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愿院没有山门。
东山石阶尽头立着两排灯架,中间铺一条白砂路。香客只要点灯,便算入院。院墙、殿门和戒碑统统没有,仿佛这里从不阻拦任何人,也从不需要把谁关在里面。
越是这样,江照夜越能看见看不见的门槛。
白砂路左侧供富户车马通行,铺得平整;右侧小径通往后山作坊,挑油、制灯和抄契的人都走那里。两条路在万灯殿前汇合,却由一道半人高的木栏隔开。香客在栏外递银,做工者在栏内低头,彼此近得能看见脸,又像身处两个世界。
江照夜换上药商短褐,以右腕未愈为由,将铁剑藏进药篓。许槐扮作来售安神香的行商,阿石则跟着送货脚夫混进后院。
接待他们的女冠自称沈娘子,三十余岁,笑容温和。她先看许槐的货,再看江照夜手腕,说归愿院有一种替身香,可替人承受病痛。
“谁做替身?”江照夜问道。
“都是自愿受契的苦命人。”沈娘子回答,“富户出银,他们出命数,各取所需。有人欠债,有人养不起孩子,签三年契便得三十两。世道艰难,归愿院只是给双方一条路。”
她说得比长明庙诚实。
侧殿里确实坐着一排受契者。每人签契前都要按手印,也有人用所得银子还了赌债、买了田、送孩子进学。并非所有人都像桑娘一样受骗。
一个衣着整洁的年轻妇人主动向江照夜展示契纸。她叫柳三娘,丈夫早亡,签的是“替香主受一年姻缘不顺”,所得银子让她盘下一间面摊。她没有病痛,只是三年内说成的两门亲事都无故作罢。
“我本来也不急着再嫁。”柳三娘说道,“拿不需要的姻缘换一间铺子,我愿意。”
江照夜问她是否知道香主是谁。柳三娘说不知道,也不在意。她的选择与桑娘不同,江照夜不能因为厌恶归愿院便把她也写成等待解救的人。
可当沈娘子取来副契,江照夜发现“一年姻缘不顺”已经被续了两次。原香主第二年又添银求得贵婿,归愿院便沿旧线继续取用,柳三娘却只收过第一笔钱。
“这是管事漏记。”沈娘子说道,“可以补银。”
柳三娘没有当场毁契。她先算了两年面摊盈利,又问若续卖该是什么价。众人听得愕然,她却把算盘打得很响:“我的日子,我可以卖。你们偷拿的不行。补银也不是原价,得按我如今的铺面算误工。”
江照夜退开,让她自己谈。自愿并不总表现为拒绝;真正该斩的是归愿院擅自越过的那一段。
许槐看过价册,低声说道:“三十两买三年病厄,转手收香主至少三百两。”
“院里要养灯、请修士、保契线稳定。”沈娘子不以为意,“风险也由我们担。”
“受契人死了,算谁的风险?”江照夜问道。
“契上写明,生死自负。”沈娘子回答。
她把一份契推过来。纸面条款写得工整,甚至列出头痛、破财、小伤和三月以内病疾;真正危险的部分却藏在末尾一行小字:若香主命格高于受契者,灾厄重量由命格差自行折算。
一个有灵根的修士避过一次走火入魔,可能需要十个凡人各病一年。
所谓自愿,只写了灾名,没有写实际重量。
江照夜在偏房见到一个叫伍成的受契人。他曾是码头力夫,前年断腿,签契后拿银给女儿治病。他知道自己替人受过两次发热和一次刀伤,觉得划算。
“若告诉你,下一次可能替修士承走火入魔呢?”江照夜问道。
伍成愣了:“契上不是说最多三月病?”
“命格差会折算。”江照夜把小字指给他。
伍成看不懂,听她念完以后,先是骂,随后又沉默。他的三十两已经花光,若毁契要赔六十两。女儿病虽好了,家里仍欠债。
“姑娘,你能不能把契斩了,再让院里别追钱?”伍成问道。
“我能斩线,不能替你抹掉他们手里的债据。”江照夜回答,“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报官。”
伍成抓着裤腿,指节发白:“那你来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
这句话没有恶意,只有被逼到墙角以后真实的怨。
江照夜没有拿自由选择四个字堵他。若一个人所有出口都通向饥饿、牢狱或死亡,只把真相摆在面前,并不能自动让选择变得公平。
“至少让你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江照夜说道,“至于债据和受契银,我们去找总账。若他们隐瞒风险,契本身便不该成立。你愿不愿意作证,由你。”
伍成没有立即答应。
后院钟声响起,受契者被催去灯窖“续香”。江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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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人群下行,闻到空气中的油味越来越重。石阶两侧嵌着铜镜,每面镜里都映着不同香主的笑脸。受契者经过时,镜中人影会短暂与他们重叠,将一缕晦暗从镜后塞进肩背。
阿石藏在最末一面镜后。他摸到山壁有空响,示意总账库在更深处。
三人约定夜里再来,正要分开,一名少年受契者忽然倒下。铜镜里映出一位正在突破筑基的年轻修士,少年胸口却浮起丹火灼痕。沈娘子带人赶来,不救少年,只先用香灰盖住镜面,免得香主的突破被打断。
江照夜抽出藏在药篓里的铁剑。
沈娘子面色一冷:“客人,这是双方自愿的契。”
“他自愿承受的是三月病疾。”江照夜说道,“不是替筑基修士烧掉心脉。”
“命格折算写在契上。”沈娘子回答。
“你念给他听过吗?”江照夜问道。
沈娘子没有回答。
受契少年已经说不出话。江照夜让伍成去取冷水,自己以剑尖抵住镜框,却没有立刻斩。她把后果快速说给少年听:不断,丹火会继续;斩断,已经入体的火仍需承受,归愿院也可能追债。
少年手指在地上抓出血,艰难写了一个“断”。
江照夜直刺镜心。
铜镜碎裂,丹火退去。少年仍在灼痛里抽搐,伍成却把冷水泼到布上,一层层敷住他胸口。其他受契者没有欢呼,只看着碎镜和沈娘子身后的护院,脸上既有快意,也有怕失去银钱的惶恐。
伍成终于站起来。
“总账库怎么走?”伍成问道。
阿石指了指镜后山壁:“里面。”
“我替他们搬过灯油,知道另一条道。”伍成说道,“我带你们去,但先说好,我不是跟你造反。我只想拿回自己的契。”
“够了。”江照夜回答。
万灯殿的钟声在头顶震动。白砂路上,新的香客仍在点灯,灯纸写满平安愿望。没人看见后山镜窖里,一道裂纹正从碎镜向所有替身香蔓延。
柳三娘没有跟他们走。她抱着算盘留在侧殿,逼归愿院当场补写两年契银和续契上限。伍成临入暗道前回头骂她只认钱,柳三娘隔着人群回敬,说他若能替自己守一辈子面摊,她才考虑听他的。两人都不是对方的榜样,却各自抓住了眼下最想拿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