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娜把终端放在床头,仰面盯着天花板。走廊灯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淡黄色光带,乔宁娜去找东方聊天了,连带着刚回宿舍的奥维莉雅也去骚扰阿德莱德了。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通风口的低响和窗外远处太空电梯轨道灯恒久不变的嗡鸣。
她还在想那个问题。伊纳里是不是克拉伦斯?
答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伊纳里不是克拉伦斯,克拉伦斯的文学功底也不会比伊纳里差。这不是什么需要论证的判断。开学以来她在校网上、在课堂讨论里、在图书馆侧廊台阶上偶尔瞥见的他终端屏幕上的那些文字碎片,已经足够让她下这个结论。她只是缺一个确认,而确认这种东西在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时间问题。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开始想另一个问题。克拉伦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构造?
要说这是天赋异禀,倒也不算准确。文学不是他的天赋,文学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最擅长的事。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写出让人停下翻页的手指、读完之后还要沉默几秒的文章,其实并不令人十分意外,尤其是在战争和苦难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时代的今天。苦难是文学的摇篮,也是思想的摇篮。三十七年的战争,从她爷爷到她父亲到她,三代人没有一代没见过硝烟。克拉伦斯在北欧冰原上长大,那里的冬天漫长得足以把一个孩子的童年拉成一段漫长的内省期。在这样的土壤里,一个本来就擅长文字的人开出什么样的花都不奇怪。
如果把他放在任何量化考核中,他都不会是最好的一批。这个标准甚至可以低到高中考试成绩单——他的高中成绩远远称不上绝对优秀。据他个人所说,他的各科成绩分布很不均匀:文学和历史类科目稳定在前列,数学和自然科学在中游徘徊,某几门需要死记硬背的科目甚至在中下游。在旧世界的教育体制里,这种成绩单会被归结为"偏科""不够全面""缺乏竞争力"。旧世界的标准是一套光滑的模具,所有不合模具形状的都被定义为次品。
但这里是赫利俄斯。赫利俄斯的课程不是模具。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克拉伦斯在赫利俄斯的表现和他在旧世界高中的表现之间那道明显的落差,到底是因为什么?赫利俄斯的压力只比旧世界高中更大,一个人也不会在几个月内脱胎换骨。答案更简单:赫利俄斯的课程对他胃口。
战术推演课上需要的那种在多个变量之间找到最优解的能力,恰好是他在北欧装甲部队里摸爬滚打两年之后已经内化的东西。政治理论基础课上讨论的辩证唯物主义,恰好是他读过、想过、甚至写过的议题。就连那些看似和他擅长的文学毫不相干的理工科目,也因为赫利俄斯的教学方式全部围绕战争实践展开,而变得容易被他接受甚至更贴合他的日常。坦歼战里他那些让西尔维娅彻夜复盘的操作,在教官的评语里只有四个字:"经验扎实"。那是两年的时间,一辆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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辆的真车,和一整个装甲排的兄弟,用泥土、机油和实弹堆出来的。
一个指挥官必须知道自己在战场上的位置,也知道自己在和平年代的位置。西伯利亚的棕熊在冬天是懒洋洋的,但没人会在冬眠结束后的春季主动去招惹一头养精蓄锐了整个冬天的棕熊。克拉伦斯不是不优秀。他只是把优秀储存起来,在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而存起来的那部分,她还没见过底。
她把被子踢开了一点。肯尼亚山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冰川融水的凉意和一点点远处新塞里欧飘来的不知名花香。太空电梯的轨道灯光在窗帘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光点,像一串被拉长了的省略号。
这个学期快上完了?好快。
她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六月的阳光太亮,她在观礼台栏杆旁边被一个狂奔的眼镜女孩撞掉了耳机,然后一个北欧男孩把耳机递过来,说"你的耳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坦歼战里和她隔着五百米的废墟对射到最后一刻,会在殉爆的火光里和她隔着两辆报废的坦克各自从舱口爬出来,会在凌晨的篝火旁边对她摆手示意真熬不动了。四个多月。她认识这个人的时间长度刚好够一个学期从开学走到中后段。不长,但也足够让她确认一件事:他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能和她并驾齐驱的人。并排跑着,步频还不太一样,但速度恰好相当。
她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太空电梯的光点从视野里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