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院的梅花开得比往年早。
院中引了照雪峰最纯净的一眼灵泉,泉水四季温暖。白梅受地气催生,尚未到花期便缀满枝头,风一过,花瓣落在青瓦、石阶和药炉上,像一场只肯落在富贵处的雪。
柳含烟披着雪狐裘坐在窗边,任药侍替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柔弱的脸。她眼尾天生微垂,不说话时也像含着三分委屈。入宗第一日,顾临川便说她这双眼睛像受惊的幼鹿;后来剑阁弟子弄坏她的剑,药堂少给她一瓶丹,甚至膳堂做的糕点不合口味,只要她红一红眼眶,便总有人替她讨回公道。
最初,她真的只是容易哭。
她出身小城柳家旁支,自幼灵根驳杂,家中姐妹都比她强。她习惯了在争抢之前退半步,习惯先说“我不要”,等旁人怜惜她,再把最好的那份塞进她手里。那是弱者活下去的一点聪明,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进入照雪宗。
这里的人给她的东西太多了。丹药、功法、偏爱、保护,还有大师姐原本坐在议事堂首位的那张椅子。每一次她说不要,别人便更坚定地认为她应该拥有;每一次江照夜提出异议,旁人便会反过来责怪江照夜不够体谅。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永远替她把秤压向有利的一端。
柳含烟曾经害怕过。
落星秘境前,她从山下黑市买来引兽香,只想引来一头低阶星狐。她听说星狐生性胆小,皮毛却十分漂亮,若能在顾临川面前独自制服,便再没有人说她只会躲在师兄师姐身后。
卖香的人再三告诉她,半寸就够。
可进秘境后,她看见江照夜又一次走在所有人最前面。那道青色背影太稳,弟子们只需跟着便什么都不怕。柳含烟忽然想知道,若大师姐也有护不住人的时候,大家会不会终于回头看她。
于是她点燃了整整一支。
星狐没有来,来的是饥饿数百年的噬月兽。
药侍替她插上最后一支玉簪,轻声问道:“柳师姐,温长老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可要请他进来?”
“再等等。”柳含烟吩咐道。
药侍低头应是,不敢催促。
柳含烟抚上自己的后背。隔着薄薄寝衣,她能摸到一条微凸的灼痕。昨夜那道剑纹出现时,她曾痛得从床上滚下来,识海中的金色残念却随之安静。更奇异的是,她脑中多出了一式剑招。
是江照夜十三岁时学会的“回雪”。
她从未见江照夜在自己面前演练过这招,却清楚知道起手如何转腕,剑锋应当偏向哪一寸,甚至知道裴玄岐当年夸过一句“有大家之象”。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来时,她本该恐惧,心底却先浮起了一个念头。
原来大师姐拥有过这么多。
那么分给她一点,似乎也不算什么。
门外传来顾临川的声音:“小师妹,是我。”
柳含烟让药侍开门。
顾临川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他换过衣裳,指甲缝里却还残留一线暗红,大约是验骨时替温岫扶过银针。
“大师姐答应了吗?”柳含烟望着他的手,小声问道。
顾临川沉默片刻:“她仍不愿意。”
柳含烟眼眶立刻红了:“那便算了。顾师兄,我不想因为我伤了你们的情分。”
“不是你的错。”顾临川在她身边坐下,“温长老说,三截根骨不会要她性命,最多休养两年。她只是对你有成见,才把事情想得如此严重。”
“可骨头长在大师姐身上。”柳含烟轻声说道,“她不愿意,我们怎能逼她?”
这句话说得很好。
说出口时,连柳含烟自己都觉得善良。她看见顾临川眼中果然浮起怜惜,又看见窗外一缕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暖光落进体内。那暖光沿后背剑纹游走,识海中的仙人残念立刻舒展了一分。
规则喜欢她这样说话。
只要她表示拒绝,旁人便会替她夺取;只要她落泪,所有残忍就会被解释成别人不忍看她受苦。
“含烟,”顾临川郑重说道,“你不必背负愧疚。师父会处理。”
柳含烟抬头看他:“师父打算怎么处理?”
“明日取骨。”顾临川回答,“宗主会用问心诀让大师姐看清宗门大局。她若仍不配合……便由我来。”
柳含烟睫毛颤了一下:“会很疼吗?”
顾临川以为她问的是江照夜,语气放缓:“温长老会用定魂针,她不会疼太久。”
可柳含烟问的是自己。
“根骨移入我体内,会疼吗?”柳含烟把话说得更明白。
顾临川怔了怔,随即回答:“会有些疼,但我和温长老都会守着你。”
柳含烟点头,没有再问江照夜。
顾临川离开后,温岫被请进屋内。老人先替她诊脉,又取出一幅人体经络图,向她解释剑髓移植的过程。三截根骨会先在药炉中炼去原主气息,再依次嵌入她的脊骨。若融合顺利,她不仅可以承受仙人残念,还有可能获得天生剑体。
“原主气息能完全炼去吗?”柳含烟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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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之八九。”温岫回答,“剩下少许记忆残响,不会影响柳姑娘。反而能助你更快掌握江照夜的剑术。”
“若她不肯呢?”柳含烟继续问道。
温岫避开她的眼睛:“宗主已作决定。”
屋内药炉咕嘟作响,苦涩白气漫过屏风。窗外梅瓣被风卷进来,落在经络图上,恰好盖住图中被标红的三处取骨位置。
柳含烟伸手拂去花瓣。
她想起秘境里噬月兽扑来时,江照夜挡在她面前的背影。那一剑替她劈开兽爪,剑气也割破了她藏香的白绢。江照夜回头问她为何会有引兽香,她那时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验心镜替她说了。
镜子说香是江照夜放的,镜子说她受尽欺凌,镜子说所有人都应该保护她。最初听见判词时,她也曾想过开口,告诉师父不是这样。
可江照夜看向她的那一刻,她低下了头。
只要沉默一次,第二次便容易许多。
如今她甚至无需沉默。她只需要继续说自己不愿意,刀自然会由别人握住。
“温长老,”柳含烟唤道,“若只取一截,真的不能救我吗?”
“可以保命,却会浪费仙人传承。”温岫回答,“那位仙人的剑意已选中你,这是照雪宗千年难逢的机会。”
“若我承受了传承,日后能像大师姐一样守护宗门吗?”柳含烟问道。
“你会比她走得更远。”温岫笃定说道。
比她走得更远。
这句话在柳含烟心里停了很久。窗外梅树的枝影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指腹微微用力,将洁白的花揉出透明汁液。
“我明白了。”柳含烟说道。
温岫问道:“柳姑娘的意思是?”
柳含烟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算了。
“请长老准备三截根骨的移植。”柳含烟回答,“我愿意承受传承。”
温岫像是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药侍在外间听见,欣喜地跑去向顾临川报信。脚步声远去后,柳含烟走到床边,从最底层暗格取出一个烧焦的药囊。
药囊里还剩半寸暗红线香。
她把线香投入药炉,看着火舌将它吞没。甜腻气味刚刚升起,便被满屋苦药压住,再无人能够分辨。
“大师姐,”柳含烟对着火光轻声说道,“你那么强,少一点也还是很强。”
这一次,没有天命替她说话,也没有谁握着她的手。
她自己选择了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