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13. 第十三章 取根
    净骨室建在照雪峰灵脉正中。

    这里没有寒狱的风,也没有戒律堂的阴影。四壁以整块暖玉砌成,地面洁白无尘,十二盏长明灯围着中央两座石榻,灯油里添了安神莲,燃出的香气温软清甜。若不看石榻四角用来束缚手脚的金锁,这里更像一间供人清修的静室。

    修仙界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洁净的地方。

    江照夜被放上左边石榻时,天色刚亮。窄窗外只有一方浅灰天空,雪贴着窗纸缓慢滑落,将山中晨钟过滤得悠远。她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掉,药侍替她洗净手腕,重新穿上一件雪白中衣。那衣裳没有口袋、系带和任何能藏东西的缝隙,柔软得近乎体面。

    温岫在一旁清点器具。

    银刀共七柄,定魂针二十四根,锁脉钉四枚,盛放根骨的琉璃匣三只。顾临川逐件递给他,动作比昨日更稳。他也换了一身白袍,袖口以银线绣着照雪宗弟子纹,仿佛今日不是来伤害谁,而是参加一场庄重典礼。

    裴玄岐坐在屏风外。

    他与江照夜之间隔着一幅《万峰朝雪图》。图上所有山峰都向中央最高峰俯首,墨色浓淡有序,没有一座山长在自己的方向。

    “最后问一次。”裴玄岐隔着屏风说道,“照夜,你可愿自献三截根骨,为同门续命?”

    “不愿。”江照夜回答。

    温岫放下银刀,屋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柳含烟已同意承担仙人传承。”裴玄岐继续说道,“她日后所得功法与机缘,皆会回报宗门。你是大师姐,应当明白其中轻重。”

    “她同意要我的东西,不能代替我同意给。”江照夜说道。

    屏风后沉默片刻。

    裴玄岐再次问道:“若为师以宗主之名命令你呢?”

    “不愿。”江照夜重复道。

    长明灯芯爆开一粒火星。

    温岫看向顾临川。顾临川走到石榻旁,将四枚锁脉钉依次嵌入金锁。钉尖一碰到皮肤,便自行钻入经脉。江照夜四肢猛地绷紧,破碎丹田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艰难。

    顾临川低声说道:“大师姐,别再挣扎了。”

    “你怕我挣扎,还是怕我一直说不愿?”江照夜问道。

    顾临川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温岫取出一枚留影珠。珠中阵纹刚亮,便浮出昨夜碎玉残留的声音。

    “江照夜不同意取骨。”留影珠重复道。

    “毁掉。”裴玄岐命令道。

    顾临川手指一紧,将留影珠捏成粉末。

    晶莹碎屑落在他掌心,像一捧不会融化的雪。他盯着那捧碎屑,眼神有一瞬动摇,却还是把它们倒进了废物铜盆。

    “不留献骨契吗?”温岫向裴玄岐请示。

    “她受邪念侵蚀,神志不清,口供不可作数。”裴玄岐回答,“由宗门代决。”

    江照夜听笑了。

    她清醒时,拒绝不算数;若她顺从,便会立刻成为自愿。所谓神志是否清明,从来不由她的意识决定,只由她说出的答案是否合他们心意决定。

    “动手吧。”江照夜说道。

    裴玄岐在屏风后问道:“你改变主意了?”

    “没有。”江照夜回答,“我只是想看清每一张脸。”

    温岫的手停在银刀上。

    两名药堂弟子低下头,顾临川脸色发白,屏风后的裴玄岐则始终没有现身。只有严执事站在门边,神情冷硬,仿佛只要将一切归入宗门规矩,他便无需承认规矩也是由人作出的选择。

    温岫给江照夜含了一片护心参。

    “取根骨不能用麻沸散。”温岫向她解释,“麻药会污浊剑髓,柳姑娘移植后可能排斥。定魂针能让你保持清醒,也能护住性命。”

    “所以不止要我的骨,还要它干净。”江照夜说道。

    温岫避开她的目光:“老夫会尽量快。”

    第一柄银刀落在她后腰。

    没有想象中的锋锐声。刀刃划开皮肉时,只像一滴热水落进雪地,细微、短促,很快被安神莲的香气淹没。真正的疼来自刀尖触及骨膜以后。温岫以灵力探入她断裂经脉,寻找缠在脊骨上的灵根。每一缕灵气都是一根烧红细针,沿她过去修炼过的路径逆行而上。

    江照夜咬住护心参,望着窄窗外的雪。

    裴玄岐第一次教她引气入体,也是在一个雪天。

    那时她只有七岁,坐不住,灵气刚进丹田便四处乱窜。裴玄岐把她抱到窗边,让她看雪落在松针上。他说,灵气不是野马,不必用力拽;要像松枝承雪,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便能接住天地。

    “根是立身之本。”年轻时的裴玄岐曾对她说道,“不可轻弃。”

    江照夜把这句话记了十六年。

    裴玄岐却没有。

    温岫的刀深入第一截脊骨。淡金色根须被一点点剥离,细密剑鸣从她身体里传出来。那些根须连接着她练剑的每一个清晨、每一次破境和每一场伤愈。刀每割断一根,她记忆中的一处雪景便暗下去。

    “锁住她的肩。”温岫向顾临川吩咐。

    顾临川双手按上江照夜肩头。他掌心温暖,力道却重得几乎压碎她的骨。

    “大师姐,忍一忍。”顾临川哑声说道。

    江照夜从齿间挤出一句:“别叫我大师姐。”

    顾临川手指一颤。

    温岫趁那一瞬将第一截根骨抽出。

    金光骤然照亮净骨室。

    那不是一块寻常白骨,而是一截半透明剑晶,只有两寸长,内部生着树根般的细纹。它离开江照夜身体后仍在低鸣,朝她的方向挣动。温岫迅速将其放入琉璃匣,贴上封灵符。

    惊鸿院方向立刻升起一道金色光柱。

    江照夜看见无数细线从匣中穿过屋顶,汇向柳含烟。与此同时,净骨室内每个人头顶都垂下不同颜色的线。温岫的是灰白,顾临川的是暗金,严执事的是沉黑。那些线没有绑住他们的手,只在他们犹豫时轻轻晃动,将贪心说成机缘,将怯懦说成服从,将残忍说成大局。

    天命没有替他们握刀。

    它只替每个人准备好了最顺耳的理由。

    “第一截融合顺利。”门外传讯弟子禀报道,“柳师姐气息已稳。”

    温岫松了一口气,拿起第二柄刀。

    第二截根骨在肩胛下方。江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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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于北荒受过旧伤,那里的骨缝比常人更窄。银刀三次滑开,温岫额头渗出汗,只能扩大伤口。鲜血沿石榻边缘滴进沟槽,顺着预先刻好的阵纹流向另一座空榻。

    血槽也是为她准备的。

    他们连她会流多少血都算过。

    门外突然传来撞击声。

    “让我进去!”苏问夏在门外喊道,“裴宗主,她说了不愿,你们没有权力取!”

    严执事转身开门。门缝外,苏问夏跪在雪地,背后戒衣被血浸透,两名戒律弟子死死按着她。她脸色惨白,腰间青色剑穗却仍在,铜叶被她握在掌中,刻痕里的血已经干成深褐。

    “押回去。”严执事向门外弟子命令道。

    “顾临川,你看着我!”苏问夏对顾临川喊道,“十三年前你断腿,是谁背你回来的?你若还记得,就把手松开!”

    顾临川肩膀僵住。

    金线立刻从屋顶垂下,贴近他的眉心。他眼中的迟疑浮起又散去,按着江照夜的手反而更重。

    “苏师姐被她蛊惑了。”顾临川说道,“带走。”

    门重新合拢。苏问夏的声音被风雪和阵法一层层削弱,最后只剩一声模糊的“大师姐”。

    第二截根骨离体。

    江照夜眼前彻底黑了一瞬。她没有昏迷,定魂针让她清楚感受每一次切割。她数着长明灯中莲子的爆裂声,也数着顾临川呼吸乱过几次。数到第三十七声时,温岫开始取最后一截。

    “脉象太弱了。”一名药堂弟子提醒道,“再取可能损及心脉。”

    温岫停刀,看向屏风。

    “继续。”裴玄岐命令道。

    “宗主,原定是保她性命。”温岫说道。

    “她天生剑体,不会因三截根骨而死。”裴玄岐回答,“含烟正在融合,不能前功尽弃。”

    温岫闭了闭眼,再度落刀。

    第三截根骨连着丹田。刀尖触及破碎金丹时,江照夜看见自己二十三年修为化成一片金色潮水,决堤般涌出身体。照雪峰灵脉欢快地接纳了它们,没有一缕回来。

    她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顾临川俯下身,似乎想说什么。江照夜转过脸,不再看他。

    第三只琉璃匣合拢时,晨钟正好敲完第九声。

    温岫迅速缝合伤口,将续骨膏一层层覆上。江照夜背下的白衣已完全被血浸透,气息微弱得像长明灯将熄的灯芯。可她仍睁着眼,望向屏风后那个模糊人影。

    “师父,”江照夜最后一次这样称呼裴玄岐,“今日以后,你我恩义两清。”

    屏风后的人影没有回答。

    传讯弟子却在此时踉跄闯入净骨室。

    “宗主,温长老!”弟子急声禀报道,“三截根骨已经全部移入,可柳师姐的身体忽然开始排斥。仙人残念冲撞心脉,她快撑不住了!”

    温岫猛地起身:“怎么可能?”

    弟子跪在地上:“残念说……剑髓有根无主,尚缺一块能够统御诸剑的主骨。”

    室内所有目光同时落在江照夜胸口。

    她的心脉与脊骨之间,生着天生剑体最重要的一块骨。

    剑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