益。可如今这外头显然并不如他想的太平,李十五冲动又迟钝,修为也不怎么样,如若当真有闪失,他都不知该怎么去见师父。

    春悯偏头便见秋随荆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轻轻搡他一下:“快休息吧,明日还得抄书呢。”

    这事秋随荆拿不好主意,须臾还是上了榻,昏昏沉沉睡去了。

    接下来的三日,他们这些人都被禁足在寝屋。每日睁眼就是抄书,闭眼就在梦里抄书,秋随荆的手伤了不好拿笔,春悯和李十五还得多写半份的,三日里日日度日如年,只能靠念着那该死的秦闯要写十遍来解气。

    第三日时,他们正在窗前闷头写字,窗外却突然传来了钟声。

    秦家山的南峰没有钟,只北面有一个。上面长满了青苔,久不修缮,他们来这里这么久也从未听过那动静,还以为早就荒废了。

    那钟响了一整天,晚上他们才知道,昨夜老长老便辞世,今早叫人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凉了。

    秋随荆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可有说是怎么死的?”春悯攀着窗沿,仰着脖子问门口鬼鬼祟祟的那人,“你有见到尸体吗?”

    成大器团着庞大的身躯,很艰难地隐蔽着:“看到了,就是……气数已尽。”

    几人沉默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闷闷地过了这禁闭的最后一天。

    回了禀识堂,众人便没见秦生和秦闯了,应当是在忙着跟家里人准备后事,成大器的母亲成毓是远近闻名的仵作,他多少学了些,这些日子也被叫去勘察一二。

    秦家山各处挂满了丧事的挽帐、挽联、花圈,哀钟长鸣不绝,山上的亲眷子弟都绑着孝带,面有戚色,就连听课时,春悯都时不时能瞧见外头吹进来的纸钱。

    整座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堆。学宫里的少年修士都分到了一套黑白的道袍,说是若有心,大敛那日也可着此衣前去哀悼。

    无论有没有心,识不识得这老太太,大多数人还是去了挽堂行礼。这挽堂不大,小辈都只能站在外头,秦家并未命赴,许多仙门却有如闻着味儿的秃鹫,不请自来地前来致襚吊唁。

    有些是来探探老长老是不是真死了的,有些是来看看新的传人是什么模样的,有些只是来攀关系的,未合的棺木边游走的人似魑魅魍魉,话里话外的勾刺弄的人皮肉生疼,躺在棺中的老人反倒像个陪衬,倒是有幸不必再听这些。

    他们三人插了香,行了拜礼,便早早出来了。还没走远,就听见堂里一声怒吼,随即便见秦闯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后面跟着秦生,一眨眼就蹿没影了。

    屋外是艳阳天,这两日又停了课,三人在林间散步,不一会儿就漫步到半山腰。

    李十五一只手还拿着书。他这些日子格外勤奋,手不释卷,到哪儿都揣着剑谱,走着路也爱比划,细碎的树影晃得他书页斑驳,合了书,他倒忽然想起了件事来。

    “这林子白日里好走得很。”李十五挠了挠下巴,“为何那日我们一群人晃了大半天都没找到索道?”

    这事长老问询的时候春悯都交代过,可随即就传来了老长老身死的消息,倒也没人在意这个了。现在提起来,又觉得此事蹊跷,李十五抱着棵树不动,说道:“我那天好像就这棵树都瞧见了三四次。”

    “那时天黑,又下着雨,路确实不好找。”春悯说,“但我们一群人在山里逛,最后一个都没找到地儿,未免有些太古怪了。”

    秋随荆问:“秦家长老那边可有说什么?”

    “没有,估计也没把我们这些个后进生的话当回事。”

    “那我们——”秋随荆话说一半停了下来,朝下方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看去,便见陆家那姐妹俩鬼鬼祟祟地蹲在树后面,不知在干什么。

    他们觉着好奇,也走近了些,很快便发现,她们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平台石凳上的两人。秦闯和秦生在那儿,兄妹俩一个蹲在小树苗边浇水,另一个站在平台边看似望远,实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眼泪。

    “你别怕。”秦闯自己哭个没完,嘴上还狠狠道,“秦家的女儿从来都是招赘不许配,不过是用不了活鳞甲,他们就敢打娶走你的主意!爹娘肯定不能答应他们,就算爹娘答应了,我也不会答应,把他们打出去,打死了,也不会让你许出去的!”

    秦生轻轻“哦”了声,也不知听没听懂。

    “真当我们家的女儿是谁都能想的!”秦闯愤愤地踢了块脚边的碎石,狠抹了把脸,越想越气,“我现在就把他们赶出去!”

    秦闯说着转身就要重回灵堂,谁知一转头就见到了身后的螳螂姐妹鬼鬼祟祟蹲在树后,再后头还有黄雀三人组贼眉鼠眼地往这边张望。

    他豆大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半晌,秦闯干巴巴道:“你知道那儿有人?”

    秦生的树这些天长得飞快,几乎是浇一次水就能蹿一截儿,她拍拍手站起身,眨眨眼道:“树后面的,还是树后面的后面的?”

    秦闯:“……”

    秦闯:“……站那儿多久了?”

    陆不苦尴尬不已,抱拳致歉道:“我二人碰巧路过,并非有意窥探。”

    后头的立马有样学样:“我三人也是碰巧路过,绝非有意为之。”

    秦闯又气又急,偏偏是自己哭了叫人瞧见了不好发作,牙都快给自己磨碎了。秦生不管她亲哥的死活,瞧见了春悯他们,提着衣裙小碎步跑了过去。

    “看。”她站在三人面前,一手指着那树,“不用很久的。”

    她种下种子的那日,三人恰好都在。眼见那树的种子转眼竟然就成了个小树苗,春悯也惊叹道:“真能长,再过个十日约莫都能在下面乘凉了。”

    秦生又张开五根手指道:“五日。”

    “太厉害了!”春悯瞥见秦闯瞪自己的表情,忙道,“那你先忙,我就不——”

    “你站住。”秦闯阔步走来,径直掠过了那俩姐妹,走到春悯面前,“你对我妹妹什么心思?”

    春悯指了指自己:“我吗?”

    “那太监给的单子里有你。”秦闯冷冷道,“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秋随荆的余光扫了过来,手指勾在剑穗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昨天游戏打急眼了什么都忘了()补上昨天的,全收集已完成,开始日更(尽力),但推迟到12点更新(慢手速是这样的)

    第49章 夏花(十一)

    “什么名单?”春悯脑筋一转, 明白过来了,“哦……唉,宫里给了什么名儿压根没知会我, 我一个出家人哪儿能娶令妹呢?”

    秦闯狐疑的视线在春悯身上扫, 鼻子里却还在流清水, 一滴没兜住, 往嘴里流了,他连忙拿袖子掩了。

    看的人也觉着尴尬,春悯连忙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地说:“您呐,也别太往心里去, 那群人其实就是广撒网, 这仙门百家谁家有个姑娘小伙儿出名, 他们都要上来讨嫌的,还自以为是抬举了别人, 您瞧个笑话就算了, 犯不着生气。”

    鼻涕抹了一袖, 秦闯竟还不恼羞成怒,神色有些扭捏地看着春悯, 象是有千万句话堵在喉头,半晌还是开口道:“那……齐居贤呢?”

    春悯大骇:“你断袖啊?”

    秋随荆前些日子才听秦闯说过这词,当时就没听明白, 这会儿立马探出头问:“断袖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小伙儿不喜欢姑娘, 喜欢——”春悯转头要解释,就见秋随荆歪着脑袋凑在自己旁边, 话头梗了一瞬,“喜欢……别的男子。”

    “我呸!你才不喜欢姑娘, 你才喜欢男的!”秦闯的鼻涕泡都出来了,“那太监在我爹娘面前十句话里九句在夸齐居贤,难道不是他齐居贤授意,分明就是对我妹妹有所觊觎!”

    秋随荆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你是说,世间还有别的男子,也会喜欢……男的?”

    “海了去了。”春悯揽过他的肩,“咱那乡下没见过,县城里可不少,昇都里还有三四个小倌馆子呢。”

    秋随荆又问:“什么馆子?”

    “……当我没说。”春悯瞧着秋随荆扑闪的大眼,抿嘴不说了。

    倒是一旁的陆不尽来劲儿了:“我知道!是男——啊!姐!你干什么!”

    陆不苦一记暴栗敲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知道!”

    “我——”

    “男什么男!”秦闯快被这群人气得不会说话了,“我就想问你,那姓齐的对秦生是不是有念头?”

    春悯说:“那您得问他啊,他又不跟我断袖,我怎么知道?”

    “他跟我不对付。”秦闯愤愤道,“我怎么问他?”

    听了半天,春悯终于听明白了。

    这起承转合的,其实就是想春悯帮他去齐居贤那儿探探口风,是不是真有强娶秦生的意思。

    寻常心眼多的人,至少外表都看着和善,不会是这种一点就炸的性子,这秦闯也是个奇人,嫌少见到这么暴躁又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秦家这几代没什么飞升的大能,白玉京里没人庇佑,如今的地位都是靠着生山仙这脉保着,老长老逝世,秦生年岁小,又没把活鳞甲的能耐继承下来,俨然成了众人案板上的肉,都想着趁火打劫分点好处。

    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秦生,如今皇室在白玉京有三位仙君,其中齐居贤的祖父——十方圣者齐归风头正盛,俨然有仙京一帝的气势,如若皇室当真打她的主意,秦家未必真能留住这个女儿。

    “齐居贤不是这样的人。”春悯说,“但这事其实也不是他自己说的算的。”

    秦闯说:“他若真不愿意,旁人还能强迫他不成?”

    “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这也说不明白那也说不明白!”秦闯一咬牙,错身擦过,“我自己去问!”

    说着便似要去跟齐居贤决一死战般径直走了。

    剩下一群人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夏风拂面,树影摇曳,春悯叹了口气,蹲身下来,平视着秦生道:“方才闷头不说话的,你自己怎么想的?”

    秦生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种的小树苗:“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你还没到成婚的年岁呢。”

    修真界的人岁寿长,成婚大多更晚,二十出头才有道侣的不在少数,秦生今年才十三岁,自然是远不到论嫁娶的年纪。人看着又聪明又不聪明的,可怎么瞧都不过是个小孩子,春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半晌道:“等那树在你手里长个十代了,你再想这事儿。”

    秦生眨眨眼:“那要种多久?”

    “你不是有绝活儿吗?”春悯说,“不想成婚,就让它们长慢些,遇到喜欢的了,就叫它猛猛长。”

    “这两年先长慢点,别急着催了,正儿八经得浇点水施点肥,让它慢慢长——走,我帮您再弄点水。”

    说着,他竟真带着秋随荆和李十五打水去了。陆家姊妹也没走远,陆不苦本就是来这儿下棋的,见那石桌石凳脏得很,也去寻了块抹布擦,擦了桌椅,又抱着棋盒去泉边洗晒,用竹楼网着棋子淌水,再铺开来晒。

    陆不尽不喜欢这种细致活,也被按着做。她们抄着筛子给棋子过水,忙活了许久,两大盘棋子晾在桌上,一旁几个人围着树插杆绑枝,她们再凑上去,陆不苦问:“你们可有会下棋的?”

    春悯抹了把汗,随手指了指李十五:“这是高手。”

    陆不苦眼一亮:“来一把?”

    李十五被“高手”两个字忽悠瘸了,乐呵呵地去了。没一会儿棋桌边就爆发出一阵狂笑,陆不尽拍着桌子笑:“就你还高手,你还不如我呢!”

    陆不苦看她:“你少得意,李道友的棋艺不比你差的。”

    “怎么可能!”陆不尽不信,“来一把!”

    那边三人干完了活,都围过来看。陆不尽和李十五果然是一个水平的,打得不分上下,你死我活,最后点目时,算上先手贴的目,竟然是平局。

    “还笑人家。”陆不苦戳了戳陆不尽的脑袋,“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水平。”

    棋桌上又换了人,秋随荆和陆不苦坐了下来。陆不苦和秋随荆的棋艺也是半斤八两,渐入中盘也是焦灼异常。

    春悯抱臂在后头看着,没什么观棋不语的素质,聒噪得像只鹦鹉,很快就被发配回去松土了。

    天色渐暗,白日的燥热减消,夜啼的飞鸟声散在山间。

    春悯看了眼始终默默铲土的秦生,伸手拍了拍她肩上落得叶子,须臾道:“老长老不在了,秦家的担子也不是就落在你肩上了。”

    秦生浑身一僵,忽然不动了。

    “你那么多长辈,亲戚,上三道的老前辈都有这么多,轮不到你来顶事儿。”春悯站起身来,蹲久了猛地一站还有点晕,腿也麻,扶着树道,“我在你这个年龄,种个绣球都种不活。”

    “说得跟你种的杜鹃,风信,绣眉活了样的。”

    秋随荆不知何时下完了棋,走过来冷不丁地接话,给春悯吓一跳。

    “头晕?”

    “腿也麻。”春悯抓着秋随荆的胳膊,“好兄弟,扶一扶。”

    秋随荆嘲笑他:“要不然背你算了。”

    春悯不以为耻:“要不是您手没好,今个儿您得抱我回去。”

    “这就走了?”陆不苦伸长脖子,意犹未尽,“不再来一把?”

    “明天再说吧。”春悯指了指秋随荆的手,“这伤号要回去上药了。”

    “那明日再见。”

    “好,那明日——”春悯话说一半,感觉自己让人抓了衣角,低头看,秦生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再见。”

    那雪白一片的小姑娘笑了开来,眼里却一滴滴地落着眼泪。

    “明天见。”

    棋子再棋篓里晃荡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星夜璀璨,夏风徐徐,林间的青草香萦绕鼻尖,和着少年人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现在想起,秦生似乎在每次道别时都会说再见,就连他们离开秦家山进中青之前,也在山下送别时喊了一声长长的再见。

    只是那一次的再见未免隔得太久,以至于春悯今时今日再想起,磐石般冷硬的心里,已经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既不熟悉烂岁里的故人,也不熟悉烂岁中的自己。过往似书页在春悯面前翻过,便如迄今为止他听过的、看过的那些“倏山仙”的戏码,分明关乎自身,却又与看别人的事并无分别。

    唯一叫春悯在意的,便是那张脸未免像得太过巧合。分明言谈,举止,乃至周身的气质都无一丝相似,模样却别无一二,只是比十五岁的秋随荆看起来年长些许。

    秋随荆确有其人,如若不曾飞升,那或许是堕化成祟,与鬼蜮勾结,甚至认识了珠玉。

    若是如此,那所有人都对此人讳莫如深的态度,便有了解释。

    可珠玉为何要画出这人的皮来接近自己?

    春悯决意试一试,谁知说出“师兄”两个字,他便听见珠玉那把悲画扇坠地的声音。

    似银珠落玉盘。

    砸碎一池幽梦。

    第50章 虎踞龙盘(一)

    春悯状似朦胧间幽幽转醒, 去看珠玉的模样。

    他吃不准秋随荆和珠玉的关系,也不想因一个已然忘了的师兄,坏了自己和这位鬼主的关系。可对方若是从一开始就和那位师兄有关系才有意来接触自己的, 那便全然是另一种情况。

    甚至这两人有可能根本就是同一人。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珠玉便已俯身捡起了他的扇子。

    夜凉如水, 秋风霜寒, 酸叶茶香在屋子里渐渐散去。

    珠玉再起身时,春悯没能从他脸上寻到半分异样,只对上一双冷艳的眉目,随即便见珠玉抬脚勾来凳子,坐在了他身边, 支颐打量道:“方才做了什么梦, 喊得这样可怜?”

    春悯有意道:“我喊了什么?”

    “喊得可要命了, 什么哥哥救我,哥哥等我的。”珠玉把手拢在耳后, 侧身道, “再喊两句来我听听。”

    春悯:“……”

    春悯:这人臭不要脸的模样, 和烂岁里那个秋随荆着实没有半分相像。

    “您怎么着,也想姓春?”春悯扶了扶眼上的布, 站起身踱步到床榻边躺下,“怎么天天念着当我亲戚?”

    “谁不想跟倏山仙攀亲戚啊。”珠玉一哂,也不在意, 把桌上的茶壶拿起到院里滤水。才探了个头, 耳尖微动,将袖里的面具戴上, 接着便见院门外那秦闯和陆不尽走了进来。

    那两人嘴上吵吵着什么,手上拿着伞, 却没支起来,都被淋得透湿。

    这也不耽搁他们跟两只斗鸡样的,陆不尽在前头用手肘顶秦闯,秦闯在后一点伸脚绊陆不尽,骂骂咧咧地僵持着,连谁先进院门的事儿都能打一场。

    珠玉冷笑,把水滤干净了,回身关了窗,放了帘,吹了灯。

    春悯也听见动静,翻身道:“这又是哪出?”

    黑暗里传来珠玉蹬靴上榻的声音,春悯偏头,就见珠玉抱着另一个软枕,缩进了被子里道:“睡了,不见他们。”

    “他们可不是会体谅别人休息的地道人。”春悯撑着榻爬起来,“不理他们也没用,还是早打发了吧。”

    说着便摇摇晃晃得要起身,站一半,便觉被扯住,回头见珠玉抓着他的衣角,硬是不让他起身。

    “晾着他们。”珠玉正色道,“你真的需要休息。”

    “这是真话,但休息这么一两个时辰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春悯笑了笑,伸手薅了把珠玉的头发,“你不想见他们就不见,我不让他们进来。”

    珠玉眯了眯眼,轻轻“哼”了声,像是心情好些了,坐在窗沿晃了晃两条腿道:“显得跟我怕了他们样的,叫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深更半夜的他们又有什么废话要说。”

    油灯重新亮了起来,春悯把门打开,对那俩快把院门给拆了的人遥遥道:“这门你二位今天进是不进?不进我就起阵了。”

    他一出声,叫秦闯愣了一下,陆不尽立马挤了进来,还回头颇为得意地看了眼秦闯,秦闯气得咬牙,咔嚓一声把门框给抓穿了,就那么两步也不见歇停。

    春悯深吸一口气,没由来地想,要是陆不苦还在……

    还在的话又会如何呢?

    这事儿没有下文,那两人也吵吵闹闹地走了进来。

    甫一进来,就见到珠玉披头散发,还疑似衣冠不整地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一副叫人扰了清梦的不耐烦的神色,俨然是这屋中的主人姿态。

    “……你怎么又在这?”陆不尽捋了把自己湿漉漉的马尾,将斧头往桌上一压,“这里没你一介凡人的事,出去。”

    春悯还在门口靠着,闻言指了指屋外:“人睡得好好的,也就你们好意思来打扰,要出去就我们出去聊,少在我屋里摆谱。”

    “是尊君的口谕。”秦闯冷冷道,“你拎得清轻重吗?”

    “口谕?”珠玉懒懒得侧躺下去,一只手支着额头,讥诮地笑道,“尊君好大的排场,知道的是位圣者,不知道的还以为白玉京里出了位皇帝,那孤命真君你算什么,传口谕的贴身太监?”

    秦闯立时面容扭曲了起来。

    却是陆不尽接道:“这话倒不错。人间有皇帝,天上可没有,不管是谢晏还是齐居贤,在白玉京都不过我等的平级,整日拿腔作势的叫人讨厌。”

    “你这是什么话?”秦闯又有架要吵了,“无上尊君在中青妖乱居功至伟,你——”

    “居功至伟的是我姐姐。”陆不尽不耐烦地打断道,“是我姐姐用那么点人撑了足足三个月,边獒本就兵强马壮的,不是他换别人来驰援照样能赢。真要论功绩,当时那几个出城传信的都比他大。”

    秦闯和陆不尽的性子分外不对付,可几百年来却又一直保持着来往,一是因为二人都讨厌春悯,二是因为他们都各自没什么朋友,三则是因为互相都知道彼此的底线在哪儿。

    听到陆不尽提起陆不苦,秦闯心里不服气,却也偃旗息鼓了。一屁股坐在了书案旁的椅子上,将怀慈长弓随手放在桌上:“我可先说明白了,你今日让这个凡人在这听着,那就得看好他了,消息要是从那人嘴里走漏,可得算在你倏山仙的头上。”

    春悯:“您说吧。”

    秦闯又看了眼在榻上蛄踊的珠玉,开口道:“尊君疑心礼天阁对白玉京有反意,托你此次巡视四方时留意礼天阁的动静。这小子就是礼天阁的,你可得看紧了,指不定已离开你的视线就去通风报信了。”

    春悯说:“就这些?尊君疑心礼天阁可有什么缘由,就因为那个神官考绩?”

    秦闯摇头:“尊君对这新制没有异议,只是礼天阁提出这新制后,尊君便派云骑去查阅了礼天阁自百年前建立以来的动向。其中颇有古怪之处,我们发现但凡是礼天阁管辖内的区域,祟乱都少得惊人,哪怕原本是祟乱频发之地,只要礼天阁在当地设下分阁,那些祟物便有如云烟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难道不是礼天阁办事有力的证明吗?”

    陆不尽说:“你听好了,这些祟物是在分阁建立后便烟消云散,而不是被治退,也不是迁出本地在别处作乱,而是有如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这么消失了。”

    “礼天阁会记录辖地内的所有祟乱和平祟的过程及人物,可在他们建立分阁之后,并没有相关的记录。”秦闯说,“如果这些祟物是听到他们的大名便闻风丧胆地跑了,那也应该是迁到了周遭,可事实上周围的城镇也没有祟物激增的记录。”

    他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榻上的珠玉,观察他面上的反应。可那张脸被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不停得打哈欠,俨然是没把他们和他们的话当回事。

    “……若是他们但行好事不问出处,只是瞒而不报倒也算了。”秦闯说着站起身,走到了珠玉面前,“若是这些人如当年的生死门一般,在私下偷偷圈养祟物,以备不时之需,那可就麻烦了。”

    珠玉侧躺在榻上,闻言支起上半身,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到腰上。

    秦闯下意识想移开眼,慢了一拍,才发现珠玉里头完完整整地穿着衣物,这两人方才在屋内并不如他想的那般不堪入目。

    他才刚这么想,珠玉便异常柔和地朝他笑了笑,接着跳下榻来,三两步竟是小跑到了春悯身边,搂着春悯的脖子便坐在了他腿上!

    秦闯:“……”

    秦闯:“……你们这是干什么?”

    珠玉埋首在春悯颈间,春悯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只能顺着道:“估计是您身上有点味儿,他受不了。”

    “我身上有味儿?”秦闯受不住这种冤枉,“我一个正儿八经的神仙,没有五衰之相,怎么可能有味儿!”

    珠玉窝在春悯怀里也不理人。秦闯嘴里叨叨了句“死断袖”,思及话也说完了,一刻也不愿意在这多呆,拿上弓便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留下句:“陆不苦的事我也会查,我明日——不!现在就进中青,你们可别跟着我!”

    说完重重摔门而去,顶着雨就阔步离开了。门外蹲守不愿进屋的李四被他吓了一跳,受惊的兔子样的钻回了墙角,甚至有进驴棚和三毛凑合一夜的想法。

    屋里三人一时无话,珠玉有如焊在春悯身上了,动也不动。陆不尽也没什么要说的,入中青的牌子已经到手,他们明日也要进城,中青是当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那儿找斥恶刀下落的机会最大。

    相比之下,什么礼天阁和神官考绩,对她来说都无关痛痒。

    “我走了。”陆不尽不是爱客套的人,没事儿了便举步往外走,“明日早起些。”

    春悯点头应下。

    陆不尽出了门,脚已跨出门槛,忽而又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春悯,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是打算和这人好吗?”

    这问得太突兀,以春悯和陆不尽的关系,以及眼下的情况来说,都突兀得有几分诡异了。

    “……我和他——”春悯想说我和他清清白白,但眼下的姿势未免太不清白,他总不能把人就地扔出去然后说“我们清白”,于是只能硬生生地憋回去,还在喉咙里没留心呲了一声。

    “你半点不记事,以防万一我提醒你一句。”陆不尽说,“你自己设下过禁忌,只要你活一日,倏山仙的道侣便只会是你亡妻,你自己留心点,别把天雷引来劈死凡人。”

    说罢也阖门而去,临走还给三毛投了把草。

    屋内落针可闻,珠玉的身子有些僵硬,换着春悯脖颈的手臂在一点点收紧。

    “……你先下来……”春悯拍拍珠玉的手,“勒得慌。”

    他说着低下头,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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