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何青柏早上被尿憋醒, 发现睡在靳北扬家里,出去时,他在餐厅, 边看手机边吃早餐。
何青柏伸手去拿碟中的煎饺, 被靳北扬发现, 一把把他的手拍掉。
毫不留情, “啪”的一声响。
“不是吧, 这么小气。”
“昨天的酒钱都还没找你算。”
靳北扬皱着眉, 将碟子一推, “算了,你吃吧。”
“不就是碰了下么,瞧你嫌弃的样儿,我都没嫌你口水。”
吐槽归吐槽,何青柏还是拈起来三两口吃了。
有时候何青柏都觉得,也亏得他脾气好,不然以靳北扬这龟毛性子, 没几人受得了。
但这人也是面冷心热的主, 不厌其烦地听他倒了一晚上苦水, 还收留他。
靳北扬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何青柏家乡在霖城不远的一座地级市。
“嗐,”何青柏耸耸肩,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爸妈都离婚了,各自再婚,我回不回无所谓。”
靳北扬不是那种关心他人私生活的人,就算是朋友,也是点到即止。
他没有再问。
何青柏却自顾自说下去:“离学校封寝还有几天,先苟着, 到时候再说吧。”
换作是别人,估计会说:“你可以在我这儿住两天,反正还有一房间。”
不管真心实意还是客套客套,听着总归是贴心的。
但就算拿刀架在靳北扬脖子上,他也不会。
他只点点头,敷衍地附和。
矛盾的是,若找他帮忙,他又会尽心尽力,不给你来一点虚的。
不过,何青柏也没那么没脸没皮,人情债欠着容易,还起来难。
何青柏吃完了那几煎饺,晃荡着去逗狗。
“你叫云朵是吗?诶哟,真可爱,嘬嘬嘬,来,哥哥抱抱。”
说着,顺她背上的毛,还打算抱她。
趴在窗边晒太阳的云漾懒懒地抬起眼皮,瞥了眼何青柏,没想理。
正想走开,靳北扬急喊道:“别摸它!”
何青柏被吓了一跳,手收回来,拍着心口,“嘛玩意儿,饺子不让我吃就算了,狗咋也不让我碰?”
靳北扬总不能说,它可能是云漾,随口扯了理由:“你一身酒味,别熏着它。”
云漾闻言,立马朝他跑过去,让他抱在怀里。
刚刚还因为饺子被何青柏被摸过,就整碟都不要了的靳北扬,被狗蹭来蹭去却没一点反应。
好嘛,一人一狗都不待见他,也别待在这里自讨没趣了。
何青柏摆摆手:“我回去了。”
靳北扬说:“等一下。”
何青柏尚抱有一丝期待,觉得他念着兄弟之情。
只见靳北扬从浴室里拎出一大透明袋子,“昨晚被你弄脏的衣服,你给我拿去干洗。”
何青柏:“……”
他恶狠狠地扯过去,“再见!”
云漾看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看靳北扬,若有所思。
临出门时,何青柏说:“你都不知道,昨晚胡瑾瑶看到你那袋东西的时候,脸有多难看,你要不干脆跟她说清楚,不然胡景铄夹在中间也尴尬。”
“拒绝的前提是,对方表达好感。”靳北扬说,“她邀请我参加聚会,就代表喜欢我?那还有那么多人呢。”
何青柏醍醐灌顶:“我去,合着她养鱼呢?”
“我可没这意思。”
靳北扬淡声说:“她看我没去,礼物又那么敷衍,也就知道我态度了。”
何青柏“啧”了声:“你还真是斩桃花斩得熟能生巧了。”
一般条件稍微好点的男生,都享受桃花朵朵开,和女生暧昧的感觉。
别提靳北扬这种了。
偏偏他逃避建立亲密关系,迄今为止,从未见有谁能接近他的心。
何青柏之前押宝云漾,现在不免开始怀疑,靳北扬即便动了心,也会逃避-
靳北扬放假了,不用再去学校,寒假的家教也还没开始,上午遛了狗,健了身,便待在家里看电影。
中午,他做饭的时候,云漾躲到沙发下给陈妙发消息:[妙妙姐,妙妙姐。]
陈妙:[别一天到晚妙妙妙妙的,你是狗,不是猫。]
陈妙:[怎么了?]
一漾一漾哟:[领班给我预支了工资,我想给靳北扬买件衣服,你觉得怎么样?]
陈妙:[可以啊,你想买什么样的?]
一漾一漾哟:[我看到他几件衣服上面有个人骑在马上挥杆的标志。]
过了会儿,陈妙发来一张图片:[这样的吗?]
一漾一漾哟:[对对对。]
陈妙:[嗯……我觉得吧,你去别墅区的旧衣箱里翻翻,可行性说不定更高一点。]
一漾一漾哟:[?]
陈妙:[不是我打击你啊,这么看来,靳北扬还挺有钱的,把你卖给便利店,你也未必买得起几件。]
随后附上几张官网价格截图。
云漾数着,十百千万……瞪大眼。
陈妙:[上次我就想说了,他住的御景湾可是高档小区,随便一套房租金就比我工资高了。]
一漾一漾哟:[啊?可是他还要兼职赚钱欸。]
陈妙:[说不定就是富二代体验人生罢了。]
云漾瞬间蔫了。
靳北扬不喜欢胡瑾瑶,也不缺钱,那她还怎么报恩啊?
“云朵,吃饭了。”
云漾立马关了手机,跑出去。
“怎么又钻到沙发底下了,也不嫌脏。”
吃完午饭,靳北扬把她抱到浴室,浴缸里已经放满热水,上面还浮着几鸭子玩具。
云漾“嗷呜”一声,扑进水里。水花四溅,将靳北扬裤子溅湿。
他气笑不得。
她也意识到闯祸了,眼巴巴地望他,哼哼唧唧地叫着。
小夹子精。
他说:“没怪你,你洗你的。”
靳北扬坐在浴缸边沿,看着小狗在水里,挥着两条前腿游动,扒拉着鸭子,玩得不亦乐乎。
玩够了,他把她抱出来,涂上沐浴露,拿刷子刷。
云漾抖了一下毛,身上的水溅到靳北扬身上。
他想躲开,忘了满地泡沫,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吐着舌头直乐,靳北扬没好气地揉搓她的脑袋,“你还好意思笑。”
为表歉意,云漾舔去他脸上的水。
放在以前,他只当是小狗跟他闹着玩儿,自从昨晚冒出那猜测,他就有点浑身别扭。
靳北扬把她推开,她又接着舔他的手心,脑袋还一拱一拱的。
一场澡洗下来,靳北扬浑身湿透。
他给狗吹干毛后,进房间换衣服。
云漾推开虚掩的门。
屋里的男生刚脱下上衣,上身赤裸,不壮硕也不瘦弱的类型,肌肉长得恰到好处。
他是天生冷白皮,阳光下白得晃眼,胸肌饱满,那两点呈嫩粉色。
云漾眨眨眼,他比那些短剧里的男主角身材更好呢。
下一秒,眼前一黑。
“嗷嗷嗷!”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四只爪子并用,试图挣脱。
“色胆包天了你,还敢偷看。”
靳北扬拎起她,将她丢到门外,“嘭”地关上门。
小气鬼靳北扬。
云漾腹诽,那些男演员都是大大方方在观众面前展示,他连狗也不给看。
她划拉了几下门,见他不为所动,意兴阑珊地走了。
下午,收到快递信息。
靳北扬不记得自己买了什么,去快递柜取出来。
前几天,他担心小狗自己待在家不安全,买了几台监控设备。
现在犹豫起来,万一真拍到什么,他该怎么面对它?
狗变成人,还是太超现实了,他不知道自己接不接受得了。
他把快递丢到一旁。
晚上十一点四十,靳北扬睡着后,云漾悄悄溜出门。
霖城是一座夜生活十分丰富的城市,即便时近凌晨,路上也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而酒吧、KTV等娱乐场所,更是灯烛辉煌。
云漾走了一段路,注意到路边蹲着的女生,觉得面熟,多看两眼,发现是胡瑾瑶。
她大衣下摆拖到地上,头低着,长发散落,挡住侧脸,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
一三十岁上下,穿着黑夹克的男人走过去,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动手动脚。
胡瑾瑶不耐烦,推搡他,但因为醉酒,没什么力气,没推开,反倒自己踉跄一步。
男人作势要把她搂到怀里,云漾喊道:“胡瑾瑶!”
两人同时看过来。
“你再动她我报警了!”
男人讪讪地走了,胡瑾瑶险些没站稳,云漾赶紧搀住她。
胡瑾瑶眯着眼看她,“你是谁啊?”
“我是靳北扬的朋友。”云漾说,“我带你去便利店坐会儿好吗?”
听到靳北扬的名字,胡瑾瑶卸了防备心。
虽然他性格不咋地,人品还是靠得住的。
便利店靠窗有一排座位,云漾扶胡瑾瑶坐下。
大冬天的,胡瑾瑶穿得单薄,双手冰凉,云漾向卓娅静求助。
卓娅静建议道:“给她泡杯红糖姜茶吧。”
云漾泡好,加了冷水,调到能入口的温度,喂胡瑾瑶喝下。
卓娅静拉过云漾,问:“这人谁啊,你怎么带到店里来了?你也不怕摊上事儿。”
云漾解释道:“我认识她,没事的。”
“行吧,那我要下班了。”
云漾叫住卓娅静:“你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卓娅静比了“OK”,又说:“你也是。”
今夜只有云漾一人值班,她倒也不怕,派出所离得很近。
过了会儿,胡瑾瑶酒醒了几分,对云漾道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云漾连连摆手,“不过你怎么一人在外面喝酒呀?”
胡瑾瑶摇头,“还有几朋友,闹得有点不愉快,我就先走了。”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
云漾没说完,担心戳她痛处。
胡瑾瑶接了茬:“因为靳北扬喝闷酒?”
云漾点点头。
“我是多傻,才为了一男人作践自己。”
胡瑾瑶笑了声,“再说,他什么德性,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云漾小声辩解了句:“他人很好的。”
胡瑾瑶打量她两眼,“你喜欢他?”
云漾问:“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她隐约地感觉到,人类口中的“喜欢”分为许多种,有的喜欢单指欣赏,有的带有占有欲,还有的则是爱情的前身。
胡瑾瑶苦笑了下:“你问倒我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才叫喜欢。”
云漾歪了歪头,“你不是喜欢靳北扬吗?”
胡瑾瑶揉了揉太阳穴,“如果喜欢,我不会一想到他就烦。”
说起来,今天闹得不愉快,就是因为昨晚靳北扬害她丢脸。不过那群塑料姐妹花,不要也罢。
云漾剥了一颗柜台旁找零用的薄荷糖,递给她。
胡瑾瑶接过,含着,“比起靳北扬,你更讨喜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觉得她很亲切。
云漾笑着:“我也喜欢你。”
她喜欢胡瑾瑶这种香香软软的女孩子。
胡瑾瑶一滞,什么喜欢啊,爱的,她没少听,头回从一认识不久的女生口里听到。
她的感情热烈得耀眼,又简单得纯粹。
胡瑾瑶突然觉得,靳北扬那种人,在这样的女生面前,估计也毫无招架之力。
第22章
靳北扬清晨醒来, 床边空空荡荡,在屋里找了一圈,也不见云朵。
他忽然想到什么, 换了外出的衣服, 赶往「得乐便利店」。
隔着窗玻璃, 看到一个女孩子推着手推车, 穿梭在货柜之间, 将货物摆放上去。
心忽然跳得很快。
这一幕又在他心中的天平一侧加了块砝码。天平愈加倾斜。
云漾和云朵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云朵在他身边的时候, 云漾也不会给他发消息。
没人知道他家密码, 云漾却知道。
云朵腿落了伤,云漾也跛脚……
在被云漾看到前,靳北扬回了家。
思索良久,还是装了监控。刚连上手机APP,看到画面,姨妈的电话打进来。
“喂,北扬, 你放假了吧。”
“嗯, 刚放。”
“你也很久没回来了, 今天姨妈买些你爱吃的菜,中午做给你吃。”
靳北扬说:“好, 我待会儿过去。”
姨妈又说:“欸, 要是交了女朋友,一块儿带回来呗。”
靳北扬好笑:“我才多大啊,您就急着催婚了?”
“这怎么就上升到催婚的高度了?你爸妈不在身边,你心里有什么事也不爱跟我们说,我可不得多操心操心你的终身大事。”
靳北扬默然,喉头涩然。
姨妈前些年忙生意, 又觉得他独立懂事,鲜少过问他的学习生活。
大抵是发觉这两年他同他们疏远了,才想着补救。
可有些空缺,哪是想填补就补得了的?
他静了静,说:“以后交了再告诉你们。”
那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猜她在市场,靳北扬便结束了通话。
靳北扬看了眼时间,过了云漾早上下班的点,抱着试探的心理打开门,碰巧撞见叼着一袋三明治的小狗。
——正是他经常在便利店买的那款。
一人一狗双双一滞。
云漾心有余悸,差点被他看到她化身了。
而靳北扬心里同样五味杂陈,越来越多的迹象侧面证明,云朵就是云漾。
他即便不想相信,也不得不直面现实。
靳北扬半蹲下去,从狗嘴里取了三明治,在她面前,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给我的?”
云漾:“汪!”
对。
“你呢,你吃了吗?”
“汪!”
吃了。
靳北扬揉揉她,“你今天乖乖待在家,我要回趟我姨妈家。”
走前,他照旧添了狗粮和水,确保窗户关紧。
云漾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了,吃了点东西填肚子,本还想玩会儿手机打发时间,意外发现角落闪着红灯的摄像头。
他什么时候装的?
难道……他发觉她的异常了?
她不敢妄动,可靳北扬不在,她又闲得无聊,一会儿跳到他床上打滚,叼着他的枕头玩,一会儿蹲在窗边,抻长脖子盼他回来。
靳北扬一进门,便被弟弟兜兜缠住。
兜兜上幼儿园的年纪,已经学会熟练地刷短视频,姨妈不让他玩太久手机,免得看坏眼睛,叫靳北扬教他算术、写字。
姨夫出差了,就两大一小在家,姨妈也做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姨妈提到让他寒假到公司来实习的事。
“你明年就毕业了,早点上手也是好事。”
靳北扬没什么意见,应好。
姨妈叹了口气:“雪曼要是像你这么听话懂事就好了,当初劝她别嫁到美国,她死活不肯,现在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次面。”
于雪曼,靳北扬的表姐,比他大四岁,她高中就出国了,因而姐弟俩并不熟。
因为她常年不在国内,姨妈老说丢了个女儿,故生了二胎。
“雪曼姐今年过年也不回?”
听到“也”字,姨妈看向他,“你妈跟你说他们不回了是吧?”
靳北扬“嗯”了声。
姨妈给他夹了块鱼腩肉,“他们也忙,多理解他们。”
从小到大,靳北扬记不清长辈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
总让孩子理解父母,父母又何曾愿意理解孩子?
但在明面上,靳北扬永远不会和长辈争辩,只是淡淡地说:“我明白。”
姨妈这才回答之前的问题:“雪曼怀孕了,坐不了长途飞机,到时候我们再抽空去看她。”
“怀了?”靳北扬微讶,“几个月了?”
“过了三个月胎稳了才告诉我们,四个多月吧。”
饭后,姨妈处理工作的事,兜兜要去靳北扬的手机,不知道怎么点进了监控APP,兴奋地嚷嚷着:“哥哥,你看,有小狗!”
画面里,小狗在沙发上蹦跶着,自己跟抱枕玩,玩了会儿,它大概嫌腻了,踱步到落地窗边趴下,静静地望着窗外,良久,良久,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什么人。
靳北扬的心像是被柠檬味的碳酸液体灌满了,气泡不停地升腾,破裂。
从未有过如此酸涩的感受。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他把手机从兜兜手里哄回来,对姨妈说:“大姨,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姨妈想留他多玩会儿,奈何靳北扬坚持,她也没再挽留。
现如今她才发觉,虽然是血亲,但他从未对他们敞开过心扉。
他考大学,选专业,搬出去,都是自己拿的主意。也没把这儿当自己的家,像做客一样,离开前,还要礼貌告辞。
她摇头叹息。
靳北扬名下有一辆车,是父母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但开到学校太张扬,一直停在姨妈家停车位。
驱车到御景湾,不到三十分钟。
停稳车,靳北扬才有余暇思考,自己干吗这么着急忙慌地赶回家?
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小狗需要他。
可当他鞋也顾不上换,紧紧地把小狗抱进怀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一桩事实:他也需要小狗。
云漾高兴极了,她还以为他得晚上才能回来,但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嗷了两声。
靳北扬卸了几分力道。
他回家之后,她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跟打了鸡血似的,欢蹦乱跳的,还叼来水果给他吃。
尽管他有时候会因为幻视云漾,而感到别扭,渐渐的,便也习惯了。
她想出去,他就让她出去。
反正她会回来的-
靳北扬白天在姨妈的公司实习,晚上给翟衡辅导,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段日子,除了在便利店打工,云漾还在和陈妙调查王朗的事。
有不少小动物告诉她们,王朗店里的狗是他偷来的,还找到了亲眼目睹他虐猫的目击证狗。
她们举报到管理局,管理局很快着手展开调查,给王朗定了罪——剥夺他十年进入人类社会的资格,将他羁押在管理局做义工。
至于那些狗,也会给它们安排个好去处。
临近春节,余主任叫云漾回了趟管理局。
春节不仅仅是人类团圆的重要节日,也是妖精们一年一度的欢庆时刻。
管理局内,也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浓厚的过节气氛。
云漾下巴士时,还从蛇司机手中领了一把糖果。
她甜甜地微笑着:“祝您新年快乐。”
到余主任办公处,她让云漾坐,叫青青给云漾倒茶。
云漾受宠若惊,“我自己来就好。”
余主任推了推眼镜,笑着说:“王朗的事,你举报有功,组织决定,把你这段时间的生活费发还给你。”
一旁的青青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真是走了狗屎运。”
云漾一叉腰,一瞪眼,“你个臭□□,干吗看不起人?”
青青气恼:“我是青蛙,青蛙!别拿我和蟾蜍那种丑东西相提并论。”
云漾说:“那明明是我努力得到的回馈,你凭什么说我走狗屎运?”
在余主任眼里,他们就是小孩子拌嘴。
她打断道:“好了,你这次做得不错,大家有目共睹,青青说一句,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云漾扁扁嘴,背着余主任冲青青做了下鬼脸,去领生活费和过节礼。
这晚是除夕夜,云漾值班。
一到春节,大半座城市就空了,街面人迹寥寥。
云漾趴在柜台上,刷着手机,社交平台上,大家都在晒年夜饭,放烟花,好不热闹。
她想,靳北扬应该正和他的亲人吃团圆饭吧。
她的心也空空荡荡的。
刚想到他,他就发来一条消息。
她立马振了振精神。
Bion:[你晚上吃的什么?]
一漾一漾哟:[吃了可多了,有大闸蟹,狮子头,红烧鱼,卤鸡爪。]
Bion:[你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嗯?
虽然云漾没听过安徒生童话,但她会用搜索功能。
看完完整的故事,她才知道他在笑话她幻想。
一漾一漾哟:[好吧,我吃的关东煮,领班说今天随我吃,我专挑贵的。]
一漾一漾哟:[你呢?]
Bion:[年年都是那几样,没什么新鲜的。]
他是怕打击她,才这么说的吧。
其实她跟着他也吃了很多好吃的,才不会羡慕呢。
云漾又问:[你们家过年好玩吗?]
Bion:[小孩子玩游戏,大人喝茶聊天,现在他们在院子里烤烧烤。]
一漾一漾哟:[哦。]
听起来就很热闹。
外面北风呼号,更显得室内冷清了。
云漾打开《新年好》,声音调到最大,循环播放。
她又拆了一些零食,满满当当地摆在台面上,假装那是她的年夜饭。
这还是她成精后过的第一个年呢,虽然孤零零的,但她也要好好庆祝。
在“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的歌声中,门被拉开。
风裹挟着“叮铃”声奔涌进来。
来人穿着黑色羽绒服,身披暮冬的寒意,头戴一顶针织帽,下半张脸藏在围巾下,只露一双眼睛,黑得像外面的天幕。
云漾怔怔地盯着他,以为自己真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临死前产生了幻觉。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怕这么美好的幻觉会消失。
直到他拉下围巾,说:“是我。”
第23章
云漾弹跳而起, 惊声叫出来:“靳北扬!”
她绕过柜台,在他脑袋上摸来摸去,眼睛睁得更大, “是真的!不是火柴变出来的。”
火柴?
她刚刚在想他?
靳北扬把她揪着他耳朵的手扯下来, “知道你看见我很激动, 但也没必要如狼似虎地扑过来。”
神色不变, 但若仔细听, 他略上扬的语调仍暴露了他的内心的波动。
云漾脸上绽开笑, “那你带来的狮子头、红烧鱼也是真的咯?”
果然是狗, 鼻子这么灵,密封着也能闻出来。
靳北扬拿出来打包盒,解开盒盖,“没有大闸蟹和鸡爪,就只打包了这两样。”
但云漾还是乐呵呵的:“没关系,有就很好了,多了我也吃不下。”
被食物的香气冲昏头脑几秒, 她后知后觉:“你怎么来这儿了呀?你是特意给我送吃的吗?”
靳北扬说:“想多了, 我们家年夜饭都在外面吃, 看你那么凄凉,顺路而已。”
“哦。”云漾信以为真。
其实本来连狮子头和红烧鱼也没有的。
除夕夜, 时间又这么晚了, 没几家餐厅还营业,他出三倍价钱请一家即将打烊的餐厅后厨加了会儿班。
两人并肩坐在玻璃墙前的座位上。
云漾正欲动筷,靳北扬忽然说:“新年许个愿吧。”
于家和靳家都没这个传统,顶多说几句吉祥话,祝小孩学业有成,祝大人事业蒸蒸日上。
除了吃, 他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借此套套话。
云漾闭上眼睛,对着狮子头许愿:“希望便利店生意越来越好;希望陈妙工作顺利;希望……”
东拉西扯一大堆,靳北扬一条一条听下来,心想,都什么跟什么。
甚至还有希望霖大的麻雀都有虫吃?
她这哪是许愿,分明是菩萨下凡,普度众生来了。
腹诽着,听见她说:“嗯……还希望靳北扬平安健康,一辈子开开心心。”
靳北扬浑身一怔,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耳蜗处,一直蹿到心口,电得心脏刺痒难耐。
他不禁侧眸,一缕微卷的碎发垂在女孩颊边,顶上的灯光照下来,纤长的羽睫,打下一片阴影,脸部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纯净得像江河源头的一捧清泉,又似深夜里悄无声息飘落的初雪。
睁开眼,余光里,靳北扬目光炽亮似昼光。
转过去,他却分明是侧对着她。
云漾挠挠头,是她看错了吗?
她说:“也不知道老天会不会嫌我太贪多了。”
靳北扬说:“就许这些?”
“许愿不就是许自己想要的吗?这些都是我想要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许一个和自己有关的吗?”他暗示她,“比如找到一个男朋友。”
“哦!有了!”
云漾双手交握,无比虔诚地说:“希望我赚很多很多钱,吃很多很多好吃的,还要养靳北扬。”
靳北扬:“……”
他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你还是快点吃吧,别凉了。”
云漾夹起一块狮子头,“你吃吗?”
他摇头,“今晚吃太多荤菜了,现在还腻得慌。”
“等我一下。”
她从锅里夹了两块白萝卜和海带,小跑过来,放到他面前,“我煮的,可好吃了。”
靳北扬慢条斯理地吃关东煮,手机叮叮当当地响着。
姨妈问他这么晚跑哪去了,叮嘱他早点回家;母亲给他发红包,备注着“扬扬新年快乐”;还有数不清的,来自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的群发消息;以及运营商、各类商家发的新年短信。
这个世界很多人。
而这间小小的便利店里,只有他们,和面前冒着热气的食物。
靳北扬说:“云漾,新年快乐。”
云漾看了眼时间,才知道已经过了零点。
“新年快乐呀靳北扬。”她的笑明艳得像春三月的阳光,“这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年。”-
元宵节后,霖大开学。
作为学生会主席,靳北扬比普通同学忙得多,院里诸多开学事宜要办。
以前如果第二天有早八,他会在宿舍睡一晚,但现在无论多忙,晚上也会回御景湾。
何青柏笑话他成了狗奴。
靳北扬说:“跟你这种单身又没狗的人说不清。”
何青柏乐了:“说得好像你名草有主了似的。”
目前还没有。
说来奇怪,除夕那天之后,云漾依然没任何表示。
靳北扬想不明白,她不是很喜欢他么,连新年愿望都有两条和他有关,她为什么迟迟不表白?
被表白,他习以为常,但还是头一次,如此焦灼地等待被表白。
难道是因为身份?
不像。
她当初往他面前凑的时候,半点不像有顾忌的样子。
那就是……
没有表白经验,故而不敢实践?
靳北扬认为这可能性极大,她整天没心没肺,满眼只有吃,不熟谙此道实属正常。
下课后,他拒了何青柏的约饭,收了书包离开学校。
去东门的路上,碰到班长。
班长说:“我们打算组织联谊团建,你觉得怎么样?”
靳北扬不置可否:“和哪个班?”
“你们宿舍不是人脉广吗?设计学院女生多嘛,看能不能牵上线。”
靳北扬说:“我把她联系方式推给你,你自己和她聊去。”
班长“嘿”了声,要不要这么偷懒,也奈何不了他,说:“行吧,哪个专业的,叫什么?”
“胡瑾瑶,”停下想想,说,“专业不记得了,这重要吗?”
班长:“……”
看到靳北扬发过来的名片,他输入添加好友信息:我是机械工程2x级3班班长。
对方很快通过,率先打招呼:[你好。]
班长道明来意,胡瑾瑶问:[靳北扬来吗?]
班长心想,又是靳北扬的桃花啊。这种活动他通常不参与,但说他不去的话,对方万一不卖这个人情呢?
他捣了捣靳北扬,后者扫了眼聊天记录,说:“我要是去,你们还联得上谊?”
班长:“……”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是,你的确长得帅,但你这话说得未免也太招打了吧。
筹措不得罪双方的语言之际,对面又回了句:[他来的话,估计大家没法玩愉快。]
班长捧着肚子,笑得不行:“靳北扬,没想到,有朝一日,你还会被排挤啊。”
靳北扬白他一眼。
班长:[哈哈哈哈哈,他有时候是挺招人嫌的。]
胡瑾瑶:[开玩笑的啦,我问问我们班同学的意向。]
班长:[OK,辛苦你了。]
他想继续跟靳北扬聊联谊的具体安排,一抬头,人老早走远了-
监控里没有小狗的身影,靳北扬猜它又跑出去了。
他路过便利店,习惯性地往里瞥了眼。
这个点很多人,排着队,云漾在收银台忙碌,相较于一开始,她的动作已经熟练麻利许多。
每送走一位顾客,她都微笑着说:“欢迎下次光临。”
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她掏出手机,扫了男生的二维码。
这男的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老实,明显是想聊骚,她是傻吗,这也加?
她没什么社会阅历,靳北扬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下她。
他走进去,云漾还没反应过来,手机被他抽走。
靳北扬表情严肃:“不要随便什么陌生人都加好友。”
云漾懵懵的:“啊?什么加好友?”
“你这不是……”
他低头一看,是一份关于年轻消费群体消费观的调查问卷,顿住。
男生解释:“我是大四的,这学期要写毕业论文了,让这位小姐姐帮忙填一下问卷。”
什么年代了,还用“小姐姐”这么油腻的称呼。
靳北扬脸色依然冷冰冰:“这不是耽误后面排队人的时间吗?”
云漾好脾气地说:“没关系,我可以待会儿等没人了再填。”
话音才落,他已经乱勾选完一通提交,把手机还给她,“好好工作,不然你还怎么实现你的新年愿望,别搭理有的没的。”
云漾:“……”
男生悻悻地走了。
云漾忙到了下班,靳北扬坐在窗边,用笔记本电脑处理表格。
她踌躇不定,他守在这儿,她还怎么回御景湾啊?
他合上电脑,收进包里,说:“走吧。”
走去哪儿?
云漾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地跟在他后面。
霖大东门这条街满是各种小吃摊、餐饮店,被称为“堕落街”。
靳北扬一边走,一边买,都递到云漾手里。
她任劳任怨地拎着,闻着香味,不禁咽了口口水:“你买这么多,会不会吃不完啊?”
靳北扬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今天吃不完明天再吃。”
“明天就没有刚出锅的时候好吃了。”
他憋着笑:“那就扔了呗。”
云漾扁扁嘴,看着手里的食物,不能进肚子多可惜啊。
“你知道吗,从前有只猴子,吃桃子吃一口就扔了,惹怒了桃林主人,之后它被追杀,最后被压到山底下了。”
孙悟空大闹天宫,老老少少耳熟能详的故事。
靳北扬问:“所以呢?”
云漾一脸认真地说:“说明浪费食物会遭天谴的。”
靳北扬忍俊不禁:“那为了让我免于灾难,你帮个忙,解决一点吧。”
云漾欣喜道:“你对我这么好,我非常愿意帮你。”
靳北扬实在控制不住脸部肌肉了,笑出声来。
她有点回过味来,看了看手里的炸排骨、烤鸡翅,都是她爱吃的,又看看他,问:“你是给我买的?”
“不是。”靳北扬一本正经地说,“是买给一只挑食的猴子的。”
云漾:“……”
接着,两人走进一家电影院,靳北扬从取票机里取出两张票。
云漾怀里抱着他刚买的大桶爆米花,说:“怎么突然请我看电影呀?”
“买一赠一,多一张,正好你不是怕浪费么。”
她张圆了嘴,她今天可真是幸运。
这里离霖大近,能碰到不少霖大学生。
靳北扬就碰到了认识的人。
对方是和女朋友来的,似乎和他们是同一场,在检票口相遇。
男生和靳北扬打了个招呼,目光又在他旁边的云漾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等和他们拉开了距离,和女朋友小声说:“我去,靳北扬居然脱单了。”
云漾听觉比人类灵敏,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
脱单是什么意思?
女生:“他女朋友还挺可爱的。”
女朋友?
他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她天天跟他待在一起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云漾左顾右盼,还踮起脚张望,像只从土洞里钻出来的,好奇的土拨鼠。
靳北扬莫名:“你看什么呢?”
她问:“你女朋友在哪儿呀?”
他措手不及,差点被口水呛住,这是什么新颖表白形式吗?
“别看了,”他把她脑袋掰回来,“进去了。”
第24章
找到座位号坐下, 云漾怕显得自己像土包子,小声和靳北扬说:“这个比我上次来的大好多哦。”
靳北扬买的LUXE巨幕厅,当然大。
但他的关注点在:“上次?你跟谁一起来的?”
云漾说:“秦治呀。”
是了, 靳北扬想起来了, 他故作不经意地问:“电影好看吗?”
云漾点点头:“很好看。”
答得这么毫不犹豫。
靳北扬后牙根咬紧:“那你看看, 是今天的好看还是上次的好看。”
云漾以为这是他交代的任务, 从片头的龙标, 再到片尾演员表, 每一帧都看得格外认真仔细。
中途, 里面的人要出去,靳北扬收腿,坐直身子,不小心碰到她放在扶手上的手。
很小,柔软,让他想到云朵待在他怀里的感觉。
他搭着扶手边沿。
机会送到她面前了,他想, 她但凡有点眼力见儿, 总该有所行动。
等了许久, 靳北扬半边身子都有些僵硬,见她还是全神贯注地看着电影, 轻撞她一下, 清咳一声。
云漾误以为她占了他的位置,令他不悦,把手缩了回去,“你放吧。”
靳北扬:“……”
他意兴阑珊地撑着脑袋,将注意力放到银幕上。
《爱乐之城》于今年情人节重映,靳北扬久闻其名, 但因为对爱情片不感兴趣,始终未了解过。
前面的剧情倒是挺符合他的预期,相遇、相恋、相互支持,极其浪漫。
然而,理想和现实产生冲突,两人最终分道扬镳。多年后重逢,彼此释然。
靳北扬:“?”
他本意是想教云漾勇敢表达喜欢,这不成了劝她追逐梦想,放弃爱情?
厅内响起细微的泣声。
靳北扬抹了把脸,无声叹气。
旁边递来一小包纸,他谢绝了:“我没哭。”
云漾悄声说:“没关系,哭是正常的情绪,我不会笑话你的。”
上次她分明感受到他眼眶湿热,但他否认了。不过,她没法把这件事当作证据。
靳北扬再次强调:“我真的没哭。”
她忽然凑近,他呼吸一紧。
视觉受阻,嗅觉便变得更灵敏,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闻到她唇间淡淡的,爆米花的甜腻香味。
……她离这么近是想干吗?
他认为自己得提醒她,他不是随便的人,没确认关系前,他绝不接受这种事。
影厅内十分黑暗,不过不影响狗视物,云漾确认他眼里的确没有泪意。
“好吧,我相信你了。 ”
她重新坐回去。
靳北扬张了张口,大脑有些宕机。
今晚的一切都在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令他感到无比挫败,以及恼怒。
但他没法对她发泄,憋得胸腔快爆炸了。
灯光亮起,几个女生犹在抹眼泪。
云漾咂巴咂巴嘴:“我觉得上次的更好看诶,大家都在笑。”
“哦,是吗?”靳北扬面无表情,“上次看的什么?”
“《大力妖精金海棠》。”
靳北扬:“?”
秦治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奇葩电影?
他又忍不住问:“你就没其他感想?”
云漾都没好意思说,她听不懂英语,一直盯着字幕,加上分不清西方人的面孔,看完都没搞明白演了什么。
她思索良久,说:“歌很好听,舞也很好看!”
靳北扬:“……”
罢了,媚眼抛给瞎子看。
可能是因为失败得太彻底,他竟然也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她不同寻常的脑回路。
云漾不觉他的反应有异,她沉浸在“第一次和靳北扬来电影院看电影”的喜悦当中,虽然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事实上,和他一起做任何事她都开心。
离开影院,靳北扬想或许得向她袒露他知道她身份的事,才能让她没有心理负担地向他表白。
但他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便说:“我送你回家。”
云漾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他摁亮手机屏幕,显出时间,“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那、那好吧。”
云漾掏出手机,侧过身子,挡住靳北扬的视线,给陈妙发出求救:[救命!!!靳北扬说要送我回家,可我没有家啊(大哭)]
陈妙:[来姐这。]
一漾一漾哟:[谢谢妙妙姐,你是世上最好的猫(色)(亲亲)]
陈妙:[咦惹,别整这么恶心的表情。]
(一漾一漾哟撤回一条消息)
一漾一漾哟:[(心)(心)(心)]
鬼鬼祟祟的,干吗呢?
靳北扬瞟过去,余光扫到屏幕上那颗通红的心,眼睛眯起。
云漾正巧转过脸,撞上他的视线,立马揿灭手机,一脸紧张,“你、你看到什么了?”
不会看到她那句“世上最好的猫”吧?
她的反应,让靳北扬愈加狐疑:“有什么我看不得的吗?”
云漾一本正经:“女孩子之间的聊天,男生不可以瞎打听的。”
又连忙扯他胳膊,“你不是要送我吗?快走吧快走吧。”
她报了陈妙家的地址。
靳北扬在导航上搜索,问:“你住这儿?”
她顿时紧张:“怎、怎么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说:“离霖大这么远,你每天跑来跑去的,也挺不容易。”
她略松一口气:“也还好啦。”
“你自己住?”
“和朋友合租。”为了增加真实性,云漾又补了句,“三个人合租。”
靳北扬心里犯嘀咕,不知道确有其人,还是“我有一个朋友”系列。
但显然,现在并不是坦白的好时机。
他叫了辆网约车送她。
云漾怕露馅,不敢多说话,一直在手机上和陈妙聊天。
陈妙等在楼下,开春的夜里还很冷,她穿着一件毛绒绒的外套。
靳北扬和云漾一起过去,陈妙笑吟吟的:“谢谢你送我家漾漾回来。”
他觉得她有些眼熟,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秒,陈妙说:“上次在烤鱼店我们见过。”
不仅如此,他还在四年前喂过她火腿肠。
靳北扬恍然,略一颔首,道:“辛苦你照顾云漾了。”
陈妙眯了眯眼:“你是以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靳北扬瞥了眼云漾,主人?但她是独立的,自由的,不归属于他。
男朋友?她都没表白呢。
他顿了顿,说:“朋友。”
“哦。”陈妙刻意拖长音,挽住云漾的胳膊,“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我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何谈辛苦。”
靳北扬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晚安。”
最后两个字,是看着云漾说的。
云漾朝他挥手,眼里像倾倒了一瓶星星糖,“晚安哦靳北扬。”
他走后,陈妙盯着云漾傻乐的脸,试图点拨点拨她:“欸,他怎么又是请你吃东西,又是请你看电影的?你之前不是说,他对你不好吗?”
云漾说:“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嘛,他防备我也正常。”
“那他对其他熟悉的女生也这样吗?”
云漾思忖片刻,摇头。
至少他对胡瑾瑶就不是。
陈妙谆谆善诱:“所以啊,他为什么独独对你这样呢?”
“因为他记得我的好呀。”云漾雀跃地说,“靳北扬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就像我是只知恩图报的好狗。”
陈妙:“……”
夸他就夸他吧,怎么还夹带私货?
陈妙扶额,小土狗成精时间不长,任重而道远。
她换了话题:“对了,待会儿上去,你不用理她们,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跟她们说话。”
猫的领地意识很强,迫于生计,陈妙不得不选择合租。
她和其他两个室友的生活习性大相径庭,为了避免产生冲突,她猫在房间里,鲜少在公共区域活动。
进了门,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在客厅一边追剧,一边吃麻辣烫。
陈妙皱了皱眉,对在室内吃这种气味大的行为颇有微词,却也不好发作。
她对云漾说:“你穿这双鞋。”
“哦,好。”
丸子头抬起头,看她们一眼。
云漾笑着打招呼:“嗨,你好呀,我叫云漾。”
指指她的平板,激动地说:“这个剧我也在看哎!”
陈妙暗地里扯了她一把。
进了房间,云漾问:“有两个室友多好呀,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玩呢?”
三两句话解释不清,陈妙敷衍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
房门被敲响。
是丸子头:“你们玩不玩飞行棋?正好我们四个人可以凑一局。”
云漾望向陈妙。
知道这只小狗一向喜欢热闹,陈妙说:“你想去就去吧。”
云漾摇撼着陈妙的胳膊,软糯糯地说:“一起嘛,我不认识她们,你不在我不害怕。”
陈妙架不住她的撒娇,加入了牌局。
另一个女生留短发戴眼镜,微胖,脸圆圆的,和丸子头是大学室友,而陈妙是外人,因而她始终和她们保持着边界。
桌上摆着一些零食,她们坐在坐垫上,中间摆着棋盘。
云漾在成精后,养成了陈妙难以企及的社交能力,并且她还拥有着一颗擅长学习的脑子,即便没玩过飞行棋,教一遍也就上手了。
她迅速和她们打成一片,笑声连连。
陈妙有点恍惚,合租半年有余,好像还是第一次,和她们坐在一起说笑。
过了十二点才结束。
云漾睡在陈妙的小床上,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妙明天还要上班,被她闹得暴躁,下了最后通牒:“再不睡觉就把你赶出去。”
“噢。”
云漾直挺挺地躺着。
折腾一通,陈妙也没什么睡意了,侧过身,枕着自己的胳膊,说:“小土狗,你总是这样热情地对别人,就不怕别人辜负你,让你伤心吗?”
“但是,也有可能是开心呀。”云漾说,“一开始靳北扬就对我很冷漠,可他现在还拿我当朋友呢。”
她想想,又说:“不怕结果被辜负,只要我在付出的时候高兴、满足。所有人类、动物的生命最终都会被老天收回,但就像小麻雀说的,活着的过程享受就行。”
陈妙苦笑了下:“我自诩成精比你早,是你的前辈,可还没你活得豁达。”
云漾说:“可能因为我笨吧,我不了解人性的真相,人类社会的法则。”
陈妙说不是:“是因为你善良、真诚。”
谁会惦记一只麻雀的死亡?
谁会为了一盒盒饭和人闹到派出所去?
谁会自己饥一顿饿一顿的,却对口粮被她偷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就是云漾罢了。
第25章
天还没完全亮, 陈妙四仰八叉地睡得正熟。
昨晚云漾被她挤得没地方,只好以狗身在床角落蜷缩了一整晚。
靳北扬的睡相就好很多,给云朵留了一半床, 但她偏喜欢挨着他——他身体很暖和。
他似乎是担心压到她, 卧室也装了监控。
云漾搡搡陈妙, “妙妙姐, 我走啦。”
陈妙翻了个身, 含糊地“嗯”了声, 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云漾轻手轻脚地离开。
靳北扬听到铃声, 一打开门,就看见小狗乖乖地蹲在门口。
门铃太高,他特地为她在踢脚线的高度安了一个,音效是他自定义的,她按一下,铃就响一声——
“小狗到家啦!”
他放她进屋。
云漾闻到肉酱的香气,一溜烟蹿到厨房, 小脑袋高高地仰着。
锅里的水已经滚了, 靳北扬一边下面条, 一边说:“小没良心的,饿了渴了才知道回来。”
云漾想辩解, 苦于没法说明真相, 委屈地“嗷呜”一声。
靳北扬却好像听懂了,轻笑:“逗你的。”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想回就回。但你要记得,不管走多远,都要回来。”
她一怔, 傻乎乎地望着他。
家……吗?
陈妙跟她说过,当人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自己努力赚钱,拥有一个家,不用再流浪漂泊,东躲西藏。
但对目前的云漾来说,那太遥远了,遥远得她不敢想象“家”是多么美好的事物。
即便这段时间,靳北扬任由她在屋里撒泼打滚,各个角落都留下了她的气味,但在她心里,只当这里是“窝”,而不是“家”。
现在,靳北扬告诉她,她也有家了。
这是真的吗?
听说有些蘑菇吃了会致幻,云漾仔细回忆着,她刚刚有吃蘑菇吗?
靳北扬见她愣着,稍加用力,扯了把她的脸,“没听懂吗?听懂叫一声。”
“嗷!”
她没吃蘑菇。
是真的。
“嗷嗷嗷!”
从今往后,她就是有家的狗了!
云漾一蹦三尺高,差点撞他脸上。
靳北扬哭笑不得:“听到了听到了。”
小狗还兴奋地在原地蹦跶,他随她瞎闹,去做早餐了,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
家里有这点闹腾声,还挺好的。
——出乎意料的好。
因为她似乎没那么喜欢吃狗粮,靳北扬把自己的肉酱面分了一部分给她。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很震惊,这么离奇的事,他怎么接受得这么迅速的?
可能是因为,从见她第一面起,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在不断突破上限-
这天早上,云漾在便利店工作,胡瑾瑶和一行人一道进来。
胡瑾瑶朝她招了下手,她走过去,胡瑾瑶说:“要一箱鸡尾酒,一箱啤酒……”
东西太多,云漾手忙脚乱地拿本子记下,递给她看,“是这些吗?”
胡瑾瑶扫了一眼,字迹歪七扭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学生写的。
她傲娇地颔首,“不用客气,就当报答你上次帮我的忙。”
旁边一个女生恍然:“我说呢,你怎么非跑到这里买,搬过去也不方便。”
云漾老实地说:“你要感谢我的话,请我吃鸡腿就好啦,我们没有销售提成的。”
胡瑾瑶:“……”
云漾按照清单,清点库存,累出一脑门汗。
他们租了几台车,胡瑾瑶指挥男生们将东西搬上后备箱。
云漾好奇地问:“你们怎么要买这么多东西啊?”
胡瑾瑶答道:“联谊,和我哥他们班。”
“联谊是什么?”
胡瑾瑶奇异地看她一眼,又不是什么上世纪的老古董,怎么连这也不知道?
但还是解释了句:“简单来说,就是单身交友活动。”
那就是可以找女朋友咯?
云漾又问:“靳北扬报名了吗?”
听到他名字,胡瑾瑶难免想起他上次给她的难堪,虽然不是多大的事,但她何曾那么丢过脸,没爱理。
另一个女生接了茬:“他一向不参加这种活动,这次他应该也不来吧。”
云漾忙说:“他来的他来的!”
闻言,胡瑾瑶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玩味。
关于靳北扬的性子,胡瑾瑶不说了如指掌,但也是略知一二的。
喜恶鲜明,愿意承担责任,说话做事,会考虑他人,但从不改变自己的原则,作出让步。
——往难听了说,是冷漠,不近人情。
从大一开始,如非必要,靳北扬从不参与社交性强的活动,别提联谊了。
这姑娘何方神圣啊,哪来的自信,这么笃定他会去?
胡瑾瑶扫到她胸前的铭牌,云漾。
有点耳熟。
哦,是了,上次在靳北扬家吃饭时,胡景铄他们提到过这个名字。
那会儿,还像是郎有情妾有意,就差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了呢,这下看来,似乎和想象中不同啊。
本来胡瑾瑶对他那点心思已经歇了,现在有点变味,想看他吃瘪。
拽什么拽啊,就不信你能一直久居高岭之上。
胡瑾瑶扬起和善的笑:“人多热闹,要么你也来玩儿?”
问旁边女生:“是吧?”
女生稀里糊涂,这唱的哪出,怎么叫个外班人来?接收到胡瑾瑶的眼色,慢半拍地附和:“啊?嗯,嗯,对。”
云漾一寻思,也好,她可以帮忙撮合。
于是,她和卓娅静调了班,跟着一块儿去。
联谊的地点,定在郊区的一家农庄。
这还是云漾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呢。
离开城市,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油菜花田,她趴在窗户边新奇地张望着,时不时“哇”一声。
之前和胡瑾瑶打配合的女生叫雷淳美,她悄悄和胡瑾瑶咬耳朵:“这乡下来的土包子吧,真是没见过世面。”
前排的云漾扭过头,“包子?哪里有包子?”
她“嘿嘿”一笑,摸摸肚皮,“我饿了。”
胡瑾瑶瞥了眼雷淳美,示意她别多嘴,找了两包苏打饼递给云漾。
云漾弯眼笑笑:“谢谢。”
她拆开包装,咬住饼干,嘴角却耷拉了下去。
作为一个人类,听觉灵敏,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呢。
到达地方,机械工程班的男生们已经开始布置场地。
何青柏看见胡瑾瑶身后的云漾,讶道:“云漾妹妹,你怎么来了?”
胡瑾瑶挽起云漾的胳膊,“当然是我邀请的。”
嚯。
情敌成闺蜜,这是什么戏码?
可惜正主不在。
何青柏眼珠子一转,给靳北扬弹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周六上午,靳北扬在给翟衡辅导功课,他想也没想,直接按掉,何青柏又打来。
他皱了下眉,这货没事不会这么锲而不舍,除非是皮痒想挨揍了。
跟翟衡说了句“你先把这几道题写了”,起身出去。
一接通,一张脸占满整个屏幕。
靳北扬摆摆手,“手机拿远点,跟那恐怖片贴脸杀似的,怪吓人。”
何青柏没理他的吐槽,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
靳北扬随口敷衍:“石原里美还是新垣结衣?”
——何青柏的女神,没恋爱前,手机壁纸都是她们。
何青柏白他,“提示你一点:也是漂亮女孩儿。”
靳北扬不信翟衡的自制力,没空和他玩猜谜游戏,“不说挂了。”
镜头翻转,画面晃了下,定住。
那头,一个脑后扎揪揪的女孩巧笑嫣然地和胡景铄等人打招呼。
下一秒,又变成何青柏的大脸,一副小人得志模样:“再不来,人就要跑咯。”
靳北扬咬牙切齿:“地址。”
何青柏故作惊讶:“你不是在上家教吗?不上啦?诶呦喂,”
靳北扬冷笑:“我不去,你怎么达成目的?”
何青柏简直化身窦娥:“别乱泼脏水啊,人是胡瑾瑶叫来的,我也才刚知道。”
靳北扬挂了电话,发现云漾半个多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叫他一块儿来玩。
这帮人搞什么飞机?
他倒是不觉得,云漾那双几乎长在他身上的眼睛里容得下别人,但她脑瓜子简单,不知人性险恶,万一碰上个心术不正的,难保不受欺负。
折返回翟衡房间,只见一道残影冲向书桌,椅子晃悠了下。
靳北扬:“……”
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人省心。
“别装了。”他没好气,“偷听还搞出这么大动静,生怕不被发现似的。”
翟衡觍着脸笑:“靳老师,你有事啊?放心去吧,我一定好好学。”
信他就有鬼了。
靳北扬看眼时间,“今天还剩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下次课补上,我会跟你妈妈解释的。”
“不,就今天上,争分夺秒地上,见缝插针地上。”翟衡立马弹起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光听讲是没办法融会贯通的,我应该深入地跟靳老师你学习。”
八百字作文憋不出个屁来,偷奸耍滑倒是一套一套的。
但翟妈妈深信靳北扬,还真就放翟衡跟他去了。
上车前,翟衡打量一番,啧声:“Taycan Turbo S,挺有品位啊。”
靳北扬略抬眉梢,“有研究?”
“一点点啦。”翟衡比了个手势,语气轻佻,“不过718和911更适合把妹。”
靳北扬眯眼,“你到时要是再口无遮拦,别怪我把你押回来。”
翟衡举手做投降状,“不敢不敢。”
第26章
云漾积极地帮着从车后备箱搬东西。
太阳升上来, 胡瑾瑶抱臂立在树荫下,问何青柏:“刚刚你给靳北扬打电话,他真要来?”
何青柏不置可否地耸下肩。
那边的云漾晒得脸通红, 张着口喘气, 露出一小截舌头。
胡瑾瑶牵动唇角, “他口味是这样的?”
“哪样的?”
她撇撇嘴, “挺……特别的。”
何青柏平时虽然老跟靳北扬互怼, 但关键时候, 胳膊肘还是向内拐的:“不管你心里怎么想, 别搞事情,不然靳北扬真能跟你急。”
胡瑾瑶不以为意:“哦?怎么个急法?我还挺想看看的。”
她掸去肩头的落叶,朝云漾走去。
何青柏的牙龈无由地泛凉,胡景铄这个妹妹居然是条美人蛇?
胡瑾瑶把云漾拉走,“这种体力活让男生干就好了,我们去那边弄吃的。”
云漾有点疑惑,活计还像厕所一样标了男女吗?
不过她是外来的, 听从安排总不会有错。
农庄附近有一片菜地, 游客可以亲手采摘, 工作人员领着她们前去。
前一日下过雨,泥土还是湿润的, 胡瑾瑶皱皱眉, 没进去。
倒是云漾,兴奋地拎着菜篮子东窜西跳,跟只兔子似的。
雷淳美说:“你叫她来到底是干吗的?”
即便隔得远,有了前车之鉴,她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胡瑾瑶好整以暇道:“你等着看戏就是了。”
雷淳美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到不远处车轮胎与沙石摩擦的声音, 望了会儿,激动地捣她:“欸,靳北扬怎么来了?”
“动作还挺快。”
胡瑾瑶扬声喊道:“云漾,摘得差不多我们就回去吧。”
“噢,来了!”
除了沉甸甸一篮子菜,云漾还收获了满手满脚的泥巴。
靳北扬见状,眉心打成死结,“你这是上泥地打滚去了?”
“靳北扬,你来啦!”
她擦了下额头的汗,后知后觉想起手上脏,又用胳膊蹭,结果蹭得更花了。
靳北扬太阳穴抽了下。
如果她是狗时候也敢这样,他非得把她的毛全剃了不可。
翟衡“咯咯”地笑,小声说:“就这姑娘啊?还挺可爱的。”
靳北扬瞥他一眼。
后者立马转过头和云漾打招呼:“Hello,我叫翟衡,他的家教学生,怎么称呼你哇?”
他刚刚夸她可爱,云漾弯着眼睛,友善地笑:“云漾,云朵的云……”
呀。
瞟瞟靳北扬,他对“云朵”两个字似乎没什么反应,她咽了口口水,补完下半句:“荡漾的漾。”
翟衡还想说什么,靳北扬拉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人带到洗菜池边。
云漾眼睫翕眨。
怎么感觉他有点怪怪的。
虽然他经常这样面无表情,可现在像是压抑着怒气——她对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很敏感。
见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靳北扬无声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
这条水管接的是井水,正值初春,水带着一股寒凉之气,云漾哆嗦一下。
但也没敢吭声,怕更惹他恼。
他一顿,关掉水,找人要了条毛巾,打湿后,捏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云漾小心地问:“靳北扬,你为什么生气呀?因为我把自己弄得很脏吗?”
靳北扬收回手,旁边是墙,一边肩抵着,手中无意识地叠着毛巾,自上而下地看她。
她被盯得抿了抿唇。
他这才开口:“胡瑾瑶叫你来你就来,你跟她很熟吗?”
云漾老老实实地交代:“因为她说这是联谊——就是单身交友活动。”
靳北扬脸一黑,他就是知道才不来,她倒好,还自己往上凑?
“你想找谁交友?嗯?”
她头摇成拨浪鼓,“我是给你找。”
“我?”
“你一直没交女朋友呀,可能是因为你们学院女生太少了,我就想叫你过来多认识一些女生,或许有你……”
她越说,靳北扬脸色越黑,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直到噤声。
一团无名火在胸口乱窜,他气息逐渐不稳,出口的话也失了分寸:
“怎么,你觉得我很寂寞空虚,需要你来帮我找女朋友?云漾,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
靳北扬之前再冷漠疏离,如何赶她,却也没凶过她。
云漾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瞬间胀红,讷讷地道:“我只是想让你幸福而已……”
“你送我零食,木屋,又是什么意思?”
她组织着措辞:“你以前帮过我很大的忙,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想报答你。”
靳北扬又问,多了两分咄咄逼人之意:“那你为什么那么相信我,说什么我不是别人?”
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因为你是靳北扬啊,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靳北扬长长地呼出一口闷气。
他快被憋死了。
所以,因为她当年被他救助过,所以她想报答他。
讨好他,信任他,依赖他,一见他就开心,仅仅是出于小狗对人类的感情。
她不是没开窍,是她压根没对他动过男女之情。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误会了。
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连何青柏、胡瑾瑶——包括不认识她的翟衡——都知道,她是钓他上钩的饵,她却只想把他推进随便哪个谁的怀里。
靳北扬把毛巾甩到池子里,“好,好得很,”气极反笑,退了两步,“你好得很,云漾。”
她想不通哪里说错话了,才引得他如此勃然作色,也想不出挽回的办法。
何青柏在那边喊:“来都来了,给我们搭把手的。”
靳北扬没看她一眼,大步走了,没给她留半分叫住她的空隙。
云漾也被叫去准备今天的午饭了。
机械工程班买了很多肉、丸子等火锅食材,女生们简单炒几个蔬菜即可。
人多嘴杂,安排也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的,发呆的云漾就被推到灶台前了。
她根本不会做饭啊!
又有一个人递给她一盘择好的小青菜,她刚想说话,人又忙其他的事了。
云漾看着面前的菜。
不就是做菜吗?她好歹也看靳北扬做过那么多次,依葫芦画瓢应该不难吧?
云漾,你是聪明小狗,你才不怕呢。
先开火。
好的,打开了。
然后倒油。
倒多少呢?
她试探性地倒了一点儿。
再放入菜。
不想,油温太高,菜一下锅,直接窜起火。
云漾尖叫,其他人试图帮忙,一盆水浇过去,结果火势更大了。
有人喊:“不能泼水,盖锅盖!”
听到喧闹声,翟衡探头张望:“嚯,谁这么牛逼,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翟衡是个自来熟的,没一会儿功夫就混开了,靳北扬也没心思管他,自个儿开了罐可乐喝,神色恹恹。
本来要喝酒的,但晚点还得把翟衡送回家。
何青柏坐到他旁边,问:“咋了,跟云漾妹妹吵架了?”
吵架?
他单方面生气还差不多。
靳北扬越想越怄。
她根本不知道他气什么,还一心觉得是为他好,他的愤怒就像引信燃到头,结果根本没有硝石,哑火了。
来龙去脉也没法告诉何青柏,不然要被他嘲笑到死。
靳北扬说:“那家伙就是个没良心的,是我不理她。”
翟衡吃完瓜回来,“诶,靳老师,你那相好的还是个炸厨房高手啊。”
何青柏尚未反应过来,余光里闪过一道人影。
他扬声:“喂,刚刚谁说不理她的?”
人早走远了,哪还回答得了他。
靳北扬绕过地上的水和散乱的菜,看见垃圾桶里一堆,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黑色糊状物。
当时,云漾找到锅盖,好一阵手忙脚乱,火灭了,锅也废了。
她正收拾着残局,手里忽然一空。
靳北扬夺走她手里烧黑的锅,放到一边的流里台上,“谁让你来做饭的?”
云漾先前挨了他劈头盖脸一顿凶,刚刚经历油锅起火,还心有余悸着,他又是这副质问的口吻,吓死人的黑脸。
她也有脾气的好不好。
转过眼,不答。
靳北扬一肚子气还没散,也不想服软,语气硬邦邦地道:“你让开。”
云漾干脆扭头跑出厨房。
平时温温软软,扮乖卖萌的,气性还不小。
想到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靳北扬给何青柏发消息:[你看着点云漾,她去哪儿你去哪儿。]
何青柏:[她是你的人,又不是我的,我干吗要管她。]
靳北扬懒得废话。
Bion:[转账:888元]
何青柏:[得嘞,小的遵命,她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跟着。]
但云漾也没乱跑,农庄散养着几只走地鸡,她蹲在它们旁边,问:“我说要给他找女朋友,靳北扬干吗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呀?”
一只黑毛鸡搭腔:“他可能不喜欢女的。”
黄鸡答:“他是不喜欢你管他的私事。”
“就是不喜欢你啦。”
“他讨厌你。”
云漾噘嘴:“胡说!他才不会讨厌我。”
它们又“咕咕”“咕咕”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她起身,踢了颗石子,“不跟你们说了。”
偷偷跟着的何青柏心说,胡瑾瑶还真没说错,这妹子是挺特别的,居然跟鸡聊天。
一晃神的功夫,那边的人就不见了。
他东张西望着,猝不及防和身后的人对上视线,吓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云漾歪了歪脑袋,眼睛黑溜溜的,“你跟着我干吗?”
何青柏讪笑:“这不是靳北扬不放心你,让我看……照顾你嘛。”
她眼神闪了下。
他趁热打铁:“他那人就是嘴硬心软,拧巴得很,你别听他说了什么,你得看他做了什么。他对你怎么样,你肯定最清楚了,闹别扭是一时的,你别往心里去。”
听罢,云漾心头一软,像一朵蓬松的棉花,轻飘飘的。
刚才他也是怕她出事,才把她从厨房赶走吧。
这段时间以来,靳北扬对她点点滴滴的好,她都记得。
那群笨鸡懂什么,他怎么可能讨厌她。
作者有话说:
小狗开开心心地在泥潭里打了个滚
养狗人:一生中的至暗时刻
第27章
那边厢。
马上要开饭了, 胡瑾瑶进厨房看进度,没想到,掌勺的居然是靳北扬。
问了其他人, 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
靳北扬盛出一碟干锅花菜, 余光扫到胡瑾瑶, 随手递给她, “麻烦帮忙端出去。”
胡瑾瑶没接, 故意挖苦:“万万没想到啊, 今天能劳驾得动你。”
他不强求, 搁到一边,洗净锅,继续做下一道。
“没想到?我才是没想到,你什么时候跟她熟到这种程度了。”
她坦然承认了:“本来只是试探,结果你还真的愿意为了她,做你不喜欢的事。”
“她性格单纯,你别对她使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胡瑾瑶笑了:“你这护短的样子, 还真让人羡慕那个被你护的女孩子呢, 只可惜——”
厨房就这么点儿大, 自然有人看到他们不欢而散。
未尽的后半句里,蕴含着对他的嘲弄:一向是你靳北扬眼高于顶, 也有你上赶着的一天啊。
说胡瑾瑶因爱生恨也不尽然, 爱太夸张,恨也过度了,充其量是一点不甘心和怨怼。
灶边热,烘得靳北扬更加心躁,伸手越过她去拿东西,扬了扬下巴, “回那边等吧,这里地方小,转不开身,免得把你磕了碰了。”
胡瑾瑶“嗤”了声,端起菜走了。
两张大方桌合拼到一起,火锅“咕噜”有一阵了,等菜上齐,就正式开餐了。
靳北扬说:“赶鸭子上架,手艺不好,多多包涵。”
“谦虚了不是,在座有几个有你这手艺的。”
有人玩笑道:“谁这么大的面儿,请少爷给我们做饭啊。”
知晓内情的几人瞟瞟云漾。
靳北扬适时把众人注意力拉回来:“把我架这么高,待会儿吃得不合意,可别找我索赔啊。”
靳北扬家境虽不错,但没半点少爷脾气架子。
他通常不是主动调动气氛的角色,倒也不会让话掉到地上,跟他相处,起码不用担心尴尬难堪。
然而,他所表现出来的亲和,更像社交场上戴的面具,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你根本没认识真正的他。
那点暧昧打趣的氛围在哄笑中消散。
落座的时候,云漾特意多占了一个座位,结果刚发出一个“靳”的音,翟衡把他拽到长桌另一头坐了,和她几乎呈对角线。
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见靳北扬往云漾的方向瞄,翟衡说:“一看你就没追过妹子吧,我告诉你,不能表现得太殷勤,得若即若离,让她对你魂牵梦萦。”
“说得你经验多丰富似的。”
“那也比你这种大三的老处男强。”
靳北扬:“?”
他一把眼刀飞过去,翟衡立马狗腿地改口:“哥,靳哥,你最高大威猛了。”
一个女生走过来,笑着打招呼:“Hello,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靳北扬无可无不可地略点下头。
女生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上半身时不时向他倾斜,和他搭话。
翟衡还给他出损招,让他别看云漾。
靳北扬能感受到云漾的眼神,灼亮热烫,和其他人明显地区分开。
他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手机拿到桌下,给何青柏发消息:[打个配合。]
何青柏端着碗,挪到云漾身边那个空座位。
“云漾妹妹,你不是喜欢吃肉吗?怎么不夹菜,哪里不舒服吗?多吃点呀。”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肥牛。
云漾心里闷闷的,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肉,提不起胃口。
她又看了眼靳北扬,他只顾着和其他女生聊天,一个眼角也没分给她。
他是再也不想理她了吗?
那个女生好漂亮呀,又白又高,眉毛描得细细的,睫毛又长又翘,卧蚕上扑了亮晶晶的粉,笑起来还有酒窝。
之前就听麻雀它们闲聊时提起,设计学院是霖大美女最多的学院。
果真是呢。
他们在聊什么啊,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云漾极力竖起耳朵,可离得太远,又太吵,她听不清。
何青柏说:“唉,靳北扬那张脸,真是祸水啊,只要有他在,女生们的视线基本上在他身上,他不来联谊是正确的,不然还有其他人什么事儿啊。”
观察一眼女孩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你知道吗,大一的时候,他是院辩论队的,有人把他发到网上,火了,后来比赛的时候,台下乌泱泱的都是来看他比赛的女生,还给他颁了个人气辩手的奖。”
那些,是她没有参与过的,靳北扬的过去。
云漾一直知道,他很耀眼,但没想到,他的光芒照耀过那么多人。
——不仅仅只有她。
“但他一心卷绩点,卷证书,忙兼职,没空想谈恋爱的事,不然也不会单到现在。也不知道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他拿下。”
以后,他的好,他的温柔,都属于那个人了吧。
他会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睡觉,对她笑,抱她,拉她的手。
云漾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像吃下一大颗柠檬;还有点苦涩,是咬到了柠檬籽。
人类的爱情是有排他性的。
可,可……
她想让这些都是她的。
云漾脑袋低下去,一向笑吟吟的小脸,此时愁云惨淡,苦成了苦瓜。
她抓着筷子,动作机械地往嘴巴里塞肉,吃得太急,不小心呛到。
何青柏大惊失色,他不会用力过猛了吧?
不敢碰她,怕靳北扬剁了他的手,手边有饮料,他也没仔细看,抓起递给她,“喝点水。”
云漾猛灌一大口,平复下来,才发现包装上印着“巧克力”。
刚刚咳红的脸瞬间白了。
她腾地站起来,眸色慌张,嘴唇几不可见地颤抖着:“我、我去下洗手间。”
“哦好。”
靳北扬朝他示意了下,何青柏拿起手机。
Bion:[你干吗不跟去?]
何青柏:[我一个大男人,陪她去洗手间算怎么回事?我不要名声的?]
何青柏:[洗手间又没多远,都成年人了,能出什么事,你也是瞎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养孩子呢。]
过了半个多小时,一部分人凑了游戏局、牌局玩起来了,仍不见云漾回来。
靳北扬不放心,去洗手间,雷淳美正从里面出来,他拦住她,急问:“云漾在里面吗?”
“没啊,里面没人。”
他给云漾发消息:[你人呢?]
她回得很快。
一漾一漾哟:[我走了。]
Bion:[你在哪里,告诉我,我们好好聊,行不行?]
一漾一漾哟:[靳北扬,你别来找我了。]
这是……离家出走了?
呼。
往好处想,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出事了。
她脚不方便,农庄在半山腰上,附近没有公共交通,她肯定还没走出多远。
靳北扬环顾一圈,思索片刻,选了个方向,提步跑去。
此时,云漾一边“吧嗒”“吧嗒”地哭,一边没有目的地走着。
她快死了,再也见不到靳北扬了,这比他找女朋友后不理她更可怕。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连一声再见也不能和他说。
他会不会怪她不告而别?他以后会记得她,偶然怀念她吗?
她抹了把眼泪,拨给陈妙。
周末陈妙通常会熬个大夜,一觉睡到下午,被她一通电话吵醒,声音还带着睡意:“喂?”
“妙妙姐,你以后经常来霖大,看看靳北扬过得怎么样好不好?如果他过得幸福,就不用打扰他了;如果有人欺负他,你就帮我挠那个人。”
陈妙莫名其妙:“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我还有点钱,到时候都留给你,你拿去买小鱼干吧。你工作不要太辛苦,注意休息……”
怎么听,陈妙怎么觉得像遗言,听声音,好像还哭过。
她瞬间清醒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小土狗,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吗?”
云漾“哇”地一声哭出来:“妙妙姐,我吃了巧克力,我快死了,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靳北扬。呜呜呜,我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吃过,好多好玩的没玩过。”
陈妙:“?”
提起的心往下落了落。
“你为什么吃了巧克力就要死了?谁告诉你的?”
云漾哽咽:“狗不能吃巧克力,我就见过流浪狗不小心吃了巧克力死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异常反应吗?”
云漾蒙蒙的,吸了吸鼻子,答说:“好、好像没有。”
陈妙怒吼:“蠢狗,你成精了!你现在是人,又不是狗!”
云漾惊喜道:“那我不会死,还能看见靳北扬是吗?”
陈妙在电话另一头翻了个白眼,“你死不死我不知道,老娘快被你吓死了。”
话罢,“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被她又骂又吼,云漾丝毫不气恼,心情反倒美妙极了。
看见几只蝴蝶轻盈地飞过,她抬起胳膊,扑棱着,原地蹦跶几下,恨不得和它们一起起舞。
她要回去找靳北扬,不管他说什么,想不想理她,她都要去找他。
一抬头,云漾顿住了。
等等。
这是哪儿?
刚刚沉浸在悲伤情绪里,她根本没注意看路,现在周围都是高大浓密的树,也看不到农庄的房子了。
翕动了下鼻翼,空气中好像有靳北扬的气息。
云漾寻过去,远远地看见大步跑来的男生。
她一边朝他跑,一边高高地挥手,“靳北扬,我在这儿!”
不用她喊,她今天穿着白色上衣,浅蓝牛仔裤,身影在树林里格外醒目。
靳北扬喘着气说:“你别跑了,站那儿,我去找你。”
这一天都没得安生,地上都是枯枝落叶,他生怕她再摔了。
云漾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他。
他走到她面前,方看清她脸上的泪痕,黑葡萄似的眼睛经泪洗过,愈发剔透晶亮。
再怎么有气,也变成松口的气球,全泄空了。
靳北扬无奈道:“你离家出走,害人提心吊胆,怎么反倒自己哭起来了?”
云漾辩解:“我没离家出走。”
这里又不是她家,何谈离“家”出走。
他反问:“那你一声不吭跑出来是什么?”
她嗫嚅了下。
说她以为自己快死了,想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等死,他得笑掉大牙吧。
“行了。”她情绪不好,靳北扬也不打算追问她原因,抹了抹她的脸,语气轻柔,“我不该凶你,对不起。”
云漾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方地说:“没关系,我没生你气。”
他话音一转:“那你是不是也该反省一下自己?”
“啊?”
她想到黄鸡的话,试探地问:“你是不喜欢别人管你的私事吗?”
“我是不喜欢,”靳北扬别开视线,看树看草看不知名的小白花,就是不看她,慢吞吞地说,“但你也不是别人。”
风轻轻吹过,叶儿晃,花儿香,狗尾巴摇。
云漾咧开嘴笑了。
作者有话说:
云漾:他肯定会笑话我
实际上,靳北扬:(两眼一黑)(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第28章
靳北扬走在前面, 云漾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屁股后面,神情紧张。
他感受到了,回头问:“怎么了?”
“这里会不会有毒蛇, 熊啊, 狼啊什么的?”
电视剧里, 主角在荒郊野岭总是会遇到凶兽。
她一直生活在城市里, 从来没见过, 不知道跑不跑得过它们。
靳北扬心里发笑, 胆小狗。
他煞有介事, 故意吓唬她:“那可说不好,也许还有野猪,听说附近有民宅被袭击过。”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云漾当了真,立马往他贴近,攥住他的衣角,“我们快点回去吧。”
靳北扬不禁展眉,又有种骗小孩的罪恶感, 扫眼那两根纤细手指, 小葱白似的, 脆嫩水灵。
他清清嗓:“你拽着我衣服,我怎么走路?”
“噢。”
她松开, 又一把握住他身侧垂着的手, 自己给自己打气似的,仰首挺胸,“靳北扬,你别怕,我保护你。”
小不点儿大,哪来的底气。
想到在麦浪KTV, 孙磊一个大男人都甩不脱她,又觉得,不能小瞧了她。
女孩子掌心柔软,温温的热度,像是某种稍加用力就会折损的植物,存在感偏又极强,仿佛长着细密绒毛,搔挠着他。
“你知道牵手的含义么,”靳北扬喉结滚了下,在“她天真单纯”和“她是不是在钓我”之间摇摆不定,话音含混,“尤其是异性。”
他的手比她的大得多,也热得多,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带给她安全感。
“牵手是一个人抓住另一个人,”云漾笑着说,“我抓住你了。”
他怔住,二十多年人生,鲜少有哑然到说不出话的程度。
她盯着他脸瞧,“靳北扬,你脸怎么红了,你很热吗?”她用手给他扇风。
心脏深处,像地底的春笋忽逢一场春雨,一夜之间,疯狂生长-
回到农庄,靳北扬陷入了沉默,表情沉肃得没人敢叫他去玩。
云漾倒是非常踊跃地加入了狼人杀局,然而她不会伪装,好几次拿到狼人,开局就被刀。
即便如此,她也不气不急。
靳北扬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她的笑,她的机灵,她的小懊恼,以至于都不知道,和她一队的人濒临抓狂了。
“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何青柏往他怀里丢了听鸡尾酒。
靳北扬推回去,“不喝了,要开车。”
“今晚露营你不来了?”
靳北扬抬抬下巴,示意正在当上帝的翟衡,“那小子我带出来的,玩野了我没法跟他家长交代。”
又问:“有水吗?”
何青柏对天翻白眼:“真是大爷,爱喝不喝,还要我伺候你。”
也不知道云漾怎么听到的:“我这儿有!”
她小步跑来递给靳北扬。
跟他叫云朵拿东西,它就叼着朝他跑来一模一样,就差吐着舌头,咬着尾巴求夸了。
他也是条件反射地揉下她的脑袋,说了句:“真棒!”
她嘿嘿笑。
何青柏简直没眼看。
这腻歪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已经谈上了呢。
云漾回去后,靳北扬意识到,这地方再待下去——或者说,这人再看下去——他神经就要错乱了。
事实上,从在何青柏的视频里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他背对他们,走远了些,直到听不见他们的说笑声。
可被搅乱的心湖,仍是没平静下来。
过去,他处理社交关系一向消极,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是最让他感到舒服的状态。
反正连亲生父母也可以说抛下他就抛下他,十年如一日的,像打卡机器一样过问他的生活和学习。
还有什么人值得他费心挽留。
这套经他多年实践,得到可行性验证的模式,对象换成云漾,却不管用了。
他不想她只把他当恩人,不想这一切不是仅他所有。
更不想,她会投入其他男人怀抱。
靳北扬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水,在一种瞬间的,仿似溺水的窒息感中,他想通了一件事。
“哥。”他忽然叫了声。
何青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我吗?”
“哥,大哥,青柏哥,你喜欢哪个?”
何青柏仰头望了眼天空。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不会有脏东西附到他身上了吧。
“兑现赌约。”靳北扬又问,“你怎么追薛思怡的?”
何青柏好险没大笑出声:“靳北扬啊靳北扬,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嘲讽我舔狗的吗?!”
笑就笑吧,他这会儿也没处求助了。
翟衡那狗头军师,信了个邪才听他的,云漾吃没吃醋不知道,人差点跑没了。
靳北扬说:“薛思怡最初没看上你,后来又选了你,说明你舔得还是有点技术含量的。”
好好的话,从他嘴里出来,怎么那么像挖苦呢?
“首先,不能光靠嘴巴说,得有实际行动。”何青柏说,“她说饿了,你给她点外卖;她说生活费用完了,哪怕吃泡面也得给她转钱;出去逛街,你要主动拎包、买单;假装发酒疯,信息轰炸她,说你多在意她。”
靳北扬想了想,问:“前面可以,最后那个,还有没有更体面一点的舔法?”
何青柏:“……”
等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靳北扬还是觉得,何青柏的方法行不通。
云漾的思考方式和一般人不一样,他要是真那样做了,她八成会给他发好人卡:“靳北扬,你人真好。”
想不出辙,便折返回去。
有人叫云漾去洗水果,那颐指气使的语气听得他直蹙眉。
然而,她好像感觉不到似的,老实地应好。
靳北扬拎住她的衣领,“去什么去?”
他们坐着,他站着,居高临下扫他们一眼,“你们这么多人,就让她自己去?”
雷淳美高高挂起地说:“反正她也不会玩,正好别留在这里搅局了。她做个饭都能烧起火,这不是纯给人添乱吗?”
云漾眼帘下垂,唇线抿紧,没作声。
靳北扬明显感觉到,面前的女孩子身子僵住了。
她思维简单,但不是傻,好坏她分得清,更何况是这么明晃晃的恶意。
他轻搡云漾一把,“去我车那边。”
她迟疑:“靳北扬……”
他语气不容置喙:“乖,过去。”
目送云漾走远,靳北扬淡淡收回视线,投向雷淳美,眸色黑沉,“中午是你让她去做饭的?”
见氛围不妙,有人打圆场:“新手游戏黑洞很正常,出来玩开心最重要嘛。”
雷淳美也不怵他,还在继续拱火:“本来大家都要干活啊,又不是供了尊菩萨。”
靳北扬冷笑:“那当时你在干吗?躲在后面看戏?如果你想替你的好朋友打抱不平,冲我来就是;如果不是,萍水相逢,她怎么招惹你了,和我说说,嗯?要是她做错了,我一定给你道歉。”
先前打圆场的人冷汗都快下来了:“那个……雷淳美就是嘴过分了点,她没有坏心的。”
“都是成年人了,还不懂自我控制的话,建议回家当公主,不要出来祸害别人,没谁有这个义务哄着你。”
雷淳美气急败坏:“靳北扬,你!”
他示人的形象一直都是低调有礼,众人也是头回见他如此失风度,不讲情面,纷纷不敢吭声。
生怕触了他的霉头,成了被火殃及的池鱼。
但靳北扬已经够客气了,在人前,还给她留了三分面子。
他不再看她,望向翟衡:“走还是留?留就自己跟你妈妈解释。”
平时教训归教训,但翟衡也从没见过他这么阴煞的模样,垂眉耷眼跟着走了。
甚至不敢坐副驾,径直钻到后排去了。
一路无言。
把翟衡送到家,靳北扬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没发车,问:“她还说你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说我土包子。”
云漾手指卷起衣角,又松开,来来回回,“靳北扬,我是不是很不讨人喜欢啊?”
他盯着她的手指,仿佛被绞的是他的心脏。
闷痛。
他顿顿地呼出口气,说:“这世界上有很多恶意,本就是没有缘由的,哪怕你什么也没做。你不用自我怀疑。”
她咕哝:“可是,你之前也对我爱答不理,还给我的备注‘祸害’。”
“……”
靳北扬吸气。
当初他怎么会料算得到,搬起的石头,有朝一日,会砸到自己的脚。
“你之前替我出头的凶狠劲呢,怎么就任由雷淳美说你?”
“说说而已,我又不会掉块肉。”
“那是公共场合,孙磊能拿我怎么样?再者,就他那体格,我也未必会吃亏。”
论讲道理,云漾是说不过他的。
她结舌半天,扯不出正当理由,索性耍无赖:“我想不到那么多嘛,我就是不能让别人欺负你。”
靳北扬反问:“也是为了报答我?”
云漾觑着他的神情,小幅度点了点头,又立马摇头。
他好笑不已,他有那么吓人吗?
“是还是不是?”放缓语气,刻意矫揉得自己都反胃,“不会再凶你,你尽管说实话。”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是想保护你,我不知道原因。”
靳北扬解开安全带,上半身完全地向她侧转,以一个将她脸上所有细微变化都尽收眼底的姿势看着她。
“所有动物本能都是趋利避害的,报恩是理性行为,如果是这样,你的大脑会让你在不清楚危险与安全的情况下,让你不理性地冲上前吗?”
他说得太绕,云漾听得云里雾里。
靳北扬换个问法:“如果帮你的是何青柏,或者胡景铄,你也会这样做吗?”
会吗?
她想象不出来,把记忆中的靳北扬替换成其他人是什么样的。
看她眼睫翕眨,眼神茫然放空,就知道,小狗还没学会人类感情。
算了。
不逼她了。
只要她的心和人没朝别人跑,他们来日方长。
靳北扬说:“云漾,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如果你遇到不善,选择忍气吞声,对方可能会一时心软,放过你,也可能认为你好拿捏,继而肆无忌惮地欺负你。但我不希望你去赌这个可能性。你如果感觉不舒服,你就要说出来。哪怕没人帮你,至少你要亮出防御的姿态,让对方有所警醒。”
云漾听进去了,知道他是为她好,点点头。
她又问:“对你也一样吗?”
他说是:“靳北扬也是普通人,他有很多缺点,所以他也有可能会做错事,会发脾气,他要是让你不开心了,你就告诉他。”
她觉得不对。
“你是最好最好的。”云漾认真地说,“你带给我的都是开心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世上最真诚的小狗
被爱的是漾漾,也是靳北扬
第29章
靳北扬走后, 雷淳美气得脸都快青了。
大家也没法若无其事地继续玩下去,各自散了。
得知这件事后,胡瑾瑶第一时间找到何青柏, 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好歹是女生, 靳北扬怎么回事啊, 当众让人下不来台, 也太没品了吧?”
何青柏慢吞吞地说:“好歹是女生, 仗着人家脾气好, 对她呼来喝去, 是不是也很没品?”
胡瑾瑶竖起眉:“这是一回事吗?”
“靳北扬话说得是有点过,但你维护朋友,也别怪他护短啊。”
何青柏好心提醒她:“你当面骂他,他可能都懒得给你一个眼神。我和他认识三年,第一次见他动这么大火。你们是真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了。”
约莫是成长环境的缘故,靳北扬既无不良嗜好,为人处世也成熟, 平时连句粗口都不说。
除了皮囊, 品行也是他一大优点。
同性相斥, 异性相吸,难得的是, 靳北扬在同性、异性中的口碑, 素来不错。
有句很经典的话,何青柏觉得很适合他——始于颜值,忠于人品。
但或许是因为物极必反,他性格的冷清,注定让他不像那种油嘴滑舌,重享乐轻责任的花花公子受欢迎。
是以, 何青柏一直挺想看他为爱发疯的。
清高者堕落,自恃者失控,多吸引人的戏码啊。
只不过其他人就有点吓到了,包括雷淳美。
她估计也是以为,靳北扬这种脾性温和谦顺的人,不会对她一个女生怎么样。
何青柏真想告诉她真相,那只是人设啊妹妹。
他想想说:“要不,让雷淳美给云漾道个歉?”
雷淳美反应十分激烈:“不可能!凭什么都得被靳北扬耍得团团转,他谁啊他?”
胡瑾瑶截住她的话头。
“改天约他们出来吃饭,赔礼道歉,”她倒还是个明事理的,“靳北扬总不会死揪着不放。”
雷淳美瞪大眼,“你生日聚会他都没给你面子,一袋破零食打发了你,你不会还对他有意思吧?”
胡瑾瑶说:“人是我叫来的,还受了欺负,我哥夹在中间怎么做人?”
她原意是折腾靳北扬,总归是他先不仁的,但云漾在这件事中是无辜的。
他们是可以桥归桥路归路,可胡景铄跟靳北扬是室友,另一边是亲堂妹,他两头为难。
何青柏拍了下掌,“诶,对咯,就是这么个理儿。”
联谊结束后的周一,胡瑾瑶就和雷淳美去便利店找云漾。
雷淳美扭扭捏捏地说:“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和靳北扬吃顿饭。”
云漾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饭?”
胡瑾瑶说:“前两天淳美冒犯了你,希望你别跟她计较。”
云漾想到靳北扬说的,如果感到不舒服,就要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你说我是土包子,还嘲笑我添乱,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饭。”
雷淳美脸黑一阵红一阵。
胡瑾瑶的神色也有些难看,“云漾,我们已经来跟你道歉了,没必要闹得这种地步吧?”
“嘴巴长在你身上,你想说什么我管不了,但我也可以选择不接受你的道歉,不和你吃饭。”
说的时候,云漾还有些害怕。
万一她们二话不说,扇她巴掌怎么办——短剧里老是扇来扇去的,看着就痛。
甚至做好闪躲的心理准备。
“我就说,跟她道什么歉。”
雷淳美拉起胡瑾瑶就要走,一扭头碰到靳北扬。
靳北扬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直筒牛仔裤,很简单随性的打扮,丢在人群没有半点特色的那种,但如果稍微懂一点时尚,就会知道,卫衣是Balenciaga,牛仔裤是AG Jeans。
胡瑾瑶学艺术,见过不少家境好,还会打扮的男生,但都没有他身上那种腔调,三四分相似的也少。
形容不出来,就是很抓人。
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但看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不是刚到。
靳北扬迈近两步,约莫是身高的缘故,以一挡二,也极有压迫感。
胡瑾瑶问:“刚刚云漾的话,你听到了?”
靳北扬阖下眼,轻颔首,“没聋。”
“亏我以前还觉得,你有绅士风度。”胡瑾瑶咬紧后牙槽,“现在是演都懒得演一下,要彻底撕破脸了?”
“不熟的人才跟你讲客气。再者,”他按下后颈,“烦请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待,挺令人困扰的。”
胡瑾瑶今天才知道,靳北扬要跟你划清界限的时候,话能说得这么绝。
那袋零食,已经算是委婉的拒绝了。
有路人八卦地看过来了。
离学校近,难免碰到熟人。
胡瑾瑶压低声音:“就算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把这事了了?大不了以后我们看见你们绕路走。”
“她刚刚不是说了,她不想和解?”
靳北扬抬手,朝着云漾轻勾,“过来,你再跟她们说一遍。”
她狗仗人势,脖子不缩了,声音也不虚了,脆生生道:“我不想和她吃饭。”
靳北扬唇角未动,眼底却多了两分笑意,明晃晃的,简直闪到对面的人。
和润低沉的嗓音,却是绵里带针:“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一个大男人为难两个女孩,传出去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本来没多大的事,再不痛快,作为成年人,至少也会心照不宣地,体面地揭过去。
靳北扬偏不为所动,宁肯舍了自己的颜面,也要维护云漾的尊严。
像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行事幼稚中二,又赤忱热烈得叫人感慨青春。
胡瑾瑶真没料到,陷在爱情里的靳北扬,也有如此不成熟的一面。
靳北扬又说:“以前怎么样,以后就还是怎么样,你是胡景铄的妹妹,我和胡景铄也还是朋友。”
闻言,她睫毛颤了几下。
这意思,以前她在他那儿,唯一身份就是“胡景铄妹妹”。
说喜欢,他出国一年,她正常恋爱;说不喜欢,为何又对他的冷淡如此在意。
胡瑾瑶搞不懂,但也再没了不甘的理由,心死得彻彻底底。
她忘了所来目的,恍惚地走了。
“瑾瑶!”雷淳美忙追出去。
云漾满脸愁容,靳北扬没忍住,戳下她的脸,软弹得像巨峰葡萄果冻,没忍住,又捏了记。
她抬头看他:“我是不是没做对?”
他捻着指尖,想把那触感烙深刻点似的,“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我答应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她当时的伤心模样,靳北扬还历历在目,她却操心“加害者”开不开心。
他竖起一根食指,她盯成了斗鸡眼:“你干什么呀?”
“帮你把联谊和刚才的记忆都删掉,你只记得,我来找你去吃饭。”
云漾一个劲地点头:“好呀好呀,你等我会儿。”
靳北扬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学年论文,到点就关了电脑,云漾也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东西了。
她觉得靳北扬对她越来越好了,又请她看电影,又等她下班。
她高兴得有点晕乎乎的。
他选的是一家Omakase餐厅。
主厨站在板前,选用当天的食材,现场制作。
不单是上餐方式新奇,食材也多是云漾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什么海胆,北极贝,金枪鱼骨髓之类,还有的她都没记住名字。
日料讲究细嚼慢咽,既是饮食文化传统使然,也能更好品味食物本身的鲜。
但云漾几乎一口一个,嚼巴几下就咽下肚了。
靳北扬看得好笑,“慢慢吃,免得一会儿就吃饱了。”
她小声说:“这么点儿量,哪吃得饱哇。”
一份餐还没鸡蛋大呢,她怀疑他是被坑了。
他看眼时间,“现在是七点二十,你可以吃到十点半。”
欸?
云漾问:“我可以一直吃吗?”
主厨说:“我们是叫停制,您可以吃到不想吃了为止。”
听他这么一说,云漾更加放开了肚子吃。
靳北扬定的是包厢,不用担心吵扰到别人用餐,等待上餐时,她叽叽喳喳地和靳北扬说话。
“我要拍照发给妙妙姐,她肯定会流口水,她特别喜欢吃鱼。”
“妙妙姐?”
“那个短发的,很酷的女生,她叫陈妙,是我最好的朋友。”
靳北扬思索了下,将名字和人对应起来。
她眼型狭长,下巴尖尖,耳朵上戴着好几枚耳钉,有一种未驯的,野性的美,看起来攻击性很强。
让人想到……野猫。
说起来,云朵以前就常和一只狸花猫玩儿,有时他去找云朵,狸花猫就在不远处的草丛转悠,像是提防他,从不靠近。
不过小区里有几只流浪的狸花,他也不太分得清是不是同一只。
都说物以类聚,狗跟猫一起玩还挺新鲜的,就像他想象不到,云漾和陈妙两个迥然不同的人能成为朋友。
他随口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嗯……就是偶然认识的。”
她转移话题:“这个黑黑的是什么呀?”
主厨答:“俄罗斯鲟鱼子酱。”
他示意云漾把手递过来,用专门的贝壳勺舀起一勺,放到她虎口处,“尝尝看。”
“直接这样吃吗?”
“对的,鱼籽吸收手的温度,能够被激发出香味。”
云漾吸溜一口,眼睛瞬间睁大了,“靳北扬,这个好好吃!像小气球一样,咬一下,就‘啵啵啵’爆开了,咸咸的,还有点香。”
她的反应,会给任何制作食物者带来满足感,主厨笑着答:“是坚果香。”
但靳北扬一直注视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压根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叽里咕噜的……她怎么这么可爱?
第30章
在某些时候, 漂亮和可爱所表达的意味不尽相同。
遇到一位长相优越的陌生女性,你可能会觉得她漂亮,是一种客观理性的描述, 出于单纯的欣赏;
而可爱, 发自于瞬间的心境波动, 带着观察者不自觉的, 一点儿微妙的情感色彩。
自然的, 靳北扬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他已经渐渐习惯了云朵就是云漾这件事, 看她吃东西, 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小狗“吧唧吧唧”的声音。
他平素是很厌恶别人发出这种动静的,但她只是小狗,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狗不需要讲餐桌礼仪,小狗吃得开心就是最要紧的。
她吃出一圈“花胡子”是可爱的,伸出舌头舔干净盘子是可爱的,甚至把食物弄出盘子,有轻微洁癖的靳北扬也没法生气。
他只关心——
“好吃吗?”
云漾“嗯嗯嗯”地点头, 学着他, 小口品尝碟中的海胆刺身。
人类对腥味会比较敏感, 她却很喜欢这种淡淡大海腥味,丝毫没有很多人第一次吃日料的不适。
靳北扬朝她伸出手, 她下意识地低了低脑袋, 让他更方便摸。
他的动作在空中停了一拍,随后,摘掉她唇角边沾的米粒,“你刚刚以为我想干吗?”
云漾尴尬地挠了挠脸,“以……以为你要打我。”
靳北扬作势要弹她脑崩儿,她吓得闭起眼, 然而,意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股轻柔的力量落在头顶,像是初春的午后,趴在粉玉兰树下小憩,一片花瓣无声飘落。
“要是打你,你躲都不躲?”
云漾眨眨眼,呆呆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好温柔啊。
和刚找到他时,他把她当死缠烂打的陌生人那种疏远淡薄完全不同。
她像陷进了一朵云里,浑身被无与伦比的柔软包裹,不能,也不想动弹。
心跳怎么乱七八糟的,她不会是生病了吧。
她咬住筷子尖,避开他的眼睛,悄悄调整呼吸,才觉得过快的心跳有了平稳的趋势。
声音轻轻的:“你又不会真的欺负我。”
靳北扬拿起一旁的日式粗陶茶杯抿了口煎茶,清爽带甘,正好中和生食油脂的腻,没有接话。
后面,两个人的心神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不到九点便结束了用餐。
离开餐厅时,云漾看到门口的招牌,才知道这顿饭居然是1280一个人。
1280!
她得上多少天班才能赚到啊,一顿就吃完了?!
天啊,她明明是来报恩的,怎么反过来花了靳北扬这么多钱?
云漾无比懊恼,正想着补救办法,忽然听见靳北扬说:“今天是国际小狗日。”
她没反应过来:“啊?”
他看向她,“我家小狗之前流浪了很久,想给她过个节日,你觉得我要送她些什么?”
云漾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之间,产生错乱感,分不清他问的究竟是云朵,还是她。
害怕露馅,她缓慢地说:“给她吃顿好吃的就够了吧。”
靳北扬笑了,“之前也没亏待过她。”意有所指,“她今天大概也吃不下了。”
但云漾没听出来:“那……玩偶?”
“可以,正好附近有家商场,你帮我挑挑?”
他这么说,云漾才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
她悄悄掏出手机,搜索了下,破二手机卡得像老牛拉犁,半天才加载出来。
——国际小狗日是为了帮助拯救全球各地的孤儿小狗。
还真有这个节日啊?
路过一家毛绒玩具旗舰店,客流量还挺大的,成人居多。
云漾也不了解,便跟着靳北扬一道进去了。
货架上,陈列各种类型,各种造型的玩偶,琳琅满目。
云漾东瞧西看,看花了眼。
又怕像之前一样,显得太没世面,招人嫌弃,故作镇定地踱着步。
只是,在靳北扬看来,那双眼睛就跟黏在上面了似的。
他问:“有喜欢的吗?”
“都好可爱。”
好难做选择哦。
说完,云漾后知后觉,“不是要送给你的狗吗?”
问她喜不喜欢干吗?
靳北扬不以为意道:“小狗又不会说她喜欢什么样的,你尽管挑你喜欢的就好了。”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自己挑?
云漾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她的脑子还不足以分析这么复杂的逻辑,迅速抛之脑后了。
她选中一只小兔子,摸起来手感很好,她问靳北扬:“这个可以吗?”
他转而招来店员:“这款有大号的吗?”
“有的先生。”
“麻烦帮我包一个。”
结账时,云漾看到价格,忙拦住要扫付款码的靳北扬:“不不不,不行,太贵了。”
他挑起一边眉梢,“又不是送给你的,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你就是送给我的呀。
云漾有苦不能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账户里被划走一笔对她来说堪比巨款的钱。
她惆怅地想,她要哪辈子才能还清他的恩啊。
殊不知,靳北扬想的是,最好一辈子也换不清。
靳北扬那张脸本就吸睛,又个高腿长的,大号的兔子玩偶,被他单手抱着,也像是迷你款,走在路上,引来不少人侧目。
他说:“今晚我得早点回家,把你送到得乐便利店可以么?”
“嗯?哦哦,好。”
上了车,靳北扬把兔子递给云漾,“帮我拿一下。”
玩偶手感柔软细滑,云漾情不自禁把脸埋进去,深嗅一口,从里面剥离出一缕残留的,靳北扬的气息。
她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打量正在开车的靳北扬。
路灯昏黄的光从挡风玻璃投进来,随着车辆行驶,明暗不定地变化着,将他的面庞照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唯独那双眼,幽暗中闪着一点光,皎亮似星辰。
初春夜里还有些冷,车窗只留了一线缝隙,风钻进来,微微拂动他的发。
云漾的呼吸节奏不由自主地放缓,他长得好好看啊。
她以前也知道这件事,但从未有过哪次像今天这样,每看他一眼,心脏就像青蛙的声囊,一鼓一鼓的,格外喧闹。
手按住胸口,她不熟悉人类的生理结构,这样的反应是正常的吗?
车停在红灯前,靳北扬的眸光轻微地动了动。
她仓促地转开视线,一下一下地捋着兔子的毛,装得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躲什么?
云漾咬了咬下唇,重新看向他,不偏不倚,和他的双眼对上。
呀。
她像自投罗网的土拨鼠,刚冒出洞,就被逮了个正着。
靳北扬问:“怎么了?”
她摇头。
“没事就别老偷看我。”他说,“影响我开车。”
云漾不服地争辩道:“我用的是眼睛,又不是嘴巴,怎么会吵到你?”
“谁说只有声音才会吵人?”靳北扬说得煞有其事,眼神却带着戏谑之色,“你的目光太亮了。”
什么跟什么呀。
她嘀咕,他什么时候也会胡说八道了。
跳转绿灯,靳北扬重新专注于开车,没再逗她。
不多会儿,车停在路边。
云漾看到窗外便利店的招牌,才知道已经到了。正欲下车,靳北扬叫她:“等等。”
“啊?”
他提醒她:“兔子。”
“不好意思,我忘了。”
她把兔子留到座位上,想了想,给它系上安全带,拍了拍它,“乖乖回家哦。”
靳北扬眼底漾起一抹笑,一脚电门踩下去,扬长而去。
云漾在外面多游荡了会儿,找了个没有摄像头的偏僻角落,变成云朵,溜进御景湾。
几乎是撒了蹄子狂奔。
明明才分开不久,她却很想立马见到他。
靳北扬照常用酒精湿巾给她把四只爪子擦了擦,迎她进屋。
她一进门,就看见那只比她大得多的兔子玩偶,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怀里还抱着一封信。
她仰起脑袋,“嗷”了声。
靳北扬抽出来,展开信纸。
有些话太过于肉麻,对着人念不出口,对着狗就自然多了——
给被爱的小狗:
作为小狗,你不需要讨好人类,不需要努力工作,你最大的任务,就是充满活力,活得更快乐。
希望你不要把我当你主人,或是救过你命的恩人,而是家人。对我来说,那天将你从下水道里救上来,也是我人生中十分重要的时刻——因为上天把你送到了我身边。
我是不是没有对你说过?感谢你来到我的生命中。
今天是国际小狗日。
云朵,永远快乐,永远爱你。
然后,他蹲下身,如意料之中地,稳稳地接住往怀里跳的小狗。
她哈着气,舔他的脸,热情地表达她对他的喜爱。
晚上,云漾和兔子一起占了靳北扬的另半边床,他早已经放弃把她赶下床,只能把她在上床前洗干净些。
她今晚格外兴奋,他洗漱完回卧室,就见她在房间里上演“跑酷”,床铺一团乱。
他冷声道:“睡不睡觉?不睡就回你的狗窝去。”
云漾立马老实了,尾巴也垂了下去。
靳北扬回着微信消息,她瞥到他给她的备注改了——
young puppy。
什么意思?
不像人类高考,妖精通过社会化资格考试只需要中文合格就行,她只知道这是英文,但压根看不懂。
她打算把字形记下来,明天查一下,脑袋突然被靳北扬推开,“又偷看。”
哼,小气鬼,不看就不看。
云漾扭过身子,拿屁股对着他。
靳北扬也没再找她搭话,过了会儿,“啪”的一声轻响,灯灭了。
他扯扯她的耳朵,玩偶用再昂贵的材质,触感再好,也比不上鲜活的小狗。
“云朵?”他轻声叫她,“还生我气呢?”
算了。
看在他今天送她礼物,还给她写信的份上,原谅他了。
云漾转回来,挨着他的肩膀,蹭了蹭,闭上眼。
寂静的春夜,一人一狗相偎而眠。
作者有话说:
puppy本身就是小狗的意思,young puppy也可以翻译成小狗狗,不过在这里young主要是谐音漾(此男就这样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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