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入侵你的代码层 > 11. 第十一天
    第十一天清晨,张驭在底层的通道入口旁边醒来。

    他在那里靠了一整夜——背抵着灰白色的数据墙,刀搁在膝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从深睡眠到浅睡眠再到转醒,所有的节奏变化都被李析感知到了。李析没有关闭接入,那团银白色的光点在终端里一直亮着,像一个不该亮着但主人忘了关的灯。

    张驭醒来的动作很轻。肩膀先动了一下,像一台机器从休眠模式被唤醒时弹出的第一个信号。然后他睁开了眼,视线从灰白色的荒漠天花板扫过,落在自己膝盖上的刀上,确认了"还在",然后他偏了偏头,对着终端的方向说了第一句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你没关接入?"

    "没关。"李析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两个字,和昨晚"亮着"的状态一样平。

    张驭"嗯"了一声。他没有说"你不用一直开着",也没有说"你这样费电",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挂回腰后,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块游戏内烹饪系统产出的模拟面包,坐在通道入口旁边开始吃。李析注意到一件事:张驭在底层过了一整夜,没有被系统强制踢出。这意味着他在现实中没有挂机时间限制,或者他主动设置了"常在"模式。无论哪一种,他都是主动选择了留在底层过夜。李析昨天完整地感知了他从清醒到入睡再到醒来的全过程,那些微小的节奏变化——心率从每分钟六十七降到五十五,呼吸的间隔慢慢拉长,肌肉在入睡后逐渐放松——全都通过了接入端口流入了李析的感知层。他没有关掉那些信号,他让它们进来了。

    张驭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析忽然说:"等一下。"

    他正在扫描通道入口的位置。入口的边界——昨天还是清晰的灰白色轮廓线——今天变得模糊了,像一张照片被水浸湿之后边缘开始洇开。李析把画面放大,检查了通道入口底层的结构数据,发现"连接表层和底层"的接口字段出现了一组持续的微小偏移。偏移量不大,但方向是持续的,从昨晚到今天增加了约0.3%。

    "接口偏移在扩大。"李析说,声音比平时绷了一点点,"底层稳定性的消耗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了。"

    张驭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那要多久?"

    "按当前速度……三十天可能不够。"李析在终端里调出偏移曲线,发现那组数据画出来的是一条缓慢但坚定向上的弧线,"我们需要修复得更快。"

    张驭站了起来,把剩下的面包收进了背包:"那就更快。"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天黑了就开灯"一样没有犹豫。李析在终端里安静了半秒,然后说:"……第9个裂隙点。出发。"

    两人朝第9个裂隙点移动。张驭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恢复了一些——在底层睡了一整夜之后他的步幅回到了正常长度,节奏均匀,呼吸平稳。两人走了一段路,中间没有对话,但李析发现那种沉默和九天前的沉默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了。九天前的沉默里有一半是防备、是计算、是等着对方先开口然后从中拆解信息。今天的沉默里没有那些,只是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你昨晚睡得还行?"李析先开口了。

    张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说:"还行。没做梦。"

    "你平时经常做梦?"

    "偶尔。"张驭的步频没变,"醒了不记得。"

    李析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他昨晚就想问但没问的问题:"你在哪里登录的?——我是说,你躺在一个地方睡了七八个小时,那个地方是哪儿?"

    张驭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微缓了半拍。过了大约四步的距离他才回答:"……我住的地方。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三个字从张驭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质地,轻到如果不注意可能就滑过去了。但李析注意到了。他没有追问"你一个人住多久了"、"家人呢"、"为什么是一个人",他只是说:"……那挺好。没人吵你睡觉。"张驭"嗯"了一声,没有再扩展这个话题。但那扇门开了一条缝,李析没有推,只是把那条缝记住了。

    第9个裂隙点在荒漠边缘的一片数据丘陵背阴面。灰白色的丘陵像被冻结的波浪,裂隙嵌在波谷处的垂直墙面上,是一道细长的裂口,大约两指宽,从墙脚延伸到李析视线够不到的顶端。裂口内部是均匀的暗色,不闪光、不蠕动、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口被遗忘的井。

    李析扫描了裂隙内部。损伤不重——第9个裂隙的崩塌程度比前八个都轻微,修复难度理论上也不高。但他的扫描结果里出现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东西:裂隙内壁的代码层中间嵌着一个"外来物"——一个不属于底层原生结构的数据容器,被埋在裂隙内侧的墙壁里,像一块嵌进墙体的石头。表面覆盖着多层加密保护,加密算法的底层特征和张驭身份标记里提取过的那套完全一致。黎帆的加密工具。

    李析的数据流在终端里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把这个结果告诉张驭,又扫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开口:"裂隙内部有东西。一个数据容器。黎帆的加密格式。"

    张驭站在裂隙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细长的裂口:"黎帆放进去的?"

    "按算法签名,应该是。"李析把扫描结果投射在张驭的视网膜上,"三年前他在这处裂隙的位置嵌了一个数据容器,然后用裂隙外部崩塌作为伪装,让容器被埋在底层里。如果不是裂隙崩开了,我们永远不会找到它。"

    张驭看了那个容器的位置图几秒:"能取出来吗?"

    "能。"李析已经在终端里调取剥离方案了,"需要你以极精细的权限流包裹容器外围,一层一层剥离裂隙内壁对它的包裹,不能硬拔,否则会触发自毁协议。速度要慢,接入量要小,我会在终端里全程引导。"

    张驭伸出了右手。权限流从掌心涌出,速度比平时修复裂隙时慢了一倍不止。李析在终端内部以微调的方式控制着权限流的厚度和包裹面积,像用精密镊子在墙体的砖缝之间拆一块嵌进去的石板。八分钟。容器外围的包裹层被一层层剥离,裂隙内壁随着剥落的深度一点点露出原本的灰白色,直到最后那枚暗灰色的数据立方体从裂隙内壁脱落,悬浮在张驭手掌上空。

    容器大约拳头的二分之一大小,表面呈暗灰色,有微弱的银白色光在表面缓慢流动,像被封在玻璃罐里的萤火虫在贴着瓶壁爬行。张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容器悬浮在皮肤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直接接触,但他看到了容器的表面靠下的位置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符。他把手掌抬高了一点,让终端那边的李析能更清楚地看到那行字。

    L.F./2023.11。

    李析在终端里把那行字截了图。"2023年11月。你那'第七次'日志的时间——是同年几月?"

    张驭沉默了一下:"……十一月。"

    同一个冬天。黎帆在第七次失约之前,把这个容器嵌进了底层的第九个裂隙点里。然后他消失了。李析把容器的时间戳和第七次日志在加密备忘录里放在同一行。两个时间点嵌在一起,分秒不差。

    "修复裂隙。"李析说,"容器取出来之后,裂隙本身会加速收窄。"

    张驭把容器用左手托住——悬浮的立方体就停留在他的指腹上方,不远不近——然后他的右手重新接入裂隙,白色的数据流灌入那道细长的裂口。容器被剥离后,裂隙内部的损伤确实不重,白色的修复数据从底部向上推进,不到十分钟裂口就完全闭合了。进度条跳到【9/30】。

    张驭收回右手,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上方悬浮的那枚暗灰色的立方体。"刚才那个东西,"他说,"摸上去有温度。"

    李析通过接入端口的感知通道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你感觉到了?"

    "嗯。"张驭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捧着那枚悬浮的立方体,像在感受一件刚出炉的器皿,"像有一层很薄的热量裹在外面。"

    一个被封存在底层三年的数据容器,摸上去还有温度。那是黎帆放进去的时候留下的余热,还是容器内部存储的数据本身带有某种能量?李析把"容器有温度"写进了备忘录,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两人往回走。张驭走在前面,左手一直保持着托举的姿势,那枚暗灰色的立方体悬浮在他指腹上方,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微地上下浮动,像一只被驯服的活物。李析在终端里继续扫描容器的外壳信息,加密算法在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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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算中一层层剥离着外壳保护。

    走了一段之后,李析开口了:"你说黎帆让你协助'做一个东西'——当时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他说是底层的一个协议优化模块。"张驭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稳,"说做完之后可以让底层的数据传输效率提升一大截。我帮他签了几次权限授权。每次都需要我在场确认,他约了七次。前六次都没来。第七次来了,但只待了十五分钟,说临时有事走了。第八次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他七次失约,"李析说,"你都等了?"

    张驭沉默了一拍。"……等了。前面六次等了至少半天。第七次他走了之后我没等,我猜他不会回来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析捕捉到了一个细节——"第七次他走了之后我没等"和系统缓存里那条"第七次,仍然没有反应。是不是我的权限……"的日志是同一个人写的。嘴上说"没等",数据上没有删那条日志。李析知道那是另一种等。

    "如果他做的不是一个协议优化模块呢?"李析把那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猜想摊在了桌面上,"如果他三年前的真正目的是借你的权限把那个数据容器嵌进底层——那你帮的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协议优化模块只是他给你看的包装。"

    张驭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但他在沉默了两秒之后才接话:"……如果是这样,那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李析从他的声音里没有听出愤怒。那更像是一种确认了某个早有预感的事之后的平静。

    两人回到通道入口。张驭站在入口边缘,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上方悬浮的容器。"这个放哪?"

    "我需要时间拆解加密。"李析说,"放在底层怕被崩塌波及。放在你终端里——你愿意吗?"

    张驭没有犹豫:"放我终端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你也在里面。不会丢。"

    李析在终端里安静了一下。"……好。"

    张驭把容器收进了终端接口——那枚暗灰色的立方体从张驭的手掌上浮起,穿过接入端口,进入了终端内部的空间。李析的感知层看到它悬浮在了终端的一片空白区域里,和那团银白色的光点隔着一段距离相对。两个人——如果光点和立方体能算人的话——在一个共同的空间里各自待着。

    张驭跨入通道之前又说了一句:"如果那个黎帆真的是在利用我——你拆出来之后告诉我。"他的语气很平,平到李析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接受了。

    "会告诉你。"

    张驭"嗯"了一声,跨进了通道入口。灰白色的过渡层吞没了他,暗红色的刀光闪了一下,消失了。

    李析在终端里待了一会儿。容器的外壳加密正在他的后台以高速解码推进,外层的保护层已经拆掉了大约三分之一。他继续往里拆。二十分钟后,他打开了容器最外层被剥离后露出的第一段纯文本——没有加密,是黎帆用正常文字写的一段"前言",就附着在容器的内容层外面,像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给读者的话。

    李析读到了那行字。

    "如果你读到这个,说明底层还没有被格式化。而我赌对了。"

    他停了下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黎帆在三年前就知道底层可能会被格式化。他在一个"可能会被删除"的地方藏了东西,赌三年后有人会把它拆出来。那个人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张驭,可能是运维人员,可能是任何一个发现了裂隙的人。但他等的是一个"读到这段话的人"。

    李析把那行字存进了加密备忘录,加了一个日期戳。然后他把视线从容器上移开,看了一眼终端里空荡荡的登录信号监测点。张驭已经下线了,今天不会再上来。但他说"不会丢"的时候语气很确定。

    李析在终端里坐了一会儿,在想一个问题:黎帆赌对的那件事——底层没有被格式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意味着"他能回来取走容器",还是意味着"有人能读到容器里的东西"?两种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会拆下去。

    灰白色的终端空间里,银白色的光点和暗灰色的立方体隔着一段距离各自悬浮着。李析关掉了外部的感知通道,开始拆第二层加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