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78. 第七十八章 你当时知道
    夜雨又落下来。

    晒盐场的临时火棚漏水,湿柴烧出呛人的白烟。救堤者三三两两靠着粮车休息,衣服来不及换,脚泡得发白。问剑大会的灯火仍在东岸亮着,只是仙乐停了,隔河看去像另一座不曾被水淹过的城。

    陆青禾把绷带系紧。

    “我知道引兽香不是你放的。”她说道。

    江照夜站在雨檐外,没有动。

    “什么时候知道?”江照夜问道。

    “秘境出来前。”陆青禾回答,“我在柳含烟袖口闻见过那种香。外门追踪课教过,苦檀里掺赤蜂蜜,遇血会更浓。后来她把半截香塞进你行囊,我看见了。”

    水从棚檐落成一道直线,把两人隔开。

    那条线让江照夜想起雪岭小屋。十六岁那年,她和陆青禾被困三日,屋檐也这样漏水。陆青禾把唯一干燥位置让给她,自己背靠湿墙守夜;后来江照夜才知道,对方是怕睡着说梦话,泄露母亲偷用宗门弃药的事。

    她们的情谊并非虚假。陆青禾曾冒险救她,她也替陆青禾挡过雪魈。正因为那些事都是真的,后来的沉默才不能轻飘飘归结为“从未真心”。人可以真心相待,也可以在更怕失去的东西面前背弃真心。

    江照夜曾经最不能接受这种复杂。她宁愿相信同门全被天道控制,或者从一开始便心怀恶意。那样恨起来更整齐。无灯寺教她听出不同怨声,眼下则轮到她承认:一个加害者也可能有被胁迫的部分,却仍须为自己做过的选择负责。

    “验心镜前为什么不说?”江照夜问道。

    陆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母亲那时每月要用雪髓丹。药籍在严执事手里。他在入殿前告诉我,若敢作证,我母亲便会因外门名额撤销停药。”

    “所以你选了她。”江照夜说道。

    “我选了我母亲。”陆青禾回答。

    这不是同一句话。

    可对被沉默推入寒狱的江照夜而言,结果没有不同。

    “你可以在事后告诉别人。”江照夜说道。

    “我没有。”陆青禾回答,“最初是怕。后来听说你入魔伤人,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再后来,所有人都说验心镜不会错,我便拿这句话哄自己。”

    “直到什么时候不再哄?”江照夜问道。

    “柳含烟要我去州府作证,说你早有嫉妒之心。”陆青禾回答,“她给我一份写好的证词,也答应让我母亲终身用药。我没有签。”

    “因为良心发现?”江照夜问道。

    “也因为我母亲已经死了。”陆青禾说道。

    她说得平静,眼眶却在烟里慢慢发红。母亲死于雪髓丹停药后的第三个月。严执事并未因陆青禾沉默守约;外门名额调整,药仍被拨给柳含烟新收的侍女。

    “若药没有停,你还会继续沉默吗?”江照夜问道。

    陆青禾抬头:“可能会。”

    江照夜看了她很久。

    这个回答比悔恨更诚实,也更难接受。陆青禾不是忽然恢复清白的受害者。她被威胁是真,选择沉默也是真;后来拒签证词,既有底线,也因为威胁她的人已经失去筹码。

    “后来柳含烟说我偷了外门剑谱。”陆青禾继续说道,“验心镜照出我心虚,宗门便信。我被废掉灵根赶下山。那时我才知道,镜子只要先给一个罪名,人的惧怕都能被解释成认罪。”

    “你想让我觉得这是报应?”江照夜问道。

    “不是。”陆青禾回答,“我受的冤不能抵你的。我只是把后来也说清。”

    陆青禾从怀里取出一枚烧黑的旧剑穗。那是江照夜第一次带她下山时所赠,宗门逐她出门那日,她本想扔掉,后来只烧去照雪宗的白纹,剩下青线一直压在镖箱底。

    “我不是来还这个求你认我。”陆青禾说道,“它能证明我在外门时一直跟过你的任务,也能让州府确认我有机会接触引兽香记录。证词若用得上,便一同封存。”

    江照夜没有接回。物证应由见证人保管,交给她反而容易被说成串供。她让陆青禾在剑穗来历旁写明保存时间与烧损原因,再请韩燕回、两名老镖师分别作证。

    江照夜没有说原谅。

    雨滴从铁剑白布上滑下。她想起曾与陆青禾同住雪岭小屋,想起对方在风雪中替她找回掉落的剑穗,也想起验心镜前那颗始终低着的头。旧情与背叛同时存在,谁也不能抹掉谁。

    “你现在愿意作证?”江照夜问道。

    “愿意。”陆青禾回答。

    “会失去什么?”江照夜问道。

    “燕回镖局正接照雪宗三条线的货。”陆青禾说道,“我若公开,镖局可能丢一半生意。立旗人未必同意。”

    “那先问他们。”江照夜说道。

    “你不需要我马上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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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青禾问道。

    “我需要证词。”江照夜回答,“不需要你拿整个镖局替自己赎罪。那些镖师没有在验心镜前沉默。”

    陆青禾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好。”

    两人谈话结束,关系却没有因此恢复。江照夜转身去看决口,陆青禾也继续守自己的粮车。她们没有拥抱,没有称姐妹,甚至没有约定下一程同行。

    第二日,燕回镖局在晒盐场开会。

    立旗人韩燕回是个六十岁的独臂女人,听完陆青禾证词后,先问镖局可能损失多少。账房估算,照雪宗及附属商号占去年四成镖银。若公开作证,不只丢单,还可能被仙门列入禁运。

    年轻镖师有人反对。他们跟陆青禾走水路,愿意一起救堤,却不愿为十多年前一桩宗门旧案失去饭碗。

    陆青禾没有说这是大义。

    “证词是我看见的。”陆青禾说道,“我以个人名义递,不挂燕回镖旗。照雪宗若因此断镖,我离开镖局,押金和分红全赔公账。”

    韩燕回问道:“你以为离开便不会牵连?”

    “会。”陆青禾回答,“所以由大家决定是否继续让我立旗。”

    镖师分开投签。十二人同意她以个人名义作证,九人反对,三人弃权。按镖局旧规,过半即可;反对者仍可要求拆分照雪宗线路,不参与送证。

    韩燕回最后把湿透的镖旗摊在桌上。

    “旗不替你作证。”韩燕回说道,“也不因你作证便赶你。你自己的话,自己署名。”

    陆青禾提笔写下当年所见。

    写到“我选择沉默”时,她停了很久,没有改成“我被迫沉默”。

    她又补上两名可能佐证者:当年看守药库的外门管事和替柳含烟洗过法衣的杂役。两人是否愿意开口尚不确定,陆青禾只写自己见过他们接触相关物件,没有把猜测写成证言。那枚烧黑剑穗则单独封袋,封口由三人各按半枚印,任何一人都不能私自取出。

    韩燕回看完,删掉一句“柳含烟蓄意谋害”。陆青禾只看见藏香,没听见她亲口承认,蓄意与否应由更多证据判断。陆青禾接受修改。愿意作证,不代表从此说出的每一个推断都天然正确。

    江照夜站在棚外,看见,却没有进去。

    证词不是递给她求认可的礼物。

    它应当去到所有曾被那场谎言影响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