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淮城。
六月刚入伏,太阳就已经有些烤人了。
上午十点,程迹穿着人字拖从路边一家汽修店出来,阳光迎头一照,热浪扑面,劈头盖脸。
他像被烫着似的“唰”一下缩回去,站在空调房门口把手上拿着的半根老冰棍“咔咔”两口咬干净。
一嘴冰渣子正打架呢,里面出来个扎着马尾的女人:“你怎么还没走?”
程迹被冰得拧巴着脸,大着舌头含糊道:“晒死了。”
女人看了眼外面的太阳,又看了眼程迹:“反正你也够黑了。”
程迹微微抬了下肩头,带动他的手臂:“什么玩意儿?我这叫小麦色。”
“小麦色小麦色。”女人敷衍几句,“回来给我带包盐。”
程迹扔掉冰棍签,顶着太阳出了门。
电瓶车从昨晚上就放在外面了,银色的反光座垫被晒得锃亮。
隔壁烧烤店的王老板正坐门口凉棚里吃西瓜,看程迹的屁股被电瓶的座位烫了一哆嗦,忍不住哈哈大笑。
“哟,程老板又去收租啊?”
这话听着太阔气了,简直到了惹祸上身的地步。
如果哪天他被绑架勒索了,绝对都是这群二百五喊出来的。
程迹龇牙咧嘴地坐上车。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在附近小区坐拥八间房产,且这条街上一溜五家商品房都是他的。
共享房东,价低又实惠。
“收个屁的租,水管呲了。”程迹把钥匙插进车里,冲王老板招招手,“来,给你找个活干。”
修水管这事儿程迹能干,但他懒,不想干。
王老板装潢公司出来的,这种事比程迹专业。
自家房东都这么召唤了,王哥便搁下手里的半边西瓜,腿一抬跨坐在了程迹的身后。
快两百斤的男人一上车,程迹能明显的感觉到车身往下一沉。
“前几天你不是刚接过水管,咋又坏了?”王哥问。
程迹拧上油门,小车负重前行。
“谁知道那兔崽子干嘛呢!他要在家造反我非得把他头拧下来。”
程迹的这家租客是他朋友介绍过来的侄子。
刚成年不久小屁孩,高中辍学来淮城打工,没地方住,程迹便宜点租了套房子给他过度。
结果这小子在厂里拧螺丝也不老实,下班了在外面混了些狐朋狗友,时不时带几个黄毛回来,美其名曰“有福同享”。
程迹心想这么大孩子怎么脑子不好,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碍着朋友的面子不好推辞,只能偶尔过去看看,以防对方真被掏心掏肺,他的新房变凶宅市价大跳水。
到了地方,程迹把门敲开。
好消息:没有狐朋狗友。
坏消息:有对象。
女生把门打开时程迹愣了一下,对方龇牙一笑:“是程叔叔吧!”
程迹想这他妈是闹哪出?
“我嘞个去。”王哥瞪大了眼睛,“你侄子女的啊?”
程迹回头骂了句“你傻逼吧”,接着就听女生又道:“我叫宁珂,是彭川的对象。”
程迹心想不成吧?这小傻逼都能谈到对象?
“彭川呢?”程迹问。
“他说下楼接你去了。”宁珂侧身让开入口,“你们电梯错开了吧?”
那只有这总可能了,程迹和王哥进了房间,还好俩男的一起,不至于太尴尬。
宁珂打电话把彭川喊了上来,程迹和王哥已经在卫生间把水管漏水的问题处理好了。
程迹一看见彭川就气不打一处来,趁着王哥跟宁珂在卫生间科普如何维护管道设施时用胳膊一把夹住他的脖颈,把那颗脑袋往下按在自己的个嘎吱窝边,一路挟持到门口,压低音量小声道:“你搞什么?同居?她成年了吗?”
“成年了成年了。”彭川弯着腰,被夹得脸憋通红,“叔叔——我跟她是真心的。”
“谁他妈问你这个了?”程迹在彭川的脑袋上就是一拳头,“毛都没长齐呢谈什么恋爱?你叔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彭川咳了两声,“他知道肯定要骂死我,你别告诉他。”
“我骂不死你是吧?”程迹被气笑了,“我抽死你!”
他把彭川推一边去,划开手机就要给他那倒霉朋友打电话。
结果彭川狗胆包天直接握住他的手机,半隐忍半哀求:“叔叔!你就成全我们吧!”
程迹一脸嫌弃:“给我滚蛋!”
谁侄子谁管!棒打鸳鸯也轮不到他。
然而下一秒,彭川“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她家里对她不好,她没地方去了!我不乱来,我爱她!真爱她!求求你!”
程迹:“……”
好恶心啊小屁孩的爱情。
“她住主卧,我住次卧,我就亲过她一次嘴,我什么都没干呢!”
程迹:“……”
好纯洁啊小屁孩的爱情。
两人正僵持呢,王哥和宁珂也出来了。
四个人分成两拨,门里门外大眼瞪小眼,彭川能屈能伸,“唰”一下又站起来了。
“磕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俯身拍拍膝盖。
程迹:“……”
装什么装。
但到底还是收起了手机。
修好水管回去,王哥的屁股也被电瓶车垫烫了一下。
他在车上左扭右扭,嘴上嘶嘶了半天,问程迹:“他刚才给你跪下了吧?”
程迹“昂”一声。
“求你啊?”王哥继续问。
程迹又“昂”一声。
“你水牛啊在这哞哞叫?”王哥的膝盖往程迹腿上就是一撞,“那俩小孩多大啊就住一起了?”
程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彭川他叔。
“别是碰到骗子了,不然这小子也太牛逼了,出来打工还没半年呢对象都找好了——”
程迹继续想:彭川虽然平时混了点,但小毛病不断大毛病没有,那女孩儿看着挺开朗的,也不像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你都三十了,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告诉彭川他叔估计有一通折腾,要不就多观察观察?彭川也不是个拎不清的。
“你跟岑琳呢?一起住到现在都没个影子——”
岑琳。
一个紧急刹车,王哥跟个烙饼似的直接贴在了程迹的背上。
程迹也被撞得往前一倒,扭头看向路边的一家便利店:“哦对,她让我买包盐。”
岑琳和程迹认识三年多,现在共同经营着一家汽修店。
程迹是店里的师傅,岑琳是店里的老板。
两人一个负责干活一个负责算账,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程迹吃住都在店里,岑琳偶尔回来做做饭。
他们经常被人误会是两口子,这时岑琳就会大声说自己看不上程迹。
程迹:啊对对对。
实际上是一年前岑琳表白被拒,因爱生恨恶意中伤。
“你走后有人找你,奇奇怪怪的。”岑琳一边说着,一边把红烧排骨盛进盘子,“我说你不在,让他留个联系方式,他也不留。”
程迹端着两碗米饭走了:“暗恋我?”
岑琳“咦”了一声:“你能不能要点脸?”
“不要脸很多年了。”程迹把米饭放在餐桌上,又折返回厨房拿筷子,“店在这人也跑不掉,还会再来找我的。”
程师傅技术好,价钱公道,不坑生不杀熟。
很多人都愿意大老远过来店里保养车子,被人找不稀奇。
“可我说你一会就回来,他也不等。”岑琳越想越不对劲,“进店里先说找程迹,我说你不在,一会儿就回来,如果急着找我就给打个电话。他也不吭声,半晌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老板,他又不说话了。”
“暗恋你。”程迹嘴一张就是胡扯,“暗杀我来了。”
岑琳被他逗笑了:“你烦不烦?不过他挺帅的,暗恋我也不是不可以。”
“下午给你要联系方式。”程迹梦到一句说一句,“必须把这暗恋给落实了。”
两人坐下吃饭,岑琳把月底店里要进的货简单跟程迹说了一遍
修车店有两个员工,规模不算小。
每次备货是一笔很大的开支,一直都是岑琳经手。
员工们自然而然认为岑琳才是那个老板,但实际上出钱的是程迹,甚至这家店所有的资金运转都是程迹的。
他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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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单我传文件里了,你自己看。”岑琳说。
程迹“嗯”一声,看着是应下来了,其实压根就没那个打算。
“你也就遇见我了。”岑琳无奈道,“。要是换个坏心眼的,这几年被骗的裤衩都没了。”
程迹几口扒完碗里的饭,一手筷子一手碗,起身对岑琳象征性地一拱手:“多谢岑姐不骗之恩。”
中午吃完饭,程迹睡了会儿。
睡醒后没事干,跑去隔壁帮王哥串烤串。
“上午路边停了辆宾利。”王哥带来了街区的一手消息,“我第一次见宾利。”
程迹串土豆片都快串出幻觉来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说的就跟你见过很多一样。”王哥说。
程迹心想:何止见过,我还开过呢!当年顾知珩的地下车库里十几辆豪车,他想开那个开哪个——
竹签扎进了他的指腹,隐约有鲜血冒出。
程迹微微皱眉,将那支竹签扔进垃圾桶。
“哎哟!没事儿吧?”王哥问。
“没事。”程迹道,“我洗个手。”
水声哗哗,程迹低头搓搓手指,那点细微的疼痛已经完全感受不到。
只是记忆飘远,带动情绪一并低落。
稍晚一些,彭川打电话了过来,感谢程迹没把自己女朋友这事告诉他叔。
“真怕的话怎么不瞒着我?”程迹问。
彭川笑得格外讨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也瞒不住啊。”
程迹冷嗤一声。
“叔你对我最好了,我跟我亲叔都没跟你亲。”
程迹嘴角一抽:“挂了。”
“别别别。”彭川连忙接上话,“我还有个事想麻烦叔叔,能不能帮我女朋友找个工作——”
通话猝然中断了。
彭川对着响着忙音的手机重重叹了口气,心想程迹大概是生气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程迹或许都没听清他刚才那一句说的是什么。
因为此时的路边停靠着一辆宾利,京市的车牌。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靠近驾驶座的车窗,偏头“哎”了一声。
一个招呼还没来得及打,下一秒车门打开,程迹被下来的西装男直接塞进了车后座。
冷气扑面而来,程迹单手按上后座中央扶手,下意识爆了句粗口。
可下一秒他身体一僵,因为扶手那边还坐着一个人。
“程迹。”
熟悉的声线落进耳朵里,程迹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视线垂着,并没有抬头,只能看见那人的腰腹以下。
深色的西裤裁剪合身,长腿随意交叠,下面踩着一双黑色亮面皮鞋。
似乎不为所动。
程迹定了定心神,收回手,坐下来。
视线投去车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在呢。”
可声音却不自觉有些颤抖。
“您有什么事?”
是顾知珩。
足足有半分钟的停顿。
程迹在这半分钟内稍微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以为这场久别重逢会以一个比较成熟体面的方式展开时,顾知珩突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先是往自己面前一扯,没等程迹反应过来,又是往后一推。
不算宽阔的车厢内,程迹就像个皮球一样被“砰砰”拍了两下,砸得眼冒金星。
他半边身子靠着座椅,另外半边贴上了车门,顾知珩重新揪住他的衣领,越过扶手俯身逼近。
四目相对间,程迹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程、迹。”
这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在嘴里被嚼了个稀烂,不情不愿地吐在他的脸上。
程迹身上的短袖就那点布料,领口处被顾知珩揪着往上提,腰腹就露出来了。
他的心拔凉拔凉。
五年没见,小变态长成大变态了。
完了,大变态不会在车里搞他吧?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程迹慌乱地避开顾知珩的视线,低头拉完衣服又捂胸。
“别啊别啊。”他脑子乱嗡嗡的,企图用胡言乱语来唤醒变态的最后理智,“我已经不干那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