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远航星 > 6. 开学典礼3
    半个月前。

    世界联合科学院的首席执行官奥本海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架运输机从云层里俯冲下来。

    引擎的啸叫撕开午后的空气,越来越大,大到玻璃开始震颤,桌面的咖啡杯跳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看见它对准了电梯空港仓库的方向——他脑子里甚至来得及过了一遍那个仓库的清单:医疗物资,三台精密机床,一批准备随下次渡轮送上阿姆斯特朗的科研载荷。然后它撞上去了。

    轰——

    火球腾空。上千吨货物在几秒内殉爆成一片翻涌的橘红与浓黑,冲击波推倒围栏,震碎半条街的玻璃,把奥本海默从窗前推得后退了半步。警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消防车的尖啸混在警报里,像一群被惊动的铁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很久没有说话。

    "六千万。"一个声音从房间角落响起来。

    伊丽莎白·蒙巴顿-温莎陷在沙发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红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杯沿的热气。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火,语气像在报一个她已经核对过三遍的报价:"货物、设备、仓库本体,加起来大概六千万联合币。保险要是肯赔,我明天就请你吃饭。"

    奥本海默没有回头。"那架飞机上有人。"

    "所以是六千万加一口棺材。"伊丽莎白把茶杯放下,"或者半口。这个高度撞进去,剩不下多少能装进棺材的。"

    "伊丽莎白。"

    "嗯哼?"

    "你现在应该说点什么人话。"

    伊丽莎白安静了一瞬。她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坐直了一点——只一点点。看着窗外那片还在蔓延的火。

    "节哀,奥本。"她说,"这话你们科学家不爱听,但它是实话。你们发明了那么多东西,到现在也没发明出能让死人活过来的技术。所以活人该干的事是往下走,而不是站在窗前幻想着自己多悲情。"

    奥本海默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不好看,但那双眼睛还是稳稳看向这个玩世不恭的女人。"这是这个月第三起。前两起在轨道上,这一次在地面。有人盯上电梯的物流线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奥本海默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你投了这所学校,你投了这条电梯,你把大半个身家挂在肯尼亚山上。现在有人拿飞机往你的仓库上撞,你坐在沙发上喝红茶,告诉我六千万。"

    "不然呢?"伊丽莎白抬起眼看他,"我该哭吗?还是该冲到镜头前发表一段愤怒声明,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吓坏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和他并肩。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白大褂,一个长裙。火在远处烧,热浪把远处的空气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颤动。

    "奥本海默,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猜那架飞机上的人,撞进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奥本海默没有回答。

    "我猜他什么都没想。"伊丽莎白说,"这种人我见过很多。他们被教育成'这样做有意义',教育得很好,好到他们真的相信了。他们撞进来的时候,脑子里是干净的,干净的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那个东西停下来。哪怕只停一天,哪怕只停一小时。"

    她的声音平下来,只是在讲一件她亲眼见过很多次的事。

    "你比我清楚,电梯停不了哪怕一天。它明天就会恢复运转,仓库后天就会重建,保险单下个月就会到账。他们知道。他们还是撞了。他们要让每一个坐在办公室里、喝着红茶、看着新闻的人,从此以后每晚睡觉前,都要先想一遍:明天会不会有一架飞机朝我飞过来。"

    奥本海默知道她这副腔调,认识对方二十年,她越是用这种口气说话,越说明她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他没有接她的玩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消防正在构建隔离带。他看了一会才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良久的问题。

    "一个问题,伊丽莎白。为什么要赌赫利俄斯?"

    "我人傻钱多,奥本。你读过康德吗?"

    "你又要谈你的人性论了,伊丽莎白。每次都是这样,我说过了没有抽象的人性只有……"

    "只有具体的人性。"女校董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大道理谁都会讲,你听我说完再开始你的辩论。"

    "康德说过一句话,'人性这根曲木,绝然造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我说过很多次人性是因为人性确实不堪一用。但你想过没有,火是怎么来的?"伊丽莎白说,"木头是歪的,直的也少。但不管直的歪的,往火里一丢,烧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炭,灰,余烬。火不挑木头。它把直的弯的一视同仁地烧掉,烧成同一堆余烬。"

    她转过头,看着奥本海默。

    "然后呢?余烬会冷。冷透的余烬落进土里,过个几年,那个地方会长出新的东西。你猜新长出来的那棵,是直的还是弯的?"

    奥本海默没有回答。

    "还是弯的。"伊丽莎白替他说了,"因为土里有前一棵树的根。弯的根生弯的苗。你教它、扶它、给它搭架子,它长直了那么一阵子——等架子一撤,它还是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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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它弯的方向长。这是刻在土里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赌的不是那棵树。"伊丽莎白说,"我赌的是火。"

    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慢慢矮下去的火光,声音很轻。

    "火会把弯的直的统统烧掉,烧成余烬。但每一把火烧过之后,土里的杂质会少一点。弯根还在,可是烧过几轮之后,它弯的幅度也会变,就像——高杆抗倒伏小麦一样。每一次被烧掉重来,它都会比上一轮多直一点点。也许要烧很多轮,烧很多代人,但总有一天,长出来的那棵会接近直的。哪怕永远到不了,它也会一代比一代更接近。"

    "你把人的历史比作育种。育种需要有人站在试验田外面选种、杂交、淘汰。谁站在历史外面?"奥本海默说,"你的火是自己烧起来的,没有农艺师。你拿什么保证它每一轮都'多直一点点'?它也可能烧偏,也可能烧出更弯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对这句反驳一笑置之。

    "所以这才是赌,奥本。我建赫利俄斯,押的不是这一代人。我押的是那一炉火。等它烧起来的时候,这所学校里能站出来几个站得住的人,让那把火烧得值得,让土里少一点杂质。我赌的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代人从余烬里长出来的时候,比我们这一代直一点。"

    她把那杯凉茶放下。

    "你知道我们这支曲木唯一的用处是什么吗?"

    她轻声问。

    然后自己回答了。

    "烧掉。烧成灰、烧成炉火,剩下的一切化作余烬,再用余烬去铸成新的东西。"

    窗外,火势开始被压住了。消防车的灯光在浓烟里扫出一道道缓缓移动的光柱。伊丽莎白拿起桌上的手包,往门口走去。

    她拉开门,又探回半个身子:

    "那个保险,我明天真的会去催的。到时候请你吃饭,你选地方,我付钱。这顿是我自己掏的。区别很大,别搞混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奥本海默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正在变小的火。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报告吹得哗哗响。他站了很久,久到消防车的声音逐渐稀疏,久到夜从地平线升起来。最后他走到桌前,把那份报告压平,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然后签上名。

    他认识她够久,知道她说出口的话里,真话永远包在玩笑里,玩笑永远裹着真话,像一层层剥不完的洋葱。剥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眼里全是泪,而她在旁边递给你一张纸,说:

    "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