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20. 第二十章 桃溪村没有仙人
    江照夜开始喝药后,时间有了形状。

    卯时是一碗苦得舌根发麻的黑药;辰时屋顶积雪开始滴水;午时太阳越过东山,短暂照亮窗前半尺;申时阿满放鸡回来,身后总跟着一群吵闹孩子;戌时哑婆封好药炉,陈九在外间墙上添当天的账。

    日子不再由剑钟与修炼时辰分割,而由一件件极小的事情向前挪动。

    第十日,江照夜能自己吞咽。

    第十二日,她可以弯曲五根手指。

    第十五日,哑婆在她背后塞了三层棉垫,陈九托住她肩膀,两人合力让她靠着墙坐了一刻钟。

    那一刻钟比她第一次御剑更漫长。

    身体所有重量都压在缺骨的脊背上,眼前不断发黑,耳中像有江水轰鸣。江照夜几次想命令自己挺直,却发现越用力,身体越僵,呼吸也越浅。她只能放弃从前站如青松的习惯,允许腰背弯下,像村口被积雪压低的老桃树。

    “坐不好看。”江照夜低声说道。

    “坐着便行。”陈九回答,“谁收你观赏钱了?”

    哑婆在旁点头,又往她腰后多塞了一只旧枕。

    透过敞开的房门,江照夜第一次完整看见桃溪村。

    村子沿溪而建,只有四十余户。屋舍低矮杂乱,黑瓦与茅顶交错,春前积雪从屋檐滴落,在泥路上砸出一排小坑。溪流上架着三座木桥,最远那座歪得厉害,过桥的人都习惯靠左走。村后桃林尚未发芽,枝头红布在风里褪成浅白。

    没有仙人。

    这里距照雪宗不过二百里,晴日甚至能看见北方云上雪峰,可村中没有灵田,没有护山阵,也没有能治病的丹药。唯一修过道的陈九只能点亮半张火符,更多时候仍用火石生火。

    村民却并不因此终日等待拯救。

    木桥坏了,赵大石带人换桩;有人发热,哑婆背药篓上门;溪水结冰,孩子排成长队从井里提水。阿满家的屋顶被雪压塌一角,左邻出木,右邻出草,两顿饭工夫便重新盖好。每个人都不强,却能用自己那一点力,把旁人的缺口暂时补上。

    江照夜过去理解的保护,是强者站在最前面,替身后所有人挡住危险。

    桃溪村的保护却像一张打满补丁的网。没有哪根线足够坚韧,但断了一处,总会有别的手伸过来缝。

    午后,来探病的人渐渐多了。

    赵大石抱来一摞劈好的柴,进门先看墙上账目:“我那两片参为何只记八两?山下药铺至少卖十两。”

    陈九反驳道:“你的参放了十一年,虫蛀一角,八两都算人情价。”

    “那是参须,不是虫蛀。”赵大石争辩道。

    两人围着账吵了半晌,最后哑婆拿竹杖把他们一起赶开。

    屠户妻子送来晒干猪肝,坐在炕边问江照夜:“江姑娘,你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山崖。”江照夜回答。

    “那也够高。”屠户妻子说道,“你会不会点石成金?”

    “不会。”江照夜回答。

    “会治母猪难产吗?”屠户妻子继续问道。

    “不会。”江照夜说道。

    “会看明日下不下雨吗?”屠户妻子又问道。

    江照夜望了一眼窗外云色:“或许会。”

    屠户妻子立刻高兴起来:“那也有用。开春晒肉前,我先来问你。”

    她没有追问江照夜来自哪座仙门,也没有因她不会法术而失望太久。对桃溪村而言,能看云便算一种本事,能择菜也算,什么都不会但少吃半碗饭,也能暂时算省粮。

    傍晚,几个孩子围到炕前。

    最小的石头看着江照夜眉间尚未褪尽的魔纹,忍不住问道:“江姐姐,你是妖怪吗?”

    阿满立刻推了他一下:“妖怪才不会欠鸡。”

    “妖怪也可能欠。”石头坚持道,“我娘说狐妖欠书生一颗心。”

    “她不是妖怪。”陈九从外间说道,“妖怪伤好得快,她比人还慢。”

    孩子们觉得有理,纷纷点头。

    “那你是仙人吗?”石头又向江照夜问道。

    江照夜停了一会儿:“曾经算是。”

    “仙人会飞。”石头说道,“你飞一个看看。”

    屋内忽然安静。

    阿满知道江照夜不能下床,正想把石头拉走。江照夜却没有生气,只看向门外那片狭窄天空。

    她曾经御剑穿过最高的云。北境大雪封城时,她能一夜飞越三千里;宗门小弟子第一次学剑,她也曾让他们站在剑上,带他们去摸云边月亮。

    如今从土炕到门槛不过十步,比三千里更远。

    “我现在不会飞。”江照夜回答。

    石头有些失望:“以后呢?”

    江照夜本想说没有以后。

    可她看见墙上欠债纸,看见阿满抱着剩下的五只鸡,看见哑婆正把明日药材一味味分好。那些人都理所当然地把她放进了以后:明日要喝药,春天要还鸡,等能下床便帮忙看火。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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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照夜最终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替未来判死刑。

    孩子们很快被外面的陀螺吸引,呼啦啦跑出去。屋里留下满地泥脚印。江照夜靠墙坐得太久,后背已经疼到失去知觉。陈九与哑婆正要扶她躺下,村外忽然传来急促锣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失火,也不是妖兽,是春水破冰的警讯。

    赵大石扔下柴便往外跑。陈九走到门口,看见溪水上游涌来一股浑浊黑流,刚修好的木桥正在水中摇晃。

    黑流所过之处,岸边残雪迅速融化,露出的不是春泥,而是一层泛着铁青的硬壳。几尾越冬小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鳞片上爬满细小银纹。风把水腥送进村里,牲畜先于人察觉不安,牛栏里传来沉闷撞击声,群鸡扑扇着挤向屋檐。

    “北坡融水提前了。”陈九说道。

    江照夜皱眉:“不是融水。”

    她闻到风里有一丝熟悉的焦苦味。

    那是灵气烧穿土壤后才会留下的味道。

    “水里有剑煞。”江照夜说道,“让所有人离开溪边,不要用手碰。”

    陈九看向她:“你确定?”

    江照夜闭眼分辨片刻。她已经没有神识,只凭多年行走九州留下的经验,从水声、气味和沿岸草叶迅速枯黄的颜色里作出判断。

    “确定。”她回答,“上游有修士斗过法。剑煞混进融水,正在往村里来。”

    陈九没有追问她凭什么知道。

    他抄起铜锣冲进村道,一边敲一边高喊:“所有人离水!牲畜也牵走!别碰黑水!”

    锣声穿过低矮屋舍。村民丢下锅铲、木槌和刚洗一半的衣裳,迅速向高处撤离。没有人等待仙人从天而降,也没有人因为江照夜曾经是仙人便跪下来听命。

    他们只是听见危险,作出自己的判断,然后开始救自己。

    赵大石与磨坊伙计抬走井边木桶,屠户一家解开牲口绳,年纪最大的李婶则拄着拐杖挨户拍门。孩子没有被简单赶走,阿满领着他们去数各家是否少人。混乱之中,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做哪一点,也知道何时该听更熟悉河道的人。锣声、犬吠与呼喊交织在灰白天色下,杂乱,却没有崩散。

    江照夜坐在土屋里,第一次在失去修为后仍然帮助了别人。

    她没有出剑。

    她只闻见了水里的焦味,说了一句话。

    而那句话是否有用,最终取决于许多人愿不愿意相信、奔波与互相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