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裂缝出现后,水镜没有立刻破碎。
云中画面剧烈闪烁。一会儿是柳含烟剑光落下、妖王头颅飞起,一会儿是磨盘滚过斜坡、三村众人合力围猎。两种因果互相覆盖,谁也无法彻底压住另一方。
白玉高台上的宾客终于开始议论。
“妖王落剑前已经死了?”有人问道。
“山下那名持铁剑的女子真是江照夜?”又有人追问道。
“照雪宗不是说她入魔伏诛了吗?”更多声音响起。
司礼长老不断向水镜注入灵力,试图把画面恢复成预先排好的版本。每修好一寸,桃溪村墙上的名字便暗一分;村民再念一次名字,裂缝又重新出现。
严执事带领戒律弟子落到磨坊院中。
“魔修江照夜煽动凡民,破坏宗门大典,立即拿下。”严执事命令道,“其余人交出妖物尸体、阵图与伪造账册,可免追责。”
戒律弟子拔剑上前。
桃溪村的人没有用身体围成一圈保护江照夜。那会让她再次成为唯一中心,也会把他们自己变成没有判断的追随者。守北门的人举盾,守东坡的人持矛,青石村与李家坳的人各自站在自己的账册和死者前方。
“账是我们的。”赵大石说道。
“尸体也是三村共同杀的证据。”罗三木的弟弟说道。
“阵柱落在桃溪村,损毁的屋田也属于我们。”村正说道。
每个人守的是自己的那一部分。
严执事沉声警告道:“阻挠仙门执法,视同魔修同党。”
“又要先写身份,再找罪名?”江照夜问道。
她扶着无名铁剑站在倒墙旁。周迟已经确认她胸椎未断,却要求她尽快坐下。江照夜没有逞强挺直,只让身体以能够承受的姿态站着。
顾临川一直看着她。
“你的根骨……”顾临川开口。
“没有长回来。”江照夜回答。
“那你为何还能用剑?”顾临川问道。
“因为剑不是只有你们允许的人能握。”江照夜说道。
顾临川脸上浮出复杂神色。惊讶之下,甚至有一瞬欣慰,仿佛看见大师姐没有彻底废掉,便能减轻他亲手取骨的罪责。
“我知道你恨我。”顾临川说道,“可当时小师妹确实会死。我若不救她——”
“你可以救。”江照夜打断他,“用你的骨,用温岫孙儿的骨,用所有知情且自愿之人的骨。你也可以放弃仙人传承,只保她性命。你们选择的是最有利于柳含烟、代价全由我承担的办法。”
顾临川哑口无言。
“今日也一样。”江照夜继续说道,“你们可以提前疏散,可以取消大典,可以让柳含烟在初十下山。你们选择等到吉时,因为死的是地图上的空白。”
柳含烟走到两人之间。
“大师姐,聚兽阵不是我布的。”柳含烟说道,“我只知道大典需要斩妖,不知道告示里有引兽香。”
“初十以前,你不知道。”江照夜回答,“初十以后呢?”
柳含烟脸色发白。
“你知道妖群已经靠近村子,知道阵法需要承受位,也从水镜看见罗三木死。”江照夜逐项说道,“你仍选择吉时不变。”
“师父说提前出剑会让妖群失控。”柳含烟解释道,“我若金丹受损,以后会有更多人因无人斩妖而死。”
“也许你真这样相信。”江照夜说道,“相信不让后果消失。”
柳含烟眼中蓄起泪:“那你要我怎样?剑骨已经在我体内,金丹也已经结成。难道要我现在把一切还给你,和你一样变成废人?”
这句话让周围骤然安静。
柳含烟说完便意识到不妥,却没有办法收回。“和你一样变成废人”不是天命塞进她嘴里的判词,是她真实看待江照夜如今处境的方式。
江照夜没有愤怒。
“我要的不是你把剑骨挖出来。”她说道,“那块骨离开我以后已经被仙人残念侵蚀,放回来也不是原来的我。我要你承认它从何而来,承认这场妖患是谁制造,放弃不属于你的功劳,并为你亲自作出的选择负责。”
“我可以补偿三村。”柳含烟说道,“灵石、丹药、重建屋田,照雪宗都可以给。”
“先让水镜说真话。”江照夜回答。
柳含烟看向云中裂镜。
只要她当着九州宾客承认妖王并非自己所杀,大典凝聚的愿力会散,仙品金丹也可能受到反噬。她可以赔很多灵石,却不愿放弃已经落到自己头上的名字。
“大典结束后,我们可以慢慢查。”柳含烟说道。
“不必。”江照夜回答,“真相已经在这里。”
她让阿满取出封存告示,陈九展开聚兽阵临摹图,罗三木弟弟捧起账册。那名外门弟子的证言、观礼阵持续时间、三村伤亡与出击记录逐项摆到水镜前。
普通纸张没有仙籍印。
可数百个亲历者同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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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水镜无法只照见一面。裂缝从中央继续蔓延,柳含烟头顶功德金光开始不稳。
青石村人举起罗三木用过的弓,弓弦上还沾着火灰;李家坳石匠展示被山猪撞碎的工具;赵大石把功德院退回的诉状也贴到水镜阵柱。不同证据彼此并不完美,有些日期写错一日,有些人对妖兽数量记得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件无法被抹去的事实:他们在柳含烟到来以前已经战斗了两夜。
白玉高台上,一些宾客开始放下酒杯。
有人仍认为凡人证词不可信,有人担心开罪照雪宗,只暗中用留影石记录;也有一名小宗长老当众要求暂停司礼,先核查聚兽阵。并非所有人因一面裂镜便突然清醒,可唯一声音一旦破开,迟疑、质问与原本被压住的判断便都有了出现的缝隙。
顾临川握剑站在严执事身后。严执事命他夺取告示时,他第一次没有立刻行动。
“顾临川。”严执事催促道,“你也要受她蛊惑?”
“告示确实出自外务堂。”顾临川回答。
他没有因此站到江照夜一边,也没有承认取骨有罪,只拒绝了这一道毁证命令。迟来的半步不能抵消过去,却仍与继续向前不同。
严执事突然出手。
一道剑气直取账册。陈九来不及躲,江照夜也距他太远。站在旁边的三村人却同时举起木盾、铁锅与断矛。剑气击碎最前木盾,又撞上第二面、第三面,最终只割破账册封皮。
“毁证便能证明无罪?”周迟冷声问道。
高台宾客也看见严执事出手,议论声更大。
裴玄岐终于通过水镜开口:“严盛,退下。”
严执事收剑,却没有认错。
裴玄岐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江照夜身上:“照夜,今日大典事关宗门声誉。你先让水镜恢复,为师答应日后重审你的案子,也补偿三村。”
“师父仍在给我服从,不是在给选择。”江照夜说道。
她已经不再因那声“照夜”想起雪窗、木剑与师恩。旧情真实存在过,伤害也真实发生过;她无需抹去前者才能拒绝后者。
水镜深处,所有金线忽然汇聚。
一根最粗的线从狈妖王尸体出发,穿过三村账册与墙上名字,最终连接柳含烟眉心剑印。它正在把整场妖患重新压缩成唯一叙事。
线的中段有一个结。
结里写着四个看不见的字:天命所归。
江照夜第一次看清,自己真正要斩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