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尔来伶仃百春秋 > 23-30
    第23章 千钧将一羽(五)

    这本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神要吃香, 可寻常人过日子,大多只需依赖“风雨雷电”这人本四仙。

    而这四仙比三始神更久远,更根本, 不需吃香, 便万古长存。

    飞升的圣者和真君能做的, 无非就是斩妖除魔。

    刚飞升时, 美名尚在人世间流传,自然炙手可热,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香源滚滚。

    可十年,二十年, 百年之后, 新秀再起, 百姓也另拜山头,渐渐的便不会再记得诸天神佛之中有过那么一位。

    所以这天上的神仙, 也少有真正千秋万代的, 大多两三百年便有新旧交替, 五六百年后,旧神便大多神陨。

    哪怕三百年前的这一代格外特殊, 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人散魂,甚至没有一人跌下这十二席来,可敬香的减少却是实打实的。

    “*芳林新叶催陈叶, 流水前波让后波。新旧交替, 本是寻常事,但——既在其位, 当谋其职,若诸君都如敛锋圣者这般足不出户, 下界可就遭殃了。”珠玉偏头看向成大器,“更要命的是,据礼天阁统计的庙观香火,敛锋圣者却仍旧力压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

    成大器缩成一团,茫然道:“我、我什么也没做……”

    “盖因那二位真君降妖除魔,却又从不屑于自报身份,也并非应信徒的祈求才下界,信徒哪里知晓谁何方神圣显灵,便端看哪位名头大,还愿时便记在谁名下。”

    清川真君将斧头归鞘,挂回胯间,不屑道:“我本就不是为了这种事去除祟的,只是祟在我眼前晃,我容不得它活。”

    “是了是了,清川真君自然不在意这等虚名。”珠玉敷衍道,“但无论是为了什么,归根结底还是造福了百姓,却又将名头按到了别人身上,千百年后您散了魂,留下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敛锋圣者,岂不成罪过了?”

    清川真君尚未回答,便有旁的神仙拍案而起:“那也没有你们凡人踩在仙京头上评功论绩的道理!”

    “还行推庙倒观之事,你就不怕糟了天谴吗!”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春悯本以为这反对之声必然是一边倒的,谁想这群人才嚷了两句,便有另一群人斟酌道。

    妙法真君抚须道:“此事虽然僭越,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啊。”

    他身旁的小子也跟到:“不错,这封神登仙,本就是为了护佑万民,若是尸位素餐,确有不妥。”

    “考绩若能保证公平,也未尝不是——”

    “你们什么意思!此人对敛锋圣者不敬,你们竟还言语回护于他!”

    “仙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前年在西泽除祟,分明不曾见过仙友,那不知实情的百姓却还是还愿到了您头上,以为是您在庇佑一方,功德无量!老夫这考绩上可是写着上等,不知您这功德无量的考绩又如何呢?”

    “你——你怎可把话说的像是我抢占你的功劳一般!”

    “倒是叫我也想起来,在下十几年前在南海斩的蛟,也是叫人贪了功,当真可气!”

    “徐老这话不会是在点我吧?”

    “谁觉得被点了,自然就是谁喽。”

    一时之间,光华殿倒是比百文京的墟市还热闹了,以考绩“上等”和“下等”粗略分成两拨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身后的点化仙摇旗助威不甘示弱。

    朱云骑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尊君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掐着鼻梁,像个头晕脑胀的寻常老人。其余十二席也俱是茫然无措,只清川真君烦躁地咂了下舌,冷冷对春悯道:“跟我走。”

    春悯见这里是一时吵不出章程的,便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珠玉,偏头示意对方跟上。

    “此事如何定夺,自然还要看诸位的抉择。”那珠玉瞧见了示意,喜笑颜开,从面具里露出的一双眼都越发生动了起来,拂袖一跃,似一只红蝶轻盈地落下了台阶,飘到了春悯身边,对余下众人说,“且先考虑考虑吧,在下便不在这讨人厌了。”

    说着竟是众目睽睽之下,丢下剩下的所有祝礼众,跟在春悯身后堂而皇之地走了!

    在场的人吵得太激烈,甚至没几个发现他们离开了,只十二席的几人看他们,面上有些许微妙,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知道没什么人能拦住陆不尽。

    春悯缀在陆不尽身后,那珠玉落后他小半步的距离,三人疾行出了光华殿,踏上洪禄大道。

    才到了空旷处,陆不尽便转身猛抓春悯的领子,用力把他往墙上一推!

    力道着实不小,隔着墙把院子里挨墙种的梧桐树震落了一圈叶子,窸窸窣窣落了春悯满头。

    “嘶……”泥人也窝出几分火气了,春悯倒吸口凉气,声略沉道,“怎么就说不明白呢,我主动找上你,就不会吊着不说,你随我去成大器那里。”

    “你他妈的嘴落在成大器家了吗?”陆不尽的耐心早已告罄,“现在说还是现在死,少给我逼逼赖赖的!”

    “我现在说了,你也听不进去,非觉得我诓你。”春悯生得高,平日里弯腰驼背得瞧不出来,被人这么按墙上了,才显得格外高大,树影样得罩在陆不尽上方,“既是狂语真君的事,你也希望是象征‘公’‘正’‘理’的三镜仙告诉你,而不是我这臭名昭著的叛徒跟您说道不是?”

    陆不尽稍稍松了手:“此事过了三镜仙的手?”

    “不错,它们断的罪。”

    “好!”陆不尽的眉头果然舒展了些,又抓向春悯的领口,像是想要将他就这么拎到成大器家,“现在就——啊!”

    她一声惊呼,连忙松了手。春悯低头,只见她掌心赫然出现了一个血洞,罪魁祸首俨然是春悯衣襟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纯黑的蜘蛛。

    那蜘蛛不是寻常的八足带绒,而是有整整三十二足,密布周身,头里探出的红牙足有人的两根指节那么长,此时正叼着块小肉,细细地品尝。

    春悯只瞟了一眼便汗毛倒立,险些晕过去了。

    陆不尽捂着手怒道:“这是什么!”

    “哎呀。”只听一旁的珠玉讶然道,“小白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何会叫“小白”的蜘蛛抬起了前半的足来,像是挥手一样地动了动。

    珠玉点点头:“嗯嗯,你喜欢这个巢——倏山仙,它说它很喜欢你。”

    春悯:“……”

    春悯:“……你刚刚说了巢这个字对不对?”

    “什么毒物!”陆不尽伸手就要去抓来碾死,“竟敢咬我!”

    珠玉骤一开扇,“啪”得一声挡在了那蜘蛛前面:“清川真君,你不讲道理。”

    陆不尽气笑了:“我不讲道理?这毒物咬我,还是我不讲道理了?”

    “它喜欢倏山仙身上的味道,把那儿当了窝,先来后到,那这就是它的地盘了。您猝然伸手过去,要捣毁人家的窝,它自然要咬。”珠玉伸手摸了摸那蜘蛛的脑袋,蜘蛛竟不咬他,反倒伸出长足亲昵地拉着他的指尖。

    “没人教过你。”珠玉微微歪过头,耳上的明珰轻摇,晃出了诡异的红光,“别人的东西别乱碰吗?”

    陆不尽的眼周紧绷,她冷笑一声,手往鬼头铡上摸:“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今日倒还真要劈开看看了。”

    珠玉眯了眯眼。

    一片飞叶落下。

    春悯霎时出手,二指夹叶,口中念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在了陆不尽的脑门上!

    “定!”

    一声非常清脆的弹脑崩儿声后,陆不尽的脑门上被贴了张带金光的树叶,动作也霎时停下。

    她的斧头才抽出来一半,脸上面目狰狞,杀气毕露,就这么戛然而止地定在这儿,像个过年辟邪的神像。

    “得罪了。”春悯看着怒目圆睁的陆不尽,好像恨不得现在就咬死自己,长长叹了口,“想让您知晓这狂语仙君的事儿,这样是最快的了,不然您非得和我一路打到成大器家门口。”

    洪禄大道上这会儿还没什么人,几片叶子孤单地在大道上滚动。

    春悯的耳畔终于安静了些。

    他点了片行云把这陆不尽往成大器家送,再想掏点香给自己和珠玉点片云来,却半天没掏出来。

    他有些尴尬地抖了抖袖子,又把手抄进袖子,假装无事发生地清了清嗓子:“不远,我们走着去吧。”

    珠玉目送着载着陆不尽飞远的那片云,须臾才收回视线道:“走着累。”

    春悯没法,只能坦诚道:“要不您自己出钱,要不我驮着您去,反正我这兜里是干净了。”

    珠玉不语,反倒是审视地看着春悯的肩背。

    春悯悚然道:“等等,我只是开个玩笑,您听得出这只是个玩笑吧!”

    珠玉看他慌乱的模样,笑道:“没劲。”

    他说着没劲,可脸上明明是很有劲的样子。似是感觉到了他的愉悦,春悯衣襟上的蜘蛛又动了起来,他看也不敢看,只感到自己衣襟上有什么玩意儿在蠕动,忙道:“还有这小、小白?您赶紧给弄走,我真受不了蜘蛛,毛虫都可以,蜘蛛绝对不行。”

    “害怕?”

    “对。”

    “我知道。”珠玉附身凑近,自下而上地打量着春悯。

    春悯低头,便见这人的脸在那蜘蛛后面,像是一大一小两个毒物在审视着自己,那两片猩红的唇远看以为是涂了胭脂,近看才发现是本色,像是长年累月被血浸润的色泽,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美艳又危险。

    “我知道你怕,才把小白放在你身上的。”

    春悯无奈道:“我们之间有过节,还是您上头那位说了我什么坏话吗?”

    “没什么,只是我一见你就觉得讨厌。”珠玉见春悯也没被吓得吱哇乱叫,意兴阑珊地移开了眼,慢慢直起身来,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转身走了,“约莫是上辈子有仇吧。”

    ==========作者有话说:==========

    //

    *《乐天见示伤微之敦诗晦叔三君子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刘禹锡

    第24章 千钧将一羽(六)

    有没有仇且不论, 春悯这辈子就已跟许多人结了仇。

    比如这位,比如被行云送去成大器家的那位,比如孤命真君, 比如鬼主青面, 还有许多春悯连脸都不记得的人。

    其中还有许多人, 春悯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何讨厌自己, 哪怕当面问起来,对方也一副“血海深仇你敢说忘了”的愤怒模样瞧着自己,怒而拂袖,就留个气鼓鼓的背影给春悯,着实叫他摸不着头脑。

    好在他心比较大, 好奇心也不重, 很快就抛诸脑后, 不然非得日日都缩在被窝里哭鼻子。

    那珠玉似乎又不高兴了,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得很快, 春悯不好触人霉头, 就远远地缀在后面。

    不一会儿, 他又见那人停了下来,转身看自己。

    他连忙停步, 举手示意自己会离得远远的。

    珠玉的头略微一低,看着更生气了。

    “那……我近点?”

    春悯试探性地走近了两步,珠玉不动, 再走, 珠玉还是不动,终于快挨着人了, 珠玉才一甩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了。

    春悯连忙跟上,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隔着一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沉默地走了一路。

    轻都内以法术分四季晨昏。正是午后,幻化的巨日当空,拖出两道人影落在宫墙上。春悯看着那两道影子,确实看不出半点异样,若非笃定此人是青面派来的,着实难以分辨其真身。

    鬼分四境,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是祟物中怨气最深,也最强的一类,哪怕只是虚实境的鬼,和其他祟物的二三境一对一打起来也难分胜负。

    但是相对的,对于鬼来说,拥有实体是非常困难的,哪怕它们有人智,却因化形困难,又极难抑制住杀意,鲜少有鬼能混进人群中,更别说混进仙京了。

    这珠玉的境界,怕是同青面一般,已有画皮境了。可这两人的个性,又是如何能相处——

    就在春悯思绪渐远时,前方的珠玉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鬼主青面派来的。”

    春悯一顿,抬头便见已到了成大器家门口,顺嘴答道:“不错。”

    “你不曾见过青面的本相。”珠玉说,“为何不觉得我就是青面?”

    春悯苦笑:“当年青面与我分别时说过,此生再不要见我。他如今已是鬼蜮的鬼主,日理万机忙得很,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已算不易,怎可能亲自来天上见我?”

    珠玉摇扇道:“厉鬼最是喜怒无常,你又怎知他不会食言而肥。”

    “我是个什么东西?”春悯不以为意地笑笑,伸手推开了院门,“值得他食言而肥?”

    话音一落,珠玉面色骤变,还未待他开口,院落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悲鸣!

    两人神色一凛,快步踏入,却见院中三镜仙手牵着手,将陆不尽围在中间。

    罡风阵阵,周遭的碎石落叶盘旋飞天,似龙吸水般朝着天际而去。缸中饮露带着那条肥鱼也早就上去了,肥鱼空游若无所依,身法敏捷地在被卷入的瓦片间腾挪跳跃。

    陆不尽的定身咒已解,却仍旧一动不动,只是捂耳蹲地,嘴里嘶吼着,声似鬼蜮最深处的峡谷鸣啸,磅礴的法力不知所措地外放,带着滔天的怨憎与悲切在这一座小院里横冲直撞。

    “你说谎!”陆不尽惨叫,“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

    三镜仙已入定,手牵着手,三双眼中无瞳有镜,它们元神在陆不尽的灵台之中“述案”,既将所录案件原原本本地在对方灵台内重现。

    在“述案”结束之前,它们会始终保持现在的模样,哪怕周遭天裂地变,将案子的头尾原原本本地传达出去之前,本相神形俱灭它们都不会动一下。

    且此术无法作假,哪怕是三镜仙自己也不能动手脚。春悯知道陆不尽信不过自己,也不相信和自己交好的成大器,所以才假借三镜仙之手,通过无法作假的述案将此事告知她。

    可没想到,陆不尽竟然会失控至此!

    “这会儿倒是闭上眼了。”珠玉在这铺天盖地的灵压下也毫无异状,还在说风凉话,“方才眼不还瞪得挺大的吗。”

    春悯一掌拍树,簌簌而下的绿叶在他面前首尾相接,随即迅速冲向三镜仙,在三人的头顶急旋,笼出一钟形的金光罩,以免三镜仙被陆不尽的灵力所伤。

    “您这儿可有什么清心静气的法子?”春悯看着陆不尽犯难道,“她这样乱用法力,一会儿就该力竭晕过去了。”

    珠玉说:“那不挺好的。”

    春悯一愣,随即想想,好像还真是。

    珠玉斜眼又说:“且不论这人力竭与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厉鬼,倏山仙跟我寻什么清心静气的法子?”

    春悯想起来,厉鬼的破境之法,本就是以怨为食,以恨破境,越是心怀痛苦和憎恶,越容易破境,自然不会去学什么清心静气的法门。

    许多事情若是自己想不通,旁人说百遍千遍也没什么用,左右神仙不会走火入魔,这陆不尽要能老实晕过去,自己消化消化也确实是件好事。

    春悯就地坐下,手在袖子里玩着那刻了名的通行令,须臾道:“他还好吗?”

    珠玉这回知道他在说谁了,淡淡道:“凑合。”

    “擎关圣者是鬼蜮的人?”

    “说不上。”珠玉说,“他欠我个人情,还上而已。”

    “神官考绩,是青面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珠玉说:“就不能是我的吗?”

    春悯顿了顿,改口道:“那……这是鬼蜮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不如先说说,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珠玉垂眼看来,“若是说得我开心了,我便告诉你。”

    几粒碎石打来,春悯拂袖扫去,回答道:“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但治标不治本。”

    “怎么说?”

    “因为人总是要生小孩儿的。”春悯说,“哪怕是百里挑一,万里挑一,这些孩子里总会有能飞升登仙的,神官只会越来越多,而神官越多,祟物便更少,祟物更少,真心实意祈福的百姓也更少,哪怕神仙们再怎么拼死拼活地考绩,其中的一部分失香散魂仍旧是必然。”

    “而那些就快散魂的神仙一旦多了,如苍茫海神居叛乱的事还是会重演。”

    珠玉轻笑一声,问:“只是苍茫海神居?”

    春悯微微沉眉,抬头正要回答,却见珠玉取了面具,嘴里咬着根绳,正在调整那面具的系带。

    婆娑的树影落在那张脸上,本没有半点血色的皮肤在这晴阳下也渗出了暖玉一般的温和,他垂着眼,指尖缓慢却流畅地穿着面具的孔,紧抿的嘴唇一松,金线落下,又穿过了那孔来。

    春悯像是被日光刺了眼,微眯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又不是没瞧过我的脸。”珠玉重新戴好了面具,“怕什么?”

    春悯挠了挠头,想半天憋出了个:“之前瞧得没那么清楚。”

    “这次瞧清楚了?”珠玉说,“跟秋倦的脸相比,哪个更好看?”

    春悯想了好久才想起秋倦这个化名,老实道:“那自然是这个更好看。”

    “还行,没瞎。”珠玉笑出了点气音,打扇道,“至于方才的问题——这法子自然不是礼天阁的法子,他们要乱,我……和青面,还不想乱得这样快,便截了他们的胡,用这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打断了他们的刺杀。”

    春悯的脑子里还晃悠着方才看到的脸,慢了半拍才道:“这刺杀纯粹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珠玉说:“送命是真,但可不是白白送命。”

    春悯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道:“他们要的就是有孩子死在仙京!”

    珠玉道:“不错。两个孩子舍命刺杀尊君,这事儿谁也不会相信,听来只觉得荒唐。但礼天阁敲锣打鼓从天阶送上去的人里,分明少了三个——甚至,尊君一怒,一个都回不来,你说,礼天阁将此事传出去,下界的人会怎么想?”

    “天界不仁,视人如草芥。”春悯一字一句道,“可为何是三个?”

    话音刚落,珠玉便笑着矮下身,发尾落到了春悯的脸上,像是早就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紧接着,春悯便感到盘着的一条腿上有什么压了下来,绵软里带着些难以言说温度,只见那珠玉竟跪坐在他一条腿上,身子前倾,几乎埋首在春悯的颈间,轻声道:

    “礼天阁的戏码是这样的——祝礼之时,有好色之徒,瞧中了我这张脸,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将我囚于府中亵玩淫弄。”

    春悯悚然,只觉得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自己。

    那火红的袍子如长尾委顿在地。

    “我郁结于心,生不如死,成日里以泪洗面。随侍的方因方果拼了命要救我出去,却也被这畜生发现,一剑刺穿,我被拖了回去,又受了百般的折辱虐待。”珠玉说着这杜撰的戏码,却越笑越开,越笑越艳,“最后让那神官在床上活生生玩儿死了。”

    “这故事里的坏神仙,我挑来拣去没选好由谁来当。”珠玉用扇子勾起春悯黑布的一角道,“春悯,我瞧着你就很合适啊。”

    第25章 千钧将一羽(七)

    谁知春悯一伸手, 拍开他那扇子,气笑了:“这礼天阁的手段怎么还不如村口造谣的碎嘴子呢。”

    珠玉的扇子头一偏,整个人也愣住了。

    “还有你, 你笑什么。”春悯说, “就算您本事大, 不至于真叫他们作践, 可也是让人这么往死里算计了,我瞧着您平日里气性大得很,怎么这会儿又能嬉皮笑脸的,不把那群人抽筋扒皮您也能咽下这口气?”

    看着对方还这副懵懂的模样,春悯莫名有点来气,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 径直抄起珠玉的腋下, 要把他从自己腿上提溜走,谁知还没举起来, 就听一高一中一低三声惊叫!

    春悯和珠玉同时转头, 便见方因方果和李四站在门边, 六只眼瞪出十个大地看着他们!

    这一下惊吓非同小可,春悯手一松, 珠玉又掉回他腿间,身形一晃,直接埋进他怀里了。

    “啊……”李四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晓得蒙着眼, 大叫道,“我、我、你们——我、我面具呢、面、面面面面具——”

    他戴着面具四处找面具, 头一偏,先看见呆若木鸡的方因方果, 又见院中一人披头散发,形容癫狂,双手抱头蹲在院里,周围飞沙走石,好不可怕。

    “这到底是……”

    方因方果年方十五,先是全然愣在原地,但很快回过神,怒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竟、竟然——寡廉鲜耻!仙京的神仙果然没有好东西!”

    春悯傻了:“你们不知道?”

    方因道:“知道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珠玉不急着站起来,反倒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们还以为自己真能杀了尊君呢。”

    春悯被耳边的湿气吹得打颤,连忙又伸手要把珠玉放到一边,企图保全自己岌岌可危的清誉:“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啪。”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只听一声脆响,一个陶瓷果盆落地,碎成一片。

    成大器站在门口,左手的茶点还没吃进嘴里,右手的果盆就已经砸在了地上。两只眼瞪如牛目,嘴巴一时半会儿合不上,就这么静默了数息,把茶点塞进了嘴里,一边神游天外一边嚼嚼嚼。

    春悯捂脸,彻底没脸见人了。

    //

    见不见人也不是春悯说了算的。

    一时间,成大器的宅子里挤满了人。榻上躺着力竭晕倒的陆不尽,床前尽孝的是自认为犯了大错的三镜仙,方因和方果蹲在角落不敢吱声,李四想跟他们挤一起被拒绝了,只能去另一个角落蹲着。

    桌边坐着剩下的三人,成大器咀嚼着空气,装作嘴巴很忙,珠玉托着腮,一副乖巧地听别人拿主意的模样,仿佛吃礼天阁鬼蜮两份薪酬混上仙京执行邪恶计划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么多人没一个有开口的意思,俨然将开这个尴尬的口的重任,撇给了春悯一人。

    春悯宅了两百多年,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怕人了,把面前的茶一股脑灌下去,才沉尴尬道:“各位……先认识一下吧。”

    “不必。”拆台的来得倒是很快,蹲角落的小孩儿冷冷道,“三始神之一的倏山仙,哀生圣者,百杀真君,天上天下独一份的三衔神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李四下意识接到:“我就没看出来啊。”

    顿了顿,又说:“你们不也一开始没认出来?”

    此乃真话,方因方果重重“哼”了声,别过脸不说话了。

    “不是说认识我。”春悯挠了挠脖子,“是说诸位都彼此认识一下吧。”

    见没什么人跳出来自我介绍,春悯只能清了清嗓子,把人逐个念了一遍,到了珠玉那儿是,只说是礼天阁的祝祷,对面的成大器没憋住,还是问了:“你们方才……”

    春悯忙道:“是误会!”

    “误会什么!”方因跳起来道,“你分明就是垂涎祝祷的美色!上来之前阁老便同我们说了,神仙里不乏淫邪好色之徒,要我们务必盯紧了,你都把人抱腿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放屁!”春悯还没说什么,李四已经一跃而起,义愤填膺道,“倏山仙才不是这种人,分明是你们那个什么祝祷贪图倏山仙的英俊潇洒,在那儿投怀送抱!寡廉鲜耻!”

    “你怎么信口雌黄!”

    “你们才是臭不要脸!”

    眼看是要打起来了,春悯忙站起来道:“好了,快停。我说了只是误会,他摔倒了,我扶了一下,结果我自个儿太虚又扯着人摔下去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比起这个。”春悯看向李四,“您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混进去的?这群礼天阁的要干什么您知道吗?”

    李四一愣。他其实还不太能将“春眠”和“春悯”这两个人合二为一,心里有些乱,但还是下意识答道:“绑、绑了他们里的一个人,然后换了人的衣服……”

    春悯:“啊?”

    “我、我没办法……”李四断断续续道,“我、我就想看一眼……”

    珠玉偏过头,忽然开口:“看一眼什么?”

    李四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快挤进墙角里了,小声道:“无、无上尊君。”

    珠玉冷笑一声,没接茬。

    李四虽然害怕,但还是皱眉道:“大殿上数你对尊君不敬!你一个凡人,怎敢这般嚣张行事!”

    珠玉说:“我又没承他的恩,为何要对他恭敬?”

    “你这人——”李四气得有些想跺脚,被珠玉淡淡一瞥,不知怎得就有些怂,最后还是窝囊地缩回了角落。

    春悯摇摇头,觉得养十头三毛都没这么麻烦。他看向成大器,总算找到了谈正事的时机,开口道:“殿上如何了?”

    成大器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嘴上却流畅地接道:“吵得不可开交,尊君让祝礼众先散了,又和我们说说,两月后再详谈此事做个决议,接着就让散了。”

    “两月后,这么急?”

    “祝礼众两月后便要回去了。”珠玉说,“若是要拍板,自然要由我等把消息带回去。”

    提到此事,方因方果才终于想起来。这珠玉在大殿上演的那出,分明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什么考绩,什么推庙,阁老分明没有交代过这些!

    他们齐齐转头,却又不敢在这种场合下质问“为何不配合着杀了尊君”,只能目光复杂地对视一眼。

    “有理。”春悯点头,忽然起身,对成大器和珠玉说,“疏怀圣者现在何处。”

    成大器说:“后院。”

    “且带我们先去看看吧。”

    成大器又说:“我们?”

    春悯看了眼珠玉,点了点头:“对,我和他。”

    成大器晕晕乎乎地“哦”了一声,领着二人往后院走去。

    出了前厅,踏上了衔接前后的游廊。成大器没什么附庸风雅的爱好,院子里乱七八糟地种着些梧桐树,大半被杂草掩盖,游廊里的吊兰也长成了一头狂草,瞧着没人修剪过。

    偌大个府中仙童也只有两个,肩并肩坐在廊下吃饼子,扫帚扔在一遍,偷懒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慌不忙,连起来行礼都没有,只是咬着饼子痴痴地笑,珠圆玉润得像对年娃。

    待进了乐天苑里,外头那生意盎然的景象便不见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几扇门窗全部都关着,还用米浆又糊了几层纸上去,像是生怕里头的东西见了光。

    “小心点。”成大器说,“一会儿又吓着他了。”

    春悯依言放轻了脚步,从外间小心翼翼地进了里屋,掀帘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掀起来之后,等后面的珠玉和成大器都过来了,才慢慢地放下了帘。

    他抬眼看去,一点豆大的烛火放在台上,隐约能瞧见床上一个坟包样的突起。

    若不是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咔吱声,都叫人疑心赵文清是不是已经死在里面了。

    春悯走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只见赵文清穿着单衣,抱膝蜷缩着。下巴搁在瘦骨嶙峋的腿上,只露出一双眼皮不自主打颤的眼来,一只手死死抱膝,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嘴里一片血肉模糊,一片片的指甲被他生啃下来,发出瘆人的动静。

    被人掀了被子,他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只是脸下意识地抬了起来,眼珠却过了许久才跟上。

    定格在春悯脸上的一瞬间,他才面色骤变,像被有钱人家的狗咬了一样,一边疼得五官扭曲,一边却在赔着笑脸,手脚乱爬地跪在床上,猛地开始磕头。

    褥子挺厚,倒是磕不疼他。

    可那一声声头往床板上砸的“咚”声,这卑鄙得连乞丐都不如的作派,又叫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位列仙班之人在做戏。

    春悯叹了口气,将被子盖了回去。

    赵文清似乎分辨不出周围的光暗是因为什么,只觉得自己看不见人了,便慢慢停了磕头,重新缩回那安静的坟包。

    诡异的咔吱声又响了,这回听起来,像是已经啃到手骨了。

    “瞧着是真疯了。”珠玉幽幽道,“要再试试吗?”

    春悯说:“无论真假,他能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手指咬成这样,便是动别的刑也没什么大用了。就这么关着吧,若是假的,总有一天回露出破绽,若是真的,兴许什么时候就恢复正常了。”

    见周围没了旁的人了,成大器才鼓起勇气问道:“春悯,这人是……”

    避开了那几人,春悯才说:“这位是我的朋友,珠玉。”

    成大器奇道:“你的朋友?这才几天,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哪种朋友?”

    “……朋友便是朋友,还能有哪种朋友?”

    “可——”

    “好了,说正事。”春悯收起笑意,正色道,“三镜仙已经把事情都跟你说了吧。”

    成大器点点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珠玉。但春悯俨然一副此人可以信任的样子,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都说了,但是涉及到陆不苦的地方都设有禁忌,还是不知道陆不苦的事和赵文清有没有关系。”

    春悯摇头:“若是毫无关系,又怎会触碰禁忌?”

    成大器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去虚邙河吗?”

    “清川真君在虚邙河徘徊两百年也找不到线索,而且狂语真君死于虚邙河本就是赵文清的说辞,我去那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春悯说,“我打算去中青。”

    第26章 千钧将一羽(八)

    中青, 这是春悯最后一次见到陆不苦时,陆不苦说自己要去的地方。

    如果赵文清所言已然不能取信,那陆不苦命丧虚邙河的说法也就变得站不住脚, 比起去一个早被人掘地三尺的地方, 从中青下手, 听起来要有希望得多。

    可也仅仅是有希望。

    “那毕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珠玉居高临下道, “仙人散魂连骨头都留不下来,你打算怎么找?”

    春悯抬头,看着珠玉在那细伶伶的树枝上倚着。他像是没有体重——或许真没有,鬼的实体都是自个儿画出来的,重不重的自己说了算, 眼下一层皮样的落在树上, 还没那件衣服厚实。

    他看了会儿就收回视线, 接着低头给三毛修驴踢,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斥恶刀。”

    斥恶刀乃狂语真君陆不苦生前的佩刀, 那刀本有辟邪止恶的作用, 但因为沾了太多祟物的血, 因果相生,反倒成了把引祟召凶的咒物。

    陆不苦平日里都不敢随身携带, 时常要送到静尘台请妙法真君涤秽辟邪。

    珠玉垂眸,不知是在看春悯还是那只敢怒敢言但被捆死的三毛:“倏山仙拢共没醒多久,倒是与这位狂语仙君很有交情。”

    春悯看着三毛那不堪其辱的模样, “嘿嘿”笑了两声, 手下又快又稳地削了最后一块厚蹄,撒手拍了拍, 抹了一旁的油膏往新鲜出炉的整齐驴蹄上涂。

    “凑合,她为人洒脱, 不太在乎我记不记得她,偶尔会请我吃茶喝酒,妙法真君那儿还是我介绍她去的。”春悯把四个驴蹄都涂得油光铮亮了,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去洗手。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以前也有把佩剑,叫平安。您给我那打油诗里不是也说了吗,平安剑出……唉,怪不好意思的,总而言之就是那把。”春悯蹲在水池边拿皂角搓手,“那把也在妙法真君那儿,不过平安还不如斥恶,煞气太重,我靠近点就逮着我捅。”

    树梢动了一下,春悯抬头,却见珠玉还懒洋洋地躺在那儿,估计是他听错了。

    李四绑起来的祝礼众已经被发现,尊君震怒,派了朱云骑搜索整个轻都。李四吓得要命,躲进了春悯的别院里,和方因方果二人住在一处,战战兢兢的生怕让朱云骑给抓了,门都不敢出。

    珠玉也一直住在春悯府上。说是住,其实也不大准确,此人白日里忙得很,其实都是见不到人影的。

    自打这祝礼之上的大乱子,各种名目的论道、辩礼、清谈开得百花齐放,内容从神官考绩到陈年烂谷子的私怨,再到在座诸位神仙的娘老子祖宗们,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春悯一开始还凑了两场的热闹,实在没熬住,早退了,之后再没去过。

    而这始作俑者的珠玉,则是谁家开会都要请上他在一旁当个见证。

    总是话说一半时便有神官要提“我当年在某某河力克千钧,杀多少多少祟物毕一剑——祝祷,我说得没错吧”,珠玉便在一旁点头“礼天阁有载,某某年,某某地,某某神官除多少多少祟物,功在千秋”,跟个档案库样的一查就有。

    便见其人天天跟个蝴蝶样的这家那家飞来飞去,就没见合眼过。

    也就今天说是太困了,推了两场论道,跑到这树杈子上来休息。

    待洗好了手,春悯直起身来,把湿手在身上的道袍上揩了揩:“总而言之,若陆不苦当真死了,尸体肯定是没着落的,但斥恶刀或许还能找到,那刀有煞气,便是残片也特别招妖魔鬼怪的喜欢,左右眼下没有别的线索,先去中青碰碰运气。”

    珠玉有些没劲地敲了敲扇子:“明日就要启程了?”

    春悯笑笑:“怎么着,要等您大闹仙京完一道儿去?”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他俩也没那么熟。

    珠玉闻言却在树枝上坐起来,又攀着树干俯下身来,像条美人蛇样的蜿蜒在树梢,耳铛缠进发里,发又咬在嘴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的脖子。

    那脖子上还有一丝显眼的红疤,是陆不尽那天在祝礼上划到的。

    “那么一条小口子,挂了快半个月了。”珠玉冷冷道,“你的伤根本没好,这么着急忙慌地下界,还要带着陆不尽那蠢货一起,不知倏山仙是欠了她多少银子,才这般当牛做马地还?”

    春悯发现,珠玉但凡心情不错,就会就叫他“春悯”,心情不好,就会叫他倏山仙,很好懂。

    “我没欠她银子。”春悯说,“只是她姐姐临走时托我照顾她,我应下了,自然要多照看点。她现在心绪不稳,我若不看着,谁知道她会干什么,成大器是打不过她的,齐居贤被她气得这会儿都没出门,尊君忙得团团转也没时间,她跟着我一起下界,我还稍微放心些。”

    珠玉挂回树梢,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倏山仙还真是一诺千金。”

    而后别过脸去,不乐意再跟春悯说话了。

    春悯没辙,却也习惯这些鬼怪阴晴不定的样子。他见珠玉是不肯进屋了,叹了口气,伸手把袖子里的出山玉解了下来,往上一抛,道:“接着。”

    珠玉没转头,却也精准地背身抓到了,拎到面前皱眉道:“这是什么?”

    “出山玉,这轻都认玉不认人,三毛耳朵上挂着都有人以为我化形成了驴子。”春悯笑道,“您一个厉鬼成天在神官眼皮子底下晃,白玉京的手段不少,不好说哪天就被抓个现行了,你戴着那玉,要是出事儿就拿出来给人看,没人敢问也不问就把你除了。”

    珠玉哼气道:“谁除得了我?”

    “小心驶得万年船。”春悯说,“拿好了,这种事别跟我怄气。”

    珠玉握着出山玉,指尖在那双穗稻上摩挲,神色忽而淡了,瞧不出高兴或不高兴。

    “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春悯谦虚道:“唉,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人特好,大家都这么说,不必太过感动。”

    珠玉的指尖微顿,长袍的下摆鱼尾样的摇着,须臾点了点头,脸上却是笑了开来:“我想也是,你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很好的。”

    这话自己说还行,别人说就有点尴尬了。春悯忙道“客气”,转身略显狼狈地回了屋。

    屋内充盈着往生花的香气。

    春悯躺在了床上,心里觉得有些许不可思议。他已经浸在这味道里那么久了,怎么还能这么清晰地闻出来。

    往生花的事,是他听青面说的。

    那时他刚用了眼,人魂天魂已虚弱至极,又被人一剑捅穿了地魂所在,离散魂也就剩个临门一脚。他正琢磨着临死前能再带走几个人,就被青面一闷棍敲晕,拖进了洞里。

    再醒来时,地魂的裂口便已经开始愈合,山洞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儿。青面说算他春悯走运,要不是有那往生花在身上,这会儿平安剑就该由青面笑纳了。

    春悯从未听过这种花,更不曾想这世上还有能治愈地魂的奇物。

    青面说,那是鬼蜮独有的花。其叶红,花黑,散发着过度成熟以至于糜烂的甜腥。在鬼蜮那种怨气深重,又终日不见天光,几乎寸草不生的地方,这种花却随处可见,拔了花瓣,折了茎叶,甚至是挖了根,但凡没挖干净,这种花也能迅速重新长成,简直像是不死之花一般。

    也是因着这特性,采摘了用来入药效果奇佳,对伤痛既有麻痹的效果,又有加速治愈的能力,简直像是某种花形的祟物,可惜只长在鬼蜮,入手不易,大多人都没怎么见过这种花。

    而对于本就如肉瘤般能快速复生,对疼痛几乎麻木的祟物来说,又几乎没什么用。虽是奇花,却没什么人知道。

    那日的山洞里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但是火堆很温暖,火星噼啪作响。青面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料峭得似座嶙峋的山峰。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只花香味较今日更浓。

    春悯叹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道剑伤,那是他的心脏,也是三魂之一的地魂所在的位置。

    地魂主躯壳,地魂受损,血流不止,人魂受损,灵智尽失,天魂受损,大道无缘。他这道剑伤按理说永远无法止血,可或许是这花确实太厉害了,如今虽仍是一片鲜红,稍一用力就会疼,可却没再出过血。

    “这是恩。”春悯闭上眼,自己对自己说,“得记着。”

    神官不需要睡眠,但春悯需要。他只要得空,便闭目调息,似寐而非,算是种入定。

    入定时大约能感到有人接近,可他一般不会因为这点小动静睁眼。因为能踏入那两道死门令的现在也就那么个珠玉。

    这人有事没事就喜欢闯进来瞎逛,春悯一开始还会睁眼,就看见这人拿着把刀,坐在他床前,刀锋在空中比划,垂顺的黑发如湿漉漉的水草般缠上来,分不清是要刺死自己还是要勒死自己。

    这么吓了春悯好几次,春悯也就没感觉了。

    安慰自己道,鬼都是这样的,不癫的鬼成不了大气候。

    明日就准备下界了,春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老不乐意,陆不尽不好管,李四现在也离不开他的庇护,只能跟着下界,有这两位卧龙凤雏在,日子得多难过啊。

    他悲从中来,把被子盖过头顶,含泪睡去了。

    日头渐斜,再落,夜风阵阵,吹淡了屋里的花香。月色打着窗框的横隔,在床榻上落下一张黑色的斜网。

    春悯又做梦了,或许是蒙被子睡觉导致的,那是个噩梦,他被拖入了沼泽,旁边是一颗颗起落的人头。

    他穿着一身压金边的月白袍子,胸腰肩上带银甲,是仙家的战袍,手持长剑,剑刻“平安”二字。

    周遭的人头在向他求救,喊着“倏山仙,饶了我。”

    声音凄厉而绝望,可春悯感受不到自己任何的情绪,他得从这里出去,罪仙尚未杀尽。

    直到一道人声自那沼泽深处传来。

    “春悯。”

    他低头,见到了一张长满了肉瘤的脸,那脸的主人伸手抓着他的衣角,开口问他:“你不要我了吗?”

    泥浆霎时倒灌,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传来,他吸气,却被那泥浆呛进了气管,漩涡一般的混沌将他扯进泥底,冰冷而甜腥的液体缠着他下落。

    春悯骤然睁眼,和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猝然对视!

    只见惨淡的月色中,珠玉跨坐在他腰上,长发铺成着整张床,一张脸如同吸了水的棉絮,惨白而朦胧,只有那一双如干涸血迹的眼,和他颈间喷涌到春悯身上的血液是清晰的。

    珠玉的颈间血流不止,刀背流淌着月华如练,冰冷的血液喷溅在春悯的脸上,颈上,胸前。

    春悯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可珠玉随即扔开了刀,附下身,耳边鸡血石的红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如果我死在你身上。”那厉鬼轻声耳语道,“你待我之心会与旁人不同吗?”

    第27章 千钧将一羽(九)

    春悯忽而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 四肢动弹不得,连眨眼好像都会痛。他一时有些分不出眼前是梦还是现实。

    可这迟疑也不过一瞬,他猝然起身, 把珠玉掀到一边, 自己踉跄下了床, 狼狈地退后了几步。

    “你发什么疯!”

    春悯当真动了怒, 气急道:“捂着你那脖子滚出去!”

    珠玉陷在棉被之中,偏了偏头,伸手在他那血流不止的脖子上轻轻一触,那几乎能砍下他脑袋的巨大伤口便顷刻间愈合了,只留下满床的血腥。

    他伸出舌头, 舔了舔自己染血的指尖。

    “……咸的。”珠玉不急不慢道, “喝起来不怎么样。”

    春悯深吸了几口气, 竭力叫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自己全然被未知的恐惧和愤怒占据了心神,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只知道必须想办法平静下来, 夺回自己思考的能力。

    首要条件,就是让这个疯子从自己眼前消失。

    春悯沉声道:“现在, 立刻,给我滚出去。”

    珠玉摇摇头,倒在了床上, 嬉笑道:“我困了, 我哪里也不去。”

    说着还真闭上了眼,翻过身来, 把毫无防备的背部朝向春悯,一副要杀随便杀的无赖模样。

    血腥味和往生花的气味在室内弥漫, 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

    春悯深吸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扭头走了出去,临走前重重甩上了门。

    夜风吹着被血染透的衣服,凉飕飕得直往怀里兜。

    春悯斗不过无赖,从自己家里窝囊地滚出来了,衣服被那疯子扒了一半,袒胸露乳还一身血污,混元髻也垮的,活像个落难的流民。

    他额上的青筋还没消,嘴里不停地“阿弥陀佛,祖师爷在上,仁慈的主啊”,一边在心里回想: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是恩要记,鬼都是这样的,要忍要忍,万事往好处想,至少这珠玉没把刀子往我脖子上架不是?万幸万幸——啧,我这一身的血啊!

    这飞升前就陪伴着春悯的道袍如今看起来格外惨烈。春悯的水诀学得稀烂,涤秽诀那更是压根不会,只能闷头去后院井边打水。

    后院被那童子打理得不错,错落有致地种着些春悯一个都不认得的花草树木,夜来也有几簇白花开花,在月光下渡上了层幽蓝的光。

    春悯先蹲在那花前,看了会儿,平心静气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井边打水。

    井是用寻常石砖砌的,上头支着铁架,架上挂轱辘和吊绳。春悯把旁边的木桶系了上去,探头去井里打水。

    完整的弦月落在井里。

    春悯在那光亮下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映,瞳孔骤缩,手上一松,木桶径直掉了下去,砸碎了一汪月华。

    胸前被溅到的鲜血汇在一处,如一条极细的长虫,又像一条红线针线,在他碎纹般的伤口处辗转爬行,细密地缝补着那处裂口。

    往生花的香味还没有消散。

    那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只存在于青面口中的一种奇花。

    //

    李四一大早就蹲守在了三毛身边。

    虽然此驴坏事做尽,但春悯对它不离不弃,只要跟好了它,就不用担心春悯撇下自己偷偷跑了。

    现在整个仙京都在通缉他李四,狗胆包天竟敢偷袭礼天阁的人混进祝礼团,除了春悯府上谢绝任何人入内,再没有别的地方是安全的。

    一旦被抓,关进罪仙牢还算小的,弄不好直接被三镜仙断罪后散魂!

    李四蹲在三毛旁边,手指抠着草皮,心想无上尊君有多重视这次祝礼,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自己为了这一己私欲犯下这滔天大祸,是不是太过不懂事了?

    还有春眠……悯,他原来就是倏山仙,那我之前那么多无礼之举……

    他的指甲让自己抠得满是泥,一只蚂蚁爬上了他的指节,李四屈了屈手指,引着蚂蚁爬到了他的手心,凑近了看。

    “真蠢……”李四喃喃道,“你怎么跟我样的,连接下来该去哪儿都不知道?”

    “人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人声,李四吓了一跳,手指不小心一用力,找不到路的蚂蚁霎时被捏成稀泥。

    李四:“……”

    刚让他有种同病相怜之感的蚂蚁,转眼就命丧黄泉,李四唇亡齿寒,目光幽幽地转过去,看向抱臂走来的陆不尽。

    “见过清川真君……”

    陆不尽一身劲装,长发在头顶扎成一束马尾,用金冠竖着,双手环胸,阔步走来。

    她一副睥睨之相扫了眼李四,皱眉道:“春悯人呢?”

    李四弯腰作揖,不敢抬头:“不、不清楚……”

    “啧。”陆不尽闻言便往屋子的方向走,在门口一站,随即高声喊道,“春悯!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屋里随即便有了声响。

    李四落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天他始终没能跟春悯见上面,连当面为自己的无礼之举道歉的几乎都没有,心头惶惶,连蚁兄的尸体都不记得处理了。

    门被吱呀推开,陆不尽侧着身,不耐烦道:“早几天就该走了,就你这么磨磨蹭——”

    屋内的不是春悯。

    珠玉穿着单衣,身上披着那件后摆拖地黑红色的袍子,披头散发地连脸都看不清,未着下装,一双雪白的长腿在那袍料间若隐若现,赤足踩在地上。

    人没出来,就这么倚在门边。

    李四全然愣住了,陆不尽眉间的皱纹越深,喝道:“怎么是你?”

    珠玉将自己凌乱的袍子往上拎了拎,不以为意地答道:“倏山仙好心收留我几天,以免叫清川真君趁乱砍了。”

    “他人呢?”

    “早些时候出去了。”珠玉看着陆不尽警惕的眼神,嗤笑道,“怎么,真君不信,要进来亲自搜?”

    陆不尽倒真想冲上去撕烂此人的嘴,但门边的死门令金光闪闪,几乎到了耀武扬威的程度。春悯这人总共就只会这一种烂大街的简易封阵,很简单,也正因简单而强大,死门令除了行宫解法以外,只有杀了春悯这一种解法。

    跟只有行宫解法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不知春悯又是从哪儿认识你这等妖邪。”陆不尽冷冷道,“但你最好祈祷别有一天落在我手里。”

    珠玉的指间夹着他那把黑扇转着,他瞧着兴致也不高,没搭茬。

    一时间没人说话,李四的腰还没敢直起来,酸得快断了,陆不尽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也快耗尽。

    李四看着这人衣冠不整,又一副懒得跟他们多说的模样,却又不知怎得一直站在那儿不进去。

    过了会儿,那人忽然开口道:“……如今下界不算太平,四方之地暗流涌动,清川真君若当真想找令姐的下落,便不要这般万事不过脑,单凭一腔孤勇做事,平白把旁人拖下水。”

    陆不尽斜眼看来:“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点我?”

    “与你说话真的很累。”珠玉说,“谨言慎行,谋而后动,这些话轮不到我说,那狂语真君这般与你说时,你又可有听从?”

    陆不尽怒目圆瞪:“你怎敢——”

    珠玉冷道:“我怎敢提狂语真君?我为何不敢,我既无不敬,亦未触禁忌,我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听不得别人提狂语真君,是怕别人对她不敬,还是自知对不住狂语真君生前所托,旁人提一次,便叫你愧疚一次?”

    “你早不是二八年华的少年人,百来岁的年纪还这般恶童作派,若狂语真君尚在人世,你又有脸见她吗?”

    “你——”

    “陆不尽。”珠玉在门栏的光阴里似一缕幽影,一字一句轻道,“你当真还记得你姐姐最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轻都的四时变换皆是术法所成,风推着云跑,陆不尽簪发的翡翠在日光下一刹那剔透,又在下一瞬黯淡。

    出人意料的,至少是出李四意料的,陆不尽竟没有当即和珠玉来个你死我活,反倒是全然呆立在了原地,唇口微张,露出的一小截门牙像兔儿样的,透着孩子样的稚气。

    而珠玉也似说话说累了,意兴阑珊地提着袍,拎高了衣角,转身进了屋。

    木门吱呀合上,关门的嘭声如一记耳光扇了出来。

    陆不尽被抽得回神,脚下却胡乱地腾挪一阵,惶惶然像是被烈日晒晕了头,眼见着踉踉跄跄地回身走了,与刚从院门进来的春悯撞了个满怀。

    这二人哪怕有一个看了路,也不至于能撞上。

    更离奇的是,撞完之后,这两人跟无事发生一般,错身便擦肩而过了。

    李四眼看着春悯含胸驼背兜着两手,梦游般走了过来,头上的发髻歪歪斜斜,道袍上沾着大片的污渍,刚被山匪打劫的倒霉蛋也不过这潦倒样。

    “春……倏山仙,您、您这是……”

    春悯缓缓抬头,黑漆漆的眼在李四脸上似乎对不上焦,过了许久才说:“半个时辰后下界,您那儿收拾好了吗?”

    李四:“还没……”

    “那您先去忙着。”春悯慢慢腾到门口,手指按在门口,稍微顿了顿,半张脸拢在鼻梁的阴影,“我这儿也要收拾收拾。”

    第28章 千钧将一羽(十)

    春悯合上了门, 便发现屋子里黑得有些不寻常。

    早就是白日,窗门却没有半点光透进来,丛林瘴气般的黑雾充盈着整个房间, 隐约还有些湿冷的潮气。

    春悯稍稍紧了紧眼上的黑布, 摸到了四角檀木柜旁, 从里头拿出来个蓝布包的小册子和笔, 塞进袖里,正要合上柜门,手背便从一片滑腻上蹭了过去。

    那触感像是蛇皮,冷得人心慌。

    春悯慢慢直起腰,看着面前白得刺眼的那条小腿, 又抬头看坐在柜子上晃腿的珠玉, “劳驾挪挪位置, 关门呢。”

    珠玉没吭声,屈膝一脚踩在了抽出的柜子上, 腿上的袍料往腿根滑, 春悯别过眼, 头刚转一半,脸就被掐着又转了回来。

    周身的黑雾散去, 只有这一片是清晰的。

    珠玉掐着他的脸,缓缓吐息道:“怎么这么窝囊?”

    他的声音像是冬季海面上涌起的水雾,温温柔柔的, 却又冷得刺骨。

    珠玉说:“一只小鬼都能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去了那中青,还不得被活剥了?”

    春悯不动, 扬首平静道:“你对中青也有了解?”

    “不了解。”珠玉说,“连我都不了解的混沌地, 你这种任人揉搓的小仙,还是躲远点的好。”

    春悯伸手抓住珠玉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了下来:“怎么个混沌法?”

    “人鬼蛇神,同笼而居,不见物首,数足几许。”珠玉挣了挣手腕,一下没挣动,“抓着我做什么,这就舍不得我了?”

    春悯点点头:“对。”

    珠玉的脚一下踩空,险些从柜子上滑下去。

    屋子里的黑雾忽而胡乱窜动,珠玉瞪大了眼,还没想明白,便被春悯挤进了腿间,猛地抱住。

    “……帮我跟青面带句话。”春悯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发闷道,“多谢。”

    周遭的黑雾霎时散去,晴阳自屋外照来,整个房间被光线充盈着。珠玉低头看着春悯的头顶,那耷拉着的混元髻像个委屈的小人站在他面前,他愣愣地看着,忽然眼眶一酸,随即迅速别过脸,打死不认道:“他有什么值得你谢的?”

    春悯深吸一口气,鼻尖还萦绕着那股糜烂的花香:“从来就没有什么往生花对不对。”

    珠玉咬了咬嘴唇,没回答。

    “鬼分四境,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实体之于鬼是修行的顶峰,血肉是厉鬼最渴望的造物。”春悯的耳朵贴在珠玉的胸前,那里没有伪装出心脏的跳动,在他面前是具毫不掩饰的死物,“我何德何能?”

    “知道你还往下界跑!”珠玉猛地一推春悯,“你出什么山下什么界,要重新养好地魂少说得有五百年,这才多久,你就出来找死!”

    这一推没有半点余力,直接把春悯推得趔趄两步撞在了柱子上,后脑勺“嘭”得弹响一声,紧接着又见珠玉跳下柜子,一把扯住春悯的衣襟,咬牙道:“如今鬼蜮仙京礼天阁已能互相牵制,若神官考绩之事能推行,至少能保三百年安稳。”

    春悯垂眼道:“这不是礼天阁的意思,只凭你自己,如何与仙京礼天阁同时周旋?”

    珠玉冷道:“你不信我?”

    “我此行下界,风镜城中有一和尚,以方位术破了我的生死门。”春悯说。

    珠玉细眉一竖:“胡言乱语,方位术是忽山仙的绝学,便如时岁术是你的绝学一般,绝不可能传之于人,除非——”

    他语句一顿。

    春悯点点头:“时岁术依托我的眼睛,方位术依托虚真的声音,要习得方位术,除非虚真将他的声音给了旁人。”

    珠玉的手微微松了松:“或者那人根本就是忽山仙。”

    “是与不是,我都不可能闯进忽山去查,虚真乃方位的始神,世上无人可以闯进他的禁制里。”春悯沉声道,“我必须下界再探。”

    气氛有些凝滞,春悯胸前的衣服皱巴巴的,他稍微理了理,又和缓了语气道:“况且我这也和人说好了,要去探一探狂语仙君的下落,总没有食言而肥的道理吧。”

    珠玉嗤笑一声,像是早知是拦不住的,冷着脸把散成一片的袍子重新穿好。春悯这时才想起非礼勿视,背过身来,脸上却还陪笑道:“您这么不放心,不如等您在这儿事了了,我们再一块儿下去?”

    这话自然只是说说的,珠玉处心积虑混上仙京,此事不成他绝不会轻易离开。

    袍料摩擦的声音在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白带着些古怪的暧昧,叫春悯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那边珠玉却缓缓开口:“不必,我赌你十日内进不了中青城。”

    春悯不信,他这次打算从天阶下去,再不可能错的:“十日,您也忒瞧不起我了。”

    珠玉歪过头:“赌一把?”

    “赌什么?”

    “若我赢了,待我二人再遇之时,你得……”珠玉顿了顿,又说,“叫我一声师兄。”

    春悯便笑,想也没想便道:“师兄。”

    那细微的布料声停了,春悯回头,便见珠玉傻愣愣地看着自己。

    春悯笑得更厉害了:“我寻思您要我叫爹呢,虽然不知合门何派,可师兄有什么不能叫的?用得着赌嘛?”

    “你这人!”珠玉咬着牙,头发都被咬进嘴里,恨极了看着春悯,抄起柜子上的小屏风就往春悯身上扔,“你这么这么会惹人厌!”

    春悯偏头避开那小屏风,搓搓脸,无奈道:“您讲点道理,是你要我叫的。”

    “谁让你这么随便叫的!”

    “那……怎么叫?”春悯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沉声道,“师兄。”结果话尾的笑意没憋住,语气又翘了上去。

    “滚!”

    柜上的干花糊了春悯的脸。

    春悯呸了两下,耸耸肩:“喊我也喊了,您请自便,回去帮我……帮我替他问声好。”

    说着抬手摆了摆,转头便朝着门口走去。

    “等等!”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春悯的手刚碰到门,就被抓住了手腕。

    春悯回头,点了点自己被抓着的手腕:“我又没跑,抓我干什么?”

    “我想好了。”珠玉方才的火气忽然就不见了,整张脸阴沉沉的,嘴角却勾了起来,令人不安地笑起来,“如果你输了,再见我时,便要叫我——哥哥。”

    春悯断然拒绝:“大哥可以,哥也行,哥哥绝对不行,您缺弟弟自己找一个,我今年三百来岁了,丢不起这个人。”

    珠玉偏头笑道:“你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必然能在十日内进入中青,怎么一上了赌注,便这般畏首畏尾?”

    春悯说:“我疑心里头有诈。”

    “能有什么诈?我难道能把中青夷平了?”

    春悯不语,有些怀疑地打量着珠玉。

    珠玉又说:“方才只说了你输了要做什么,却还没说我输了要做什么,你难道什么想要的都没有吗?”

    这还真是个难题。

    珠玉能给的,他不能说,珠玉不愿意给的,他不会说。

    不上不下的,确实是不好提。

    春悯仰头看天花板,琢磨了好久,才挠了挠脖子说:“要不先欠着?”

    珠玉眨眨眼,像是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松开手说:“你倒是狡猾。”

    春悯又“嘿嘿”两声,其实心里嘀咕自己又怎么狡猾了。

    他推开门,三毛和李四都候在了院门口,不远处还蹲着个陆不尽。前者一副低声下气的小厮模样,后者抱臂倚门的样子并不像是要跟他同行,更像官差要压他午时抄斩。

    “你自己长点心。”走出了段距离,春悯还听见珠玉在后面阴恻恻道,“别就会跟我贫嘴,转头又送上门给人欺负死!”

    他喊得好大声,李四和陆不尽都皱眉看过来了。

    春悯脚下一顿,莫名觉得这话听得他面热,好像他和珠玉变成了“我们”,与其他人却是“别人”一样。

    他没敢回头,只扬了扬手,随即朝着门口两人快步走过去。三毛被他扯得不乐意了,又重重哼了两声气来。

    都快到门前了,春悯却又趁着拐角的道儿,偷偷摸摸往后瞄了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那成日里跟缕魂儿样的不见人影的珠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这是很要紧的离别,在目送什么很舍不得的人。

    “三清道人在上。”春悯埋头念道,“这是什么手段?”

    陆不尽在他旁边走着,听到这一句,莫名道:“你碎碎念什么呢?”

    春悯没理她,拽着毛驴走得飞快。

    李四抱着一个大包袱,忙加快两步道:“等、等等我啊!”

    “兵贵神速,刻不容缓。”春悯一个大跨步跳上了三毛的背,手里团着那皮鞭,指着前面道,“我绝不叫那小子哥哥!”

    //

    春悯这声哥哥叫定了。

    “不、不让进是什么意思?”

    “不让进就是不让进。便是无上尊君亲至,三始神下凡,照样不让进。”

    中青城外,守门的弟子眉心一点红,腰配“礼天阁”的木牌,看人的样子高傲无比。

    他背后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城池,几乎看不见城,只看得见金光,刺得春悯眯着眼,才瞧见那偌大个城池周遭布着密密麻麻的封阵,看久了像是有一大窝金色的蚂蚁在爬。

    春悯捂脸:“敢问二位,赖账……一般是怎么赖的?”

    第29章 焦坟山(一)

    中青城封禁, 自然不是珠玉为了算计春悯,当真大张旗鼓地把整个城都给围了。

    而是时正金秋,天高气爽, 每四年一次的问道会已然开始。

    问道会又称中青大比, 这问道会原是各仙门论道解惑, 辩论交流的大会。论道有文有武, 大家都喜欢热闹的,于是慢慢就便成了单论武的剑试大会。

    再然后,众仙门觉得门派的长老宗主在这会上大打出手很没面子,尤其是宗门的中坚力量被打得屁股尿流,那更是颜面尽失, 难以自处, 就纷纷派年轻一代出战, 后来又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只许二十五岁以下,破土境及以上的弟子参赛。

    “这不是很好嘛?”春悯不解, “年轻人一块儿活动活动筋骨, 试试身手, 多正常,有必要围成这样吗?”

    李四神色古怪地看着春悯, 还是不习惯他的春眠兄就是倏山仙:“曾经是没有必要的。但是,三百年前,中青被围城了。”

    春悯一愣, 明白了。

    三百年前, 一群百年难见的天才修士们聚在了一起,然后险些被妖魔一锅端了。这样的事有过一次, 便没人敢赌会不会发生第二次。

    从那之后,每次的中青大比之前, 所有入城的弟子,都要先在城外椒玢山的学宫上,经各门派的长老和礼天阁审查教化一月,核明了身份和境界,品行礼仪都过关了,才可进城。

    “这封阵是所有参赛的仙门都要布下一道的,五花八门且繁琐无比。”李四说,“要是硬闯——恐怕不容易。”

    春悯叹气道:“便是容易也不能真劈开了进去,他们做得不错,这事儿有一次便可能有第二次,真来了第二次,咱三人头可不够——清川真君!住手!”

    他话还没说完,陆不尽已目露凶光,鬼头铡出鞘,一副沉香劈山救母的气势往城门的方向走。

    春悯连忙从后面架住人,紧张道:“你想干什么!当街杀人吗!”

    陆不尽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了,可语气竟然异常平静:“我要进去。”

    “当然要进去,没人说不进去,可你不能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杀进去啊!”

    李四也如梦初醒,忙迎上来,可又不敢碰陆不尽,如同八爪鱼般慌乱地挥舞手臂:“我……我……清川真君,这、这不好吧,人四年一次的大比我们就这么冲进去……”

    陆不尽冷冷看他一眼,李四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陆不尽!”春悯终于怒道,“出来前您跟我说什么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晕扔回去!”

    “来啊!”陆不尽不吃软更不吃硬,“春悯!两百年没较量过,我今日不把你打得哭爹喊娘我不信陆!”

    晴空一道雷鸣,天火如一线峡谷窥天光。

    惨白的天雷精准地落下,悍然劈在陆不尽的脑袋顶!连带着架着他的春悯和一旁愣着没动的李四也一块劈得外焦里嫩。

    春悯浑身上下无时不刻不被天道反噬,皮糙肉厚得被劈得没什么感觉;陆不尽也不是头回被烫成异域风情的卷毛了,独那法力平平,修为下等的李四被这一下劈得眼冒金星,扑通一下跪下去了。

    “好、好痛……”李四跪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儿少,颤抖道,“我、我还、还活着吗……”

    “活着的活着的。”春悯忙伸手扶他,掌心渡法力,以化解李四内息里乱窜的行气,“唉唉唉唉别合眼!别合眼!醒醒!”

    李四似乎很笃定自己难过此劫,两眼一翻,还是过去了。

    陆不尽在旁也是一惊:“他、他怎么……”

    “吓晕了。”春悯掰开了李四的眼皮看了看,“不过伤也不算轻,一时半会儿是不好动了。”

    陆不尽听到人没死,复冷酷无情道:“你在这看着他,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他们之前被守城的礼天阁弟子和其他宗门的修士一起拦住,眼下在郊外的小山脚下。还好是片密林,没牵连到旁人,只一棵倒霉的树被波及到了。

    树干焦黑,还有点火星。春悯用自己学得很蹩脚的坎字诀灭了火,蹲下身把不省人事的李四背起来,放到了不远处低头吃草的三毛身上。

    春悯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陆不尽说:“哪怕你真不把那些人当回事,闯进去也不是什么好方法。若是那斥恶刀真在城里什么显眼的地方,早就被仙门供起来当宝物了,何愁到现在都找不到?”

    陆不尽脚步一顿,蹙眉道:“什么意思?你骗我?”

    “我觉得中青城可能有线索,但没法给您打保票。便是真的有线索,也不可能是在什么显而易见的地方摆着把亮闪闪的斥恶刀。跟人打听何处有奇异的妖乱,祟物作怪的消息,才算正理。”

    “打听?”

    “这中青刚好在举办中青大比,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好事。五湖四海的少年修士都远赴此地,若是能跟他们混好关系,打听下各地可有什么不晓源头的妖乱,或者奇怪的妖刀、妖刀残片,岂不是事倍功半?你这么杀进去,城里人哪有敢跟你说话的,难道你见人就大喊‘吾乃清川真君,快告诉我何地有怪事’。”

    春悯看陆不尽的眼珠往下偏,一副思索这样可不可行的表情,忙道:“我告诉你,我亲身体会过,根本没人信的。”

    “不仅没人信,你这么硬闯,他们还要把你当祟物,真打起来了,他们围攻你一个,你当真收得住手?若杀了人,不管他们信不信你是清川真君,那此事也不能善了了。”

    陆不尽有些听不进人话的毛病,但脑子偶尔还是能用的。或许是险些劈死个点化仙的事儿对她还是有点影响的,她稍微冷静了些,开口问:“那你有什么法子?”

    见她终于肯听人说话了,春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笑道:“好说,你我三人,外表看来也就二十左右。我现在自立门户,就叫——山里门,我们师兄妹三人这就去那椒玢山的学宫上习礼受审,一个月后,与其他门派的人一道光明正大地进城。”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着观察陆不尽的表情。陆不尽是个不太想事儿的人,但也因此分外果决,很少踌躇犹豫些什么,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谁知那陆不尽闻言,表情却是忽然一空。

    愣愣的,眼像散黄的蛋。

    春悯被她瞧得发毛,还没开口,却又见她忽然扭头,望向椒玢山山顶伫立的学宫。

    只见一片用作障眼法的紫雾与白云缭绕,隐约可见宫顶对生的两朵佛莲,其他的都在那浮云之中。

    学宫名渡生,前身是渡生宗,渡生宗覆灭后,礼天阁和诸仙门以孤命真君的名义兴建此学宫。

    陆不尽有些恍惚,半晌问道:“这里是秦家山?”

    春悯想了想,这片地是孤命真君秦闯家的,叫秦家山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遂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跟孤命真君关系好像不错。”春悯说,“他也在人间,说不定就在里头呢。”

    春悯暗自道:虽然跟我关系不怎么样就是了。

    陆不尽摇头:“秦闯从来不回秦家山。”

    春悯问:“这是为何?”

    陆不尽拧眉看他:“秦闯全族死在这山里,自然是怕触景生情,你当人人都同你一般没心没肺?”

    这人好好说话说不了两句就开始咄咄逼人起来,春悯当作没听见,牵着驴往山上走。

    陆不尽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不顺,可也不好再纠缠,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山间层林浸染,枯黄的秋叶一阵风来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就一层绵软的氍毹,踩上去却又发出脆果样的声响,似乎能听出一阵甜味儿来。

    春悯揣着手欣赏这风景,连三毛似乎都比平时更乖巧,吓晕的李四在三毛身上打呼,背上还落了几片叶子。天气凉爽干燥,山间时不时吹起风来,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天空高远,飘着几朵潦草的云彩。

    这般金秋,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倒是那陆不尽,神情越发阴郁,走得慢,神情却又还有几分恍惚。

    他俩那关系,春悯也不好问,只当作没瞧见。

    行至半山腰,春悯远远就瞧见了一个碑界,周围还稀疏站着几人。他牵驴走过去,就见那几人往碑上撒酒。

    碑上只写着七个字:徵灵二年秋。

    “徵灵……”春悯道,“我记得是东纶的纪年。”

    睡得太久,人间的王朝都更迭了好几次,春悯也记得乱七八糟的,还得掰手指往回数。

    才数一半,身后的陆不尽就已经走上前来,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春悯吓了一跳。

    陆不尽干脆利落地朝着那碑磕了三个响头,一旁撒酒的几人见了,犹豫片刻,也合手朝着碑界作揖。

    凉风飒飒,碑上的叶子打着弯飘了下来。被酒淋湿的地方颜色更深,蜿蜒而下,一打眼像是滩血迹。

    春悯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道:“你来过这儿?”

    陆不尽看着那碑说:“我们都来过,这里是我们所有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也是三百年前中青妖乱真正的伊始。”

    第30章 焦坟山(二)

    春悯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蓝布包的本子。

    他对三百年前的事知道的不多, 基本都是道听途说,剩下的就是记在本子里的三言两语罢了。

    在那道听途说的故事里,没有椒玢山的这笔, 若溯本追源, 也就一句“中青妖乱始于郊外山, 密信未传于城内”。

    时至今日, 春悯才知道这“郊外山”说的就是椒玢山。

    看陆不尽的模样,不像是想跟他多谈此事的样子。春悯拉了拉三毛,三毛身上的李四迷迷糊糊嘟囔了什么,待陆不尽站起身来,便一路沉默地往渡生学宫走去。

    学宫由一片障眼法所成的云雾笼罩着。寻常人在山中只能望着这云雾, 怎么走也无法接近, 只会在原地打转, 唯有能看清云雾之中闪烁的灵火引路的修士,才能循路而去, 不至于叫附近的百姓误入其中。

    灵火色金, 在那片云雾之中如野兽闪烁的金瞳。

    春悯多看了那灵火一眼, 微微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越往上, 山路上铺成的落叶越少,道路也越宽。青石板砖自枯叶里露出,最后几盏摇曳的灵火熄灭, 坐落在山巅的渡生学宫拨云见日, 白墙青瓦,如一座嶙峋的山石自然地融进这景色之中, 如四季遗落的一片春景镶嵌在秋意之中。

    门外青石板延伸至黛蓝院门处。

    那院门洞开,一眼能瞧见院内的花坛。门边支着个小棚, 棚下一副竹制的桌椅,桌上撂着茶盏,椅子上半瘫着个人,那人上身就穿着件中衣,绑带也没系好,胸前敞亮一片,很是豪迈的作风;长得却斯文,是一眼看去便会极刻板地觉得这是个秀才的长相,细眉圆眼,较为方正的下巴留着小撮胡子,正仰躺在椅子上小憩。

    春悯牵着驴走上前,那人也动都没动一下,陆不尽上前猛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盏一晃,溅出水滴落在了一旁的书册上。

    那人轻微的鼾声才停,眼皮动了动,手挡着光,眯眼坐起了身。

    “啧,名字,腰牌,境界。”那人嘟囔着拿起一旁的笔,舔了口在书册上径直落笔,“推酒门的今年怎么不送严必行来?”

    春悯见状忙道:“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推酒门的。”

    写字的人慢慢悠悠抬起眉毛,不信:“不是推酒门的?那你这一身——”

    春悯说:“就是寻常的道袍。”

    “跟推酒门似的破烂道袍,我还是第一次见。”男子顿了顿,“既然不是推酒门的,可还有腰牌?”

    “腰牌?”

    “提前向礼天阁报备了来此学宫的门派,都有腰牌。你们若是结伴来凑热闹的散修,劝你们还是即刻打道回府,学宫的老头一个比一个恶毒,到时候入城的审查不让你们过,白白在此受一个月的苦。”

    他说着撂下了笔,又要躺下去了。春悯手疾眼快地拦下了就要动怒的陆不尽,抢先一步道:“欸,这审查能不能过,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千里迢迢来这一趟,是好是歹,也该亲自尝尝咸淡,您说是不是?”

    见那人不动,春悯又套近乎道:“说来还不知您怎么称呼,我们这初来乍到,头一个见到的是您,也算一段缘——”

    话未毕,便听身后的草丛里传来阵响动,当是有旁的人来了。

    几人齐齐望去,就见一大一小扎着混元髻晃荡的脑袋从小路上露了出来,一个少年背着个七八岁的娃娃,一颠一颠地从小路走了上来。

    那少年朝这边抬眼,春悯隔着黑布与他四目相接,当下具是一愣。

    好巧不巧,那赫然就是在罗金楼里见过一面的严必行!

    严必行与一月前瞧着没什么分别,还是那副地道的推酒门行头,客气的说声大道至简,难听的说就是很寒酸,背后的娃娃长得富态,可衣着也是不相上下的寒碜,远看像是来逃难的。

    和春悯站在一处,谁都要觉得他们是一家子难民。

    “呦,我就说呢。”小胡子男人终于露出抹笑来,“推酒门今年不派你来才怪呢,来来来,进去了好好学规矩,今年咱们这学宫里八九成都压你能赢呢。”

    严必行背着个小孩儿,腰间挂着剑,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春悯。

    春悯觉得他俩应该算认识的,便笑着挥了挥手。

    可严必行的眉头霎时拧紧,如临大敌,深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小孩儿都震醒了。

    “你果然来了。”严必行面色凝重道,“那日一别我就知道,你绝不会甘于无名,此次剑试还请你全力以赴,叫我知晓我二人的差距究竟有多少。”

    陆不尽侧目:“你认识?”

    春悯点点头:“上次下界时见着的,剑法不错,听人说算是这一辈的翘楚了。”

    陆不尽:“翘楚?就这个轻芽境?”

    她没有半分“背后说人坏话”的想法,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中气又足,在场的有一个顶一个都听见了。

    小胡子男人的笔转了两圈,掉地上了。

    那人弯腰捡笔,同时阴阳怪气地递来一眼,嗤笑道:“哪儿来的女娃子,轻芽境都瞧不上了,你又是什么境界?我可好心告诉你,要想入中青城,没有苞胎境,可领不到牌子的,嘴皮子功夫不好使,你自个儿掂量着吧。”

    陆不尽百来年没让人这么轻视过,当即就答:“苞胎境?我几——”

    “多谢,多谢!”春悯忙打岔,“想来我等还需努力,先生先把我三人的名字记上,我名……春眠,这位陆——尽,驴上这位叫李四,都是正经的修士,师承山里门,是个小门派,您估摸着是没听过的。”

    小胡子男人有些不情愿地在那纸上写下“山里门”三个字,舔舔笔,又懒洋洋问:“境界如何?”

    春悯:“都是苞胎境。”

    才说完,春悯便感到一阵古怪的眼神向他投来,一看却是严必行死死地瞪他,俨然对这个“苞胎境”很是不赞成,身后的小孩儿竟也是如出一辙的神色。

    “身上如果有什么邪门的东西,记得扔外头,有一丝邪气,这‘正大光明门’都会把你们拦到外头。”小胡子男人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只见那书册上立时浮出两个纸童子来,轻飘飘落在地上,随即舒展开来,成了寻常娃娃的大小。

    两个童子都绑着双髻,憨态可掬。五官都是镂空的,却脆生生喊出来:“诸位这边请!”

    几人由着这两个童子引进了院门,分派到各自的房间里。

    这渡生学宫从外面看并不算多大,可实则内有乾坤。春悯他们被分派的外院已很是阔气,十数个单间排成回字,框住一片铺满细沙的假山石水。

    池水流淌,筒车旋转不止,引着源源不断的活水朝低处流淌,似小溪一般的水道上面还飘着顺流而下的枯叶。

    周遭铺满了白色的沙子,春悯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致,美则美矣,就是那沙白得似雪,却又没有那份晶莹,莫名有些瘆人。

    这还不过是外院,都是用来招待蹭吃蹭喝的散修的地方,只要是个正道修士都能进来,不敢想内院又会是什么样的待遇。

    纸童子把他们带到了地方,又叮嘱道:“既入学宫,便算弟子。门规已留在桌上,切不可犯忌。”

    春悯多瞧了那纸人一眼,镂空的五官呈现着笑意,可笑得格外夸张,上扬的嘴角和笑弯的眼角几乎要连到一起了,似是笑裂的一张脸,越看越叫人觉得不适。

    交代完了这些,纸人便转身飘出了门,站在门口朝里头笑,伸手合上了木门。

    门关上之后,屋内显得格外寂静。

    春悯挠了挠后脑勺,须臾道:“这渡生学宫怎么这么麻烦的?”

    陆不尽在翻找能用的茶具,略显不耐烦地回道:“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没办法的办法而已,总不能真硬闯进去。”

    “我最讨厌的就是傀术和幻象术。”陆不尽咬牙,“但凡不是为了找我姐姐的下落,我刚才就把那山羊胡子给剁了。”

    桌上放着个竹简,应当是纸童子所说的门规,春悯走过去慢慢摊开,便见那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密密麻麻的红字。

    学宫禁忌如下:

    其一:子时至辰时不得视物。

    其二:巳时后不得留于屋内。

    其三:不得触碰白沙。

    其四:不得描摹假山石。

    其五:纸童子不可信。

    其六:守门人不可信。

    ……

    后面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字儿,春悯看得眼睛疼,随手扔回了桌上,随即拿起了桌上的一杯水,走到回廊边,朝着那白沙遍地的假山石景泼去。

    水流如一道斩出的剑气,空气中传来裂帛的声响。

    随即那白沙实景猝然裂开!山倾水断,白沙地分崩离析,第一张真实的枯叶缓缓落下,春悯抬手接住,在掌心略一打量,随即捏碎。

    再看眼前,只有一棵枯树,和一地稀疏的落叶。

    “咱们这来历不明的,用这些试探试探也正常。”春悯拍拍手,把掌中的碎屑给抹掉,回头看陆不尽终于找到了茶具和茶叶,端出来泡起了茶。

    一股古怪的酸味顺着那轻飘飘的水汽袭来,春悯皱眉:“怎么一股味儿?”

    陆不尽刮了刮茶盖:“酸叶茶,没你的份。”

    “客气,不用,你们中青名产我是真喝不惯。”

    “喝不惯?”陆不尽忽然抬头,皱眉看他,“不就属你最喜欢喝这茶吗?”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