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到赵筠颐还没吃晚饭, 两人一起去厨房瞧了眼,剩菜不多,只有贴着碗底的几片菜叶, 肉已经被夹光了。

    褚安安突然觉得赵筠颐挺可怜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是吃剩菜,上次回来也是吃的剩菜。

    赵筠颐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挽起袖子就要烧火热菜。

    褚安安一时心软:“算了我来做吧, 给你弄点新鲜的热乎的。”

    他瞄了眼厨房里的食材,就一个人吃,单独炒两盘菜很麻烦,还吃不完, 干脆做汤圆算了。

    他取出糯米粉和白糖, 很快案板上多出许多很小的小白圆。

    他不喜欢吃太大个的汤圆,而且也来不及买馅料,只有糯米的皮,所以搓得很小。

    一边搓,一边絮絮叨叨的讲着最近发生的事:“店里生意挺不错的, 但我不满足, 毕竟花销也大,我还想攒钱买个又大又豪华的宅子呢……”

    “我今天还招了一个‘销售’,‘销售’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吧?你别看前几个月我得亏钱养销售,他要真做起来,我赚大发了……”

    “早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就不让小芽做菜了, 我自己亲自操刀做个好的, 红烧狮子头?酱汁肘子?辣兔丁?你想吃什么给我说,下次休沐回来时给你做。”

    赵筠颐一边坐在小板凳上烧火, 一边简短的回话。他不像褚安安话那么多,但完全没感觉到他在敷衍。

    因为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褚安安,就一个小小的厨房,褚安安走哪儿,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

    比起简短的回话,他紧追不舍的视线更能表达倾听的态度。

    灶台里橘黄色的火焰向上窜动,木柴发出‘啪啦’的爆裂脆响。

    隔着热水的白雾,赵筠颐的视线描摹着褚安安玲珑的身段和白净的脸,安安下巴上沾了点白色的糯米粉,像小花猫,本人却浑然不知。

    安安身上还穿着一件像罩衣一样的衣衫,据安安说这是围裙,专门做饭时穿的,不会弄脏衣服,和臃肿的罩衣不同,这个围裙有两根系带,能勒出安安细细的腰身。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赵筠颐没有提醒小花猫的脸,灶台里的火肆意燃烧,炙烈火热,和他的心一样。

    褚安安将小汤圆下进滚烫的开水里,看小汤圆在锅里上下翻滚。他想着就这么直接吃,味道好像有点寡淡,于是从堂屋抱出一个酒坛。

    这里面装着米酒,是前不久周润送过来的。他不喜欢喝酒,但喜欢加了酒的甜水饮品,当时他就想着要是有时间就做上一杯,现在做酒酿汤圆也一样。

    汤圆做好,他已经吃了晚饭,但想尝尝味道,于是给自己也舀了一小碗。

    秋日的晚上,夜风吹进堂屋里,惬意又凉快。

    一颗颗小汤圆浮在乳白色的汤里,带着米酒的淡淡香气,喝一口下去,暖得四肢都热和了起来。

    做饭时都是他在说话,现在他突然想听听赵筠颐的军营生活。

    赵筠颐聊起来,“好多人找我打听你的铺子,打听猪肉脯,我让他们都来你铺子买。”

    他低头笑了笑:“他们都很羡慕我。”

    何止是羡慕,简直是嫉妒到牙都咬碎了,现在谁还记得赵千户的夫郎一开始是傻的?

    只知道他的夫郎不仅会赚钱,还没有会赚钱的大脾气,各种温柔小意的心疼夫君。

    他们还后知后觉的发现,赵千户的夫郎居然长得也很好看?

    虽然贫家子农家人不在意夫郎娘子好不好看,只要操持一把好手就行。

    好不好看,那是大户人家才在意的东西。

    但如果真的这般好看,那也是修不来的福分啊,咋什么好事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去了?

    军中也不知多少人羡慕嫉妒他。

    赵筠颐没说的是,他平常不爱结友,性格比较冷淡。

    但因为夫郎开着商铺,来者是客,尤其是有人问铺子问零食的事,他都解答的很耐心,如此倒是让他广交好友了。

    不仅是同级和下属,就连平时那些眼高余顶的将军亲卫,或者和扈校尉同级的人,都爱来找他说话。

    不过广交好友可以,让他行个方便打折不行。

    吃完晚饭,两人先后洗澡。赵筠颐说他想要先洗,褚安安便随他。

    等到自己洗时,他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件事儿。

    上次赵筠颐是后洗,所以他能顺利看到一副美男出浴图,后来两人坐在床上,身体贴着身体说话,都有点情不自禁。

    当时赵筠颐的衣衫大敞,他还以为对方在勾引自己。

    今日一看,居然是他想多了,赵筠颐还真是个老实人,而他自己才是真馋美色。

    他一边洗一边有点恼怒,砸得水面啪啦作响。

    怎么能这样呢?他不接受自己居然比赵筠颐色。

    隔间里热气氤氲,水雾缭绕,隔了许久洗完,他从桶里站起来。

    也不知是他站得太猛还是晚上吃了酒,他的脑袋有一阵的眩晕,在跨出浴桶瞬间,脚一滑突然摔倒在地上,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还有他的哀叫声“哎呦!”

    摔了个四仰八叉。

    其实不严重,他很快就撑着浴桶站起来,结果赵筠颐跟旋风一样冲了进来,和他面面相觑。

    对方上下扫视他,褚安安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伤着没,但他就是痛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浑身凉飕飕,空落落的。

    似是察觉到他没事儿,而自己这样反而有点冲动,赵筠颐突然转身:“我看……听到你好像摔倒了,痛吗?”

    褚安安莫名其妙打了个抖,可能冷着了。

    就在这时,王小芽突然在门外犹豫的喊:“东家,你睡了吗,我好像听到你喊痛的声音了。”

    “是摔了一跤,没事儿,有你赵东家,回去吧。”

    “哦,好的,那我回房间了。”

    因着王小芽的这一打岔,两人从莫名害羞的情绪里出来。

    就是啊,有什么好害羞的呢,都是成婚夫夫了。

    褚安安咳了声,“那个,你扶我过去吧。”

    “哦,好。”赵筠颐抬手扶人,触手是比丝绸还丝滑细润的触感。

    褚安安伤在屁股,一到床上他就趴下,细细感受了下,也还好,不严重,感觉过不久就不疼了。

    没一会儿,赵筠颐端了一个小碗过来,褚安安抬起身子一看,里面装着姜泥和蒜蓉泥,“你拿这个东西来干什么?”

    “敷在你摔倒的地方,好得更快。”

    褚安安愣愣的点头,“哦”。

    他不想敷,敷了不就代表待会儿还要再洗一次澡?他不想再洗了。

    “我不想涂这个,要不你给我揉揉吧。”

    “好。”

    褚安安指了指尾椎骨的位置:“摔在这儿。”

    赵筠颐真的不想多想,本来他觉得一切都要以安安的身体为重。

    但真的很没办法,安安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块不像白玉,腰很细。看一秒脑子里嗡嗡的。

    于是他挑起一件轻薄衣裳,盖在安安身上,深吸一口气才坐下来,轻轻摁在尾椎骨的位置,嗓音喑哑得不像话:“按得不舒服你和我说。”

    “嗯。”褚安安眼皮眨了眨,不知道是摁得很舒服,还是晚上那碗酒酿小汤圆,他有点想睡。

    过了许久,他的尾椎骨彻底不疼了,那只贴着他腰身的大手,变得格外明显。

    尽管隔着一件衣衫,但他能清晰感觉到手掌的大小和温度。

    趴得有点累,他翻了个身正躺,躺得舒舒服服。

    他没管赵筠颐的反应,因为他想起自己洗澡时的恼怒,赵筠颐洗完澡就走了,他当时还在堂屋里,没看到他怎么走的,但到了房间发现没人,他就自己脑补别人是很冷漠的走的。

    相比冷漠的别人,他自己倒有点激动愣头了,他不能接受。

    见到人难受成这样,他才终于好受点,笑了笑:“我腰还有点不舒服,你帮我揉揉腰吧。”

    “……好。”

    刚刚是单手揉他的后腰,那会儿他就觉得赵筠颐手大。

    现在确定了,就是手很大,五指张开钳住他的腰身,虎口刚好卡在腰部最细的那个窝窝里。

    搞得他身上痒酥酥的,也不知是不舒服还是舒服。为了对抗这种感觉,他干脆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他不知道在自己闭眼时,赵筠颐的视线如同实质,描摹他的全身。看他抖动的睫毛,微微咬着的唇,看他从衣服下延伸出的腿,又白又直。(审核你好,我已经改了很多遍了。只是受摔倒,攻替他揉揉摔疼的地方,谢谢。)

    闭着眼的褚安安突然说:“隔着衣服按得不到位,你伸进来吧。”

    第42章

    “好。”赵筠颐声音喑哑的不像话, 伸进来的手也在颤抖,原本单纯的按摩多了分狎昵的滋味。

    褚安安拿手臂遮住眼睛,试图掩耳盗铃。

    他心想:难道是晚上的酒酿小汤圆吃多了?搞得他现在头晕, 脸也发烫。

    当赵筠颐俯身上来时,褚安安缓缓睁开眼:“你也晕酒吗?”

    ……

    春宵一刻。

    房间里的油灯亮了一晚,也没有人来熄。

    褚安安第二天醒来后,随便披了件衣服出门看天色, 已经是下午了。

    王小芽给他热好了粥端过来。

    “赵筠颐呢?”

    “赵东家出去了,走时给我说不要打扰你休息,醒时再给你热一碗粥。”

    “他多久醒,多久出去的?”

    “快到午时醒, 吃完午饭就出去了。”

    那就是12点醒, 他是下午五六点醒的。好家伙,幸好家里没长辈,要不然一看就知道搞了什么事儿,搞就算了,还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他脸皮会挂不住。

    他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 只想喝一碗清粥, 喝完后他回房间继续躺床上,捞过一本闲书打发时间。

    他刚刚仔细感受了下,并没有特别不舒服的感觉。

    上次他们洗完澡就差点情不自禁,被他及时叫停了,因为他挺怕痛的,这古代又没有油。

    昨晚是酒壮怂人胆?那点酒倒也不至于, 就是气氛好到没法了, 让他忘记了怕痛这件事。

    话说回来他没有不舒服倒不是赵筠颐差,他哪里都不差。

    是哥儿这身体确实有点天赋异禀。行了, 他以后完全不担心了。

    赵筠颐回来的第二个晚上,相安无事。

    第三个晚上,想着明天要走,初尝禁事的两年轻人没有半分定力,又抱在一起。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褚安安没再全程晕眩,比第一次的感觉还要好,哥儿的身体就是没解禁到还好,一旦解禁了恨不得天天来上一回。

    可惜赵筠颐要回军营了。

    行吧。

    等人彻底走后,褚安安心思放回到铺子上,他感觉赵筠颐回来就是打搅他做生意的,只有人走后,他才能专心做生意。

    不行不行,太松懈了,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好的新品,不然太颓废了。

    可这光硬想也没灵感啊。

    他把在忙的小芽叫过来,“小芽我问你,你最想要吃哪种零食?要说铺子里没在卖的。”

    王小芽有点紧张,难道东家要他来说下个新品卖什么?这他哪敢乱说啊,万一卖得不好怎么办?而且他本来就没见识,说不出什么好的点子来。

    褚安安摸着他的肩膀:“别紧张啊,随便乱说都行,你可以说你在别人那听到的,但一直没吃过的,万一东家就帮你实现了呢?而且你说你的,做不做我心里有数。”

    这下王小芽没有心理负担了,闻言开始认真思考。

    要说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那肯定是东家铺子上的零食。

    这可不是他没见识,他知道东家的铺子在整个县城都排得上号,他因为家里就是做这个的,所以从来不缺零嘴。

    他觉得那些富户的孩子,都没他来得自在,也没他吃得多。

    要说以前真有什么想吃而没吃过的东西,他低头不好意思道:“糖,我们村里小孩都挺爱吃糖的。”

    那种一分钱几根的冬瓜糖,村里小孩拿出来炫耀时,他站在旁边只有羡慕的份,还从来没有吃过,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羡慕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的提议不够好,冬瓜糖怎么能跟东家的零食比呢?他很失落,感觉自己很笨帮不了东家什么。

    褚安安倒是觉得这个提议挺好,小孩子就是最喜欢糖啊,而且还有一个月到冬天,三个月到春节。

    春节可是大夏朝最重要的节日,讲究的人家会花半个月时间采购年货,他这糖要是打出名头,那可是年货必备。

    而且他现在做,时间算不上很早,毕竟古代传播信息的速度很慢。

    他再通天的本事,不可能今天做出糖,明天名头就响彻整个县城,留出三个月时间慢慢发酵口碑挺好。

    做糖必要的原食材石花菜不容易买,满县城只有杂货铺的刘老板有。

    也就是杂货铺这个名字取得低调,换他上辈子的叫法叫商超呢。

    在刘老板那里买完石花菜,他让郑小山下乡收购便宜的应季水果,目前市面上见到的便宜水果有橙子,梨和山楂,亲自去农户家里收比早市和每逢初一、十五的集市更便宜,他这才让人跑这个腿。

    郑小山挺乐意做这种事的,不然每日待在铺子里,前厅不让他去,他也没别的爱好,就天天缩在后院,头上都要长草了。

    此外褚安安还买了一筐葡萄,葡萄很贵,但他喜欢吃,所以同样买了点。

    收应季水果需要几天,趁这段时间,褚安安找到镇上唯一的铁铺,让他帮自己打几个模具。

    铁器做的模具可比木质的贵许多,但也比木质的更抗造,他想,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那就力求最完美。

    他已经不是最初那个打个食摊车都要精打细算的人了。

    他要求的模具是一个铁盘,铁盘里有数个凹陷,凹陷大概拇指大,形状分别是橙子瓣,梨,山楂和葡萄。

    他手绘了这四种水果的形状,胖嘟嘟的很可爱,铁器老板拿到图纸就一直啧啧出声,不过他也直言:“这个形状可不好烧制。”

    还又小又密。

    “没事儿。”褚安安展示了下手里的银子,他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

    给完定制铁器的定金,他还去还去布匹铺买了很多做冬衣的布,订购了六床很厚实的棉被,这棉被贵死人,一床居然要一两半。

    给完银子后他就只有一个想法,要是他会搞种植,早知道去种棉花发家致富了。

    当然,他是随便信口雌黄的。具他浅薄的所知,很多地方的土和气候不适合种棉花,而且没有肥料,古代土力不肥,亩产不高,所以棉被贵是有它贵的道理。

    他没给虞芝和郑小山准备棉被,因为这两人和自己只是雇佣关系,自己有月银,知道自己买,但给他们定了冬衣,算是新年犒劳吧。

    还是找老熟人婉绣娘做的冬衣。

    他,爹娘大哥,赵筠颐各三套,王小芽两套,虞芝和郑小山各一套,一共19套,需要绣花的只有两套,其它的都很素净,款式简单做起来很快,婉绣娘说这半个月她就只做他一个人的订单了。

    那正好,半个月后开始冷起来,有备无患嘛。

    这种生存智慧还是他跟娘学的,以前娘就会把一切都预先安排的仅仅有条,不是入冬了再着急忙慌的赶。

    几天后,铁器老板通知他来取货,听说要做这么复杂的东西,老板先是用细沙把水果模型堆出来,再往里倒铁汁。这过程说是简单,但很考验人的功夫。

    不管怎样,最后的结果是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十盘拥有各种水果形状小凹陷的铁盘。

    一共花费10两银子,放在乡下都够盖一个房子了,为了这次的新品可谓是大出血。为此他拿出十二分的力做新品。

    先将石花菜锤烂,在锅里熬煮,等水变成透明的粘液过滤倒出,粘液变凉后变成琼胶。

    琼胶是做这道新品的关键,作用和上辈子的吉利丁差不多,可以凝固食材。

    接着将葡萄锤烂,过滤出汁水,放进锅里熬煮,加入粘稠的饴糖和白糖,葡萄汁水在中火的熬制下,变得越来越黏和浓稠,紫色也越变越深。

    这时候,加入琼胶继续熬煮,琼胶让浓缩果汁粘连起来,最后将汁水粘液倒入铁盘上的葡萄凹陷。

    橙子和梨也是同样的步骤,最后分别倒入橙瓣形状和梨形状的凹陷里就行。

    稍微有点区别的是山楂,山楂挤不出汁水,只能磨成很小的果肉,熬制它时额外加了很多清水,最后也能成一锅山楂味很浓的汁水,倒入山楂形状的凹陷里。

    做这道新品时,王小芽一直在旁边打下手,这也太简单了吧,就是把两个东西捣烂,熬汁水,放一起搅一搅,这就行了?

    东家可真是能人啊,外面的人都很好奇东家的方子,还暗自觉得肯定很复杂,谁会知道有这么简单呢?

    最好后,东家回了屋,让他关注着,说凉了就可以吃。

    他一边做辣条,一边隔三差五就去看一下,等真正凉之后,他兴奋的叫东家,“东家!已经凉了!”

    褚安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带着笑:“你吃吧。”

    得到首肯,王小芽拿手指小心翼翼扣了一个橙子瓣出来,情不自禁的,“哇撒,太好看了吧。”

    他说的好看不是美人的好看,也不是美景的好看。

    一个像橙瓣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看的?都没见过橙瓣吗,有什么稀奇?

    橙瓣是不稀奇,但没见过像橙瓣的糖。

    他把橙子糖举起来,对着天空观察,好像是真的果肉饱满的橙子瓣一样,凑近闻也有股很香的橙子味。

    但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诶,说明它虽然像橙子,但确实不是橙子,他刚刚不应该说太好看,应该说太有意思了。

    他举在手里观察了很久才吃,好吃!有橙子的味道,但甜甜的,是糖。

    原来这就是糖的味道,怪说不得他们会这么喜欢,每次过年都吵着找爹娘要。

    小时候见同村小孩吃冬瓜糖,他们舔一口炫耀一口,给他羡慕坏了,虽从没吃过,但也对糖心生向往。

    他以前会非常羡慕,但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羡慕了。

    第43章

    在糖正式上架之前, 褚安安挑了个铺子关门的时间,让几个佣工吃新品,并让他们给出建议。

    他并不是霸道独断的东家, 也不觉得自己多一辈子记忆就可以厉害到凌驾所有人之上。

    众人拾柴火焰高,多人的智慧肯定比他一个人厉害。

    四个人一起开吃,他给自己挑了一个喜欢的葡萄味。

    郑小山率先道:“东家,好吃是好吃, 但就是太小了,能不能做大一点?”

    他咂摸两下就没了。

    褚安安摇头:“不行,做太大成本更贵,价高了没人买。”

    郑小山并不是这种糖的受众, 他的意见选择性考虑。

    虞芝感叹:“我听闻那种又好吃又好看的糖, 只有贵人才能吃。我们这些人只听过,哪里吃过?东家的定价是我们这种人咬咬牙也能买得起的,就像东家说的什么来着?对,性价比!这糖性价比很高。”

    这是自然,褚安安研究过市面上所有的糖, 冬瓜糖最便宜也最不好吃, 糖葫芦和饴糖味道还可以。

    像蜜饯樱桃,糖玫瑰,丝窝虎眼糖这些,倒是又好看又好吃。但做一次这种糖,需要一个顶级大厨许多时间,花的诸多时间精力和食材, 导致成本过高, 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吃到。

    所以可以说, 他的糖很有竞争力。

    虞芝仔细想了想,她刚刚那番话虽是真心话,但听着像是拍马屁,而东家最讨厌别人拍他马屁了。

    东家要的是意见,不是捧场。

    结合最近上工的情况,她道:“东家,要不买个漂亮盘子,把糖摆在盘子里,放在结账的柜子上,这样保证每个结账的客人都可以看到?”

    迄今为止铺子里最好看的零食,就是这些糖了,橙子味的糖和真橙子瓣十分相似,但又小小的好可爱。

    王小芽说他吃第一口时,一直没舍得,硬是举着橙子瓣看了半柱香,才不舍的吃下去。

    这么好看的糖,当然要摆出来。

    褚安安赞许的点头:“可以,你这想法不错。”

    旁边的王小芽看了虞芝和郑小山一眼,有点失落的低下头。

    “还有,东家。”虞芝试探道:“包这个糖的油纸可不可以用好一点的?”

    这是她出于自己的一点小想法,包装好一点,她也好推销一点。

    平时除结账外,她还会接待招待客人,对于客人的喜好要求熟知一二,肯定喜欢有包装甚至包装好的。

    有些婆婆牵着孙子进来买一根一文钱的辣条,会抱怨他们不给油纸,这婆婆也不想想一张油纸就几个钱了。

    不过客人肯定是不在意商家成本的,他只在意自己买的便不便宜。

    对此,她每次都是好脾气的笑了笑,推荐客人买五根辣条。

    褚安安再次点头:“那就买贵一点的油纸包装。”

    他比别人都更懂贵包装的妙用。

    听到这儿的王小芽更是低下头,他好没用,虞芝姐说得头头是道,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果然够笨。

    本来褚安安没想叫他必须说什么,但看他如此失落:“怎么了小芽,你有什么想说的?”

    被叫到的王小芽心里一慌:“我……我就是觉得除了好吃好看之外,口感也很棒,又软又哽啾。”

    褚安安大力点头,笑道:“对啊,小芽说得很棒,那我们叫它啾啾糖怎么样?”

    王小芽眼睛一亮:“东家!”

    他心里流过一阵暖流,原来他是可以帮上忙的,新品名字还是靠他命名的。

    不过很快他又悄悄泄气,肯定是东家抬举他才这样。

    他更加难安了,东家这样好,他却一点用都没有。

    隔日,啾啾糖顺利上架店铺,据东家说,这个成本贵的很,不能像辣条那样随意试吃,卖得也贵,虞芝心里还有点压力,怕卖不出去。

    好在它独特的造型吸引了很多人的喜爱,几乎每个进来买辣条的小孩或者牵着小孩的大人,都对此分外感兴趣。

    她态度亲切的和每一波客人介绍他们家的新品,那语气自豪,与有荣焉-

    听虞芝说起包装的事,褚安安有了些新想法,于是出门找安木工。

    他定了很多竹篮提盒,这些竹篮提盒比木提盒便宜,但不是一次性的,还能用许久,造价也不算太贵。

    他准备做一批提盒零食大礼包,上面再贴一点红纸,就特别有过年气氛了。

    很多人春节不是要筹备年货年礼吗?他这个提盒零食大礼包就分外合适。

    精致美味的吃食用提盒装着,看上去格外大气。吃完零食后,这个提盒还可以继续使用。

    送礼的人有面子,收礼的人心情好,多完美?

    他还知道安木工自从搬到县城后就少了很多木工活,他现在定个大的,够安木工慢慢做到过年了。

    商议好竹篮提盒的样式,褚安安又随口问了句,“那保鲜罐你研究的怎么样?”

    之前,他找安木工研究一种食物储存罐,这种罐子要防潮防湿,要轻便密封性好,还要造价便宜。

    说白了,他就是想让食物保鲜更久,保质期拉长。这样他就可以把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不再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县城。

    原以为这种事有点强人所难,得慢慢来,结果安木工面色一凝,欲言又止。

    他好奇:“怎么了?”

    安木工摇摇头,难受得脸都红了,但不想说,只道:“褚老板,我会尽心竭力的,你放心。”

    褚安安一下语气就严肃了些:“我能接受没研究出来,现在只是想了解进度,你放心大胆的说。”

    安木工只好从众多罐子里拿出一个罐子,递给他。

    他接过木罐,看到罐身上写了个日期,大概是两个月前。拧开盖子,里面的食物已经腐烂,气味难闻,令他皱紧眉头。

    他在看的时候,安木工在旁边说着这两三个月发生的事。

    他先是找了很多木材,很多涂料回来,一口气做了很多罐子出来,再往罐子里放馒头,看哪个腐烂的最慢。

    当然,他能这么‘糟蹋食物’,还是褚老板大气批了十两银子的原因。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褚老板就这样大气,让他不敢松懈,即使糟蹋食物也得干好了。

    他原以为是个大工程,结果做的第一批罐子里,就有个成功的。

    就是褚安安手上这个。那馒头放在这罐子里一个月都没腐烂,就是变得很硬很干巴,后面他老是打开这罐子研究,加上时间一长,里面的馒头才开始慢慢腐烂。

    奇怪的是,他后面都是用的同一种木材,结果做出的效果远不如这个好。

    这两个月他做了许多废品出来了,一直想复制,却怎么都复制不出来。

    明明他记得好像就是这几种涂料来着,为什么就是做不出第二个?

    越是随手而为,越是轻易成功。

    越是努力,却越没有成效。

    一直试一直试,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每次的最后试十个,到现在怀疑自己年龄大了,出现了臆想,两个月下来他都快麻木了。

    因为一直做不出第二个,所以也不敢找褚老板邀功。

    褚安安听明白了,随即他教给安木工一个叫‘控制变量法’的研究方法。

    控制变量法:通过固定其他涂料不变,仅改变其中一个涂料的用量多少,来探究涂料对保鲜罐保鲜能力的影响。(1)

    褚安安让他再仔细研究。每项数据都要写在纸上,幸好安木工识得几个字。

    他小时家里送他去做木工学徒,给了不少拜师费,家里是有点底子的。更早年,还送他读过两年书,写个粗陋的研究数据不成问题。

    安木工听完后两眼放光,对!用这个方式不断试,最后一定能试出具体用的什么涂料,什么量。

    褚安安觉得,安木工看着都像上辈子的科研人员了。于是大手一挥,又批了一笔经费。

    以前他还持怀疑态度,现在确定了,他的保鲜罐研究的出来。

    褚安安心情很好的回了家,王小芽正在厨房里做吃食,正背对他,偷偷抹眼泪。

    “小芽?”

    王小芽是签了卖身契的,是真正的自己人。自到这个家后,变化越来越好,按理说应该没有什么要哭的事。

    他在堂屋坐下,把王小芽招过来,温声道:“怎么哭了?有什么麻烦事吗,给东家讲。”

    王小芽抹眼泪摇头。

    “那是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东家,东家对我这么好,我却那么笨。”

    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想了好多天,以至于说得十分流畅:“按说我每天都有在干活,也有帮到东家,但我帮的都是小事,抵不上东家的好呢。”

    东家买他回家,明明可以不用给月银还是给他了每月500文。放到原来的村里,好多大人都要想这份工,却被他一个瘦弱的小哥儿得到了。

    褚安安是觉得王小芽有点内向和自卑,但比起一开始来说,现在已经好了许多,爱笑也爱说话了,还会表现馋嘴的一面。

    至于他说自己笨,他更是不同意:“你不笨啊,谁说你笨了?”

    他以为是外面的谁在王小芽面前嚼舌根。小芽生在那样的家里,又没读过书,能有现在这样,已经是有几分机灵。

    王小芽摇头:“没有谁说,是我自己觉得,我好想像虞芝姐姐那样帮你。”

    褚安安明白了:“小芽你听我说,我不认为你笨,相反你是特别机灵的小孩,至于没有虞芝的见解。一是她更年长,经历过多,二是虞芝上过学,要不你去找她学认字好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错,相比虞芝和郑小山,他更偏向王小芽,要是把小芽培养出来,日后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王小芽傻了:“我都这么大了,还读书认字啊?”

    “怎么不行?读书又不是只为了考科举,你看别家大店的掌柜的,谁不是读过两年书?会算数的?”

    王小芽很是意动,他想到连大哥都不能读书,这样的好事居然能落在他身上。但随即他又想到什么,不安的摇头:“算了,这不好。”

    褚安安了然的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虞芝?”

    王小芽点头,其实他知道东家心里是偏向他的。因为他被卖给东家,是完完全全东家的人。就是越这样偏向,他才觉得越不安。

    东家为了他,硬是让虞芝姐教他读书,他是开心了,虞芝姐指不定心里怎么不爽他呢,他不想这样。

    “你找虞芝学读书,这是你们两的事,你自己去说,我不会插手。”

    褚安安笑了笑,“你不是每月有500月银吗,分一点给虞芝,你猜虞芝姐愿意不呢?”

    王小芽眼睛一亮,激动的呼吸急促,虞芝姐喜欢攒钱,肯定愿意的!

    褚安安又缓缓道:“当然,你自己每个月的月银可要少攒很多了,你思量下这些钱花得值不值。”

    “东家,我愿意的。”

    如果读书不好,那为什么有些人卖房卖田都要去读呢?他纵然不会去考科举,但就像东家说的,哪家大店的掌柜的不会认几个字?

    东家肯定不止开一家店,他必须得把握机会。

    后面王小芽果然利用铺子关店后的时间,去虞芝那学习去。只是认几个大字,不用去学堂,双方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天气逐渐凉快,快到冬天,婉绣娘做好所有衣服亲自送上门来,褚安安痛快的给了尾款。

    这些冬衣里有许多是给爹娘大哥做得,上次依然没见到他们,他心里突突的,总是放不下心。

    ==========作者有话说:==========

    (1)引用改编

    第44章

    出发去看爹娘的这天格外冷, 清晨起来,白霜凝在窗棱和铺了青砖的台阶上。

    院子里,王小芽在照顾角落的小青菜。

    褚安安从房间里出来, 冷风从他的衣领里灌进去,他打了一个摆子,立马回屋穿上新做好的冬衣。

    王小芽回头看了他一眼,讶异道:“呀?东家, 你现在就把冬衣穿上了?”

    褚安安知道现在是深秋,还没正式的到冬天,可他冷啊。

    他随意的道是啊。

    “那你真到冬天了怎么办?”

    “继续做更厚的冬衣或者用好皮子啊。”

    像那种好皮子做的冬衣,非常轻薄, 穿着不臃肿, 又十分保暖。

    王小芽从疑惑,震惊,到最后的恍然大悟。

    褚安安通过和他聊,才知道穷人是怎么过冬的。

    只有一件半厚的冬衣,在深秋或者初冬的日子是不穿冬衣的, 怕现在穿了之后更冷时不习惯, 现在先挨着。

    真到最冷时才穿上半厚冬衣继续挨着,也没个换洗的,能有一件冬衣过冬就已经很不错了。

    褚安安才发现,虽然自己倒霉催的全家被流放,但还真没过过这么苦的日子。

    一开始到赵筠颐家,虽然也家徒四壁, 好在赵筠颐自己很会挣军饷, 出手大方,随便一掏就是二两银子丢给他。

    据王小芽说, 二两银子是他们一家半年的花销。想到这儿,他叹口气:“现在你不用硬挨了。”

    “对啊。”王小芽欢喜的说:“东家给我做的衣服很厚实呢。”

    比他那件穿着会露手腕的旧冬衣暖和多了,他爱惜的把两件新冬衣叠好,放进柜子里,准备最冷时和过年时才穿。

    这话说得褚安安又是一哽,原来这就叫厚实,也忒容易满足了。

    “要是两个月内,你能认识300字,东家给你做更厚实的冬衣。”

    王小芽在院子里欢喜的叫唤。

    褚安安赶忙回屋筹备,听完穷人的过冬日子,他就愈发想见爹娘,想把刚做好的冬衣送他们手里。

    他租来一个大牛车,往车里扔三床厚实的棉絮,六件冬衣,还有两大包裹的吃食,将牛车填得满满当当,不知道的以为他要搬家。

    这次他只租了车,没租人。因为车夫有郑小山。

    牛车行至边境,黄沙漫飞,沿途有稀稀拉拉的枯黄草丛。远处的山也是光秃秃的,山上大片大片灰白的岩石,还有苹果核大小的人,正在山上采石。

    也不知里面是否就有爹娘,他虚眯眼睛想找一下,发现根本看不清脸,便难受的偏过头去,不再继续看。

    到了忠勤苑大门,牛车停下,剩下的路得走过去。车夫是郑小山的好处是,他能帮自己一起搬物资,这次带了三个人要用的冬被冬衣,实在有点多。

    到了侧门的小亭子,管事远远的看见他,激动的跑过来:“褚老板!褚老板!”

    弄得褚安安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紧张的问:“怎么了李管事?”

    “上次你给我的那个肉脯太好吃了……”

    褚安安松口气,原来只是在说零食很好吃。

    上次他随手给了几包给李管事,李管事一开始还没当回事,拿回家才发现好吃的要死,一家人都很喜欢。

    还以为再也吃不到了,结果发现原来褚安安在县城开了家大店,里面正在卖,于是心满意足的买了许多。

    褚安安闻弦歌而知雅意,又送了他几包。

    管事一边摆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一边愉快的收下,不过他客气的没有多收,只收了几包。

    初识褚老板时,他衣着普通但相貌漂亮。李管事觉得他能嫁个百户千户,且万般受疼爱,不然也拿不出几两的打点费,当时只觉得他夫君可能有点厉害。

    现在才发现,褚老板本人更是厉害的不得了。这才多久,就能在县城开上大店了,店里的生意还很好。

    所以他只收了几包小零食,免得给褚老板留下贪得无厌的形象,万一以后想找褚老板帮忙,也才好开口。

    他还热情的叫来小卒一起帮忙,把褚老板带过来的冬衣冬被,搬到褚老板爹娘大哥睡得屋子里,一共三份三处不同地点的房间,他也完全不嫌麻烦。

    褚安安在亭子里坐了会儿,听到有人叫他,“安安。”

    他抬头,看到哥哥褚平洲,接着视线落在哥哥身后的两个老人身上。

    一开始,他还没认出这是谁,但只要一想到现在还会有谁会站在这里,他就控制不住的发抖,睁大眼睛仔细瞧着,两个老人的样子和爹娘对上,只是苍老了太多。

    曾经在安康村,他见过爹娘的同龄人,他们是铜色的皮肤,满脸沟壑。记忆里的爹娘年轻的像这些同龄人的儿子女儿,现在却和这些同龄人差不多老。

    短短半年,也不知遭了什么罪,如同按下加速键一样,一下老了十岁。只要一想到这点,褚安安情绪就格外激动,大脑因过激的情绪出现短暂轰鸣。

    “安安?”

    “安安!”

    爹娘大哥凑上来一起安慰他,褚安安牵着娘的手,感受到她手上的茧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遭罪的是爹娘,他自己在外面当老板逍遥快活,没道理他还最脆弱最受不了。

    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在心里安慰,人没死就好,四肢健全就好。隔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谁欺负你们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没有,其实……”

    爹娘开始说话,大哥在一旁补充解释,他们真没受到欺负。

    其实一开始有点被排挤,那些年轻的力气大的,从前家里穷的,看不惯他们这些从前的富贵闲人,有梁监军的照拂后,好了很多。

    他们变成这样,实在是服役的活太艰苦。从前都是有下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下变成在烈日下开垦荒田,采石,背笨重的石头,谁适应的了?

    现在天气冷了,稍微要好点,之后天气更冷呢?怕不是有冻死的。

    褚平洲见弟弟不弄清楚不罢休,缓缓开口,“我年轻力壮,三年服役倒是很容易坚持下来。就怕爹娘不适应,所以我一进来就在查怎么能提前出去,或者怎么能换个轻松活计。”

    褚安安希冀的看着他。

    褚平洲叹口气:“没办法,谁来都没办法。”

    褚安安声音高了几个调子:“没办法?”

    “反正不是一个千户能搞得定的,你非要让你夫君掺合进来,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之灾。”

    据褚平洲了解,提前放出服役犯人或者把人调遣去做轻松活计,是有规矩有章程的。

    如果没规矩,那不就是贪污腐败吗?大夏朝正是海晏河清之时,官场上是有藏污纳垢之事,但都做得隐晦,没那么容易钻漏洞。

    如果赵筠颐伙同梁监军偷偷让他们做轻松活计,被其他监军举报到上级那里,这俩人都会坐牢。

    赵筠颐本人又没那么大的权利,恐怕只有景州大营职位最高的军事将领才有这样的权利。这种地位的人,首要任务是想升官,想当上京的高官。非常爱惜羽毛,寻常金银根本打动不了。

    褚安安双眼紧闭,气得呼吸急促:“我知道了。”

    周清微心疼道:“儿啊,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我们不想见你。怕你担心,也怕你回去为难儿婿。我听平洲说你俩感情很好,所以你们在外面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褚仕全道:“是这样,为了出去见你,我和你娘怎么说也会坚持下来的。放心吧,两年多后我们一家人就能重聚了。”

    褚安安低下头:“好,我等你们出来。”

    这个话题实在太沉重,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一家人决定不说这事,改聊其他的。

    周清微和褚仕全爱怜的盯着他,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小儿子清醒的样子。竟如此秀敏伶俐,让他们如何不开心?就算死,他们也瞑目了。

    褚安安忙说些他们喜欢听的,说自己赚了大钱,买了下人,请了佣工,开了大店,那大店铺还是买的。

    以前娘在上京的铺子很偏,他这个铺子可在最繁华的地段,虽只是小县城,但假以时日,肯定能超过抄家之前。

    接着又说起赵筠颐人有本事,很照顾他,经常去铺子里帮忙,却从没想染指生意。

    褚仕全自得的摸着胡须,不过没人发现,他又悻悻的放下手,儿婿的秘密还是别说了吧,给儿婿留点颜面。

    周清微和褚仕全听得异常开心,虽在平洲那已经听过一次,但不妨碍他们想要亲耳再听一次。

    越听越觉得,也许服役真的不算啥。如果真有能出去的一天,可以直享天伦之乐了。

    可惜啊……

    他们没在小儿子面前提,他们身子骨可能熬不过去的事,倒是提了些别的事。

    如果一直说假话,小儿子肯定不会信,倒还不如说些真话让他放心,“苑里的饭菜清汤寡水的,吃都吃不饱,幸好有你送过来的牛舌饼和猪肉脯,这东西好吃又顶饱又耐放,不止我们喜欢,别人也喜欢,拿这些去求人帮忙,好用的很。”

    一家人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外边李管事一直咳嗽,他们才停住嘴。

    走之前,褚安安恋恋不舍的回头:“你们保重身体,我下次再来见你们。”

    爹娘站在台阶上,凝望着他:“回去吧,不用常来,你自己的生活要紧。”

    回程路上,褚安安异常沉默,虽然爹娘一直强调能坚持下来,让他放宽心。但他们只是心中想坚持,又没说身体跟不跟得上。

    半年就老十岁,褚安安有理由怀疑,再有一两年,爹娘会过劳死在里面。要么就是过分透支身体,等接出来也是病痛缠身,过几年清闲日子也同样死了。

    他不要这样。可哥哥说没有办法,他信哥哥说的一个千户没有办法改变这事,他也不愿为难赵筠颐。

    按之前的相处,关于他的事赵筠颐一向很关心很着急,默默付出了也不会表功。这次的事,他都不敢跟赵筠颐说了,怕他冲动付出。

    回到家后,褚安安把郑小山叫到跟前:“我现在要让你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东家请吩咐。”

    “你帮我去打听怎么能捞出我爹娘,或者怎么能让他们换个轻松活计。”

    郑小山满脸犹豫之色,“这……”

    “你放心,我也惜命,我要你去找那种不犯法的方法,不是走旁门左道。”

    东家这样一说,郑小山就放心了,接过东家给的20两巨款。这笔钱是用来请客吃饭和上下打点的,他以前也是小卒,找军营里的熟人搭关系非常方便。

    他自进了零食铺,就没干过什么正事,还领着这么高的月银。说是打手,也没打过什么人,就连下乡收猪肉收水果这种活都是他主动争取的。

    东家待他们夫妻这样好,这还是东家第一次交给他如此正式的事,他一定要办好。

    想到郑小山只有忠诚,没有脑子,褚安安不放心的又嘱咐道:“不知道怎么调查就随时问你娘子,探听到的所有消息都给我讲,知道吗?”

    “是,东家!”

    郑小山走后,褚安安长叹一口气,所以接下来,他是自己也去调查,还是多想几个新品?

    他怕凭郑小山一个人调查不出来,又怕万一救爹娘需要金银打点。

    还在纠结中,王小芽突然冲到他面前,急促又紧张:“东家!我看见赵东家被好几个人抬过来,他好像受了好严重的伤,他……”

    哗啦,天上开始下大雨,天色昏暗,乌云压顶。

    第45章

    【忠勤苑】

    深秋已至, 边塞早上的晨风吹得人冷得打摆子。

    周清微从被窝里起来,叠好被子,这被子里的棉絮早已结成硬块, 根本不保暖,现在勉强能盖。可到了深冬,又该如何熬过去?

    她忍不住叹气。

    就在她叹气时,一个掉眉梢的中年女人路过她, 还以为周清微是在叹她,吓得走路一闪,往旁边躲去。

    这个中年女人叫孙大娥,从周清微住进这个房间起, 就格外针对她。

    刚进来时, 有人问她年龄,她老实说了,得到的是无情针对。

    一开始她们问她从前的生活,表面是唏嘘,其实是幸灾乐祸。

    她察觉出这些人的恶意, 便不再说了。后面越来越过分, 看她做活不麻利,她们嘲笑她:“还以为自己是当家主母,等着人伺候呢?”

    “小微,给我上茶。”

    “来了,太太。”

    她们跟戏台上的戏子一样,演着丫鬟伺候主子的戏码, 无非是为了嘲笑她现在的处境。

    她明白, 她们是在仇恨自己从前的富贵。现在同为阶下囚,可不得好好嘲笑一番?就算自己服完役出去后也只是白身一个, 恢复不了从前,所以她们并不惧。

    这其中以孙大娥最明显,监军规定服役人员之间不能相互打斗,不然严处。

    但孙大娥就是无聊就是贱,言语嘲笑算打斗吗?不小心绊你一脚算打斗吗?

    都不算,她不好频繁找监军,只得忍下来。

    在孙大娥又一次绊到她之后,一个叫卫不悔的年轻姑娘帮她出了头。

    卫不悔和孙大娥是这个房间里唯二杀过人的,孙大娥要被关到老死。

    卫不悔是在她夫君差点打死她时,反抗中不小心杀的人,所以判她的时间不多,很快就能出去。

    不过她给自己取名不悔,很难说是真的不小心还是给夫君做的局,如果是后者,那她不仅有胆子,还有脑子。而且她还年轻,这房间里没人愿意惹她。

    在卫不悔出头后,周清微想要拉拢她,可惜别人并不理她。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进入忠勤苑的第二个月,平洲托人给她送来很多牛舌饼,她把牛舌饼分给卫不悔,看在饼的面子上,卫不悔愿意搭理她,与她同进同出,终于没人在她耳边嚼舌根了。

    同时,梁监军有意照看她,那些人开始不敢得罪她。

    跟在孙大娥屁股后面的小团伙瓦解,只有孙大娥一人坚持对她鼻子不是鼻子,不过她已经不怕了。

    后来她发低烧,忠勤苑里没有大夫,照理说她必死无疑。可大儿子说自己意外采到草药,给她送了过来,还用牛舌饼让别人帮她做活。

    他们去的山,草都不长一根,怎么会长草药?

    可大儿子就是搞来了草药,她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让别人看到她家有些通天本事,开始怕她。

    跟在孙大娥身后的小团伙向她投诚,开始挤兑孙大娥。她没叫那些人欺负孙大娥,也没叫她们不准欺负,这些人要干什么,都与她无关。

    她也不想报仇,可孙大娥却开始怕她,她叹口气,孙大娥都觉她是不是意有所指,心虚闪到一边。

    再后来,小儿子带来了更珍贵的猪肉脯和衣服,她成为了这个房间人人巴结的对象,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小儿子有本事,老是给她带好东西。

    说来也好笑,在一个小小的服役营里,也要分个三六九等,踩高捧低。她不想踩别人,更不想被人踩。

    今天是安安第三次来看他们,迫于无奈她去见了。

    安安终于不傻了,她可以不用没日没夜的心惊胆战了,以前老担心安安会不会突然被人抛弃被人骗。

    天知道在流放过来的这一路上,她有多担心。安安除了傻之外,还如此漂亮,简直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幸好现在清醒了过来,还远比一般人聪明,这么快就拉扯起一个大店,她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见过安安后回到房间,她的床前围着许多人,她们是20人一个房间的大通铺。

    从前她任人挑衅,现在是谁都不敢动她床上的东西。

    床上摆满了包裹,她拆开来看,有厚棉絮,两套素色冬衣,还有很多吃食。

    一旁的人看得十分眼馋,叽叽喳喳的恭维着:“你真命好啊,小儿子这么挂念你。”

    “你知道这些都是谁送过来的吗?”

    原来这些好东西,都是管事和士兵亲自送过来的。

    她从这些人的话里听到了比从前更恭敬的语气,不过她没在意。

    她把旧铺盖送给了之前帮她做活的那人,虽然当时已经用牛舌饼结清,但不妨碍她知恩图报。

    卫不悔一直挨着她睡,可以跟她一起盖新被子。

    她不怕这两人恩将仇报,因为她已经是这个房间里的话事人。

    听说话事人的脾气能左右一个大房间的行事作风。

    从前孙大娥是这个房间的话事人,房间里充满了挑衅与欺凌。

    现在她是最有话语权的,她没想干嘛,既不想别人巴结她,也不想欺凌别人。

    整个房间异常和谐,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是从天南海北聚到这儿,一起给大户人家做事的,而不是犯罪被关进来的。

    现在周清微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坚持做下繁重的服役活计,好早日与小儿子团聚。

    另一边,褚仕全的遭遇和周清微差不多,一开始都是受人欺凌,因为只是些言语欺凌和小磕碰,就没找大儿子平洲帮忙,怕给儿子带来麻烦。

    自从小儿子第一次来探望他们,梁监军开始照拂他们一家后,他的遭遇骤变,不再有人欺凌他。

    随着小儿子探望的次数增多,他的生活越来越好。

    和娘子周清微唯一不同的是,还有从前褚家的人来找过他,这些人在狱友面前卑躬屈膝,在他面前又抖起来了。

    仿佛又回到褚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当时他们更能讨好主家,而他只是微不足道的边缘人物。

    褚仕全直接把这些人呸走了,晦气玩意儿,风光的时候不带他,现在想到他了。

    还依然在自己面前更高人一等。

    都滚蛋吧-

    【塞外】

    塞外比塞内冷多了,像到了真正的冬天,马匹呼出的气变成一缕缕白雾。

    柳天骑着马,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骑兵,个个高壮精悍,穿着厚实的甲胄,腰配长刀。

    就是这样风光的一支骑兵,却一个比一个沉默。

    他们一行人刚刚从李家村出来。

    李家村,一个拥有十几户人的村子,此刻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鸡鸣狗叫,也没有小孩追闹和大人做饭的声音。

    安静的令人心慌,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到处横亘着尸体。

    有些尸体的脑袋被砸出一个大坑,有人被拦腰砍断,最惨的是个小孩,被爹娘抱着护在怀里,依然死了。

    出了李家村,这群人找了个平坦地下马,聚在一起商讨线索,但每个人都异常沉默。

    几天前,扈校尉安排赵筠颐出一个任务,具体什么任务没讲,只说“很危险,但只要活着回来,一定可以立功行赏。”

    如果他还孑然一身,当然就接了。

    但有了安安后,他不想再接这种危险任务,怕自己死后留安安一人。

    最后答应接,还是为了安安。

    因为安安有时会给他说,‘做生意好难,有同行的刁难还有上面的权势压人。我是想低调来着,但客似云来的生意不允许啊!”

    他就想,要是自己能升官,也能更好的保护安安,于是就来了。

    扈校尉还去问了梁大树,本来这样的好事都轮不上他,可谁叫梁大树有个好哥哥梁大河。时不时托人情,让人提携自己的弟弟。

    他便去问了一嘴,一开始梁大树也不想去,怕危险,一听说赵筠颐要去,他也要跟着来。

    他们这次的上峰叫柳天,是吴将军的亲卫和表弟,以前没怎么见过这人,应该是为了捞军功来的。和吴将军还真的有点像,就是没胡子,要更年轻一点。

    他人还挺靠谱,赵筠颐心里放心了点,就怕来个酒囊饭袋,得坑死他们。

    这次要完成的任务,十分棘手。

    原本接壤大夏朝边境的阿若盖草原现已归顺大夏,但草原上并不和平,各大部落之间各生嫌隙,大部落无法号令小部落,更无法处理‘流浪者’。

    ‘流浪者’是在本部落犯了烧伤抢劫等重大罪行的人,部落首领不忍心亲自处死自己的族人,便把他们驱逐出去。

    要知道独自一人生活在极冷的大草原上,没有食物帐篷和马匹,很快就会死,算是另一种没有流血的死刑。

    有些人是真的死了,有些人走上了更极端的道路,组团抢劫。

    这段时间,突然冒出一个十多人组合在一起的‘流浪者’强盗团,他们不抢草原上的人,偏偏去抢夏朝百姓。

    因为夏朝百姓比阿若盖的人富庶,又不善骑马。

    这些人居无定所,终日在马背上生活,抢了一波就跑,反复往返于边境线,很难被抓住。

    一开始赵筠颐不知是什么任务,还不想离开安安,不想来。现在则是一心想杀掉这些人,有没有军功不要紧,这群人必须死。

    所以这次的他格外积极:“刚刚搜查李家村时,我发现有人死状凄惨,有明显的争斗痕迹,大部分人则是一刀被抹脖。”

    “于是我又去看村里唯一的水井,在井口发现少许白沫。我猜测强盗应该是在前一天的晚上在水井里下迷药,第二天来屠村。”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十多个人就能屠戮几十个人。为什么有些人死状凄惨,因为这些人没昏迷,可惜也阻挡不了强盗的大刀。

    至于为什么是前天下药,第二天屠村,是因为没有那么强效的迷药,下了就能立即生效。

    而且立即生效不就露馅了吗?每个人吃水时间不同,体质不同,生效的时间也不同,所以最好等一晚上。

    等在睡梦中,大部分人无知无觉的生效。才方便下手。

    柳天一拳头捶地,他没想到强盗竟如此丧心病狂,直接血洗整个村子。

    之前他接到的消息还是,强盗只是一家一家的偷偷骚扰,当时还是县府在查这个案子,只是借调一些骑兵镇压,并没有叫他过来。

    是他自己受不了,非要亲自过来逮人,现在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人就地处死。

    他淬了火的眼睛盯着赵筠颐:“你觉得他们下个目标在哪儿?”

    赵筠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这是一本地方县志,是他们借宿县府时,找县丞借的。

    他们一行人出来做这个任务,自有人准备着详细的山路地图。

    但赵筠颐觉得只有地图不够,万一能从线索里得到强盗有固定的习惯或喜好,还可以用县志查查。

    他当时只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现在真用得上了,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根据县志上所说,这三个村子人口少,只有一口共用井,且比较封闭,与别的村子相较甚远。”

    就算屠村也不会被邻村发现。

    柳天的亲卫周悍道:“可这三处村子距离甚远,我们该守哪一处?”

    “我们可以让大部队守在三个村子中间,叫三个斥候守着村子,哪个村的人被迷昏了就回来叫大部队。我们再连夜赶过去,用一晚上的时间埋伏,来得及。”

    周悍找不到任何错漏,于是回头看柳天,发现柳天正用十分欣赏的眼神看着赵筠颐。

    “赵筠颐是吧,好,就用你这个方法。”

    赵筠颐趁胜追击:“我还知道怎么埋伏他们。”

    “……”

    我去。周悍心里默默爆粗口,这人不会要扶摇直上了吧?

    一切计划按赵筠颐说的来,大部队待在三个村的中间,这期间不能生火,怕炊烟暴露位置,只能啃干硬的饼。

    赵筠颐从怀里摸出猪肉脯,托梁大树的宣传,现在谁都知道这猪肉脯好吃的很。

    这可是肉啊,吃了后浑身充满干劲,可不是干硬的饼能比的。

    柳天望着猪肉脯,感觉那个红润的肉脯,比自己黢黑的肉干香数倍。

    赵筠颐一开始当没看到,后面见柳天的眼神实在眼巴巴,便分了他一小点。

    看到这儿的周悍都要笑死了:还是第一次见‘柳天’如此憋屈。

    不过笑归笑,如果是他肯定会把手里全部的肉都给出去,再好吃的肉能有前途重要吗?

    之前他担心赵筠颐官运亨通,看来是担心早了-

    太阳月亮东升西落,倒转四次。第四天的晚上,其中一个斥候回来。

    “来了。”赵筠颐陡然打起精神。

    第46章

    他们这群人连夜赶到刘家村, 花一晚上的时间,在进村的唯一路上做陷阱。

    接着躲在路旁的土堆后面,赵筠颐紧盯着某段路, 那段路铺着颜色相近的枯草,枯草之下有个大坑,大坑底部插着无数树尖。

    树尖是他们之前四天备战时,拿匕首削出来的。一旦马匹掉进坑里, 再被树尖一戳,绝对摔个人仰马翻。

    太阳东升,刘家村的鸡开始鸣叫,伴有少许的狗叫声。只是没什么人起来做早饭, 想来大部分人都在熟睡昏迷中。

    突然, 远处飘来烟尘,十几匹马同时从拐角出现,耀武扬威的奔腾过来。

    在这一刻,赵筠颐终于知道为什么这群强盗一开始小心翼翼,一家一家的偷偷灭门, 后面却变成屠戮整个村子。

    因为一开始, 他们可能连一匹马都没有,所以才要小心翼翼。

    现在好不容易人人有马,逃跑非常方便,自然野心膨胀起来。

    要是让这些人成长起来,指不定会有更多‘流浪者’加入,而这些流浪者里, 哪些是真的流浪, 哪些是草原部落的人假扮,就不好说了。

    要是凑齐成百上千的人, 那还叫强盗吗?

    那叫骑兵!叫和大夏开战!

    赵筠颐能想到这儿,柳天更是能想到,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这些人必须死,不然养虎为患。

    马群离陷井还有十丈,可以看到这些人的穿衣和长相,确实和大夏人不一样。

    为首的那个是首领,最高最壮,骑着最好的马。

    他们追踪这几天已经查到,这个首领代号叫血蝎。

    强盗们嘻嘻哈哈说着什么,挥舞着大刀,刀上有凝固的血迹,马背上全是战利品。

    这个场景,看得赵筠颐他们眼睛冒火。不难猜出强盗们干了李家村一票后,格外膨胀,以至于现在完全没察觉到有人在伏击他们。

    这样也好,这些人都该死。

    赵筠颐盯着血蝎那匹马的马蹄,心里默数着:三丈,两丈……

    他屏住呼吸,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一丈!

    “嘭”

    血蝎的马往前栽去,一声悲鸣后,后面几头马接连撞上来。

    马匹掉进坑里,踩到树尖上,惨叫着跪倒,把背上的人掀翻在地。

    一片尘土飞扬,马的嘶鸣声,人的哀嚎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杀!”周悍的吼声震天。

    赵筠颐第一个冲出土堆。迎面砍中一人,红色鲜血喷涌而出,他弯腰侧身躲过另一人,顺手将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来不及喘气,又迎上下一个。

    情况比他想象的好不少,这些人虽是亡命之徒,但并不团结,大难当前,只想着自己跑。尤其后面那几匹马,看到前面的人都摔了,他们勒住缰绳,及时刹住,试图调转马头。

    对此,赵筠颐也早有预料。除了插着树尖的大坑,他还让人扯了一根长麻绳,一开始麻绳贴地,强盗的马顺利经过。

    见有人要后退逃跑,隐藏在路两边的人捡起绳子一崩,麻绳悬空崩紧,马匹被绳子一绊,应声倒地。

    可惜强盗们善马,没有摔个半死,落地后还能爬起来四散逃跑。

    他们分人出去追,很快追上,这群亡命之徒眼看逃不掉,这才开始激起血性,与他们缠斗。

    强盗们大势已去,还能站着的只有一两个,怕有人假死,赵筠颐一边补刀一边扫视全场,发现血蝎偷偷跑向一匹还能站住的马。

    他大喊:“血蝎要溜!”

    柳天脚步一转,当即追上去。

    血蝎听见背后风声,表情变得狰狞,当即回身猛得一刀。

    柳天将刀横在身前一挡,两刀碰撞,火星四溅。

    两人缠斗在一起。这种高手之间的战斗,旁人插进去容易成炮灰。

    一群人站在一边替柳天捏把汗,其中以周悍最为害怕,他都吓得发抖了。

    好在柳天战斗力顶级,不一会儿,血蝎身上出现多处划伤。一看就是困兽之斗。

    看着恶人垂死挣扎,大家暗自叫好,就在他们心思都放在最后的战斗上时。

    一直高度紧张,随时注意全场的赵筠颐,余光突然瞥见一具“尸体”慢慢站起来。

    这个“尸体”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但眼睛是睁着的,狰狞的看向柳天。

    赵筠颐和周悍瞬间将心提到嗓子眼。

    柳天还在全神贯注地和血蝎厮杀,刀来刀往,稍有分心就是致命伤,根本无暇顾及身后。

    那假死的‘尸体’像一条泥地里钻出的蛇,无声无息的站起来,举起大刀就往柳天的后脑勺冲过去。

    周悍大喊:“将军!”

    “来不及了。”赵筠颐冲过去,横插进柳天和‘尸体’之间,将刀格挡在自己身前,刀破碎的瞬间,他听到自己骨头也破碎的声音。

    世界变得安静,他的耳朵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梁大树和别人焦急的脸色。

    他迟钝的想:我好像受伤了。

    在第一时间里,他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大量湿湿的液体从肩膀冒出,弄得衣裳湿湿黏黏的。衣服会不会有点难洗?他不喜欢这样。

    之后才是毁天灭地的疼。

    “赵哥!”梁大树鼓睁眼睛狂喊。

    柳天最后一刀结果血蝎,回头正巧看见赵筠颐替自己挡刀,周悍杀掉‘尸体’的一幕。

    ‘尸体’倒下,周悍隔着赵筠颐和柳天对视,此情此景,他竟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有闲心。

    因为这时候他在想:完了,应该我去挡刀的。

    被他羡慕的赵姓小子痛晕了过去-

    【江新县】

    “什么!”

    乍然听到赵筠颐受伤的消息,褚安安心里一空,飞快得跑出去。

    门外,有四人抬着赵筠颐走过来。

    褚安安屏住呼吸看了一眼,赵筠颐闭着眼,显然休息得不好,他眉头紧皱,脸色脆弱惨白,左肩那里包着厚厚的绷带。

    褚安安腿一软,王小芽赶忙扶住他,几个深呼吸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筠颐需要他,这时候的自己更应该立起来。

    来不及发泄情绪,他开始麻利的安排人和事。

    先把床铺收拾出来,让四人把赵筠颐抬到床上去,接着让王小芽去找县里的名医。

    虽然周悍说军医已经处理过伤口,但他还是不放心,特意交代小芽不拘出诊费高低,只要把大夫叫过来就行。

    最后到厨房烧开水,坐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还以为是冷的,因为他手脚都有点冷,借着火膛里的火烤手,这时梁大树走进来:“嫂夫郎我来烧火吧,你进去看看赵哥。”

    “哦。”褚安安懵呼呼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傻,烧火这种小事叫人来就行了。

    走到屋子里,恍惚间,好像有人和他打招呼,但他没听到,或者说没在意,眼睛紧盯着床上。

    很快大夫过来了,他剪开赵筠颐肩膀的绷带检查伤口,伤口两指宽,肉往外翻。

    褚安安一下有点受不了,往后找了一处墙靠着,眼睛润润的,似乎想哭但又没眼泪流下。

    周悍自赵筠颐这次出任务后,就格外关注他,听说他家里有个很厉害的,极善赚钱的夫郎。

    来之前,周悍猜测这夫郎应该是相当精明,眉目凶悍的。看他们把受伤的夫君抬回来,说不定还会泼辣的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他隐约也听说,其实他的夫郎挺心疼他,是温柔解意的。那可能不会指着他们骂?就是长得丑,或者年纪大?

    才会在这么赚钱的同时,还要在赵筠颐面前温柔解意。

    这种小白脸他最知道了,最招女郎和哥儿的喜欢,其实也就那样吧。

    他还听说赵筠颐的夫郎长得好看,这更是无稽之谈了,那群底层粗人怕是没见过好看的哥儿吧。

    他不一样,他可是将军的亲卫,有见识!

    自见到褚安安的第一眼起,他的脸就开始疼。

    后面见褚安安诸多行事,和他想象的强势与泼辣不一样。

    红着眼睛担心夫君的样子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看上去是软弱的,但解决事情起来麻利又周全。

    这次他们突然把人送回来,这夫郎就安排的井井有条,挑不出任何错。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军营里有些人谈起赵千户的夫郎,会对赵千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这种心情,就跟他看到赵筠颐帮将军挡刀时一样。

    不一会儿,大夫看完病人,他擦擦手上的血,对着褚安安道:“病人的伤口很深,想必流了很多血,之后需要好好静养,有人已经给他开了药方,那我就再开点补血的食材吧。”

    大夫递过食材方子,看这年轻的小夫郎如此担心,又宽慰道:“你放心,你夫君身体好,救他的人医术很不错,只要好好修养,就不会留下病根。”

    “我知道了,谢谢大夫。”褚安安让王小芽把诊金交给大夫,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赵筠颐躺在床上,睡相平静,看上去休息的不错。

    他确实休息的不错,一开始他痛到昏迷,睡得也不舒服。

    骤然换了一张床,这床很舒服,像家里垫了柔软棉絮的那张,比军营里硬邦邦的单人床好太多,被子还散发令人安心的皂角香味。

    安安曾捣鼓出一种皂角,里面融了花香进去的,比一般的皂角更好闻。

    他们夫夫俩都极其爱用,一闻到这香味,仿佛安安就在身边。比安神香还好用,本来赵筠颐脑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现在突然松懈,安睡了过去。

    褚安安看他状态不错,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才不再紧绷,放下心来。

    周悍看着漂亮夫郎给出的不菲诊金,又是一阵牙痒痒,有些人的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不过他到底还是记得,自己过来是干嘛的。

    于是走上前,将吴将军送的银子和药材奉上,表达吴将军的谢意,解释赵筠颐为什么会受伤,又为什么会送回家静养。

    直到这时,褚安安才有心思把这些话听进去。他心里有点心疼,甚至有点怪罪吴将军,但没办法,再怪罪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笑起来,开始客气的招待各位吃饭,感谢他们把人抬回来。

    这四人里,有两人他不认识,有个叫周悍,是将军亲卫,另个是梁大树。

    吃完饭,他给每人打包了一份谢礼,数小包的猪肉脯和肉松装一起,每包都鼓鼓的,仿佛能从油纸里沁出肉的香。

    接过谢礼后,周悍和另外两位告辞。

    另外两位都是贫家子参军,他们不像周悍有关系能混成将军亲卫,甚至不如梁大树有关系,也不像赵筠颐那么有本事。

    出门后,这两人互相看了眼,脸上表情十分微妙,几乎发出同样感叹。

    要是他们受伤时,自家夫郎或者娘子也能像褚老板那样,不拘钱的请名医,那真是死而无憾了。

    再说点功利的,以后大家卸甲归田,他们只能去地里刨食。而赵千户靠着他夫郎,可以躺着就能过上富户生活,这软饭是真香啊。

    说起这软饭,赵千户靠脸靠身材是能吃上,他们就够呛了,一想到这儿,两人心塞的走了。

    周悍出生更好,心塞却不比他们少。

    三人走后,梁大树没走,他留了下来,更细致的讲起这次的任务。

    “这一路上,全靠赵哥出主意,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上峰。”

    “赵哥唰唰唰一个人,唰唰唰又是一个人。”

    “幸好这次来的上峰有点特别,不然我还怕他抢赵哥的功劳。”

    “你知道是谁吗?”

    得到褚安安的回应后,梁大树激动的拍桌子:“一开始他们给我们说,这次的上峰叫柳天,是吴将军的表弟,我们都没怀疑,但你猜怎么着,柳天就是吴将军本人!”

    “我竟然能在吴将军手底下做事,哪怕一次也够我吹好久了。”

    柳天本名吴柳,作为一州统帅,他不能随意至自己的危险于不顾,轻易上前线。可他又实在心痒痒,于是化名前来。

    “赵哥这次真是捡大发了,哼。”他双手抱胸,骂骂咧咧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周悍就恨不得代替赵哥。”

    吴柳今年39岁,是整个景州最高的军事将领。

    他这个年纪不算老,还能继续往上升,往上之后要么是把景州的行政大权也抓过来,成为真正的一把手。要么调去上京,成为京官。

    赵筠颐如果能受到他的赏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梁大树替他畅想着,一度想美了。

    “你说我要是赵哥,要个什么官职好呢。”

    褚安安指尖在桌上敲着,分析梁大树的话里有几分的对。

    在大夏的官僚体系里,千户不算官,千户往上才是小官。

    当今这社会,能捞个七品八品小官都不容易。

    就比如他爹吧,他爹是褚家的旁支远出,姓这个姓的唯一优点就是能在家族私塾上学。

    从小给他启蒙的夫子都是举人,比起很多上学困难的老百姓,他爹的教学资源堪称顶级。

    他爹以前是个爱读书的书呆子,运气好,考上了举人。

    这举人身份放在江新县或安康村,那族谱得单开一页,开宗立祠,流传百年。

    但放在上京,放在世家里,又不够看了。

    只因举人上面还有进士,进士分一甲二甲三甲,每三年的殿试是如何的壮观,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

    他爹一个快当爷爷的年龄,硬是挤破头都没能考上。

    就算侥幸考上进士,那官位如同萝卜坑,有人挪出来才能有人挪进去,没人挪出来就只能等排官。

    还得是进士里考得格外好的,比如二甲前面,才能捞个七品县官坐坐,不然就是九品芝麻官。

    他爹考上举人后,一开始很得家里器重,后面数次考不上进士,又不善经营人际关系,还是被边缘化了。

    不能说他爹运气不好或者才华不高,只能说这就是很难,和他爹一样的人有很多,举人到进士看似只有一步,实则隔着天堑。

    也就是说他爹享受着顶级教育资源,也还没捞到一个芝麻小官。

    文官尚且如此艰难,这太平盛世,武官想要入仕途,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客观上,梁大树说的话全对,赵筠颐拥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但感情上,褚安安万般不舍得,毕竟机会只是机会。武官这条路靠的是一路的流血受伤。

    他从前想着,我一定要让家里过上比抄家前,还要更好的日子。

    现在真的可以实现了,反而不愿意。

    当不当官的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某人-

    天气难得放晴,洁白的云飘在上空,不冷不热。

    在床上躺了两天后,赵筠颐睁开眼,知道自己回了家。

    看这柔软的棉絮和散发花香的被子,他就说自己怎么睡得如此舒服。

    他醒之后,两夫夫很是温情了一阵。

    在床上紧抱着对方,恨不得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随着赵筠颐的身体慢慢变好,开始下地走,这种温情逐渐消失。

    这天,梁大树提着补品来看望他,并带来一个震撼消息。

    “柳天竟然就是吴将军?”赵筠颐诧异。

    看来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自己救了大人物的人。

    “对啊。”梁大树疯狂挤动眉毛,调侃道:“赵哥你老实给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柳天就是吴将军了?”

    “我哪有那么神?”

    “那你可真够义气,不知道他是谁就冲上去。”

    梁大树在心里嘀咕:赵哥没有那么傻吧,陌生人也冲上去拼命救?

    可他赵哥就是这么好诶,万一呢。

    赵筠颐当时是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的。

    ‘柳天’不可能同时应付前后两把刀,必须有人帮他挡一把。没人挡的话,他很可能会死。

    他解释:“我没想拼命,按理说那一刀应该挡得下来,谁知道我刀断了。”

    梁大树打抱不平,“那运气真够不好的。”

    他细想了下:“不过你救得是吴将军诶,那就不算运气不好。”

    他把板凳往前一挪,笑得格外缺德:“你想,要是刀没断,你没受伤,那就是小功。但现在刀断了,你受伤,那可是救命之恩!关键你这身体养养就能好,完全不留病根。”

    再说下去就格外势利眼了。

    赵筠颐打断他:“行了,你别往外说什么救命之恩。”

    “当然,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我连我哥都没说。”

    “对了,我有件事要问你。”相比这些,赵筠颐其实对另件事更在意:“怎么把我送回家修养了?”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军营里养伤,陡然送回来,让安安多担心啊?

    梁大树疯狂拍腿大笑:“你还说呢,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叫嫂夫郎的名字。将军都听到了,是将军特地开恩送你回来的。”

    赵筠颐:“……”

    “滚吧。”

    “好嘞。”

    梁大树走后,褚安安端着一碗猪骨汤进来,这几日他变着法的熬汤。

    总算把赵筠颐补回来一点,他现在除了手不能提,面色挺红润的。

    褚安安坐到他的对面,看他跟小猪一样喝着汤,心里某个柔软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

    赵筠颐就是他的小猪小狗小猫啊,想养他。

    “你多久卸甲归田啊?”

    赵筠颐喝汤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你这次伤得这么严重,我希望你早点回来。”

    赵筠颐用力捏了捏勺子:“梁大树给我说,我救的其实是将军,所以我想再拼一把。”

    褚安安知道这事,他也是特意等赵筠颐知道后再提的。

    免得提前答应他,后面又知道自己救了将军。好似有光明未来被他阻拦了,对他心里有刺。

    “我看吴将军送过来的谢礼挺厚,说明别人不想欠你人情。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这点是真的,就算他支持赵筠颐拼军功,也会这样劝。有时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现在还不知道吴将军的秉性,靠谢礼两清也是完全有可能。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拼一把。”

    除了想建功立业之外,还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安安,想要护住他,护住他的铺子。

    不过他肯定不能这样说,不然安安会说不在乎。

    他说自己想建功立业,安安就不好阻止他了。

    “现在是太平盛世,你哪有那么容易升官?”

    赵筠颐煞有介事的点头,“刚好你不用担心我再受伤。”

    一句话把褚安安彻底哽住,他倏得站起来:“你自己慢慢喝吧。”

    往常他都是嘘寒问暖,再把碗端出去,今天是直接走了。

    赵筠颐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后知后觉自己惹到他了。

    第二天天色昏暗,乌云一团一团,风吹着格外冷,隔壁大树的落叶哗啦啦飘进他们院子里。

    褚安安在堂屋里会见各位佣工,了解铺子的诸项事宜。

    最先来的是孙犁,这是他第一次‘月度述职’,颇为紧张。

    他本来想穿新衣来见东家的,可转眼想到自己的业绩,还是算了吧,老实当个鹌鹑就好了。

    他缓缓开口,简诉这一个月他做的事。

    他推销的地方是隔壁县的杂货铺和大酒楼。

    因为他送了试吃,让这些掌柜的承认东西好吃并不难。

    难的是他们家的价格太高了,没有多少人买。

    东家要求必须买够许多量才打折,不然就是原价。好多掌柜权衡许久,最后只按原价买了一点点试水。

    他一开始也疑惑,既然那些掌柜的这么认可他家的产品,怎么就不愿意多买?

    这么好吃的东西,多赚一文钱也是赚啊。

    后来看到他们的定价,加上接连碰壁之后,他想明白了,掌柜的要考虑房租,月钱,还有东西过期没卖出去的亏损,所以定价是成本价的两倍才有赚。

    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多赚一文就是赚。如果是这个定价,那确实很难卖,不怪那些掌柜的稳妥。

    一个月下来,他只零零散散卖了不到一两的货出去。

    他简直没脸见掌柜的,这不到一两的货,东家估计就赚个三四百文,给他的底薪却是八百文。

    岂不是说,东家在亏本养他?

    说到最后,他声音逐渐减小:“东家,我愧对于你,要不我还是走吧。”

    褚安安听完孙犁的汇报,只有一个想法,这个月是我的水逆之月。

    先是知道爹娘过得苦,接着是赵筠颐受伤,现在是好不容易看上的销售也被打击的想走。

    对此,他只得耐心下来宽慰:“其实你表现的比我想象的好,我一开始以为你只能卖几百文。”

    “可是东家,我的月钱就是几百文。”

    “你忘了我给你说的,一开始会很艰难,后面客人多了就会越来越顺畅吗?”

    孙犁沉思。

    褚安安又是画饼,又是宽慰,好说歹说,把人劝得再次打起鸡血来。

    有时他觉得,这东家当得也是费力,反正不是他天天躺床上,就能平白无故掉金子的,铺子得用心经验才能爆金蛋。

    送走孙犁,第二个是郑小山,他先替他娘子汇报铺子里的情况,一切运营良好。

    接着饶头羞赧:“东家,你交给我的那件事,我还没查到头绪。”

    褚安安心梗得厉害,这是他最关心的事,却偏偏最没进度,还不能压力他,催促他。

    他相信郑小山不是故意没查到,所以压力催促没用。

    他也不想当个恶东家,只好心平气和道:“一直没查到,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方式查吗?”

    郑小山点头:“娘子说我可以找那些上了年龄的百户千户聊。”

    他之所以不容易查出来,是他之前就是个普通小卒,接触不到大人物,所以效率缓慢。他能接触地位最高的人,就是千户。

    娘子给他提议,“如果这些人都不知道,那试试问上了年龄的老人?一个个都是老奸巨猾的老油条,指不定会知道。”

    褚安安点头:“那就按你娘子说的做吧。”-

    这天晚上,室内点着油灯,一屋光亮。

    褚安安半跪在床上,给赵筠颐换药,取下旧绷带后,肉眼可见伤口愈合很多,现在只有一指宽,已凝结成疤。

    赵筠颐没穿上衣,在晃动的灯火下,能看到他冷白的皮肤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每次上药时,他不会叫疼,只会在药粉滴落的同时急促呼吸,牵连着腹肌也随之而动,一起一伏。

    往常褚安安没任何旖旎心思。今日也不知是看他身体好了许多,还是因为没有说话,室内一片静谧,显得别的触感特别明显。

    他突然察觉赵筠颐的身材挺好。

    不过好归好,他依然是没说话,今早因为卸甲问题惹了他,他不想理这人。

    另一边的赵筠颐心思荡漾,从很早之前的上药起,他就不再在意肩伤。

    安安靠近他时,呼吸轻缓,身上有香味,指尖摸过他肩膀的触感像羽毛,这些都比肩伤更有存在感。

    如果今日安安心情好,他倒是享受这次的静谧,可惜不是。

    赵筠颐偏过头,忽然轻轻“嘶”了声。

    褚安安手一抖:“弄疼你了?”

    赵筠颐摇头,“没有。”

    他抬头望着他,眼睛跟小狗一样,怎么看怎么可怜。

    褚安安一下就心软了,肯定很疼吧。他摸着伤口边缘处,声音软下几分:“我看看。”

    赵筠颐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褚安安浑身一僵,他的掌心滚烫,拇指恰好按在他的脉搏处,迫于这点轻微压力,他的脉搏现在跳得很快。

    “怎么了?”

    “今早上惹你生气了。”赵筠颐的声音嗡嗡的,绵绵的。

    褚安安想:肯定给他痛到委屈了,才是这个声音。他摇头:“不算惹我生气。”

    他坐下来,双手抱着他的腰,怕触及伤口,小心翼翼的把头靠在他胸上。

    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赵筠颐我了半天说不出话,他本想说以后任务危险我就不去了,可这不是骗人吗?

    既然他想升官,那就必定逢危险必去。

    “你别说了,我现在已经安慰好自己了,你也有自己的追求。”

    就像他希望把铺子越做越大,赚越来越多的钱,买大宅子一样。

    如果赵筠颐说,‘你这样如小儿抱金过闹市,会招来权势欺压,不要再赚了。’

    他一样不会听。

    “而且你现在确实有个好机会。”

    不是谁都能与吴将军那种地位的人,结下善缘的,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再往前一步,就是官僚阶层了。

    小官也是官,他们褚家原先那个小家还没出过当官的呢。

    “嗯。”赵筠颐手指摩挲他的肩膀:“谢谢你理解我。”

    说开之后,褚安安心情大好,手上胡乱摸着,受伤的男人配合的低头。

    室内灯火跳动,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分开又交叠,最后逐渐融为一体。

    第47章

    安静的空间里传来一阵舔吮的水声, 呼吸急促的喘声和衣服的摩挲声……

    突然,褚安安拿手抵开赵筠颐的胸膛,眼睛瞪着:“你还要不要你的肩膀了?”

    赵筠颐唰得一下脸红透, 说得他好像多孟浪,多变态一样,都受伤了还想着这些。

    他黏黏糊糊的小声反驳:“你别管那个了好不好?现在一点都不痛了。”

    说完继续低头。

    褚安安偏身躲开,拢了一下被扯开的衣领, 板着脸道:“在你伤好之前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真的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赵筠颐叹息一声-

    秋风吹过,院外那棵大树的树枝摇晃起来,树叶沙沙作响。

    堂屋内, 褚安安正在查账本。

    赵筠颐现在手不能提, 干不了什么,只能守在一边。

    好在他挺喜欢这样的,看着安安的脸,能看一下午。

    他沉迷的看着修长的脖颈,水润的唇, 再往上是纤长的睫毛和……微蹙的眉头。

    安静的室内, 赵筠颐突然开口:“最近看你一直愁眉不展,似乎不止为了我受伤的事。”

    褚安安翻账本的指尖一顿,若无其事的:“没有啊。”

    他确实忧心爹娘的事,但他不想让赵筠颐知道,平常还好,现在人受伤这么严重, 先让他好好养伤吧。

    赵筠颐没有多追问。

    隔了两天, 郑小山来汇报情况,他汇报的事只有那件, 褚安安一直避着赵筠颐听的。

    郑小山说,他这两天找到一个卸甲多年的老千户。

    一看见厚礼,那老千户眼睛都不转了,张嘴就是侃:“这儿事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好办,但对于上面的人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老油条姿态尽显,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郑小山也知道啊。

    他们没有门路,也不能公然行贿,别到时候东家爹娘没捞出来,东家再进去了,赵筠颐得打死他。

    老千户嘴里一直不停的吃着肉脯,他牙口不好,只能慢慢的一点点嚼,越嚼越心痒痒,恨不得把剩下的全部收入囊中。

    但他也知道,光凭刚刚那句话,这人是不会松手的。

    他眼睛转了转,又道:“如果立功了,或许可以讨个封赏。”

    郑小山立马追问:“如何立功?”

    老千户甩着肉脯:“立功的方式千千万,你以前也在军营,还用我教你?”

    郑小山冷哼,说得轻巧,但根本不容易,反正他在军营那会儿,就没见过有人立过像样的军功。

    为此他只留了三分之一的礼物,之前东家说能给出具体法子就给厚礼。

    但他觉得这老千户是为了厚礼乱说的,就是碰巧挨了一点边,三分之一很合适了。

    得到消息后,他立马回来禀报东家。

    其实私心里,他觉得这样不行,想靠立功讨赏极其艰难,比认识个权贵人物,让他帮忙牵线还难。

    但他办的事一直没有进度,心里也慌。他怕东家觉得他不务正业,于是他觉得不行也要汇报一下,死马当活马医,毕竟高低也是个解决方式。

    褚安安倒不觉得这方式难,甚至他心里转瞬就有了灵感。

    郑小山禀报完没走,犹豫了一瞬继续说:“东家,赵东家今早问我,你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

    想知道褚安安的难处,问郑小山准能知道。

    郑小山除了是打手外,还经常被派出去干其他活,比如调查,收集信息,找人之类的。之前孙犁就是他去找的,他在干这些事时十分好用。

    “你说的什么?”

    “我说我不能说。”

    褚安安嘴一撇,无奈的笑。

    郑小山看着怪憨厚,实际也油滑。

    当然,站在他的角度也理解。

    首先他肯定不能泄密,但赵筠颐是他朋友,且他是托了赵筠颐的福,才能找到这么好的活计。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俩没有任何交情,赵筠颐也是‘东家夫’,‘东家夫’要打听东家的事,他能把人得罪死吗?

    毕竟关起门来,‘东家夫’和东家才是两口子。

    所以他说的是‘我不能说’,而不是‘我不知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褚安安没有生气,因为郑小山没有说,且又来他这里坦诚,算表衷心了。

    他现在不想考虑其他,只想把这个立功落实了。

    说来也巧,赵筠颐最近刚好立了一个大功。但他没有觊觎这个功劳,不然他前段时间那么反对赵筠颐继续参军,好像一个笑话。

    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他不介意求一求夫君,但现在他有思路,准备自己先努力一把。

    他打算献一张食物方子上去,这东西他之前完全没想过要卖。因为味道一般,又干又噎,但特别适合军队。

    它方便携带,吃一小块就能一天不吃饭,这东西就是——压缩饼干。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的地位举足若轻,有了压缩饼干,士兵们背最轻的东西,走最远的路,有着最满足的饱腹感,整体的军事能力都会上涨。

    他唯一担心的是,现在大夏四海生平,没有大规模打仗,这东西效果不明显,不知道吴将军会不会赏识。

    但他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决定不管了,总得先试试,如果压缩饼干不行,他就做方便面,嫌压缩饼干不好吃,方便面总好吃吧?

    想象一下在乏味无聊的军营里,每天除了练兵还是练兵,伙头营还是有名的不好吃,嘴巴都要淡出鸟了,这时候,冲泡好的方便面香飘十里,该是如何的腐蚀人心?

    如果军队高层看不出压缩饼干的妙用,那他也有美味的方便面进献。

    可想法是美好的,操作起来却很难。

    他上辈子虽是美食博主,但没做过压缩饼干这种东西,只能凭感觉自己弄。

    一开始买了很多东西回来,黄豆粉,晒干的蔬菜,花生碎,为了口感,他甚至买了蜂蜜。

    最后调出来的味道不难吃,但总是不成型,做好的方块一捏就散。

    于是他跟这玩意儿卯上劲了,最近几天一直研究-

    【军营】

    伤筋动骨一百天,吴将军特许赵筠颐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再回军队。

    赵筠颐怕自己落下病根,一直谨尊医嘱,好好的在家里修养身体。

    这天他突然回到军营,不是归队,是单独找吴将军有事。

    在得到吴将军的同意后他郑重道谢,并特意表明,之后不用给他升职,就以这次的功劳相抵。

    他在这次剿匪任务中表现格外出众,按理说有可能会升职,不升职也会得到大笔来自军营的奖赏。

    吴将军送给他的那些不算,那只能是救命之恩的私人感谢。

    现在他放弃了论功行赏,只为让自己夫郎还在服役的爹娘有个轻松活计。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站在一旁的周悍忍不住道:“将军如此看重此人,他却耽于儿女情长。”

    他承认那天见到的夫郎水灵漂亮,听说还很会挣钱,确实万里挑一。

    可这也不必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军功往外推吧?现在这年头,挣份军功多难?

    那夫郎爹娘又不是要死了,如果快死了,这样相救还可以博个好名声。

    但只是做活辛苦一点而已,两三年就放出来了,这样放弃功劳,实在太不理智。

    不过周悍转念一想,他不理智对自己有好处啊,毕竟他之前把赵筠颐当最大对手来着。

    就在他还在窃喜时。

    吴柳说:“什么儿女情长?他又不是为了外面的姘头放弃前程,他是为了自己的夫郎,这叫有!情!有!义!”

    周悍一张大脸垮起:不赏识他时,是耽于美色脑子不清醒,自毁前程。赏识他时,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儿郎。

    他心里吐槽,面上说着将军喜欢听的话:“是我想的浅显了,还是将军慧眼识人,赵千户如此重情重义,以后对将军只会更衷心。”

    说这话时,他心里简直滴着血-

    在褚安安跟压缩饼干卯上的这段时间里,郑小山还在继续打探。

    自上次他找到一个方法后,东家没说继续还是停止,他自己打算继续,万一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呢?

    东家赏罚分明,肯定不会亏待他。

    他一直关注着,突然打听到忠勤园里有一对中年夫妻即将去小账房工作。

    这个小账房是什么,他也花了点时间了解。

    忠勤苑里关押着很多犯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卒和几个管事监军,这些人日日都要吃喝拉撒。

    需要有一个人记录每日到忠勤苑的蔬菜大米有多少,换季需要的被子数量,坏了的锄头需要标记。需要买多少锄头也要有人申请,不是张嘴就买。这意味着需要一个精通这些事的账房先生。

    除此之外,忠勤苑大小也是个官方部门,虽然是个非常冷门,捞不到太多油水的部门。

    但既然是部门,就需要有人写文书,每年每月的向上汇报忠勤苑这一月的诸项事宜。如果发生额外情况,比如犯人太多,需要再修一些房子,那更是要写文书来申请。

    可怜那几个监军,都是低级武官,大字不识几个,还要让他们写文书,不是要他们命吗。

    索性上面也优待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们找人代写,只要最后落款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行,所以账房里还缺一个写文书的。

    一般军营不缺钱的时候,会花钱请外面的老秀才来做,很少从服役人员里挑一个。

    这就相当于是肥肉,人人都盯着,给了你,别人不服怎么办?

    监军们不在乎犯人堆里的公平,但会在乎自己的官职,为这些小事惹一身骚不值得。反正又不是自己花钱。

    听说之前小账房里的老秀才,就是军营从外面请的。最近老秀才嚷嚷着不做了。说做账的是他,写文书的也是他,活太多,他不干了。

    于是转眼就被服役的两个人顶上,服役的可没老秀才那么挑,什么活多活少,有没有月钱都不在乎。

    只要进了小账房,从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怎么也比在外面搬石头,开垦荒田强。

    郑小山收集的信息有限,也不知这两中年夫妻靠着什么本事进的小账房。

    应该是地位吧,举人还是很尊贵的。

    他倒是完全没想过东家的爹娘就是这两人,他只是单纯想着,给举人老爷打下手,不就是东家想要的轻松活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塞的进去。

    接着他继续深入调查,知道真相后彻底懵了。

    这对幸运夫妻就是东家爹娘本人啊?这样的好事得赶紧告诉东家。

    同一时刻,赵筠颐找上了他。

    第48章

    赵筠颐开门见山:“我看你最近越查越多, 想必已经知道安安的爹娘被安排到小账房的事。”

    郑小山笑出一排大白牙:“是嘞!我正要给东家汇报。”

    “嗯,安安若是问起原因,你就说爹是因为举人身份过高, 适合写文书。娘之前在上京有铺子,做账经验丰富,于是一齐选上。”

    赵筠颐的爹娘早死,这里的爹娘自是指的褚安安的爹娘, 尽管只是服役前匆匆见上一面,并不熟悉,倒不妨碍他眼下叫得熟练。

    郑小山心里咂摸着,身为举人被选上是种运气, 但夫妻俩一齐被选上还是运气吗?

    他可知道这服役之艰苦, 小账房的肥肉可是谁都盯着的。

    之前为免忠勤苑暴乱,军营宁愿是花钱请外面的老秀才,也不愿让服役的人来做。

    今天之前他还不知道这对幸运夫妻就是东家爹娘,又听说男人是举人,还以为他们利用了从前的权势从中周旋。

    现在来看, 应该是赵筠颐帮的忙。

    但不知为什么, 这样在娘子面前长脸的好事,他却不想让东家知道,还让自己帮忙瞒着。

    郑小山两手一摊,非常无奈:“你让我去糊弄东家吗?那可是东家啊!”

    褚安安是什么人,看上去温柔似水脾气极好,实际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聪明的很。

    他都不信这是运气, 还要拿这个理由去糊弄东家。不是给他出难题吗。

    赵筠颐拍着他的肩:“你就放心去说,大家都知道你憨厚, 会信你的。”

    郑小山一听就知他在阴阳前几天的事,当时他弄死不给赵筠颐说东家的难处。

    “我可没欺瞒你,我说的是‘我不能说’不是‘我不知道’!”

    “知道知道,你对安安忠心,没什么不好。”-

    正式入冬,整个江新县的早晨被寒雾笼罩,早市都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开始。

    自他开了铺子后,一直致力于出各种新品,店内的销量和利润一直在缓慢增加。

    现在抛去食材成本和各佣工月钱后,一个月的纯利润都有三十多两。

    每月花销还不到一两,其他钱全部攒起来。

    他平时吃穿节省,搞得别人还以为他赚得不多,猜他成本高,走得薄利多销的路子。

    其实全猜错了,说句不客气的,就是和县里的诸家大店比,他也算赚得多的那种。

    直到入冬后,这种增长趋势才趋于平缓,在逐渐增加名气的同时,销量却没增,其实是另一种的缩减。

    他猜测和天气有关,现在天气冷,大家喜欢进店里吃点热锅子,涮羊肉和炙羊肉。

    这些贵价吃食,有钱的自然吃得频率高些。

    没钱的老百姓偶尔吃一次大菜,买些便宜的也算过冬了,烤红薯和炒栗子就卖得很好,相应的,买他零食的就少了些。

    烤红薯很便宜,一颗才买到的烤红薯,热乎得烫人,掰开是金黄的瓤,甜甜的。

    王小芽现在有自己的小金库,就会偶尔买一颗,刚买的红薯还飘着热火的白气。

    他买完吃完就觉得亏了,这种钱为什么要让别人赚不让东家赚?

    于是他找了个时间,撺掇褚安安,“东家,要不咱们也卖烤红薯吧。”

    他都想好了,小山哥去乡下成筐的收红薯定是便宜的,他们店那样大,再放个烤红薯的炉子完全不碍事。

    “而且我平时做其它吃食多费柴火啊,我们完全可以用这些柴火烤得半熟,再搬到炭火上继续烤,如此不是又节约了点吗?”

    他越说眼睛越亮:“如此说来,我们成本要比别人便宜,那干脆卖得也比别人便宜好了,这样不愁没销量!”

    褚安安听完就笑,难为小芽现在能想出一套成熟的卖烤红薯的想法。

    其实他说的还真可行,就是赚得少,蚊子再少也是肉,按以前他是不嫌少的,但现在他已经赚那么多,没必要和别人抢。

    那些在大冬天,还推着炉子在寒风中走,卖烤红薯的人,多是相对贫困的人。减去炭火钱,忙活一天下来赚不到多少。

    他也卖烤红薯的话,对这些人来说是降维打击。

    因为他本就要用那么多柴火,柴火不计入成本的话,可以卖得更便宜。

    他的店地段还好,敞亮又大气,是如此的上档次。同样卖烤红薯,大部分人都会被大店吸引走。

    还有卖炒栗子的,江新县没有专门栽种栗子树的地,都是山上的野栗子树,多是勤快的村民摘下来,就卖这半个月。

    褚安安不想和他们竞争,怕抢了他们的活路。

    要竞争也是和同为大店的四香斋竞争啊,这四香斋是县里二十几年的老店,卖糕点的。

    每年过年都赚得盆满钵满,但今年可能不一样,因为今年他要开始卖零食大礼包了,拭目以待吧,嘿嘿。

    褚安安觉得王小芽想法很不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挺成熟的。

    怕打击他的积极性,就具体的解释了下为什么不卖烤红薯:不是你想法不好,是我不想抢走别人的活路。

    王小芽听完后膜拜的看着他,褚安安觉得此刻在他的眼里,自己大概是冒着圣光的。

    其实真不是烂好心,他想将店做成百年老字号的大店,就必须在意口碑。

    他要店里卖得产品都是外面没有的独有精品,就算被外面抄袭走了,也要让大家知道首创是他。

    他拿出的每个品都诚意满满,对的起客人。时间久了之后,他但凡出个新品,大家都趋之若鹜。

    而不是既可以卖猪肉脯,也可以卖烤红薯炒栗子,这样在大家心里,他的东西就不是无法取代的。

    不过口碑的发酵非一朝一夕,慢慢来吧。

    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做好压缩饼干,先把爹娘的事情搞定再说。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试验了很多次后,终于给他研究了出来。

    做好的饼干不难吃,有肉味,蜂蜜味,蔬菜谷子味三种。

    肉味和蜂蜜味的保质期不长,谷子味保质期长一点。

    阴云过去之后是好运连绵,他这边刚把压缩饼干做出来。

    另一边,安木工就把保鲜罐给研究出来。

    看着送过来的几个保鲜罐,褚安安登时有了些新想法。

    他准备做点老某妈,饭某光之类的下饭调味品。

    毕竟是边境,驻扎着景州军。相比猪肉脯,说不定老某妈还要更受军队欢迎。

    之前是没保鲜罐,他没想到这方面,现在保鲜罐一出来,他决定马上做。

    起锅先倒一大锅油,在油锅里加入洋葱,蒜片,香菜,姜片爆香,油锅起泡后又加入一大锅的辣椒段。

    这油都费不少钱,不少老百姓舍不得这么放油,他做的东西好吃,除了方子独到之外,还和格外舍得费材料有关。

    今日做的是鸡丁油辣椒,不是一盘菜,应该说它是一个下饭调味品更恰当。

    它和辣椒炒鸡肉的区别是,后者辣椒少油少不辣,块大。

    前者辣椒多油多,块小,像是倒在面条上的臊子。

    炒了一会儿后,整个厨房又香又呛,还冒浓烟。

    辣椒炸好,捞起来丢给王小芽捣碎。

    王小芽虽然被呛得表情失控,但也没出声泼冷水或者怀疑,因为无数次的经验告诉他,不管东家的举动一开始多离谱,最后都非常好吃。

    果然,就着刚刚的油锅继续炸鸡丁,这期间东家只放了一点点盐,已经有浓烈的鸡肉香了。

    王小芽不明白,他知道东家做的东西好吃,是舍得放香辛料。可是眼前这鸡肉明明只放了一点点盐,为什么他还能闻见浓烈香味?

    褚安安下巴一抬,对着锅里:“因为这次我舍得放油。”

    王小芽看着一锅的油,敬畏的吞口水,他们家一年都用不到这么多油,东家一次就用掉了,怪说不得能有这么香,谁舍得这么放。

    捣烂的辣椒放进鸡丁里一起翻炒,加胡椒粉,花椒粉和少许白糖后出锅。

    今日中午的菜就是这鸡丁油辣椒,还单独给赵筠颐炒了个清淡的。

    上了桌,王小芽闻见浓烈香味后好想吃,又有点怵,他不是很能吃辣,这碗菜里好多辣椒,应该很辣吧?

    结果东家教了他一个新式吃法,只夹指甲盖那么大的鸡丁油辣椒放在米饭上,和一大口白米饭一起吃下去,不是单独当菜吃的。

    原来这么讲究,王小芽依言夹了一点点,入口是油辣的辣椒和爆香的鸡肉粒,特别香,因为和一大口白米饭混着一起吃,所以没有他想象的辣,是恰到好处的香辣,惹得他胃口大开。

    一边吐舌头鼻子冒虚汗,一边大口大口的吃,最后只吃了一点点的菜,就把一大碗白米饭给干完,还吃得很爽。

    他实在好奇,便问了下东家,如果卖的话如何定价。

    东家给他说了个价格,听上去好似挺贵,但他仔细算了一笔账:一大瓶油辣椒虽然贵,但一小勺应该便宜,每天只吃一小勺,就能又饱又好吃,实在划算。

    不像他以前的家,他娘做的菜也便宜,却难以下咽,还不如多掏点钱买一大瓶,顿顿都吃这个油辣椒,又省钱又好吃。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东家听。

    东家笑话他小孩性子单纯,顿顿吃就不好吃了。

    他可不觉得顿顿吃就难吃,之前家里一直吃糠咽菜,都是同样的价,还不如把菜换成一小勺油辣椒呢。

    饭后,王小芽去洗碗。

    褚安安让赵筠颐来他房间,赵筠颐顿时有点心猿意马。

    可惜褚安安没理会到他的心思,格外正经:“你觉得今中午的鸡丁油辣椒怎么样?”

    赵筠颐咳了下嗓子:“挺好,很下饭。”

    他是个寡言的人,但在安安面前,向来是不吝惜说话:“如果卖的话,肯定很受军营欢迎。”

    猪肉脯不适合下饭,这个特别适合,他已经想到以后出任务怎么也要带上一瓶了。

    他诉说着这东西应该会如何如何的受欢迎。

    褚安安小幅度的点点头,像是想到什么似得,突然端出一盘压缩饼干。

    “还有这个东西,这是我最近做出来的,叫‘压缩饼干’,味道还可以,不难吃。它最大的作用是,只要一小块,就能让你这样体格的人一天不饿。”

    赵筠颐歪头:什么?我听到了什么?

    我饭量可是很大的,只要这一小块,就能一天不饿?能有这么神奇的事?

    褚安安看他跟大狗歪头没什么区别,笑起来:“你不信可以自己试试,吃了后一天都是饱的,今日做的菜好吃,我是舍不得你吃饼干才没让你吃的。”

    赵筠颐一瞬就反应过来:“如果是真的,那这饼干对军队有莫大好处。”

    他垂眸想了一会儿又说:“安安,我建议你和吴将军合作,因为他可能不想让你把这个东西到处卖。”

    只卖给军队也没什么不好,虽然钱少赚了点,但能和官府关系更紧密。这种紧密关系,是很多商户求之不得,花再多钱也砸不出来的。

    “我不卖给他。”褚安安摇头:“我要把方子送给他。”

    “送?”

    “对啊。你说我送给他之后,能不能靠此讨个奖赏,让爹娘大哥有个轻松去处?”

    赵筠颐恍然大悟,他轻咳一下,眼神心虚的看向一边:“爹娘那边,我可以帮忙。”

    褚安安一下就想到他刚立的大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硬挺的胸膛上:“你傻啊,你立个功多难?”

    他明白他俩是相互心疼,他心疼赵筠颐拼死拼活才立个大功。

    赵筠颐心疼他好不容易想个方子出来不能卖钱,白白送出去。

    可是两者的牺牲是不一样的,至少在他眼里,这个方子不值价。

    “你别心疼我,我想个方子出来容易的很,这压缩饼干都是我不屑卖的。我真没跟你说假的,你说就这东西放在店里,有多少老百姓会买?”

    确实没多少人会买,它的军事价值远高于味道。

    “至于跟军队合作,那确实是个好主意。所以我这不是还做了鸡丁油辣椒出来嘛。我也不知吴将军的秉性,他要是两个方子都要,那就都给好了!”

    “他要是良心点,只要压缩饼干的方子,那鸡丁油辣椒就可以跟他做生意了嘛。”

    “你切记,两个方子都可以给,优先救爹娘才是要紧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问:“你觉得我这法子怎么样,能捞出爹娘吗?”

    赵筠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莫名。

    可是爹娘已经救出来了啊!

    安安不喜欢他不打招呼的默默付出,之前也不知安安有这打算,一时不好解释。

    这一刻他都想坦白了,懒得还浪费安安的一个好方子。

    但他思索着,这饼干放到铺子里确实卖不到几个钱,献给军队才能利益最大化。

    只是安安最想办的事已经办妥,只能看能不能帮他捞点别的好处。

    至于什么好处也不知,等见完吴将军再说吧。

    倒是褚安安没看懂他复杂的眼神:“你觉得不行吗?”

    “没有。”赵筠颐又咳一声:“我觉得挺好的,应该只送一个方子就好了,我争取另个方子是谈合作。”

    褚安安不方便见吴柳,只有赵筠颐帮忙献上去,这个两人都知道。

    褚安安提醒道:“我也不知你们军队的规矩,万一不能进献外人的东西,你就说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就好了,这些我都无所谓。”

    “进献之前我先问问。”

    “好。”褚安安催促:“那你快去办,马上就走。”

    等人走后,褚安安深呼一口气,希望那大领导是个识货的,不吝啬的。

    第49章

    军营里。

    吴柳眼睛瞪得一大一小, 斜眼瞥着桌上摆的东西,语气十分的不可置信:“你说这饼干只要一小块就能让我一天不饿?”

    赵筠颐自信回答:“是的将军!”

    “你吃过?”

    “没有,我刚拿到饼干就来找你了。”

    吴柳松了一口气, 他就说嘛,小赵是个实心眼孩子,被人忽悠了才骗他,不是故意的。

    身侧的周悍抿嘴憋笑:这人平时挺聪明的, 今日怎如此的莽撞蠢笨?罢了罢了,他蠢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再这样下去,他看将军都要把他当儿子待了。

    “将军,我说的是真的, 不信你可以试一下。”

    闻言, 吴柳果真伸手拿了一块饼干,让周悍也尝。

    周悍接过手掂量了一下,有点不屑一顾,这饼干还没他半个巴掌大,一小块抵他一天的食物?放屁, 他吃完还能再吃三大碗面。

    入口味道还行, 就是有点干噎,两人下意识喝了点水。

    水下肚瞬间就有了饱腹感,好像饼干在肚子里吸水,泡发了一样。

    这下不用吃一整块,也不用一天不进食来验证真假了,因为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做不得假。

    周悍瞪大眼睛:这竟然是真的?

    他再看赵筠颐跟看精怪一样。

    此刻他绝望的想:难道我得抱他的大腿, 才能升得更快?

    吴柳眼中精光一闪:“这饼干你从何处得来, 能不能搞到方子,那人又有什么要求?”

    他猜这人一定愿意进献方子, 不然不会让小赵把东西送过来,只是希望要求不要太难为人的好。

    赵筠颐开始一一坦白,最后他道:“至于要求,其实安安所求的已经成功。那我希望大人找人罩着安安的店,不要让他被小人暗害。”

    周悍听完后一阵牙酸,真是没见过小赵这么痴情的男的。

    这褚姓小哥儿也是难得一见的有个性有本事,之前赵筠颐用自己军功来换,所有人都觉得是褚姓小哥儿求的夫君,或者至少他知情。

    搞了半天,他竟然不知情?

    他那天瞧着他俩可不像是没情的,那只能说明小哥儿不想糟蹋夫君拿命挣的军功,心疼夫君。

    这世间真有这种两人待对方都是全心全意的感情?他见过的可都是一地鸡毛啊。

    话说回来,这小哥儿是真的有本事。他心里更难受了。

    吴柳放松的往椅背一靠:既是自家人那就好说了,满足他们也不难。

    最让他满意的是,这方子还没流出去过。

    “这件事过几天给你回复,另外这罐菜又是何用意?”

    赵筠颐今中午吃过鸡丁油辣椒,说得头头是道。只是这道方子就不进献了,拿过来是想和军营做生意。

    因为前有压缩饼干的成功,这鸡丁油辣椒不需要试吃,吴柳也信他。

    他让赵筠颐等几天。

    几天后,进献的饼干方子会换取什么奖赏,鸡丁油辣椒每月买多少,什么价,都会有个准确回复。

    赵筠颐走后,他带来的十几瓶油辣椒被吴柳赏赐给得力下属。有亲卫,校尉和几个表现好的千户。

    得到这东西的人,是整个景州军营里地位最高的十几个人,就连千户都不是人人都有,是功绩多的千户才有。

    一开始大家只是开心于受到赏赐,具体赏的什么东西不重要,毕竟只是一罐菜,后面才发现这东西的妙处。

    整个军营都传疯了,说它特别下饭,仅需小小一夹,就可以吃完一大碗白米饭。一瓶可以吃好久,完美适合军营生活的一道菜。

    还听说它特别好吃,味道辣,油,香。那猪肉脯算什么啊,这东西才是王道。

    一开始这些人还大方,给很多同僚下属都分食过。后面罐子里的菜极速变少,他们就不爱分食了。

    每到饭点就抱着自己还剩半罐的‘金疙瘩’出来馋人,吃完又小心藏好,味儿都不让别人闻。

    只吃过一勺的人哪里忍得住?伙头营的饭菜淡出个鸟来,这东西却香的流口水。

    他们馋的心发慌,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出这是赵千户孝敬给吴将军的,很有可能就是赵千户开吃食店的夫郎做的。

    可惜赵千户因伤在家休息,要不然铁定被他们围攻了,还有人直接写信去了赵千户新家求购。

    赵筠颐抽空找了下郑小山,让他不用再去找安安,非要找的话就汇报爹娘进了小账房,具体什么原因不知道。

    这对郑小山来说没什么难度,因为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

    褚安安没有等的很焦急,第一天把东西送上去,第二天吴将军就派人来要方子了。

    当天下午他就听说自家爹娘有了个轻松去处。这效率还真是快,他乐滋滋的收拾了一点吃食,匆忙赶往忠勤苑。

    之前每次踏上这条路都是百感交集的。担心爹娘大哥遭遇不好,担心自己没能力让他们出来。

    现在终于苦尽甘来,这一次去的路上,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忠勤苑的大门很普通,跟普通农村入口没什么区别。

    只有四周一直带刀巡逻的小兵才能显示这个地方的特殊,不是普通农村,而是个官府机构。

    这次他是从大门进的,还进去了里面。

    之前他只能去侧门,不能进去,只能在侧门的亭子等着爹娘大哥过来。

    这次接待他的是个监军,不是熟知的梁监军。

    这人对他很礼貌,没有自持身份的高高在上,一边引领着他往里,一边解释一般人进不来,今日是吴将军特地开恩。

    褚安安心想:他和将军之间是交易,将军总得让他知道这方子花在何处了吧。

    隔老远看见了爹娘大哥三人,他愉快的招手,在原地蹦蹦跳跳,下意识看了陌生监军一眼。

    这监军很懂眼色,立马说自己有事先走,给他们一家人留足了私人空间。

    上次见面,一家四口还是压抑的,充满着愁苦的。

    这次则是泼天的喜悦。

    褚安安仔细看着爹娘,这次他们身上没有臭味,衣服穿的干净,衣服和手上都没有干涸的泥土。

    除了脸上的皱纹没有消,生的白发黑不回去,其它都大变样。

    最大变样的就是那股精气神,之前暮气沉沉的,好像随时要走进棺材里。

    现在朝气满满,有种比以前还更热爱生活的感觉。

    以前说白了有种不知好歹的富人的倦怠感,看见好吃的都提不起劲,现在再让他们吃到好吃的,保管开心的很。

    看到这儿,褚安安终于彻底放下心。

    周清微高兴的拉着他去看他们新分的房子。

    这是个单独的农村院落,有两个房间,还有书房,堂屋,茅房,灶房,院子,围墙,应有尽有。

    今天是搬家第一天,三人刚刚才把安安给他们带的东西搬进来,吃食放进柜子里,衣裳叠好。床上垫着厚厚的棉絮,这样冬天就完全不愁了。

    这种配置,放在服役人员里算是顶配了吧,和放出去的生活有什么区别?

    褚安安吃惊,欣喜的在房子里逛来逛去:“这么好,我没想到还能有个房子。”

    大哥在一旁解释:“可能是怕我们被人下黑手。”

    褚安安赞同的点头,爹娘被分进小账房,就连大哥都被分配去给人打饭,再也不用做以前凿石搬石的累活,轻松的很。

    要是还在那二十个人一间的大房间里,保管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满意的点头:“吴将军做事妥帖,效率也快,我昨天才把方子交上去,今天就把房子准备好了。”

    褚平洲挑眉:“昨天?”

    “对啊,而且那方子我不是很用的上呢,我可太赚了。”

    刚刚他就解释到,自己是靠献了一张食物方子上去,才给爹娘大哥换个轻松去处的。

    褚平洲还想问什么,这时周清微在书房里高兴的喊着:“安安!”

    褚安安奔了过去,褚平洲就没在问了,只是眉头轻皱。

    周清微笑眯眯的道:“安安,下次你带点笔墨纸砚进来。便宜的就行,你爹你大哥没事可以写写画画。”

    “行,我再给你带点闲书打发时间。”

    娘亲这个要求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个要求,说明他们脱离最基本的活命,开始追求精神生活。

    一家四口聊了许久,从最要紧的聊到可有可无的,完全舍不得分开。

    “对了。”褚安安看向三人,“我突然变得正常,还会做那么多美食,你们从没觉得奇怪吗?”

    本县居民不奇怪,是他们没见过自己傻了十多年,猜他是一朝虎落平阳受不了刺激才装傻,后面不傻是接受生活了。

    能做美食是因为他是上京来的,猜他做的是上京美食。

    那朝夕相处的爹娘呢,也不奇怪吗?

    褚仕全和周清微相互对视了一眼:“爹娘早就知道你会清醒。”

    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小时候不知道的故事。

    他只有三四岁时,一个道士来他们家讨水喝,看到院子里玩耍的他,说他缺失的魂魄在另个世界,等18岁时魂魄才会补全。

    爹娘听到‘魂魄不全’就不高兴了,幸而道长后面又说他是有福之人,爹娘只当他神神叨叨的乱说,没多想。

    后面再大一点,七八岁的样子,别的小孩开始读四书五经,他还是跟三四岁一样,能沟通,但仅仅只能沟通吃饭,睡觉,想捡流浪猫流浪狗回家养等简单问题,再复杂一点的话完全听不懂。

    夫妻俩一开始只觉得他成长的慢,后面才知道有问题,忙把他抱到上京名医那里去看。

    名医说他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人傻了,至于为什么傻,怎么医,不知道。

    倒是有个偏门大夫说是不是离魂症。

    夫妻俩瞬间想起当年那个道长,四处打听道长的下落。

    这个偏门大夫还想给他喝符水。

    夫妻俩觉得这事儿不靠谱,拒绝了。

    褚安安听到有人差点给自己喝符水,笑道,“我小时候那么命大呢。”

    找了几年都没找到当年的道长,爹娘也就死心了,开始期待他的18岁,希望真如道长所说,他的魂魄会归来。

    而道长嘴里的另个世界,爹娘认为的是仙界,还笑眯眯的说他家小哥儿是仙童。

    给褚安安说得一阵脸红,现代世界对于爹娘来说太超前了,他们不一定能理解。

    而且他只是个孤儿,要是被爹娘追问两句现代生活,他又不擅说谎,怕是会惹得他们伤心。

    于是他也没有多解释,就让爹娘觉得他是小仙童吧。

    聊完这个,几个人终于歇下嘴巴,纷纷端起水喝了口,渴死他们了,今天真是聊太多了,可完全舍不得不聊啊。

    褚平洲享受着此刻的静谧,一家人都在身边,都健康,日子有了无限期望。

    安静的空间里,褚安安突然开口。

    “那个爹娘,我还有个问题。”

    “当时赵筠颐为什么会和我成婚呢?”

    第50章

    周清微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哥婿很有印象, 远远瞧着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一问具体情况,家里人口凋零, 又没钱。

    她心想还不如长得一般但家里有钱呢,可现实容不得她挑三拣四。

    听夫君说,他们家救过小时候的哥婿。

    没想到从上京到景州跨了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在这儿遇上。

    当时救哥婿时, 褚仕全完全没想让他报恩,便只报了自家姓氏,没报姓名。

    整个褚家流放过来时,是哥婿听到这少见的姓, 担心有他们, 才找过来。

    后面还真找着褚仕全,10年过去,哥婿模样大变。

    褚仕全却因为从来没干过力气活,没怎么变,以至于哥婿还认得。

    哥婿问他们有什么他能帮得上的。

    褚仕全厚着脸皮, 要哥婿娶自家哥儿。

    朝廷怜悯这些驻扎在边境的士兵, 服役人员里只要是犯罪情节轻微的姑娘或哥儿,嫁与当地士兵,就可以免除劳役。

    当时哥婿没见过安安的样子,只知道他是个傻子,这样都答应了,实在是仁义。

    他只多问了一句:“我要娶的, 是不是当时救我的那个?”

    真是的, 还怕他们李代桃僵?

    这个很好证明,他们家只有一位哥儿, 不存在替代的可能。

    至于他们不敢把安安放出来见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安安漂亮又不知事,如果被那等腌臜又心狠的人带走,靠出卖安安的身体挣钱怎么办?

    哥婿仅凭一个姓氏就找过来,说明他有心。

    没见过本人,单听要娶个傻子就同意,说明他有义。

    周清微相信他不是那等腌臜的人,便同意他把安安带走。

    她当时好想给哥婿说,“你一直在军营里,平常家里又没人,最好找个靠谱乡亲看着安安,留他一人在家里很危险。”

    可她不敢说,哥婿家里本就没什么钱,现在又要给人家增加负担,她怕哥婿不耐烦。

    好在进入忠勤苑服役后没多久,就开始接连收到好消息,安安人好了,还在做小生意赚钱。

    她从平州转述的大量话里,听到一个小小的细节。

    就是安安刚被带回去时,还没好,哥婿便花钱请了个本村力气大的哥儿全天候照顾安安。

    后来安安人好了,还把人家小哥儿当朋友,带挈别人做生意。

    平州只是单纯觉得,这些都是好事,应该分享出来。

    只有周清微听出来,这哥婿实在有心,更难得的是没钱还能做到这样。

    所以就算只见过哥婿一面,她也十分满意他。

    现在安安问起为什么会成婚,说实话她也好奇。

    当时只草草问过夫君一句,后面就分开服役了,也没听个仔细。

    现在,母子三人用长得一样的,同样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褚仕全,希望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褚仕全说了一个开头,褚安安瞬间陷入回忆里。

    原来是那个晚上,原来是他-

    他记得大概是十年前,自己八九岁的样子,那年上京的雪下的特别大。

    前段时间,哥哥从外面捡回一只流浪狗,给狗洗完毛和看完病之后,小白狗就在他们家住下了。

    没几天,小狗长出蓬松的毛,毛茸茸的特别可爱。

    他和哥哥特别喜欢这只小狗,两人争夺起来。

    娘骂了哥哥,让哥哥让着自己。

    哥哥特别委屈,一边抱着狗哭一边撕心裂肺的大喊:“这是我的小狗,是我的!”

    哥哥一直强调小狗是自己的,只属于自己。

    他当时只有三四岁智商,愣是听懂了‘自己的’三个字,然后他便不再和哥哥抢狗狗。

    反而是哥哥不好意思,抱着狗过来和他玩,那时他想的是:我也想要一条属于自己的狗。

    兄弟俩再也没有因为狗争吵过,家里人还以为他忘性大,不喜欢小狗了。

    转天的一个晚上,上京的夜市里灯火辉煌,爹牵着他出去买小糖人。

    他平时出门一定有大人带着,不然他不知道回家的路。

    娘也是一直这样和哥哥强调的:“你弟弟生得这样玉雪可爱,很容易被拍花子抱走。带他出去一定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知道吗?”

    那天晚上是爹带他出去的,他甚至现在还能回忆起那晚的糖人味道,特别甜。

    父子俩回家路上路过一个小巷口,听到有几个半大小孩一直骂骂咧咧的踢人和揍人。

    从他们骂骂咧咧的话里可以听出,小乞丐根本没惹着他们,只是他们看他脏,在这儿片晃悠,就看不惯。

    小乞丐蜷缩在地,本能的护着头,他的衣服破碎处全是伤口,浑身脏兮兮的。

    褚仕全上前轰走了打人的小孩,但也没想继续管,这世上的乞儿多了去了,每个都管,管得过来吗?

    能站出来轰走打人的小孩,已经是发善心了,完了他准备牵着小儿子继续回家。

    结果小儿子不动了。

    褚安安指着脏兮兮的小孩:“抱回家,洗干净,养!”

    “什么?”褚仕全惊得眼睛瞪大。

    小儿子说话声音奶呼呼的,很努力的讲:“养狗狗,我的,养!”

    褚仕全不愧是养了八年傻儿子的人,瞬间懂了小儿子的想法。

    前段时间大儿子捡了只流浪狗回家,洗完之后的小白狗可乖了。

    小儿子现在有样学样。

    可是儿子嘞,流浪狗和流浪人能一样吗?

    褚安安不明白,他就是想养,怎么扯也不走,赖在地上哭。

    褚仕全还是很知道怎么糊弄他的:“你听我讲,这人不是流浪的,人家有自己的家人。我们不能拿别人家的小孩,就像你不能拿哥哥的狗一样。”

    他不哭了,抽着鼻子更难受的问小流浪人:“真的吗?”

    褚仕全在背后使眼色。

    小乞丐点头。

    他对小乞丐的识相颇为满意。

    褚安安想了想,给他亲爹又出了个新难题,“那我们把他送回家吧,他肯定找不到家了。”

    “如果我找不到家,娘亲,担心我。”

    其实他从来没有走掉过,但娘亲担心他会走掉,强迫他记住家里地址,还有三爷爷的名字,爹娘的名字,还时不时抽背。

    每次出门时都给他强调走丢了多惨,一定要跟紧大人。

    次数多了,他还是理解到了:走丢了,找不到家很惨。

    褚仕全想着,这怕是不容易,这小孩已经这么大了,能记事。要是在上京有家就不至于流浪,要么家在很远处,要么彻底没有亲人了。

    但他思索两秒还是答应了这件麻烦事,自家小儿子天生魂魄不全,状如痴呆,就当给他积福吧。

    今日这小乞丐能遇上安安,也算他俩有缘。

    于是他上前询问小孩家里的情况。

    小孩安静两秒,和盘托出。

    他是跟着爹娘来上京讨生活的,不久前爹娘出意外死了,他被房东赶了出来,流落街头。

    一开始为了活下去,他主动找了份工。是在一家生意挺好的包子铺里打下手,老板允许他每顿吃两个包子当月钱,允许他晚上睡在店内的地上。

    干了没两天,老板老是夸他贬其他佣工。

    说他勤快又麻利,每天只用给几个包子就可以。

    骂其他人每个月拿着这么高的月钱却那么懒,迟早把他们赶出去。

    他因此得罪了别的佣工。

    偶然一次出门,他被人蒙着头打伤了腿,一瘸一拐回了包子铺,老板不想给他看诊费,把他轰走了。

    他据理力争,其他佣工拦着他,那体型力量和蒙头打他的人差不多。

    他瞬间后背发凉,只得走。

    后面的事更惨,他年纪这么小,腿还又瘸着,哪里好找活计?就连辛辛苦苦干一天只得几个包子的活都找不到。

    一天天的流浪,他身上臭了,成为了真正的乞丐。

    褚仕全听的眉头紧皱,他哪见过这种人间疾苦,如果一开始是迫于小儿子的求情,现在则是真的同情了。

    好在小孩老家还有个爷爷。

    一听到这儿,褚仕全松口气,拿了十两银子递过去。

    这下把小孩彻底惊住了,根本不敢接。

    十两可不是小钱。一户普通老百姓一家人一年的总收入大概有十多两,减去衣食住行,上学看病等等花销,节省了又节省,最后一年能攒到二两银子,已经算很能攒了。

    他爹娘带着他到上京讨生活,因着上京房价贵,半年也没攒到半两银子。

    可却有人,能随便掏十两给他?

    对褚仕全来说,十两大概是一家人一个月的花销,不算多也不算少。

    小孩儿不敢接,虽然他知道这是救命钱,但实在太多了。

    褚仕全装了个大的,他毫不在意道:“这钱对于我来说只是个小钱,但能救你一命就花得值。”

    “你不是还要治脚,还要去景州找爷爷吗?山高水远,我算着十两很合适。”

    “你要心里实在过不去,从今往后就一直祈祷某个小孩平安健康吧。”

    “我也是为了给某个小孩积福才这样干的。”

    他说某个小孩时,摸了摸褚安安的头。

    小乞丐知道某个小孩大概就是眼前这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少爷。

    他长得粉雕玉琢,像神仙坐下的小仙童。

    是自己一辈子也企及不上的人。

    小乞丐接过银子磕头,问他们的名字,来日一定报恩。

    褚仕全没期望他回报什么,小乞丐特别执拗,坚持要问。

    褚仕全便说了个姓氏,“鄙姓褚。”

    回忆结束,听到这儿,褚平州和周清微百感交集。

    “真没想到小赵有这样凄惨的过去。”

    “小赵真是好孩子啊,只听到姓褚就巴巴的找过来,说明他真的上心了。”

    褚平州有意想驱散悲伤的氛围,调笑道:“还好我家姓氏稀少,要是姓张姓刘,弟夫怕是在意不过来。”

    说完母子俩一同笑起来。

    褚安安没说话,安安静静的。

    他感觉到心脏在疼。

    同样没说话的还有褚仕全,他有点心虚,这种心虚还是他落魄后才想明白的。

    当时的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从小不缺银子,但又没被好好教养过,是真不知道这些事。

    原来十两银子已经是很多钱,就这么随便给了小孩,虽然是好心。

    但有时候好心也可能办坏事,那可是一大块银锭子,可不是什么一万枚小铜钱。

    让一个不到十岁的,破破烂烂的小乞丐拿着,这就是稚子抱金过闹市的具象化。

    但凡遇见个坏心的,就给他抢了,简直没地儿哭去。说不定为了掩人耳目,还会伤害不到十岁的小孩。

    还有,让这么小的小孩儿自己一个人翻山越岭的回家,他也是想的出来。

    不过哥婿后面脚没事,又成功回了景州,说明他很警醒,没遇见打劫的。

    这么说来,十岁的哥婿简直聪明厉害的没边。

    还有另外一个点,他也心虚。

    当年他特别装的劝诫小孩:“找到爷爷后就好好读书吧。”

    他从小喜欢读书,家族学堂里他的家境最低,启蒙夫子是举人,便认为读书很容易,谁都可以读。

    听到小赵的爹娘为了一点银子干得命都没了,他想当然的觉得读书改变命运,要是小赵能考上个秀才举人,他家就彻底改换门庭。

    流放之后才明白,谁不知道考科举可以光耀门楣?

    但普通人家供一个读书人难如登天,他看似好意的劝诫,实际是何不食肉糜。别人饭都要吃不上了,他还在劝好好读书。

    不过听安安讲,哥婿好像会认字。

    也是因为会认字,才升得快。

    他可不敢邀功在自己身上,还是那句话,哥婿实在坚韧聪明-

    爹讲的事,和褚安安回忆里的场景差不多。

    他现在还能记起自己当时的想法,在他三四岁有限的智商里,能理解到‘自己的小狗’这个概念已经很极限了。

    在他眼里,流浪狗和流浪人真没区别。也是因为这,阴差阳错救了人。

    之前他还好奇过赵筠颐和他们家有什么渊源,问他他又不肯说。

    其实也理解,赵筠颐不想他记起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他也确实没什么印象,如果不提起这茬,他潜意识里还以为这件事是:小时候自己想养流浪狗,但家里不给养。

    现在模糊的记忆上了鲜亮的色彩,整件事被他一直反刍,越想心里越酸软的厉害。

    他现在想立刻见到赵筠颐,抱抱他。

    他提出要走,褚平州跟着起身说要送他。

    两人一同往外走,褚安安心里一直想着夫君,想的入神。

    都没注意到身旁的哥哥。

    在没什么人的路上,褚平州突然问:“你是昨天交的方子?”

    “对啊。”

    “但我怎么好几天前就听说,我们一家可以有个轻松去处。”

    “哈?”褚安安霎时停住:“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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