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伦斯在北欧的春天里等了一个多月,才等到去往南方的通知。
四月中旬,他通过了第一轮全球统考。六月一号,他收到赫利俄斯发来的录取确认和报到通知。赫尔辛基到内罗毕的航班每周只有两班,他坐的是周三那班,靠窗,十一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波罗的海的灰蓝变成中欧的农田网格,再变成撒哈拉的沙黄色,最后是东非高原的红褐色。他睡了半程,醒了半程。醒来的时候舷窗外是一整片被云层覆盖的大地,云海尽头有一条银白色的线,细得像一根针,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大气层边缘。
那是太空电梯。
飞机下降的时候,他隔着舷窗看到那根银线越来越粗,越来越亮。它比他见过的任何人工建筑都更接近"奇迹"这个词。一根从大地出发、刺穿云层、消失在太空里的轨道。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还在北芬兰那张病床上,窗外还是那片灰白色的雪原。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拎着行李走下舷梯。新塞里欧建立在肯尼亚高原上,气候算不得太炎热,六月初的微风中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和他熟悉的北极圈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他在机场出口找到接站的军绿色大巴,把行李塞进车厢,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肤色各异,语言各异,但胸前的登机牌上都贴着同一枚徽章:赫利俄斯军事学院。
他们从世界各地来。来同一个地方。
大巴沿着新修的公路爬坡,肯尼亚山的轮廓在车窗右侧逐渐清晰。有人趴在车窗上拍照,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和邻座交谈。克拉伦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从红褐色土壤里长出来的新城市——脚手架、吊车、还没拆掉包装的玻璃幕墙,以及贯穿城市中轴的那根银线。
沈时是被人从大巴上摇醒的。
"马上到了,醒醒。"东方宁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睁开眼,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一架从新江沪起飞的长途航班,然后是一辆军绿色大巴,然后是肯尼亚高原灼眼的晨光。他揉了揉眼睛,看到东方宁晏已经在座位上收拾装备了,姿态从容,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你醒得可真快。"沈嘟囔着,拖着半睡半醒的身体跟上去。
"是你睡得太多。"
"跨半球飞行,睡眠是合理需求。"
"你昨天在飞机上跟空乘要了三杯咖啡。"
"那是为了保持清醒。"
"然后你在喝完之后睡了九个小时。"
"……那是咖啡因代谢的特殊性。"
东方宁晏没有继续拆穿他。沈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扫描周围的信号环境——校园Wi-Fi的覆盖范围、广播系统的频段、门禁终端的接口协议。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眼睛亮了一点。
"这个学院的智能化程度相当高。"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重大发现的语气说,"门禁系统用的是新一代的生物特征识别,广播系统有独立的加密信道……东方姐,你说我要是把课程表上的体能训练时间表——"
"删了的话,你猜教官多久能查到是你干的?"东方宁晏的语气平静,甚至没有看他。
"……我可以留一条后门。"
"你还没入学…我会把这件事告诉阿姨的"
沈思考了两秒,把终端收了起来。"算了。以后再说。"
东方宁晏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他们两个从记事起就认识。父辈是同僚,小时候在同一片家属院里长大,沈负责惹事,她负责在惹事之后用最少的语言把事态摁回去。这种分工已经持续了十几年,默契到不需要商量。
"那个,哥们,你哪个宿舍的?"克拉伦斯感到有人从后面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男1栋407。"
"我去,舍友!好巧好巧,我叫沈时,亚太联盟来的"
"克拉伦斯·卡塞尔,北欧人,幸会。"
大巴在学院南门停下的时候,他拎着行李下车,沈和那个叫东方宁晏的姑娘看起来交情很深,他没有打扰,站在那片还散发着新混凝土气味的校园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伊琳娜到得比大多数人早。
她坐的是从芝加哥出发的航班,凌晨起飞,她几乎一夜没睡。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像小时候去游乐园前一夜一样的兴奋。她看着舷窗外从五大湖的深蓝变成大西洋的墨黑,再从撒哈拉上空变成东非高原的橘红,心里的那种感觉一直满着,没有泄掉。
六月十日,清晨,她站在了赫利俄斯军事学院的门口。
阳光很亮。赤道的阳光不像苏代尔湖的春天那样柔和,它是直接的、慷慨的、几乎带有某种命令意味的亮。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用手搭在额头上遮光。面前是一座还散发着新混凝土气味的校园。崭新的石墙,崭新的路面,崭新的旗杆,连空气里都飘着油漆和石灰粉的味道。
她的身后是一群同样新鲜的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口音,穿着同一款学员制服。从十八岁到二十岁不等。她扫了一眼终端上的报到数据,九百六十三人。
赫利俄斯一期生。
二十公里外,太空电梯银色的轨道从地面拔起,像一根绷紧的弓弦,直直射入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空。弓弦在三点六万公里外到达渡口空间站,更远处,地月DRO轨道上,阿姆斯特朗船坞正沉默地悬浮着。
身前是那座被称为"余烬"的广场。广场中央,四棱台纪念碑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剑,顶端与太空电梯的轨道线精准地对齐。剑身上方,镰刀与星系的构成主义雕塑在晨光中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报到大厅里人声鼎沸。行李转盘被改成了一排临时登记柜台,每个柜台上方挂着不同宿舍楼首字母的标识牌。队伍从柜台前一直排到大门台阶上。空调开得很足,但架不住人多,空气里混着新制服的气味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伊琳娜没有在大厅里多待。办完手续,她拿着报到材料走到门廊边,靠着柱子核对终端上的宿舍分配信息。大厅里的嘈杂隔着门传出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门里隐约有人在吵——声音高亢的那个像只炸了毛的金毛,另一个稳得一字一顿——她没回头,这种交锋属于开学第一天的常规节目,每个群体都需要几场碰撞来确定边界。她收起终端,往广场方向走去。
不是所有人都有从争吵中抽身的运气。
奥维莉娅的箱子在报到大厅正中央闯了祸。她拖着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往柜台挤,轮子一滑,箱子横着扫出去,撞上了旁边一位正在核对材料的女生。那女生被撞得往前踉跄半步,手里的材料差点脱手。
"抱歉抱歉——"奥维莉娅先开口,"这箱子太沉了。"
"它沉不沉,跟你撞到我是两件事。"对方说,"你可以把它放在划定的行李区。"
"我这不是正往那边走吗!"奥维莉娅的眉毛挑了起来,"你这个人讲话怎么跟念公文似的——"
两个人隔着半米对峙起来。一个嗓门大,一头金发保养得相当好,正随着主人的动作有节奏地晃动;一个声音平,站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排队的人自动让出一小圈空地。
排在她们后面的乔宁娜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她想往后缩,身后是行李箱长队;她想绕开,两边都被堵死。她试着插了一句:"那个……两位同学,有话好好说——"
奥维莉娅头也不回,一把把她拨到身后:"好妹妹,不用怕,姐罩着你。"
"……我不是怕。"乔宁娜小声说,"我是排队排到这儿了……"
"排到这儿怎么了?"奥维莉娅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乔宁娜抱着的那摞材料和她脸上"我真的赶时间"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大手一挥,"那你先办!你排我前面!她——"她指向对面的女生,"她的事我跟她掰扯。"
"我没打算跟你掰扯。"对方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刚才那叫陈述事实?你那叫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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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例!纪律委员!"
"条例确实是事实的一种。"
乔宁娜被推着往前,又不敢真的越过她们去办手续。她想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先",但奥维莉娅已经用一只手把她按在柜台前,另一只手继续跟对面那人比划。柜台后面负责登记的教员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们俩一眼,在乔宁娜的报到单上盖了一个章。"下一个。"
奥维莉娅和阿德莱德的交锋最终以"暂时休战"收场。教官组那边有人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两人同时把音量降了下来。但奥维莉娅在转身站进队列前,还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等着",阿德莱德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期待"。
乔宁娜从报到大厅冲出来的时候,怀里那摞材料已经第三次差点脱手。
她一边跑一边把滑出来的纸往里按,脑子里还嗡嗡回响着刚才那一幕。身后那两个人的斗嘴隔着半个大厅还能听见。她低头扫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心凉了半截。典礼快开始了。
她抄近路穿过广场边缘,往观礼区方向跑。步子太急,材料又没码齐,转弯的时候最上面一页纸滑了出去,她伸手去够,重心一歪,整个人连带着那摞纸撞上了旁边一个人的胳膊。
"哇啊——对、对不起!"
纸片散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捡,抬头才看清被撞的人——一个白色高马尾的女生,站在观礼区边缘的栏杆旁,手里拿着一根咬了一半的巧克力棒,正低头看她。
"对不起对不起——"乔宁娜手忙脚乱地把近处的几页纸搂回来,"我赶时间没看路——"
"没事。"对方蹲下来,帮她捡起散落在脚边的几页。体检单、入学登记表、一份手写的个人陈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整理好,递过去,"还有时间,别急。"
"谢……谢谢。"乔宁娜刚接过材料,一阵风从广场方向灌过来,把她手里理齐的一摞纸又掀起一角。其中一页被风卷走,打着旋飘出几步远,落在一双军靴旁边。
那是一个正往队列走的男生。他停了一下,弯腰捡起那页纸,走过来。蹲在地上的两个人里,伊琳娜离他更近,他递纸的方向也正好对着她,于是她伸手接了。
"你的。"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客气。递纸的动作送到她够得着的距离就停了,没有多送一寸。伊琳娜接过纸,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纸页上方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周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多看纸上的字,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队列里。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早就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伊琳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是乔宁娜那半页个人陈述,断在"我想"两个字上。
"谢谢你!你刚才没被我撞坏吧?"乔宁娜已经把剩下的纸都搂了回来,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面前的白发女生。
"没有。"伊琳娜把手里那页纸递还给她,"去吧,来得及。"
乔宁娜接过那页纸,塞进材料堆里,深深鞠了一躬,往队列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叫什么?我叫乔宁娜!"
"伊琳娜。"
"我记住了!"乔宁娜把材料抱紧,看了一眼观礼台方向,又慌起来,"我、我得先去站队了——回头请你吃饭!"
乔宁娜这才跑远了,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伊琳娜看着她跑进人群,放心的收回了目光。她重新靠回栏杆,把那半根巧克力棒吃完,不紧不慢地进入队列。刚才递纸的那个男生已经站进队伍里了,背对着她,站姿稳健,像一棵知道自己该长在哪的树。
她收回视线,没有多想。风从肯尼亚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旱季末尾干燥的气息。典礼快开始了。
九百六十三个人,站在这座还没有完全建成的校园里。身后是六月的阳光,面前是那座被称为余烬的广场。镰刀在晨光中沉默,四棱台的棱线笔直地指向天空,而天空的上方,太空电梯的银色轨道正在云层之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