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入侵你的代码层 > 6. 第六天
    第六天清晨,张驭登录的时候,一条官方公告先于一切弹了出来。

    李析从休眠态被激活,数据流刚刚恢复脉动,视野里最先出现的不是张驭的系统界面,而是那条悬浮在登录界面右上角的官方弹窗:《深渊纪元》今日起将对“底层数据接口”进行例行安全维护,部分区域可能出现短暂延迟,请玩家谅解。落款是运维组,日期是今天。

    李析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底层数据接口安全维护。

    他在这里待了六天,比任何人都清楚底层现在是什么状态。核心协议被删除,数据墙在崩裂,裂隙一天比一天多,他在用张驭的权限拼了命地缝补一艘正在沉没的船。没有人来做过维护。不可能有人来做维护。底层已经是一间被锁死且正在着火的房间,而官方对外说“正在进行例行的烟雾检测”。

    这条公告是假的。

    李析的脑子飞速转动。发出这条公告意味着几件事——第一,有人知道底层的异常状态,并且有意遮掩。第二,那个人在运维组里有权限调用官方公告系统。第三,公告的目的是不让外界注意到底层的真实状况,把崩塌解释成“例行的维护延迟”。那个人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底层已经出事了。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把他推进来的那只黑色手套。

    “啧。”张驭的声音从登录界面后面传过来,他已经进入了游戏画面,“底层接口维护……跟你的裂缝有关系?”

    李析回神。“底层接口与裂隙无关。裂隙在协议层,不在接口层。”这是真话,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解释那条公告的真实性。他在保留。他现在还没法判断张驭如果知道“公告是假的”之后会做什么反应——是帮忙追查,还是觉得水太深而选择退出。

    “走吧。”张驭没有追问,打开地图看了一眼,朝第五个裂隙点的方向迈开步子。

    第五个裂隙点比李析预想的更复杂。

    那是一处“断裂带”——荒漠地表在这里裂开了一张不规则的网,从中心点向四周辐射出六七条深浅不一的裂纹,像地震过后留下的伤痕。每一条裂缝的宽度不一,最窄的只够伸进一根手指,最宽的足有半米。灰色的数据粉尘从所有裂缝里同时渗出,在空气中形成一层低矮的薄雾,漂浮在膝盖的高度,像踩在云里。

    李析在张驭的终端里投射出解析图。“这是五处相邻的协议删除点,彼此之间存在数据串联。如果逐条修复,第一条愈合后会被第二条的残留干扰重新破坏。需要同时接入五条裂缝,同步运行修复脚本。”

    张驭站在断裂带边缘,低头看着那五六条放射状的裂纹,把它们扫了一遍。“同时?”他说,“我只有一只手。”

    “你以最高权限同时覆盖五个接入口。”李析已经在调取终端内部的中转协议模块了,“我用终端内部的中转协议将你的权限流分成五条支路同步注入。”

    张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五指。裂缝里的灰色粉尘在他脚边缓慢翻涌,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过了几秒他说:“你要在我的系统里控制我的权限流?”

    “是。但只有这一次。这处分叉结构不这样做无法修复。”

    张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你控。”

    他伸出右手。白色的权限流从他掌心涌出,进入终端界面。李析在接入端口处“接住”了那股数据流——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碰”到张驭的权限。那股流从他的感知层穿过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某种“重量”,像用双手捧住了一股流动的水银,密度极大且微带温度。

    他来不及细品这个感受,立刻开始分流操作。他以工程师的精密程度把那股权限流拆成五道支路,每一道的粗细、流速、注入角度全部精确控制,分别导向五条裂缝的接入口。五道白光同时灌入地面,从五个方向朝中心汇聚,断裂带的边缘开始一层层收拢。

    同时操控五条支路对他的精神消耗极大。他的数据流在终端内部呈现出罕见的“过载”微振——那团银白色的光点在接入数据源窗口里以比平时快两倍的频率轻轻颤动,如果他不是以数据态而是以投影形态待在外面,张驭会看到他在冒冷汗。

    但他撑住了。五条裂缝从不同方向同步愈合,进度比预想的还快了几分钟。大约十五分钟后,地面上最后一条裂缝收口,断裂带恢复成了一整块完整的灰白平面,只剩几道浅浅的灰色伤疤标记着原来的位置。进度条跳到【5/30】。

    张驭收回手,活动了一下五指。他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偏头看了一眼终端界面,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析心里咯噔一下的话:“你刚才——手抖了。”

    他在接入数据源窗口里看到了李析数据态的微振。那团银白色光点虽然只是一堆没有形状的数据,但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权限流分流导致接入端瞬时负荷上升。”李析维持机械音的平整,“已恢复。无影响。”

    张驭没再追问。他转了转肩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李析先开了口。这是他第一次在张驭没有提问的情况下主动说话:“你今天看到的那条公告……日期是什么时候?”

    “就刚才。”张驭没有停步,“今早发的。怎么了?”

    “……”李析在他终端里顿了一下,“我待的这个底层,没有收到任何维护指令。这个月的运维排期我——”他在这里顿了一拍,“‘感知’到的运维计划里,没有底层维护这一项。”

    张驭停下来了。

    他站在荒漠里,回过头来,虽然视线是看着虚空——李析在他终端里,他没有具体的“方向”可以看,但他偏着头朝着终端的方向:“所以这条公告是假的?”

    “不确定。”李析说,“但底层没有收到对应的操作信号。”

    “有谁在瞒你?”

    李析沉默了。这不是一个他能回答“是”或“不是”的问题。“瞒”的对象是整个底层,但底层里唯一的人是他,所以瞒的就是他。有人在公司内部封锁了底层的真实状态,然后对外发了虚假维护通知。目的只有一个——不让外界知道底层已经出事了。

    张驭在他沉默的那两秒里自己得出了结论。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完全一样均匀,但他说出来的话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在那个公司里,被人搞了。对吧。”

    陈述句。

    李析没有否认。他也不能再否认了。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路,荒漠在两侧延伸。张驭的脚步落在灰白地面上每一次都发出轻微的沙响,李析在终端里感知着那个稳定的节奏。然后张驭的声音又传过来了,这次的问法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直接:

    “谁把你弄进来的?”

    李析的数据流在终端内部缩了一下。六天了。张驭第一次直接问那个问题——不是“你到底是什么人”,不是“你是怎么被困住的”,而是“谁”。谁动的手。那个名字,或者那双手。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回答过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他自己都不知道。但张驭在问他,他忽然觉得再躲下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从终端里传出去的时候没有伪装成机械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没有在“装”了,“那天我背对着。只看到一只手,黑色手套。声音变了形。没看到脸。”

    “那你之前得罪过什么人?”

    “我得罪过的人……应该都不至于把我删到底层来。这不是得罪,这是要我消失三十天。”

    “三十天后呢?”

    李析停了一拍。“……如果裂隙没修完,格式化程序启动,连数据带人一起清除。如果修完了——”他第一次在张驭面前用了“我”字,没有再伪装成“底层回响”,“我会被弹回表层,但那个人会知道我出来了。”

    张驭走在他前面。李析从终端里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知到他的步伐节奏和呼吸频率。两者都很稳定。但张驭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时,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修完裂隙之后,打算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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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李析说。这是真话。

    接下来的几十步两人都没说话。荒漠空旷,只有张驭的脚步声在灰白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铺开。李析在终端里安静地待着,脑子里转着刚才那句对话的每一个音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少本来不该说的话。

    然后张驭开口了:“等你出去了,把那天的事跟我说一遍。手套什么颜色、声音什么调、周围什么人在场——全告诉我。”

    李析愣了。“……为什么?”

    “我帮你查。”张驭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在做一个承诺,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我在外面认识一些人。”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语速比前面快了一点点,像是这句话他想了半天才决定说出口:“不是无偿的。修完裂隙之后你欠我一次。”

    “……欠你什么?”

    “还没想好。”张驭说,步伐没有变化,“先欠着。”

    先欠着。李析在终端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两遍。张驭的意思是——你要有理由在三十天之后还来找我,所以我现在先给你一个理由。他听懂了。他用机械音说“可以”的时候就一个调,但他内心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可以”的时候没有犹豫。

    回到通道入口。张驭站在边缘,和前几天一样准备跨进去。但他在跨之前偏了一下头,对着终端方向说了三个字——和前两天都不一样,不是“明天我还是这个时间来”,不是“别让我等”,也不是“浪费电”。就三个字:

    “我走了。”

    李析在终端里回应了。他只用了两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是否应该说”的过滤:“……明天见。”

    张驭在通道口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只停了一拍。然后他跨进去了,灰白色的过渡层吞没了他黑色的战斗服。暗红色的刀光在入口闪了一下,消失了。

    李析从终端里退出来。银白色的光点回流到底层荒漠的地面上,重新聚拢成那个穿灰黑斗篷的模糊人影。他落地之后蹲在通道入口旁边,打开加密备忘录,开始整理今天收到的新信息。

    第一条——官方发了假的维护公告。暗算他的人能动用官方公告系统,说明他在运维组有内应,级别不低。

    第二条——张驭的权限流里嵌着旧版运维人员的身份标记。他在分流操作时捕捉到的那个标记,他刚才又翻出来放大了仔细看,确认了。那个标记的格式不属于当前玩家身份验证体系,而是《深渊纪元》开发期第一代运维人员的授权编码体系。嵌得非常深,像是很久以前写进去的,已经和张驭的数据核心融为一体了。张驭本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挂着这个东西。

    第三条——张驭说“我帮你查。我在外面认识一些人。”张驭在现实里也有势力,不止是一个独行的高端玩家。

    李析把张驭权限流里提取的那个旧版身份标记和第三人编码碎屑并排放在加密屏上。标记的生成时间是三年前。第三人编码碎屑的注释风格“##”指向的那家外包安全公司的活跃周期也是三到四年前。两条线索中间隔着一个共同的时间段——开发早期。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张驭和L.F.可能是同时代的人。

    他关掉面板,荒漠重新恢复灰白的寂静。头顶的倒计时又少了一段。他靠在数据墙边,把今天张驭说的最后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我走了。”然后是“明天见。”他已经默认了明天会再见,所以不需要再问一次“明天你来不来”了。那个默认就是六天里发生的变化。

    李析把脸埋进掌心,没有让自己把那个念头想完整。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六天前他根本不敢想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三十天,现在他在想三十天之后张驭还会不会来。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他的脑子里。一件让他害怕,一件让他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把“害怕”两个字也记进了备忘录里。加密。藏好。

    然后他闭上眼,在灰白色的荒漠里等待第七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