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梦魇朝歌(8)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谌耀并非有闲情雅致为他人答疑解惑的人, 能说这么多,已是看在黛玉的面子上。

    祝桥还想追问,但看他的神情, 只得闭上嘴。

    回到宴会厅,众人已经吃饱喝足,但都没散去, 见他们几人进来, 目光瞬间聚集到了此处, 可见都是在等他们的。

    只见他们六人金光灿灿地进来了, 有人忍不住吐槽到:“所以……这奖励也是金光吗?没有别的?”

    黛玉几人摇头,大家自然当他们是在隐瞒,但送他们回来的侍者笑着回答了“是”, 这可信度瞬间就上去了。

    有人嘲笑:“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也有人羡慕:“无论如何能见一面妲己也是不错的啊。不过……既然在这个副本中, 应该早晚都会见到。”

    众人见探听不出什么消息,便很快散去了。

    虽然今晚没有提示要按时回房,但是有昨晚的惊心动魄,大家都非常自觉。

    出乎意料的是, 虽然没有出门,但大家都获得了一个不一样的夜晚。

    黛玉最先察觉到了不妥, 她正在与鹿荏和鲁大师一同回顾今日所发生之事, 只见对面两人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尽管仍在交谈, 但头颅已开始向一侧倾斜, 显然疲惫不堪。

    黛玉正想去查看, 忽听门外传来敲门声。她立刻起身查看猫眼, 发现来者正是谌曜。黛玉欲开门, 却又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在门内问道:“有何贵干?”

    谌曜微笑着回应道:“是我不请自来了,还请林姑娘不要怪罪才好。我的队友们都睡着了,不知道你们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

    回想起昨夜的敲门声,黛玉心中还是有些犹豫,尤其这又是在副本里,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因此在面对来者时显得格外谨慎。

    她轻轻敲击着门扉,略带犹豫地说道:“此刻正值特殊时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顾虑。我无法确定你的身份,因此不敢轻易开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隔着门说话可以吗?”

    谌曜的声音轻柔而低沉,隐约透出一丝微笑。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个副本中混杂着精神攻击的力量,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黛玉轻轻点头,忽然想到对方看不到,便也轻轻“嗯”了一声:“发现了。”

    最初,是昨晚鹿荏的梦境最先引起了她的警觉。然而,由于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她只能在心中留下一丝疑虑。

    不久之后,他们便听到了大厅里的广播,就算广播声再悦耳动听,也不至于让所有人同时陶醉其中。

    紧接着便是那金光闪耀,种种异象都作用于精神层面,这难免让人产生疑惑。

    谌曜低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你要知道,这是一个封神副本,轩辕坟那三妖,无论是九尾狐族还是玉石琵琶精,亦或是九头雉鸡,他们本命技能便是精神类的。”

    这恰好和黛玉想到一起去了。

    两人隔着一堵墙各自陷入了沉思。

    这场面看在直播间众人眼中截然不同,原本是黛玉为了安全特意要隔着门,但为了怕其他人听到动静,声音压得很低,但彼此想听清对方的声音就必须趴在门板上,这气氛显得很暧昧了。

    “但是你们不觉得隔着一堵门更那什么吗?隔着一堵门,两个人为了能够听清对方说什么,都尽可能的靠近门,这种感觉好像在隔着一个门拥抱啊啊,我要死了!”

    这么一说,弹幕顿时炸开了。

    而黛玉这边两人并未受此影响,交换完信息,黛玉便催他回去。

    “夜间不安全,你还是快点回房吧。”

    黛玉自己的精神值高,所以对这类精神类的攻击有些免疫是合理的,但是她不知道谌曜的身份和底细,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她没意识到,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在担心对方了。

    直播间又是一阵尖叫,有人感慨:“看别人谈恋爱,果然比自己谈恋爱更有意思啊!”

    谌曜在黛玉面前刷存在感的目的达到,也不纠缠,更不想让黛玉担心,低声说了一句:“今晚就要辛苦你守夜了。”

    听到黛玉这边应了一声,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黛玉却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自己轻微发烫的脸,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有些陌生,她甩了甩头,希望能将这股异样从心中甩出去。

    按照谌曜的说法,他的队友也睡着了,可见这次精神攻击是无差别的。

    虽然众人都睡了,但很难讲副本是不是想通过这次来搞事情,所以黛玉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守夜。

    或许是副本察觉到了黛玉未曾踏入梦境,不久之后,竟然传来了一道如同实体般的音波,有规律地击打着黛玉的耳膜。

    黛玉感觉自己的双眸渐渐下沉,心中警觉,急忙重新振作精神。然而,没过多久,她的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

    黛玉迅速取出耳塞,将其插入耳朵,这才暂时摆脱了噪音的困扰。但这种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她感觉到眼前的光芒开始逐渐增强,原本是金色的光芒,最后竟直接耀眼至白,令她的视野变得一片虚无,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这次黛玉未能抵挡住睡意的诱惑,双眼轻轻闭合,沉入了梦乡。

    坠落,无止境的坠落。

    冰凉的水漫过黛玉的脖颈,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贾府后院,这是她和史湘云一起对诗的那个池塘边。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她还记得。

    冰冷的水已经漫过鼻梁,逐渐淹没头顶,黛玉感受到肺部空气被压迫,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

    人生中最无助和绝望的瞬间都攒到了此刻冲击着黛玉的思绪,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母亲、父亲、外祖母接连去世,看着贾府烈火烹油大厦将倾……

    就在此刻,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苍穹降临。

    即将夺走她生命的水被这道光芒分开,从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人,虽然没见过,但是黛玉心中就是知道那是纣王。

    他走到黛玉身边伸出了双手,黛玉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也冲他伸出手,仿佛在抓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在即抓住的那一瞬间,黛玉手中一痛,痛觉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她回到了房间中,原本满是疲惫的双眸此时清明无比。

    所以……这就是一定要让他们感受的东西啊。

    手里不知何时紧握住了刻着羌族字样的玉珏。

    刚才在紧要关头刺痛她的手将她唤醒的,应该就是这玉珏。

    自来了副本世界,玉珏便挂在她腰间,原本以为只是身份牌,现在看来,似乎玉珏本身也隐藏着什么秘密。

    记忆逐渐回笼,她依稀记得,在纣王的金光尽头,似乎看到裹挟着风雪而来的九尾狐影。

    黛玉摩挲着玉珏,将它小心收了起来。

    天色已经逐渐亮了,但黛玉知道这怕不是真的日出日落,而是感知到每一个人都在梦中完成了被纣王救赎等戏码,才决定让他们醒来了。

    而验证这个想法,只需要静待自己的队友醒来就是。

    很快,卧室里传来了鹿荏的惊呼:“不要!”

    然后便是匆忙的开门声。

    打开门,鹿荏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白影,一下窜到黛玉怀中:“阿黛!我刚刚,我刚刚,呜哇啊啊啊啊——”

    黛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着急,慢慢说。”

    话音刚落,鲁大师也从另外一间房间走了出来,他面色古怪,看向抱在一起的两人欲言又止。

    “还是鹿荏妹子先说吧。”

    鹿荏哭了一会儿,情绪平静了许多,她抬起头来时眼神已经坚定起来。

    收起眼泪,她开始向队友讲述起自己的梦。

    “我以为回去了我的那个世界了,那些绝望的事情在短时间内又经历了一遍,濒死的感觉也感受了一遍,还好,还好有道金光救了我。”

    她说起来还有些后怕,虽然是梦,但那感受就如同真的一般。

    “怪不得人家都说庄周梦蝶,梦境太过真实了,有时候都不知道是做梦时是梦还是醒来后是梦。”

    鲁大师点了点头:“我也差不多,梦到林冲兄弟去世的那会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怅然:“如果我们的头领也像纣王那般,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鹿荏也忍不住补充到:“如果我那时候遇到一个这样的长辈——”

    说完和鲁大师对视一眼,顿时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两人一同看向黛玉:“……精神类攻击?”

    黛玉点了点头:“不错。”

    鹿荏擦了擦眼泪,心有余悸:“还别说,多来几次真的挺有效果的,梦境对人的影响不可说不大,尤其是在短时间内这么多次强化。”

    黛玉也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昨晚你们睡得早,我原本想自己守夜的,谁知也经不住困意睡了一会儿,梦和你们差不多,都是被纣王救赎。”

    看来这一阶段的精神攻击指向性很清楚了,就是希望在潜移默化中让所有人对纣王的崇拜逐步加深。

    或许因为任务完成时间有限,所以必须要使出些招数,才能在短时间内让大家对纣王的崇拜达到顶峰,只是目前还不知道这崇拜有什么目的。

    按照背景故事来说,每年的重大祭祀只是为了让各位使臣感受商朝的强大,从而打心底里更加臣服于殷商,从而达到巩固统治者地位的目的。

    只是这般着急,显然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三人交流完信息,便听到广播声又响起。

    “早上好,亲爱的各位使臣,相信大家昨晚都睡得很好吧。”

    声音依然和煦,但听到众人耳中都觉得有些讽刺。

    第72章 梦魇朝歌(9)

    弹幕也热闹得很, 纷纷讨论着玩家们的反应-

    奇怪,按理说进展到这里,玩家们的san值应该极其不稳定, 臣服值大大上升才对,怎么看他们一个两个的表情,不像被洗脑了的样子啊-

    楼上是看的第几版攻略?我看的那个没提到“臣服值”啊-

    官方没这个说法, 是发帖那个玩家总结的, 这些流程虽然变来变去, 让参与者应接不暇, 但基本都是为了积累这个“臣服值”的-

    “臣服值”是干啥的,没看过攻略,求告知-

    所以纣王是最终boss吧!他靠“臣服值”续命?

    ……

    弹幕讨论得沸反盈天, 广播的声音丝毫不受玩家们反应的影响, 继续发布着今天的任务。

    “……接下来就由我来告诉大家今天的行程安排,相信大家都听说过‘酒池肉林’的美名。”

    她的声音自带向往。

    “早年间大王征战沙场,一统天下,造就了这千秋伟业。

    商朝民族众多, 地大物博,大家被大王的英明神武所折服, 纷纷献上自己民族的特产, 其中最多的是美酒和珍馐美味。大王勤于朝政, 无心打理, 下人苦于无法安放, 便建造了一个池子, 特意来盛放这些美酒与美食, 没想到反而造就了一处奇景, 既是视觉盛宴, 也是饕餮盛宴。

    大王和娘娘特地在酒池肉林设宴,招待诸位用早餐,希望各位不要因为拘谨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酒池肉林这种东西大家都听说过,只是未曾目睹。

    自打有了历史记载这东西开始,“酒池肉林”就不是一个好词,但在广播春秋笔法的介绍中意义完全反过来了,众人心中都有些古怪,又有些好奇。

    话音落下,每个房间都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不知何时等在门口的侍者做邀请状,半强迫式将房间内的人引出来。

    沿着昨天的路线,多转了两个弯,便到了所谓的“酒池肉林”。

    还没进门,黛玉便嗅到了珍馐美味的香气,入眼是一片柔雾,虽然看不清,却能让人对雾气后面的摆设与餐食遐想万千。

    侍者微笑作邀请状:“各位,请自行享用美食吧,矮几上已经准备好了餐具,各族使臣各自行选择座位,带上餐具可到中央圆台取餐,要求每桌必须选择三样水果,其余可按照自己喜好取用。用餐有两个要求:一是三种水果必须全部吃完;二是用餐前需向大王表达感谢,不可跳过此步。”

    话音落下,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主动往前走。

    昨晚的梦境让大家有些惊疑不定,此时没人想当这个出头鸟。

    又催促了一次,还是没有往前,侍者便有些不悦。

    “今年的使臣们都有个性。”

    侍者的语气有些危险,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

    “酒池肉林这等圣地,平日里谁想来都来不了,如今向各族使臣开放,是希望你们把这等盛况带回去,让你们的族人对咱们殷商的统治更有信心,但一个个都不肯领情。怎么,是朝歌辱没了你们,还是你们的族人有二心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就诛心了。

    虽然玩家都自行分配了使臣身份,但不是所有使臣都是玩家,也是有副本NPC在的,他们内心深处根植着族人的信仰和对殷商的恐惧,听到这话,有些心理素质差的已经忍不住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了。

    场面尬住了一会儿,随后便有人拿起盘子往圆台去,眼见同族的使臣没动静,还将手中的餐具塞到他们手里,然后连拖带拽一起往圆台走去。

    有一就有二,很快,便有其他族的使臣跟上。

    黛玉几人也选了三样水果回来,鹿荏掏出时间傀儡,傀儡在一旁吃的欢实,偃师合上书,嗤笑一声。

    鹿荏好奇:“怎么了?”

    偃师说:“重点根本不在食物上,你试了也是白试。”

    鹿荏不服气:“怎么就不在食物上了,万一有毒——”

    偃师懒得继续说,继续阅读那本女装款式大全了。

    鹿荏:……

    感觉被自己的任务卡鄙视了。

    黛玉那边已经开始吃了,当然,在侍者的监督下,她还是没抗住和对方大眼瞪小眼的压力,开口说了一句:“感谢大王。”

    鹿荏急忙阻拦:“别呀,再等十分钟。”

    黛玉咬了一口荔枝,浅浅擦拭嘴角。

    “偃师说的没错,食物没什么问题。”

    鹿荏听得一头雾水:“你们怎么这么笃定”

    黛玉吃掉这颗荔枝,主攻起葡萄来,纤细的指尖染上一丝紫色,在阳光下泛着珠光。

    “又是沐浴焚香,又是三种水果和感谢,你觉不觉得熟悉?”

    沐浴焚香,三样水果,感谢……

    鹿荏惊觉:“这不是——”

    黛玉颔首:“简化版的祭祀流程。”

    事实上,祭祀这一由来已久的人类活动,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一边被继承,一边被遗忘,传到后世已经只剩下简化版了,所以鹿荏才很快明白过来。

    但黛玉想的还不只是这些,吃完五颗葡萄,黛玉寻了一个素白的帕子擦拭双手,继续说到:

    “或许不是简化,而是前置程序。”

    黛玉之所以怀疑是前置程序也是有原因的。

    按理说,他们这些使臣处于低位,殷商处于高位,让他们做什么直接说就是了,可是他们搞个祭祀还遮遮掩掩的,只能说明,真相不止于此。

    鹿荏若有所思。

    “说起商朝,我倒想起一些传说……”

    鹿荏电视剧没少看,还一股脑儿的钻进去研究了许多正史野史边角料史,甚至同人小说。

    然而,鹿荏越看越觉得这故事里充满着不对劲——

    无论是炮烙、剜眼还是挖心,动不动都从人体上面招呼。

    原本只觉得纣王凶残无比,但是凶残劲儿都往一处使着实让人觉得奇怪,于是鹿荏查了一下相关书籍,这才发现从人体上下功夫这件事,在商朝由来已久。

    事情过去太久了,比起整日在副本里过了今天没明天,那些日子好像是上上上辈子,所以如果黛玉没说起来这什么祭祀,鹿荏都不记得了。

    鹿荏还在啧啧感叹,偃师不知何时从书里抬起了头:“……终于想到这个地方了,还真是磨蹭。”

    第73章 梦魇朝歌(10)

    他看了一眼鹿荏的腰间:“你们真的没什么历史敏锐度吧, 完全没看到自己的腰牌上写的字吗?”

    黛玉三人面面相觑,完全没看出“羌”和其他人腰牌上的字差在哪里了。

    说起来也是,在座之人, 虽然偃师看起来并非最年长的,但绝对是存在历史最悠久的,他完全有资格说其他人历史敏锐度低。

    鹿荏忙请教:“这羌族的腰牌有什么讲究吗?”

    偃师收起书, 动作流畅, 风雅无比:

    “羌族与商人有血海深仇, 商人残暴, 崇拜武力,每到一处便用武力镇压,以屠半城震慑, 其余各族在他们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商人又向来有人祭的习俗, 每年大小祭祀那么多,需要那么多的人牲,人牲从哪儿来?自然是从征服的各族人中来,而其中, 羌族首当其冲,是牺牲最多的, 所以羌族人对商、对纣王既是最恐惧的, 也是最憎恨的。”

    仇恨与恐惧往往是一对双生姐妹, 相伴出现。

    “……按照以往的惯例来说, 使臣觐见, 都是为了巩固商朝的统治, 也为了再次震慑各族, 将臣服的种子深深根植在使臣的灵魂里, 再由他们带回族里, 影响更多人。那么使臣一般分为三类:

    一类是纣王的心腹,用来煽动群众蛊惑人心的;

    一类是最易被煽动的乌合之众,属于墙头草,自己或许对商朝是不满的,但又没什么反抗之心;

    另外一类的代表就是羌人,他们心中有个天平,一边是恐惧,一边是愤怒,当恐惧占上风时他们不敢动,但一旦愤怒占了上风,他们就会揭竿而起。

    所以他们也是最容易坏事儿的,一般来说羌族使臣都会被最先除掉,以防夜长梦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让你们混到了现在。”

    那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偃师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如今的商早已经不是历史中记载的那个商了。”

    他看了看这四周,仿佛洞察了整个副本世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商竟然还能发展到现在。”

    偃师的目光中忽然出现了悲悯的情绪,他忽然喃喃自语,声音压的极低:“当真是神明陨落。”

    黛玉看了他一眼,他感受到黛玉的目光,瞬间化为一缕青烟,回到了自己的卡牌中。

    时间傀儡这时候也已经走完了一生,眼看这些水果和食物对他毫无影响,鹿荏也彻底相信了黛玉和偃师的话,照葫芦画瓢把流程给走完了,鲁大师亦然。

    随着最后一样水果下肚,鹿荏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起来。

    她双眼无神地目视前方,发出一声喟叹:

    “朝歌真是地大物博,如果我能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

    这声音听着不带丝毫情绪,仿佛是从机器人口中吐出来的一般。

    鲁大师猛地一抖佛杖,金铃声破空而出,瞬间拉回了迷茫的鹿荏。

    黛玉看了鹿荏一眼:“你还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鹿荏摇头,迟疑道:“我……说话了吗?”

    黛玉说:“对,你刚才说,自己想留在朝歌,永远留下。”

    鹿荏吓了一跳:“不会吧?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鲁大师附和:“洒家也听到了。”

    话音未落,便听到耳旁“扑通”声不绝于耳,举目四望,只见每个矮几后都有使臣接连跪下了,口中还念念有词,离得近的能听到他们说的话,大意和鹿荏刚才说的类似。

    很多人的眼神已经接近痴狂了,但也有部分使臣还在挣扎,可以分辨出跪下的大多都是原生世界的NPC,而面露一丝疑惑和挣扎之色的则是玩家们。

    黛玉提醒大家:“看下自己的san值。”

    大家忙去看面板,黛玉的精神值只有六七十,对于她来说算是新低,但还不至于影响她的正常情绪。

    鲁大师也有50。

    鹿荏苦着脸:“我只剩下30了。”

    刚才许愿的那一瞬间,估计已经降到了30以下。

    黛玉沉吟片刻:“对,咱们还是要密切关注自己的精神值变化才行。”

    之前大家都忽略掉了,这个副本世界既然有精神类的攻击,那么玩家的San值肯定会受影响。

    自从进入这个副本之后一直没有直接的死亡威胁,倒让大家都大意了。

    鲁大师和鹿荏听完之后,心中一凛。

    在此前的副本里,只要和San值有关的都会被特别提出来,而且San值一旦掉到一定数值直接危及生命,而这次这副本仿佛是在饲养着他们似的,按照某种要求精心打造,养肥了之后干什么……暂时没有人知道。

    又想到刚才偃师所说的人牲,大家齐齐恶寒。

    鲁大师倒也罢了,在他那个年代,不曾少见过杀人。就说同为梁山好汉的孙二娘,还曾经开过黑店,专门包人肉包子吃呢。

    但对于黛玉这种养在深闺的小姐,以及鹿荏这等被现代文明熏陶的人,接受起来就太困难了。

    眼看目的达到,今日的行程已经结束,侍者便懒懒散散地让他们各回各房。

    大家心有余悸,又不敢不听话,磨蹭了一会儿,还是顺从地离去了。

    回房的路上,黛玉和谌曜简单交换了一下信息,谌曜很赞同三人的推测,他若有所思道:

    “这几日的行程安排的确颇有深意,再加上此前我们所猜想到的精神类攻击……总之,在副本中如何小心都不为过,不过我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偃师提到的这个‘神明的遗弃’。”

    封神榜本身就是一个关于神明的故事,故事里,神明们相互斗法,改朝换代,然后论功封赏。

    但是如今商朝仍然存在,这国家的气运也不知算不算被改了。

    封神榜被废弃……可不就是被神明遗弃了。这里的“神明”当然不是封赏的那些后天之神,而是女娲等先天之神。

    神明为什么会遗弃他们?是他们做了什么,还是说神明本身出了意外?

    两人陷入沉思,耳边忽然响起了任务提示:【恭喜玩家谌曜、林黛玉开启隐藏任务:神明的遗弃。完成隐藏任务可以获得隐藏奖励。特别提醒:此提示音只有触发隐藏任务的两人能够听到,请勿外传。请在做任务时注意保密,一旦被发现也视为任务失败哦。本次任务失败,会被判定为主线任务失败,直接出局。】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隐藏任务,之前的隐藏任务,完成了有奖励,不完成也没有惩罚,是锦上添花的,这次竟然如此严重,看来这个任务不简单。

    两人的交谈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很快大家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中。

    今晚守夜的是鲁大师,黛玉不放心,提出要和他一起。

    鲁大师没有拒绝,毕竟事关大家的安危,黛玉的精神值比自己高,总是多一分保障的,而且两个人值夜还可以交换着眯一会儿,保存体力。

    鹿荏也想分担,但是她深知自己精神值有限,说不定还会添乱,便跑前跑后的做好后勤,先是去里面拿出褥子来,帮两人铺了舒舒服服的床铺,然后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上好的茶叶,给两人泡好了茶,然后十分狗腿地问:“两位大佬,还有什么吩咐?”

    黛玉和鲁大师都被她这模样逗笑了。

    黛玉催她:“马上夜深了,鹿荏先睡吧,睡得越晚精神值越低哦。”

    鹿荏心中一惊,把这茬给忘了!

    虽然说睡着了相对安全一点,但在这充满精神攻击的世界里鬼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梦,梦境的真实度和精神值的数值成反比,她可不敢做这种事情。于是便着急忙慌地钻进被窝里,一闭眼睛睡了。

    黛玉和鲁大师相视一笑,黛玉对鲁大师说了两个字:“放心。”

    鲁大师原本焦躁的心情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林妹子说了这话,洒家也就安心了。”

    话音刚落,鲁大师忽然眼睛一闭,鼾声响起。

    这……也太猝不及防了。

    黛玉觉得有些不对,她惯性检查数据,发现自己的精神值从原本的70直接掉到了59。

    忽然,耳边传来了细碎的吟诵声,声音如同暗夜幽魂,虽然极小,却务必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中,黛玉脖颈后汗毛根根树立起来,腕间玉珏骤然发烫。

    她心中一凌,抬眼欲唤醒鲁大师二人,却发现眼前景象如褪色丹青般剥离,精致的客房碎片般消失殆尽,露出猩红的底色——

    第74章 梦魇朝歌(11)

    九尾狐虚影盘踞血月之下, 与这虚影正对着的是一顶冠冕。有七根青铜锁链穿透狐尾,锁链尽头没入了冠冕的垂旒。

    泼墨夜色下,一绝美女子站在高处, 脊背招妖幡刺青泛起磷光。

    她正在将一些写着字的纸张投入面前的青铜鼎内,虽然离得远,但黛玉依然能识别出上面的字迹, 那是日前玩家们拓印的碑文。

    "七百年前他们剜我心尖血绘封神榜, 七百年后竟连拓碑的墨都要用羌族魂魄熬制。"

    那女子的声音裹着冀州风雪, 在血月与夜色中格外清冷。

    "苏护之女救不了冀州, 林姑娘可愿救这些祭品?"

    她猛地回头,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是妲己。

    黛玉惊醒,方觉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抬眸正要说话, 却对上了鲁大师涨得紫红的脸。

    而在他背后, 鹿荏正紧握着手中的银色丝线,紧紧勒住鲁智深的脖颈,丝线末端还缀着那双陨石耳坠。

    “鹿荏!”

    黛玉惊呼,闻声回头的鹿荏双目通红, 神情呆滞,看着和平时判若两人。

    来不及细想, 巨锤浮现, 黛玉横臂一挥甩了出去, 谁知鹿荏的反应比平时快了数倍不止。

    但她这一躲, 银色丝线松了一些, 鲁智深方能喘口气。

    鹿荏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正要再勒紧手里的银丝, 势必一鼓作气先解决掉鲁智深, 就听金石声炸响。

    谌曜的剑锋抵住银色丝线, 金石相撞迸出火星,鹿荏一个破绽露出,被黛玉抓住机会,飞身上前抢下了鲁智深。

    谌耀横剑挡在黛玉二人身前,沉声到:“偃师,还不出来?”

    偃师应声走了出来,紧锁眉头:“这不是傀儡术,看起来更像是精神力。”

    鹿荏冷笑一声,却没有再进攻,飞身去了远处。

    黛玉想追,但转眼已经不见了鹿荏身影。

    此时她才发现,房门早就打开了,走廊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方才的打斗并非局限在他们房间,很多人都忽然朝队友发难了。

    玩家出现异常,人物卡牌却不受影响,黛玉心中生疑,她正想向偃师追问,走廊的地面却突然开始塌陷。

    “大家快退到门内!”

    观察到塌陷区域只在走廊里蔓延,黛玉慌忙出声警示大家。

    一阵急剧的塌陷过去,尘埃落定,露出了巨坑内深埋的青铜王座。

    黛玉眸子一缩,她认出了王座上悬浮在半空的冠冕,正是刚才她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个。

    只这次,王座周围还布置了几首幡,四周火焰升腾,隐隐有雷电闪烁。

    偃师的衣角无风自动:“我认得,那是纣王的冠冕。”

    声音落处,冠冕缀着的九枚尾骨铃无风自响。

    黛玉腰间玉珏应声飞起,与冠冕形成引力漩涡,那力道很大,拉着黛玉便往深坑处飞去。

    "小心!"谌曜揽住黛玉急退。

    腰间玉珏随铃声剧烈震颤,识海中响起了一个女人的悲鸣:"剜我尾骨为铃,锁我元神为烛……"

    黛玉被这声音惊得一阵恍惚,脚下一软,手腕感到一阵紧缩,抬头便看到谌耀担心的眼神。

    直播间的人纷纷鸡叫:——

    这小子太会了吧,这个时候来博取妹妹信任,其心可诛!——

    不对,你们看到了吗,林妹妹的玉牌在吸血光!——

    卧槽冠冕上挂的是人骨吧,我就说和之前%%……¥&&——

    *……&*O&*$%&——

    怎么都变成乱码了?——

    系统警告:禁止讨论祭祀相关内容,作为惩罚,弹幕禁止一小时。

    此时塌陷的范围也隐隐有扩散的趋势,站在门内的玩家脚下都能看到裂痕了,又引起一番惊慌逃窜,有的人为了抢占好位置,直接将身旁的队友推了下去。

    祝桥也有些气急败坏:“说什么他们不让我们死,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副本里死了可就真的死了,来都来了,谁在副本世界里拼杀不是为了活得更久?

    黛玉看着掉下去的玩家,他们惊恐的脸隐没入深坑的风火雷电中,因为害怕发出的尖叫却依然在耳边回响。

    鲁智深此时方缓过神来,脖颈处被银色丝线勒出的血痕愈发明显,在血月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举起禅杖插入裂缝,稳住众人身形:"直娘贼!洒家最恨装神弄鬼!"

    远处再次传来细碎的吟诵,原本是很遥远的声音,随之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这诡异的吟诵声压过了嘈杂求生的玩家,客房的地缝也同时渗出猩红墨汁。

    墨迹攀附着墙砖游走,渐渐勾勒出不规则的花样轮廓。

    鹿荏等一众最初对队友发难的玩家又重新出现了,他们手指微动,透明但锋利的银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攻击向众人。

    鲁智深一杖击碎袭来的银色丝线,却见丝线残渣落地生根,眨眼间长成碑林中的镇魂柱。

    黛玉突然按住狂跳的太阳穴。

    无数画面强行灌入识海:风、火、雷、电,还有屹立不倒的幡和高杆上的镜面……

    这一定是副本世界在提醒她什么,但她此时完全无法将各种意识碎片组合起来。

    黛玉咬破舌尖保持清醒,"不对,这是整个朝歌在诵《封神榜》!"

    吟诵声如同魔音入耳,玩家们纷纷面露痛苦之色,最先倒戈的鹿荏等玩家反而更敏感,此时纷纷尖叫着抱住头颅,七窍渗出血线。

    那血线腾空而来,直至黛玉等人所居住的7001房门地面,原本漂亮的白色瓷砖已经不见踪影,此时的地面上是斑驳的青砖,还带有三个葫芦花纹。

    玩家们七窍渗出的血线在空中汇合为一条,顺着青砖的花纹缓慢临摹着。

    这花纹的样式,黛玉轻声到:“十绝阵。”

    她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谌曜用剑鞘猛击地面,青砖缝隙间竟爬出了《封神演义》篆文:【十绝阵起,仙凡俱灭】。

    可见黛玉猜得没错,看着逐渐陷入癫狂的玩家们,她沉声到:“不能再让他们念下去了。”

    再念下去,且不说san值一旦跌破某个数值就无法脱离副本,单说这阵法一直在吸血,他们也撑不住多久。

    更何况,这里的“他们”还包括他们的朋友。

    鲁智深高声一呵,用禅杖猛击地面,佛光如涟漪荡开。

    “洒家不信,还有妖魔邪祟不怕洒家这佛光。”

    第75章 梦魇朝歌(12)

    血线果然有了短暂的凝滞, 众人心喜,但很快便发现血线并没有断掉的趋势,反而隐隐欲动。

    鲁智深面露凝重之色:“我只能暂时压制, 还要再想办法。”

    任何阵法,只需要找到阵眼就能破除,但十绝阵的阵眼是施法之人, 黛玉深知游戏设计险恶, 怎么可能让她们轻易找到。

    黛玉想到刚才和冠冕形成共鸣的玉珏, 瞥了一眼时钟方向, 然后掏出玉珏放在一旁,拿出一张宣纸忽然奋笔疾书起来。

    谌耀问到:“你在抄写什么?”

    黛玉埋头苦写,根本来不及回答, 不一时便写完了, 也不管笔墨未干,直接裹住了玉牌,直直砸向冠冕。

    虚空炸开万千金粉,隐约可见九尾狐虚影对月长啸, 七根青铜锁链在狐尾间铮铮作响。

    随着这金石声响起,吟诵的声音总算被压制了下去, 血线忽然断掉, 原本被牵扯着站在原地的玩家们, 此时纷纷软倒在地。

    而走廊上塌陷的深坑也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本的平整, 黛玉低头去看, 脚下也没了方才的青砖, 白色瓷砖亮堂堂的, 甚至能映照出她的发丝。

    一切恢复如初, 好像刚才的事情都是幻觉, 除了瘫软在地的玩家,以及他们缺位的队友。

    黛玉迅速反应过来,和鲁智深一起奔向了鹿荏。

    鹿荏和其他玩家一样,只是睡着了,也可能是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总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需要静养。

    这是谌耀那个叫祝桥的队友说的,小姑娘虽然顽劣,但却是个很有用的医生。

    谢过祝桥,黛玉二人将鹿荏带了回房。

    一看时间,此时刚过子时,但对于众人来说,这都是个太过漫长的夜晚了。

    黛玉依然要守夜,她静坐在沙发上,耳边却始终能听到方才的那些话。

    "七百年前他们剜我心尖血绘封神榜,七百年后竟连拓碑的墨都要用羌族魂魄熬制。"

    ……

    "剜我尾骨为铃,锁我元神为烛……"

    ……

    这是妲己说的,妲己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十绝阵又是怎么回事,和羌族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太乱了。

    黛玉又想起下午刚触发的隐藏任务,到现在都没有一点进度。

    心有灵犀一般,她忽然听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一,二,三,四,停。

    熟悉的节奏,是谌曜。

    这也是二人隐藏任务的提示出现后,两人约定好的,以防被人钻了空子。

    黛玉走向门旁,依然没有开门,而是轻轻俯身到门板上:“怎么了?”

    谌曜轻轻地笑了,隔着门板回答:“他们都睡了吗?”

    黛玉迟疑了一下:“睡了,你们也?”

    谌曜“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笑意:“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写了什么了?”

    黛玉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还记得办理入住手续那天,前台大厅的屏幕上写了注意事项吗?”

    谌耀摇头,他那天初到副本,感受到她的气息便开始四处追寻,一心只想赶紧见到她,哪里记得这些?

    黛玉接着道:“注意事项的第二条,说子时到翌日丑时,请玩家务必待在正确的房间中,否则后果自负。”

    她这么一说,刚解禁的弹幕也开始讨论起来——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个,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无用信息——

    没错,林妹妹确实看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是古人没见过稀罕呢——

    切,楼上无知,我林妹妹岂是这么没见过世面的人——

    是啊,侍者屡次强调让玩家们“子时之前”回房,大家都以为子时之后直到日出之前都是危险的,但按照注意事项所说,丑时之后其实就安全了!

    谌耀已经明白了:“根据前几次的试探,我们都知道他们未达到目的不会让玩家死,所以看似是要破阵,其实只需要拖到丑时。”

    怪不得她在那样胶着的战况下还看了一眼时钟。

    “那你把玉珏扔进去……”

    黛玉抿嘴一笑:“那是我做的另外一个实验,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谌耀也不追问,说起隐藏任务:“关于下午的事情,我又有了一些新想法想和你分享。”

    下午的事情让两人忽然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谌曜很喜欢这种暧昧不清的感觉,所以故意不说隐藏任务,而是用“下午的事情”来指代。

    无奈说者有心,听者无意,黛玉一心都在任务上,肃然道:“有什么新想法?”

    谌曜的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牌,忽然道:"你可注意到,宴席壁画上的雷部众神皆执戈向西?"

    黛玉一怔,闭目回溯记忆——鎏金屏风上,二十四雷公脚踏周山纹云履,长戟所指正是西岐方向。她倏然睁眼:"封神台本在西岐,若壁画属实……"

    "说明周人的神明早已倒戈。"谌曜从袖中拈出一片龟甲残片,从门下的缝隙中递了过去。

    甲骨裂纹竟勾勒出半幅星图。

    "昨夜我在碑林寻得此物,裂纹走向暗合紫微垣移位之象。商周之战非人王相争,而是星宫易主。"

    黛玉接过龟甲,指尖抚过焦黑裂痕。残片忽地发烫,一道青铜编钟的虚影在她识海中炸开——

    血月当空,通天教主手持青萍剑劈开封神榜,万千神名化作金粉坠入朝歌。女娲宫前红绸尽裂,补天石轰然崩塌……

    "原来如此……"她双眸失焦,似乎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封神台早已被移入朝歌地脉,诸神名册受制于纣王。周人不是被神明遗弃那么简单,他们的神明应该也遭遇了不好的事情。"

    耳边响起提示声:【隐藏任务:神明的遗弃,任务完成度70%,获得龟甲,】

    谌曜的声音盈润,仿佛涓涓细流淌过她的耳尖:"小心,这龟甲附着窥天之咒。"

    黛玉触电般缩手,她抿唇掏出一方冰蚕帕裹住伤处,低声道:"你捡起这物,应该也受伤了吧。"

    谌曜不甚在意:"与你有益,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黛玉耳尖微红,檐角铜铃骤响,她轻声道:"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她问起那两句始终无法忘记的话。

    “我听到了,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到?”

    谌耀语气凝重起来:“我没有听到,当时大家也没什么异样的神色,这么看来,应该只有你一个人能听到。”

    黛玉继续分析:“如果我听到的是真的,那故事就更完整了,封神榜被毁,纣王便取了妲己的心头血作为引子修复,作为报答,他承诺和妲己共享江山。”

    谌耀接上:“但妲己野心更大,她不甘心只当一个宠妃,便控制了纣王,自己成为这天下的王。”

    没有进度提示,不确定是没有触发到剧情关键点还是方向错了,此时已经很晚,索性先放一放。

    谌曜问到:“你困了吗?”

    黛玉原本是不困的,但是他的话仿佛在夜色里被渡上了一层温柔,有点蛊惑人心。黛玉提着许久的心忽然就猛地一松,一股困意不知何时悄然袭上了她的神经。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值,65,比刚才还要高一点,但是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些疲惫和困意,甚至带着丝丝委屈。

    黛玉有点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凭借本能摇了摇头。

    谌曜柔声说:“不困就好,不过今晚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估计依然是梦境,如果困了你眯一会儿也无妨,梦境的伤害不会影响到你,就当去梦里陪他玩一下了。”

    他的声音低沉婉转,如同编钟一般在耳边回荡,带着莫名让人安心的力量。

    黛玉心想,或许谌曜也有什么类似精神类的技能,被攻击后甚至不会从San值上体现出来,所以才会让她有情绪波动,一时间也有些警惕起来,心想不宜和他多说,便急忙催他:

    “夜深了,变数多,你也快回去吧。”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黛玉以为谌曜走了,心中暗自感慨,这人脚步还挺轻的,边打算回去沙发那里。

    忽然听到外面又有声音传来:“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担心我吗?”

    他这问句来得突然,黛玉一时没想到该怎么回答,沉默了些许。

    气氛停滞了一瞬,饶是谌曜这等千年的狐狸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说:“其实我……”

    就听门板那边传来了黛玉极为认真的声音:“或许是的。”

    这下换谌曜愣在原地了,耳边泛起热意,倒显得这夜里拂过的微风有些清凉。

    她说“是的”。虽然前面加了一个“或许”,但那根本不重要。

    在这不期而至的夜里,在危机四伏的副本里,隔着门板,她第一次承认了对自己的关心。

    谌曜的眉眼舒展开,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笑:“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呢,开心自己终于能勾起她的情感波动了,或许很小,但这是个很好的开端不是么?

    话音未落,便听黛玉又补充道:“如果最终我们需要结盟,我当然希望自己的盟友是安全的。哪怕我们没有结盟,也算相识一场,这又不是什么竞争类的副本,你安全也是我所希望的。”

    谌曜:“……”

    他无奈地轻笑,看着门板,心想,幸好还有这一层门隔着,不然可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尴尬的样子了。

    但忽然又觉得有些可惜,若是没有这门板,想来这会儿黛玉一本正经的表情也是极为可爱的。

    他不知道的是,门板另一边是黛玉弯起的嘴角。

    第76章 梦魇朝歌(13)

    看得出来, 那些话是黛玉故意逗弄谌耀的。

    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莫说林如海一直拿她当男儿教养,也不论在凡世中经历的种种, 且说从原生世界脱身之后,她早就不再是书里的人了。

    她有林黛玉的记忆,却不完全是黛玉, 也获得了绛珠仙子的记忆和阅历, 也却又不完全是绛珠仙子。

    总之, 此时的她是她自己。

    但她到底怎么想的?垂下的睫毛掩盖了她的真实思绪。

    直播间里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感慨:“恋爱还是要看小年轻谈啊!”

    另一个人反驳:“那个谌曜一看就不简单, 估计都不知道几百万岁了吧,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小年轻,老牛吃嫩草!”

    还有人说:“要这么论的话, 我们黛玉也不小了, 刚好适配刚好适配。”

    看到黛玉一本正经的以为谌曜有精神类攻击,心中暗自思忖要对他防备时,大家都笑晕过去了,看来谌曜追妻的路还很漫长啊。

    弹幕里磕cp者占绝大多数, 而还有小部分反对这门亲事的,但忽然多出一个发出疑问的。

    “话说回来, 你们有见过这个叫谌曜的玩家吗?”

    这么一说, 弹幕都沉默了。

    看直播这么久, 还真没见过有这么一位。

    有人试图去搜索他的直播间, 但也没有搜到。

    这个谌曜……难道是原生世界的NPC?

    也不会吧?世界的NPC虽然是副本里面真实存在的“人”, 也不是没有NPC和玩家产生过感情, 但是谌曜的感觉太不像了。

    有人弱弱地说:“也不至于这么奇怪, 有一些玩家就是没有开放直播间, 直播间并不是强制开放的, 或者玩到一定等级的玩家,可以选择关闭直播间。”

    这个猜测很合理,所以刚才引发的一点小讨论瞬时被压了下去,然后有人提起这个副本新出现的隐藏任务神弃,大家开始热烈的讨论起来。

    并没有人再继续纠结谌曜的来历,而一直在暗中看着这些的一双眼睛带着恐惧和愤怒,终究没说什么。

    隔天一早,黛玉是被鬼哭狼嚎声吵醒的。

    循着声音出来一看,鹿荏正蹲在地上抱着鲁智深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达自己的歉意。

    “昨晚的事情我真不是故意的——”

    鲁大师一脸无奈地和黛玉解释:“洒家可没为难她,是她一直过不去。”

    黛玉好笑地将鹿荏扶起来:“这——”

    鹿荏正色:“阿黛,你不要劝我,这是我和鲁大师的事情,我定要结草衔环——”

    黛玉:“正事要紧。”

    鹿荏瞬间回归正常:“您说。”

    黛玉道:“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

    鹿荏一下子又萎靡了:“这,我只记得我可真胆儿肥,敢朝鲁大师动手。但具体怎么动手的,我着实是想不起来了。”

    她挠了挠头,嘟哝道:“还记得自己厉害得不得了,如果这力量我自己能操控,我还这么厉害,那不是牛逼坏了?阿黛,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控制魂丝的不,帅极了!啊不对……”

    说得得意忘形,都快不记得自己是在道歉了。

    黛玉却抓住了重点:“这样啊……那就有意思了。”

    最后打断鹿荏哭嚎的,是编外队友谌耀的敲门声。

    第77章 梦魇朝歌(14)

    晨光如同被筛子滤过一般, 透过朝歌大酒店那精美的雕花木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金影。酒店内的气氛却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鹿荏 “扑通” 一声, 重重地跪坐在青砖地上,双手紧紧攥着鲁智深的僧袍下摆,额角还沾着昨夜激战时留下的灰烬, 发丝凌乱地散在脸上, 狼狈极了。

    黛玉则静静地倚在门边, 眉眼低垂, 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用冰蚕帕裹住的龟甲残片,那龟甲上的裂纹深处,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隐隐有星河流转的奇异光芒闪烁。

    “我说, 你真连咋操控那银丝都忘得一干二净啦?” 谌曜的声音随着袅袅茶香飘来,他整个人慵懒地斜倚在回廊朱柱旁。那朱柱上的朱漆在晨光下有些剥落,露出丝丝陈旧的痕迹。他腰间佩剑的剑穗上,坠着的青铜铃铛毫无缘由地轻轻晃动, 发出清脆又带着几分神秘的声响。

    鹿荏一听,猛地用力摇头, 发间银簪的流苏 “唰唰” 扫过鲁大师的膝盖, 急得眼睛都瞪大了:“我要有那本事, 还能在这儿受着?早把赵飞那混蛋像吊咸鱼似的挂旗杆上, 狠狠抽他一顿了!” 话说到一半, 她突然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动作戛然而止, 指尖下意识地在空中划出半道残影, 而那动作, 分明就是昨夜操控银丝时的手势。

    黛玉微微皱眉,眼神与谌曜交汇,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就在这时,黛玉袖中的玉珏毫无征兆地发烫,烫得她微微一颤。紧接着,她的识海里像是突然炸开了无数零碎的画面:血红色的月亮高悬夜空,一只威风凛凛的九尾狐仰天长啸,七条粗壮的青铜锁链如狰狞的巨蟒,贯穿了狐尾,而锁链的尽头,竟没入了鲁智深颈间那道新鲜的血痕之中。

    “鲁大师,” 黛玉顿了顿,语气轻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能不能让我看看您脖子上的伤口?”

    鲁智深倒是豪爽,二话不说,“唰” 地一下掀开袈裟。

    刹那间,原本安静的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众人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只见鲁智深原本深可见骨的勒痕,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暗红色的咒文,那些咒文像是一条条活物,正沿着他的脖颈蜿蜒攀爬,仔细一看,竟然是《封神榜》上的残篇篆字。鹿荏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指尖银光一闪,可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谌曜眼疾手快,“噌” 地抽出剑,一道寒光闪过,精准地将鹿荏的银光挑飞。

    “都别乱动!” 黛玉赶忙出声制止,说着,她将玉珏轻轻抵住咒文。

    神奇的是,那一直被她带在身边的龟甲残片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嗖” 地一下浮空而起。甲骨上的裂纹与鲁智深脖颈上咒文的脉络逐渐重合,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慢慢拼出半幅神秘的星图。黛玉凝视着星图,口中喃喃道:“北斗贪狼移位,紫微垣有坠陨之相……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鲁智深摸了摸脖颈,不但没害怕,反而大笑起来,声如洪钟:“哈哈,洒家这脑袋,啥时候成星盘啦?有意思,真有意思!” 可他的笑声还没落下,那咒文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突然暴起,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咽喉,鲁智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黛玉见状,当机立断,“噗” 地一口咬破指尖,鲜血涌出,她以血为墨,迅速在龟甲上写下四个大字 ——「天枢归位,诸邪退散」。这血字刚一写完,便瞬间没入星图之中。紧接着,整座酒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摇晃着,剧烈地颤抖起来。朱漆廊柱上的青苔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内里阴森森的白骨,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恐怖。

    鹿荏吓得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跳开,她方才跪坐的青砖缝隙里,缓缓渗出黑红色的血液,那些血液像是有生命一般,蜿蜒着汇聚成 “人牲” 两个大字。

    “哼,终于藏不住了。” 谌曜冷哼一声,手中的剑直指苍穹。

    随着他这一动作,墙上那幅精美的二十四雷公壁画 “哗啦” 一声应声碎裂,壁画上的鎏金纷纷剥落,露出了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惨烈浮雕 —— 一个羌族少女被死死地钉在青铜柱上,少女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每根铜钉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生辰八字,黛玉腰间的腰牌突然滚烫起来,她心中一惊,仔细一看,那些八字,竟然和被困在这个副本里的玩家们的生辰八字完全吻合。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时,广播声冷不丁地响起,那温柔的女声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请各位使臣移步摘星楼,一同见证百年一度的血月祭典。特别提醒:携带羌族信物者,请走朱雀道。”

    鹿荏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掌心,一枚陨石耳坠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这…… 这不是昨夜幻境里妲己戴的东西吗?”

    黛玉迅速环顾四周,只见其他玩家腰间的玉珏都变成了灰白色,毫无生气,唯有他们三人的信物依旧殷红如血,在这诡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看来,咱们几个就是这次祭典的祭品了。” 谌曜倒是镇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笑,他用剑锋轻轻挑开黛玉鬓边的碎发,轻声问道:“怕吗?”

    黛玉抬手 “啪” 地一下拍开他的剑,眼神坚定,将龟甲残片紧紧按在鲁智深颈间,转头看向鲁智深:“鲁大师,您还能挥动禅杖吗?”

    “哈哈,洒家就等你这句话呢!” 鲁智深大喝一声,手中的禅杖重重地砸在地上,“轰” 的一声,惊起三尺金光。金光闪过,那原本肆虐的咒文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阵阵凄厉的哀鸣。众人不敢耽搁,一边与不断涌出的诡异力量战斗,一边且战且退,终于来到了朱雀道的入口。

    九十九级台阶尽头,妲己身着华丽无比的服饰,裙摆逶迤拖地,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风。

    她耳畔的陨石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在青石板上烙下一个个焦黑的咒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鹿荏突然双手抱头,痛苦地惨叫起来,只见银丝从她的七窍中疯狂涌出,在空中迅速结成一个血色的 “羌” 字。那血色图腾散发着诡异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黛玉手中的玉珏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大力量的牵引,脱手飞出,在空中与谌曜的剑鞘重重相击。

    “当” 的一声,金石相击的声音清脆响亮,激荡开一圈圈无形的音波,竟硬生生地将那血色图腾震碎成万千光点。这些光点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落地生根,眨眼间便长成了碑林中的镇魂柱,柱身缓缓浮现出所有玩家拓印的碑文。

    “原来如此。” 黛玉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柱上的文字。刹那间,绛珠仙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恍然大悟:“以碑文为引,玩家为祭,他们这是在重绘封神榜!”

    谌曜眼神一凛,突然伸出手揽住黛玉,带着她急速向后退了三步。

    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轰” 的一声炸开一个深坑,碎石飞溅。妲己站在坑边,广袖翻飞,九条狐尾的虚影在她身后肆意招展,显得格外威风。

    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林姑娘既然猜到了,不妨猜猜本宫要用多少魂魄,才能补全这张封神榜?”

    鹿荏原本痛苦的表情突然安静下来,瞳孔慢慢化作竖瞳,声音也变得诡异起来,竟带着双重音色:“三百羌族魂,可抵一页封神榜。”

    说着,她腕间的银丝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缠住了鲁智深的禅杖,杖头的金环相互碰撞,发出 “叮当叮当” 的声音,那声音竟像是一首安魂曲。鲁

    智深颈间的咒文随着这乐声不停地蠕动,慢慢地,在他的皮肤上拼出了一幅完整的星图。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谌曜眼神一狠,突然抽出匕首,割破自己的掌心,鲜血涌出,他将血抹在剑身上。随后,他看向黛玉:“黛玉,借你玉珏一用!”

    血刃斩向星图的刹那,摘星楼顶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咔嚓” 一声,仿佛要将天空撕裂。

    纣王的冠冕自云端缓缓显现,九枚尾骨铃在风中 “叮叮当当” 地响个不停,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黛玉的玉珏像是被那冠冕吸引,应声飞起,在空中与冠冕重重相撞。

    一瞬间,七百年前的画面铺天盖地地涌来:牧野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姜子牙手持封神榜,脸色苍白,口中不停地呕血。少年纣王满脸狰狞,徒手撕开自己的胸膛,将九尾狐的心头血注入那残缺不全的封神榜残卷之中。狐尾骨被炼制成冠冕上的垂旒,羌族战俘们的魂魄在熊熊燃烧的业火中,痛苦地挣扎着,最终化作了拓碑用的墨汁……

    就在这时,龟甲残片上突然浮现出一行血字 ——「朝歌地脉即封神台」。

    黛玉心中一动,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玉珏上,转头大喊:“鲁大师,砸地脉!”

    鲁智深二话不说,双手高高举起禅杖,带着万钧之势砸向朱雀道。

    “轰” 的一声巨响,地面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可从地裂处涌出的不是滚烫的岩浆,而是无数挣扎着的透明魂魄。那些魂魄发出凄惨的叫声,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谌曜见状,手中的剑引动天雷,一道粗壮的闪电 “噼里啪啦” 地劈向纣王的冠冕。

    “咔嚓” 一声,九枚尾骨铃齐齐碎裂,妲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后的狐尾虚影也在瞬间寸寸成灰。

    “不要!” 鹿荏突然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黛玉,腕间的银丝迅速结成一个护盾,想要挡住坠落的冠冕碎片。她的瞳孔渐渐恢复正常,眼中满是泪水,哽咽着举起手中的陨石耳坠:“昨夜她给我这个的时候…… 在我识海里留了句话……”

    「告诉那个戴玉珏的姑娘,朝歌的雨是倒流的泪。」

    黛玉猛地一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幻境中青砖渗血的情景。她手一松,玉珏 “嗖” 地一下插入地缝之中。

    龟甲残片上的裂纹像是被激活了一般,迅速扩展,眨眼间便将整座摘星楼笼罩在一幅巨大的星图之中。无数道明亮的光柱从地脉中升起,玩家们腰间的玉珏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自动飞向光柱,在空中慢慢地拼成了完整的北斗七星。

    黛玉忽然道:“她不是妲己。”

    耳边忽然响起系统提示声:

    【隐藏任务:神明的遗弃。

    完成度:100%。】

    第78章 梦魇朝歌(15)

    黛玉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落在青砖上的第一滴雨。

    “她不是妲己。”

    话音刚落,摘星楼顶的冠冕轰然碎裂,九枚尾骨铃化作齑粉, 纷纷扬扬洒落如雪。站在朱雀道尽头的“妲己”身形一僵,那张绝美的面容如同瓷器般裂开细密的纹路,华服之下, 露出玉石琵琶的本来面目。

    “你——”琵琶精厉声尖啸, 九尾虚影疯狂挣扎, 却被星图光柱牢牢钉在原处。

    鹿荏瘫坐在黛玉脚边, 手中的陨石耳坠渐渐褪去妖异的血色,显露出原本的模样——那是一截断裂的琵琶弦,弦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血。

    “她昨夜来找我的时候……”鹿荏的声音哽咽, 泪水混着脸上的灰烬淌下,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能醒来,想看看朝歌的雨。”

    黛玉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及那截断弦的瞬间, 识海中被强行灌入无数画面——

    七百年前,冀州的雪落在少女肩头。苏护之女初入朝歌, 宫人跪满长街, 她掀开轿帘, 看见城楼上站着一个披甲的男人。

    “那就是大王。”侍女小声说。

    她点点头, 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那时她还不知道, 眼前这个男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亲手剜下她的尾骨。

    ——画面一转, 牧野战场血流成河。妲己跪在尸山之间, 九尾尽断,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姜子牙手持封神榜,冷冷俯视着她:“妖狐,你若愿以心头血补全此榜,或可留得一命。”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姜子牙,看向远处奄奄一息的纣王。

    “他呢?”

    “逆天而行者,当诛。”

    她笑了,笑得满口鲜血:“那我也不要活了。”

    ——最后一幕,朝歌地脉深处,七根青铜锁链贯穿她的脊骨。琵琶精站在她面前,手中把玩着她的尾骨,笑容妖冶:“姐姐放心,我会替你好好活着,替你去赴那酒池肉林,替你去见那些想见你的人。”

    妲己闭上眼睛,嘴角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会后悔的。”她说,“因为他从来就不在乎是谁站在他身边。”

    ……

    画面戛然而止。

    黛玉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阿黛?”鹿荏担忧地摇了摇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黛玉摇摇头,抬手拭去眼泪。她站起身,看向被星图光柱困住的琵琶精——那张绝美的面容已经完全碎裂,露出其下狰狞的玉石本体。

    “七百年前,她用心头血救了纣王一命。”黛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纣王用她的尾骨炼成冠冕上的垂旒,用她的族人炼成拓碑的墨汁,用她的魂魄镇压朝歌地脉——可她到死都没有后悔。”

    琵琶精冷笑:“那又如何?她愚蠢,她天真,她以为付出一切就能换来真心——结果呢?她躺在地脉里七百年,他可曾来看过她一眼?”

    “他当然不会来。”黛玉说,“因为他从来就不在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琵琶精身上,语气忽然轻柔下来:“可你在乎。”

    琵琶精身形一僵。

    “你在乎她,所以才会扮成她的模样,坐上她的位置,用她的名字活了七百年。”黛玉一步步走近,星图光柱在她身侧自动让开一条路,“你恨她愚蠢,恨她痴心,恨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可你最恨的,是那个男人。”

    第79章 梦魇朝歌(16)

    朝歌的穹顶彻底碎裂时, 他们并没有回到熟悉的结算界面。

    耳边响起一阵冰裂般的声音,系统提示冷漠而清晰:

    【检测到隐藏任务“神明的遗弃”完成,开启第五剧情线:神墓探险。】

    【身份转换中……请稍候。】

    黛玉眼前一花, 周围的景物像被揉碎的水墨画般模糊扭曲。等她再睁开眼睛时,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摘星楼的白玉台阶,而是长满青苔的粗粝石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错彩镂金的羌族服饰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 腰间系着皮质工具包, 里面插着罗盘、绳索和几枚铜钉。她伸手摸了摸耳后, 多了一枚微型通讯器。

    “什么情况?”鹿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我这身……探险队?荒野求生?我背包里还有压缩饼干!”

    鲁智深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缩小了好几号的“禅杖”——准确来说是一根合金登山杖,一头还带着照明灯。他狐疑地晃了晃, 金环早已不见踪影。

    “洒家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他嘟囔着, 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抗拒,更多是好奇。

    黛玉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条幽深的甬道入口。甬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商代祭祀纹样, 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铜灯,里面的火焰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还有第五剧情线?!这副本是俄罗斯套娃吧!

    ——我数了数, 主线+隐藏+第五线……所以之前那些攻略全都没打到真结局啊!

    ——等等所以琵琶精不是最终boss?那我之前看的攻略全白看了?

    ——林妹妹这运气, 进个副本打三份工, 积分翻倍预定

    ——楼上的太天真, 林妹妹什么时候拿过满分?等着看扣分环节吧(狗头)

    “朝歌城的偏远角落, 传闻埋葬着商朝先王秘密的古墓。”谌曜不知何时走到黛玉身侧, 手里把玩着一枚古旧的青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只九尾狐的图案。“我们在副本里的新身份……大概是盗墓的。”

    “探险队。”黛玉纠正他, 语气淡淡的, 眼睛却一直盯着甬道深处。“文明一点。”

    谌曜轻笑:“行,探险队。”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地面微微震颤,青苔缝隙里渗出细小的灰尘。

    鲁智深走到最前面,合金登山杖往地上一戳:“走吧,洒家在前面开路。”

    鹿荏跟在他身后,背包里的压缩饼干被她翻出来又塞回去,小声嘀咕:“这也太现实了……连干粮都给配好了,生怕我们饿死在半路。”

    甬道比想象中要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两侧的石壁渐渐变得宽阔,祭祀纹样也越来越密集,从简单的兽面纹变成了成片的战争场景。刻刀下的士兵举着戈矛,跪在青铜祭坛前的人牲被割开喉咙,鲜血汇入一条蜿蜒的河流——那条河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谌曜忽然停下脚步,用剑鞘敲了敲左侧石壁。

    “空的。”

    黛玉凑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片石壁。指尖触及的瞬间,玉珏微微发热,她感觉到石壁后面有流动的空气——还有极其微弱的风声。

    “有暗门。”她说。

    鲁智深闻言,抡起登山杖就要砸,被鹿荏一把拦住:“别别别!你这万一触发机关,咱们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把小刷子和一罐粉末,小心翼翼地沿着石壁缝隙刷了一圈,那些粉末在接触到石面后迅速变色,显露出一道近乎完美的矩形门缝。

    “盗墓剧我可没少看。”鹿荏得意地拍拍手,“这种隐藏门最常见的触发方式就是——压力。”

    她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扔在矩形门缝正下方的地砖上。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压力?”鹿荏挠头。

    黛玉想了想,将腰间的玉珏解下来,轻轻贴在石壁上。几息之后,石壁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那道矩形门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门后是另一条甬道,但比之前那条窄得多。幽蓝色的火焰到了这里变成了暗红色,映得每个人的面孔都有些妖异。

    黛玉正要把玉珏收回腰间,手忽然被轻轻按住。谌曜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别收。这地方阴气太重,玉珏能挡一挡。”

    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挣脱,只将玉珏握在掌心。

    甬道越走越深,空气里渐渐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像是铁锈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鹿荏捂着鼻子:“我怎么觉得……这味道有点像摘星楼那边渗出来的血?”

    鲁智深没说话,但他握杖的手紧了紧。

    前方忽然变得开阔。甬道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穹顶高悬,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巨大的九尾狐图腾。九条尾巴呈扇形展开,每一条的末端都连接着一扇石门。石门紧闭,只有正对着他们的那扇微微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昏暗的光。

    黛玉数了数,一共九扇门。

    “九个出口,九个选择。”谌曜走到石室中央,抬头看着那幅图腾,“每一扇门后应该都是一条不同的路。有的通向出口,有的……”

    他顿了顿,剑尖点了点脚下。

    地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液体,正沿着石板的缝隙缓缓蔓延。九扇石门下方的凹槽里,也有同样的液体在缓慢上涌。

    “有的通向死路。”谌曜说完,忽然笑了,“大逃杀嘛,总得有点追兵才热闹。”

    话音未落,身后那条甬道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石头摩擦石头,越来越快,越来越近。鲁智深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那门……在合拢!”

    “不是门合拢。”黛玉迅速判断,“是我们在下沉。”

    脚下地面的确有轻微的倾斜感,暗红色液体已经开始漫过鞋底。鹿荏低头一看,那些液体触及皮肤时竟然微微发烫,背包带边缘已经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

    “快选!”她急了,一把拽住离自己最近的谌曜,“哪扇门?你倒是挑一个啊!”

    谌曜的目光在九扇石门间飞快扫过,最后落在正前方那扇微微开启的门上。

    “走这边。”

    他说完,一把抓住黛玉的手腕,带着她侧身挤进门缝。鲁智深和鹿荏紧随其后,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的刹那,身后传来沉闷的巨响,石室整个塌陷了下去,暗红色液体翻涌着吞没了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

    门内的世界与外面截然不同。

    这是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每一级台阶都窄得仅容一人落脚,两边没有扶手,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铜灯,灯光忽明忽灭,映出墙壁上一幅幅连续的壁画。

    那些壁画讲述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

    她站在高台上,九尾招展,目视下方跪满城池的百姓。她接过一卷神谕,上面写着“灭商”。她率军出征,九尾所过之处,商军溃败如潮。她站在朝歌城门前,身后是尸山血海,面前是一个披甲的男人——那男人举剑指向她,眉心一道血红的咒印。

    然后,画面断了。

    后面几幅壁画变得凌乱破碎,像是被人刻意毁坏过。勉强能辨认出的只有最后一片残存——那个女人独自坐在一座迷宫深处,九尾被斩断七条,剩下的两条紧紧缠绕着一个人的脖颈。那个人影模糊不清,但眉心那道咒印依稀可辨。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有人说话:

    ——所以妲己没有杀纣王?她把他关起来了?

    ——七百年……她一个人坐在迷宫深处守着他?

    ——我眼泪一下子出来了,这什么美人囚禁虐恋剧本

    ——不是虐恋,是执念。她舍不得完成任务,又不敢放弃使命……

    ——楼上说得对,就是那种“再等等,再等等神就会来了”的心态

    ——救命啊这也太痛了,比直接死了还痛

    鹿荏看得心惊肉跳:“所以……妲己没有杀纣王?她把他困在什么地方了?”

    “她舍不得杀。”黛玉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石阶上异常清晰,“她舍不得完成任务,因为那样就证明她不再被需要了。可她又不敢彻底放弃,所以她把纣王困住,等着有一天神来告诉她——你做得对。”

    鹿荏愣了一下:“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是啊。”黛玉说,“可有时候人就是需要这种自欺欺人才能活下去。”

    石阶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祭坛中央有一座青铜牢笼,笼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祭坛周围散落着无数碎裂的铜铃,每一枚上面都刻着“尾骨”二字。

    “晚了。”谌曜弯腰捡起一片碎铃,语气平静得不正常,“纣王已经走了。”

    黛玉眉心一跳:“什么时候?”

    “看这些铜铃的锈蚀程度……至少三百年。”谌曜将碎铃丢回地上,“这个迷宫早就空了。纣王逃出去的时候,妲己甚至不知道。”

    鲁智深皱眉:“那她守在这儿几百年,守了个寂寞?”

    “执念而已。”黛玉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玉珏,忽然抬头,“但执念也可以醒来。”

    她走到祭坛中央,将玉珏放在青铜牢笼的门槛上。一道极其微弱的光从玉珏中渗出,沿着牢笼的铜柱缓缓攀爬,最终在顶端汇聚成一个虚淡的人影。

    第80章 梦魇朝歌(17)

    妲己。

    她比摘星楼幻境中看到的更苍白, 九尾只剩两条,一条紧紧缠绕在自己腰上,另一条却朝某个方向延伸着, 末端的断口还在缓缓滴血。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我看到你了……玉珏里的光。”

    黛玉站在牢笼前, 仰头看着她:“你等了很久。”

    “很久。”妲己的虚影微微晃动, “久到我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你在等神。”黛玉说, “等女娲来找你, 告诉你你做得对,你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妲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 有苦涩, 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后的茫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有杀他。”黛玉指了指那条延伸向远方的断尾,“你把他困在这儿,折磨他,恨他, 可你始终没有真正下手。你怕杀了他,你的使命就彻底结束了, 你就再也没有理由等待了。”

    妲己的虚影颤抖了一下, 断尾处滴落的血更多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黛玉轻轻上前一步, 声音柔和下来, “你当初接受那个使命的时候, 想保护的是谁?”

    妲己愣住了。

    “是百姓。”黛玉替她回答, “你想让百姓不再受商汤的暴政。你做到了, 牧野之战你赢了, 纣王被你困在了这里。可是你看看外面——朝歌的百姓还在被献祭, 那些使臣还在被你假扮的那个人操控。你守着纣王几百年,你的子民就被他残害了几百年。”

    她顿了顿:“你觉得,神会为这样的功绩嘉奖你吗?”

    妲己没有说话。

    但她那条缠绕在自己腰间的尾巴慢慢松开了。

    “我……”她的声音微不可闻,“我只是……不想被忘记……”

    “不会的。”黛玉说,“你从来就没有被忘记过。女娲把玉珏留给你,不是让你把纣王当成勋章去炫耀的——她是希望你找到自己的路,而不是困在原地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妲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生长。

    “我的路……”她喃喃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断尾处还在滴血的伤口,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清晨散去的第一缕雾。

    “原来如此。”

    她没有消散。

    但她那条缠绕着纣王方向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轻轻缠在了自己的腕间。

    祭坛忽然开始震动。青铜牢笼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一条新的通道,通道尽头有风灌进来——那是外面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放下了!!她终于放下了!!!

    ——我爆哭,这条尾巴缠了纣王七百年,终于缠回自己身上了

    ——她不是在原谅纣王,她是在原谅自己

    ——“原来如此”这三个字,我等了整整五章

    ——之前谁说林妹妹扣分专业户的?这波明明MVP好吗

    弹幕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幽幽飘了一句:

    ——所以……妲己还活着。她只是把尾巴收回来了,自己还在。

    ——对,她没有消失。她自由了。

    ——这个结局比“妲己死了”好一万倍。

    系统提示声再度响起:

    【第五剧情线完成度:60%。】

    【出口已开启。剩余玩家存活:四人。】

    黛玉回头看了一眼——鲁智深和鹿荏站在她身后,谌曜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剑尖垂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走吧。”黛玉说。

    她迈出第一步时,妲己的虚影在她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下次……如果还有机会见面,我想看看朝歌的雨。”

    黛玉没有回头,但她点了点头。

    一行人沿着新出现的通道向上走去,身后是逐渐崩塌的迷宫,身前是越来越亮的光。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落在肩上时,黛玉忽然觉得掌心的玉珏凉了一下。

    她摊开手,看见玉珏上原本刻着的“羌”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小的,刚刚浮现的——

    “苏”。

    ——苏……苏护之女……真正的妲己的名字

    ——玉珏认主了

    ——所以她以后带着的,是妲己的信物

    ——不是“羌族使臣”了,是“妲己托付的人”

    ——我怎么觉得这玉珏以后还会再出现……轩辕坟那条线还没收呢

    ——楼上预言家,刀了

    ……

    通道比想象中要长。

    脚下的石阶盘旋向上,两侧的石壁渐渐褪去了暗红色的祭祀纹样,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自然岩层。空气里那股腥甜气息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那是久违的、属于活人世界的味道。

    鹿荏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照明灯晃来晃去,光束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半跑着,背包里的压缩饼干随着步伐哗啦作响。

    “慢点。”黛玉在后面轻声说,“路还长。”

    “我知道,”鹿荏头也不回,“但我就是想快点看见天。”

    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但脚步没有停。

    黛玉没有再劝。她自己也走得不慢。

    鲁智深走在中间,合金登山杖拄在手里,每一步都扎得很稳。他在经过一处稍微开阔的转角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盘旋向下的石阶已经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尽头,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个牢笼……”他低声道,“真的碎了?”

    “碎了。”黛玉回答。

    “那妲己呢?”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珏。上面那个“苏”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枚刻在石头里的印章。“她还活着。只是不再困在牢笼里了。”

    鲁智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谌曜走在最后,离黛玉大约三步远。他一直没有说话,剑鞘偶尔擦过石壁,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黛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那种灼热的、带有压迫感的注视,而是一种安静的、确认她还在那里的目光。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一点点。

    又走了一段路,通道渐渐变得开阔,石阶变成了缓坡,两侧偶尔能看见从岩缝里长出来的细瘦野草。头顶有光落下来,很淡,但确实是光。

    鹿荏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站在通道尽头,仰着头,整个人沐浴在一片灰白色的天光里。头顶不再是朝歌那永远灰蒙蒙的穹顶,而是真正的天空——有云,有风,有一道斜斜横过的飞鸟剪影。

    “我们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黛玉走出通道时,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眯了眯眼,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这种明亮。朝歌的空气是沉闷的,带着香火和血腥的味道,而这里的风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坡,长满了杂草和野花,如果不是他们刚从里面走出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藏着一条通往地下的路。洞口正在缓慢地合拢,泥土和碎石从上方簌簌落下,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几息之后,洞口彻底消失了。那块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封住了。”谌曜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目光落在那片新填平的泥土上,“她把自己的路也封了。”

    “不是封。”黛玉摇了摇头,“是放下了。”

    她收回目光,把玉珏重新系回腰间。阳光照在“苏”字上,那枚字迹微微泛着温润的暖光,像是被阳光唤醒了一样。

    系统提示在头顶响起,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像是换了一个人说话:

    【第五剧情线完成度:100%。】

    【梦魇朝歌副本主线剧情完成。】

    【存活玩家:四人。】

    【正在结算……请稍候。】

    鹿荏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包扔在脚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终于结算了……我还以为要死在那堆破石头里了……”

    鲁智深把登山杖戳在地上,也跟着坐下来,揉着肩膀:“这玩意比洒家的禅杖轻了太多,使起来不顺手。”

    “下次给你配个重的。”鹿荏随口接道,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也没什么下次了,这个副本结束咱们就该分开了。”

    她这句话说得随意,但空气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黛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每个副本结束后,玩家会被随机分散到不同的等待区域,下一次相遇全靠运气。她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分别,按理说早就该习惯了。

    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并不太想习惯。

    “也不一定。”谌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转着那枚青铜钥匙,看起来漫不经心,“副本结束之后,如果同队玩家愿意,可以组队进入匹配池。下次进副本的时候会优先分配到一起。”

    鹿荏猛地抬头:“真的假的?还有这个功能?”

    “有。”谌曜看向黛玉,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需要当事人同意。”

    黛玉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耳根微微发热。她侧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云,声音努力维持平静:“那……再说吧。”

    鹿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咧嘴笑了,但没有出声。

    结算界面终于弹了出来。一张半透明的光幕悬在四人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这次副本的各项数据:

    【副本名称:梦魇朝歌】

    【难度评级:A+】

    【主线任务完成度:100%】

    【隐藏任务完成度:100%】

    【额外剧情线完成度:100%】

    【总积分:+4800】

    【特殊奖励:补天石碎片(已绑定),玉珏·苏(已绑定),青铜钥匙(未鉴定)】

    【评价:完美通关。】

    鹿荏看着那行“完美通关”四个字,忽然捂住脸:“我玩副本这么久……头一次拿到完美评价……”

    鲁智深倒是不太在意积分,只是拨了拨颈间那道红痕:“这咒文算是彻底褪了,洒家谢过林妹子。”

    黛玉摇了摇头:“是我们一起走过来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副本即将关闭,玩家将在60秒后传送至等待区域。】

    秒数开始倒计时。

    鹿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黛玉面前,忽然伸出手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阿黛,如果下次还能遇见,我一定第一时间跟你组队。”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

    鹿荏松开她,又冲鲁智深和谌曜挥了挥手,眼眶有一点红,但笑容很亮:“各位,江湖再见。”

    她的身形在倒计时结束前率先淡去,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空气中。

    鲁智深把合金登山杖往地上一插,冲黛玉和谌曜拱了拱手:“林妹子,谌兄弟,后会有期。”他说完也化作白光散去,走得很干脆。

    原地只剩下黛玉和谌曜两个人。

    倒计时还剩二十秒。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远处的天空正在慢慢地暗下来,黄昏将至。

    谌曜从树下走过来,站在黛玉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过来的时候,眉眼被斜阳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刚才我说组队的事,”他顿了顿,“你还没给答复。”

    ——来了来了来了!!!

    ——独处环节!!!倒计时二十秒!!!

    ——谌曜你倒是说话啊!!!

    ——他耳朵红了你们看见没!!!他耳朵红了!!!

    ——你紧张个什么劲!追老婆啊!!!

    黛玉疑惑:“可是,副本已经通关了啊。”

    弹幕沉默。

    谌曜:“……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这次副本。”

    弹幕:你小汁!

    黛玉仰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耳尖有一点点红。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从容不迫,剑指苍穹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此刻却在她面前露出了这么一丝极细微的紧张。

    她心里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忽然就散了。

    “我这个人……”黛玉说,“不太喜欢欠人情。”

    “嗯。”谌曜点头,认真地等着她说下去。

    “所以你下次进副本之前,记得提前告诉我。”黛玉说完,垂下眼帘,假装去看腰间的玉珏,“这样我才好决定要不要救你。”

    谌曜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在黄昏的风里格外清晰,像一把被拨动的琴弦。

    “好。”他说,“一定提前告诉你。”

    倒计时归零。

    两人的身形同时化作白光,在暮色中缓缓散去。

    最后一丝光芒消失时,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炊烟升了起来,笔直地融入天空。风还在吹,草还在摇,朝歌这片土地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面新填平的土坡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极细的野花,花瓣是淡淡的紫色,迎着风轻轻点头。

    ——像是有人在说,她终于看见了,朝歌的雨。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