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因为舒其漾第二天还得上班,舒家又距离工作室太远,舒其漾还是决定今晚回自己的小公寓住。
“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记得跟家里说。”
舒重站在车边再次叮嘱,舒与澜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虽然并未多说什么,但看着舒其漾马上要走,还是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
“舒其漾,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别让自己吃亏了。”
舒其漾在全部降下的车窗后露出一张笑盈盈的、无忧无虑的脸,夜色中他洁白天真,像一朵初绽的昙花,眉眼弯弯地应着父亲和弟弟两个人的话。
“我知道了,爸,小澜,你俩过来。”
他从车窗内探出半个身子,在舒重和舒与澜的“小心!”中,伸长胳膊搂住了两人的脖子。
随后,嘴唇凑上去在每个人的额头上狠狠“啵”地一声,亲了一下。
“爸你平时也要注意身体啊,还有舒与澜,你给我在学校里老实点,别欺负同学。”
“辛珮,快开车——”
舒重和舒与澜尚未反应过来,面前的车早已驶向了别墅大门,视线中,舒其漾露出车窗的脸越来越远,只能听见他活泼的声音说着“我走啦,你们快回家吧”。
……
黑色轿车行驶在前往市中心的路上。
舒其漾看向窗外的城市夜景,密密麻麻的高楼和一个个灯光通明的隔间,让他又开始想念起才离开十分钟的家。
“其漾,舒先生和舒二少爷很关心你。”
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沉默的舒其漾,辛珮忽然出声打破了车内的氛围。
舒其漾转过头,又重新笑起来。
“对啊,我爸从小到大都特别护着我。”
“还有我弟也是,明明比我还小,结果每次都在我面前装得像个大哥哥一样。”
舒其漾将自己的家人向辛珮介绍了个遍,唯独漏下母亲没有提起。
回想起晚上舒重提起舒其漾的母亲,舒家父子三人都一脸黯然落寞的模样,辛珮不禁想要了解更多关于她的事。
“那其漾你的母亲呢?”
舒其漾的声音顿住,第一次在辛珮面前变得十分抗拒回答他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问我妈妈的事?”
他的声调依旧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爽脆亮,语气却疏离起来,神色也一下子变得警惕。
辛珮很会读舒其漾的情绪,他像没有察觉出舒其漾的排斥,自然地回答:“你的长相和性格不像你父亲,所以我想你应该和你妈妈很像。”
辛珮的答非所问却让舒其漾放松下来,他身边不止一个人这样说过,但大部分都只是出于好奇,而非有意打探。
“我确实是更像我妈妈,我爸还说我简直就像男版的我妈,搞得我外婆总喜欢给我扮成小女孩。”
舒其漾提起这些像想起什么趣事,唇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浅浅又不经意的笑。
“但是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所以很多事情我也不太记得。”
辛珮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没再多说什么,只应和了舒其漾几句,车内便再次安静下来。
-
“小舒,怎么今天看起来这么没精神?”
隔壁工位的姐姐刚坐下来,便关心地看向正在打哈欠的舒其漾。
舒其漾揉了揉眼睛,把黑框眼镜重新戴好,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他做了个梦,梦里下着很大的雨,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他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着胸口,母亲叶羽的脸一片模糊,正急切地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
然后是一道刺眼的车灯,从侧面冲过来,白光吞没了所有画面,他听见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母亲最后叫他的那一声——
那声“咩咩”又尖又利,几乎让他本能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入目却只有一片黑暗。
舒其漾从梦里惊醒时,枕头湿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辛珮已经坐在床边,一只手隔着被子按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地叫他:“其漾,醒醒。”
舒其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翻身坐起来,额头抵在辛珮的肩上。
他还在抖,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做噩梦了?”
辛珮问。
舒其漾点了点头,没有说梦的内容。
辛珮沉默地伸手揽住舒其漾的肩,让人靠在他怀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舒其漾的后背,他手掌的温度缓慢地渗进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舒其漾靠在他怀里,听见辛珮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他没有力气去想什么,把脸往辛珮肩窝里又埋了埋。
“好点了吗?”
辛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舒其漾点点头,声音沙哑:“你陪我一会儿。”
“好。”
辛珮又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开口:“快睡吧其漾,我就坐在旁边陪着你。”
舒其漾这才松开他,重新躺回床上。
辛珮替舒其漾把被子掖好,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发现温度正常,随后才放下。
舒其漾闭上眼睛,听着辛珮在自己身边轻缓的呼吸声,慢慢又睡过去。
……
“没睡好就中午补个觉吧。”
同事姐姐把手边的一盒牛奶推过来,温声道:“喝点热的,精神会好点。”
舒其漾道了谢,刚把牛奶捧在手里,陈智就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本来是要去办公室,走到工位区时脚步却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舒其漾脸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舒,你眼下怎么这么青?”
舒其漾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眼睛,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智已经收回视线,环顾了一圈工位区,提高了声音。
“大家最近都辛苦了,我正好说个事。”
他拍了拍手,等周围几个人抬起头,才继续说:“咱们工作室接了一个新单子,需要去外地出差考察,找找灵感,地点是日光岛,费用全由甲方那边出,大家去了那可以放松一下,别光顾着赶工。”
话音刚落,工位区就热闹了起来。
“日光岛?真的假的?”
“甲方这么大方?”
“我听说那边酒店一晚上四位数起步……”
“陈组长,什么时候出发?”
陈智抬了抬手压住话头:“具体时间等通知,大家先把手里的事安排好。”
日光岛是著名的旅游海岛城市,去一次费用不低,舒其漾小时候也常去那度假,不过后来去腻了就很久没再去过,也不知道这些年过去那边会变成什么样。
他正低头想着,旁边的同事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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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凑过来问他:“小舒,你去过日光岛吗?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舒其漾抬起头,笑了笑:“小时候去过,记忆里挺漂亮的,海特别蓝。”
“那你这次可得给我们当导游啊。”
“行啊,不过我记忆也不一定准。”
工位区里还在热闹地讨论着行程,舒其漾把牛奶喝完,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他对日光岛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去就去,就当换个地方工作。
只是这个名字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记得母亲也喜欢那里,小时候母亲会牵着他的手在沙滩上走,弟弟舒与澜那时候还小,被父亲抱在怀里,一家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海水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没过脚背又退回去。
那些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
舒其漾甩了甩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工作。
-
下班后。
舒其漾和辛珮坐进车里,但辛珮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把手机递给舒其漾。
屏幕上是一家公司的公开信息,舒其漾看了一眼,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这次日光岛出差的甲方,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是间烁个人的产业。”
舒其漾愣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屏幕,逐行往下翻。
公司注册时间不长,经营范围、股权结构都很清晰,最终受益人那一栏写着的名字,确实是间烁。
舒其漾把手机还给他,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
辛珮看着他:“你不意外?”
“不意外,估计是为了前几天我和他见面被别人造谣的事吧。”
舒其漾靠在椅背上,窗外黄昏映在他半张侧脸上,轮廓柔和可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总算聪明了一回。”
辛珮挑了挑眉没接话,等舒其漾往下说。
舒其漾声音不大:“当初订婚前闹出那种事,给舒家和间家都带来了不小的损失,按理说,双方就不该再见面了。”
“所以间烁要道歉,也不该总是明面上来纠缠,那样只会让人不断想起那件事。”
舒其漾心里暗道,这次间烁倒是知道迂回地处理事情了。
辛珮看着舒其漾,发现小少爷不用他解释,也能想明白间烁是借着项目合作为前几天纠缠舒其漾的事情道歉。
虽然还是能让人轻易知道是间烁的手笔,却比从前那种死缠烂打让舒其漾更能接受。
“你打算去吗?”
“当然要去。”
舒其漾拉过安全带扣上,又道:“公司出差,又不是我出钱,而且——”
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辛珮熟悉的那种天真好奇:“日光岛我小时候常去,还挺想看看现在什么样了。”
辛珮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夜色里,比平时沉了几分。
间烁这个人,订婚前被人设计,说明脑子不够用,事后反复纠缠,说明分寸不够。
现在借出差的名义把舒其漾引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去,表面上是示好道歉,但辛珮不太相信一个人的行事风格会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周全。
要么间烁背后有人指点,要么这件事不止间烁一个人的手笔。
不管是哪种,日光岛这趟,都不会像舒其漾想的那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