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18. 第十八章 她不肯喝药
    江照夜醒后的三天,一共拒绝了九碗药。

    哑婆每天卯时、午时和戌时熬药。药罐架在小火上,苦味从天未亮便浸进屋梁,连院中几只鸡都绕着窗根走。每次药煎好,老人便端到炕边;每次江照夜都闭上眼。

    第一碗还冒热气,第二碗温着,第三碗彻底冷掉。深褐药汁被倒进屋后雪地,渐渐融出一小片黑坑。

    哑婆没有生气。

    陈九却每天来记账。

    “黄精三钱,七十文。”陈九在墙上写道,“续断二钱,一百二十文。炭半篓,算你十五文。今日这碗若再倒掉,药钱照欠。”

    江照夜靠在枕上,声音仍虚弱:“我没让你们熬。”

    “欠债的人通常都这样说。”陈九回答。

    “你可以停止救我。”江照夜说道。

    “药是哑婆熬的,你同她商量。”陈九指了指老人。

    哑婆正拿蒲扇看火,闻言头也没抬,只把火扇得更旺。

    第三日午后,江照夜终于能稍微转动手腕。她撑着炕面,想把自己挪到墙边,才抬起半寸,背后伤口便渗出血。视野在疼痛中缩成一个小点,她跌回被褥,撞翻药碗。

    陶碗落地,碎成四片。

    药汁泼在陈九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拿木炭又在墙上添一笔:“药碗一个,十文。”

    “算到几辈子也还不完。”江照夜说道。

    “那便活久些。”陈九回答。

    “我若死了呢?”江照夜问道。

    “草席、棺木、挖坑人工,继续记账。”陈九说道,“桃溪村不赊死人账,我会把你埋在我家欠粮的地里,让你替我守麦子。”

    江照夜第一次认真看他。

    陈九约莫三十岁,眉眼普通,左脸被山风吹得粗糙,右腿走路时略微拖地。他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开刃的短刀,虎口却有修士握剑才会留下的薄茧。那点残余灵息极弱,像烧尽木柴后藏在灰中的红星。

    “你修过道。”江照夜说道。

    “练过三年引气诀。”陈九回答,“没练出名堂。”

    “你的右腿有剑气旧伤。”江照夜继续说道。

    “眼力还在。”陈九说道,“看来离死远着。”

    “谁伤的?”江照夜问道。

    “仙人。”陈九回答。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蹲下收拾碎碗。江照夜没有追问。修仙界里,被仙人所伤的凡人和低阶散修太多了,伤从哪一柄剑来并不重要,因为握剑的人大多不会记得。

    陈九却在沉默片刻后自己说了下去。

    “六年前,青岚谷有位真传追一头水妖。”陈九一边捡碎瓷,一边说道,“水妖钻进商队,他便隔着三十多辆车出剑。妖死了,他也因此登上九州除妖榜。那一剑劈断我的腿,劈死七个脚夫,榜上只写了四个字——无一伤亡。”

    江照夜看向他的右腿。

    “你没有去讨说法?”她问道。

    “去了。”陈九回答,“山门外跪了五日,杂役说除妖榜里的无一伤亡,指的是没有修士伤亡。凡人的命不算在那一栏。”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只有捏着碎瓷的指节微微发白。窗外北风从竹篱穿过,把几根枯草压向同一个方向。江照夜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青岚谷那年的庆功卷轴,也曾随众人称赞那位真传一剑定水患。卷轴上没有脚夫,没有商队,更没有陈九的一条腿。

    她过去生活在被记住的一边,从未低头看过纸页背面。

    窗外传来孩子争吵声。

    昨日在河边看捞尸的羊角辫姑娘站在竹篱外,怀里抱着一只芦花母鸡。另一个男孩想把鸡抢走,两人踩得雪地一片狼藉。

    “阿满,你娘说这鸡要留着下蛋。”男孩说道。

    “哑婆说炖汤才能补血。”阿满抱紧母鸡,“河里姐姐流了那么多血,鸡蛋来不及补。”

    “她不肯喝药,也不会喝鸡汤。”男孩反驳。

    阿满想了想:“那便先杀了,她闻见香也许会想喝。”

    母鸡仿佛听懂,突然扑腾起来。阿满抱不住,鸡从怀里挣脱,越过竹篱冲进屋。陈九刚捡起碎瓷片,芦花鸡便一头撞上他胸口,又踩着他的肩飞到炕沿。

    屋里顿时鸡毛乱飞。

    江照夜来不及躲,一只温热鸡爪正落在她手背上。那点重量并不大,对她此刻的身体却像一块石头。母鸡歪头看她,黑豆般的眼珠里没有敬畏,也没有厌恶,随后低头啄了一下她缠着药布的指尖。

    江照夜手指本能地缩了缩。

    “动了!”阿满趴在窗外惊喜地喊道,“河里姐姐的手会动!”

    陈九把鸡抓下来,塞回阿满怀中:“鸡留下,人不喝汤便不杀。”

    “为何?”阿满问道。

    “她已经欠两片参,不能再欠一只下蛋鸡。”陈九回答。

    阿满似懂非懂,抱着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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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重新安静。几片灰白羽毛还在光里飘,最后落在药汁打湿的地面。

    江照夜望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缩极其微弱,却是她醒来后第一次完成原本想做的动作。不是运转心法,不是调动灵气,只因为鸡爪踩得疼,身体便诚实地躲开了。

    她再次命令食指弯曲。

    这一次,指尖缓慢挪动了半寸。

    疼痛沿腕骨上行,肌肉很快开始抽搐,动作丑陋得没有任何修士会称之为招式。可那半寸确实属于她,没有剑骨,没有师门心法,也没有任何人替她完成。

    哑婆看见了,眼角弯了一下。

    她重新端来一碗药。

    江照夜闭上眼:“不喝。”

    哑婆把药放下,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铜镜。她先让江照夜看眉间魔纹,又用湿布蘸了药,轻轻擦过那处暗红印记。

    布巾上没有血,魔纹却淡了一点。

    那不是长进她魂魄的魔种,只是残留在经脉表面的浊气。温岫明明知道。裴玄岐也可能知道。他们却宁可让所有人相信她入了魔,因为一个有罪的弃徒,比一个被宗门夺骨的前大师姐更容易处置。

    江照夜看着镜中那道渐淡的红,胸口忽然涌起一阵比恨更空旷的疲惫。

    “擦干净又如何?”她向哑婆问道,“没有人会相信。”

    哑婆放下铜镜,在炕沿蘸水写字。

    她先写:你信。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身上疼,身知道。

    字句并不文雅,甚至颠倒了寻常语序。江照夜却盯着那几道湿痕看了很久。

    验心镜说她有罪,师父说她入魔,顾临川说取骨不会伤她根基。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该如何理解自己的遭遇,仿佛只有旁人的解释才算真实。

    哑婆却说,疼发生在她身上,她可以相信自己。

    傍晚时,药又凉了。

    江照夜仍没有喝。哑婆将碗端走,陈九在门外劈柴,一斧接一斧,木头裂开的声音干净利落。远处阿满抱着芦花鸡回家,沿路同每个人宣布河里姐姐的手已经会动。

    夜色漫进屋内。

    江照夜独自练习弯曲食指。

    一次,失败。

    第二次,只动了一点。

    第三次,指尖终于碰到炕面,在粗糙草席上留下一个浅浅凹痕。

    她仍然想死。

    但身体已经在她承认以前,偷偷学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