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转角上一刻拖拽重物的咚咚声彻底归于死寂。
碎裂灯管噼啪响一阵停一阵,地上横躺着几个被反噬缠上的人,青黑纹路爬在皮肉上。
旧疤男人蜷成一团,痛哼断断续续,短刀滑进覆霜地砖的缝隙。
瘦高男人半边脖颈黑纹还在蠕动,手卡着喉咙大口吸着冷气。
侥幸躲过诅咒的玩家挤在楼道两侧,后背贴紧冷墙谁都不敢轻易抬脚。
苏晏站在狼藉中间,袖管里指尖一直在发麻。早前撞进意识的亡魂碎片没褪干净,耳鸣像一堆细蜂在脑子里绕。
太阳穴突突跳,视线时不时蒙一层灰雾。她悄悄把体重压去左腿,袖口垂落掩住指尖止不住的抖。
那道高大身影站在光暗交界,伤臂垂在身侧暗红血珠砸在结霜地砖上,凝成小小的暗色冰点。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虚颤了一瞬,转瞬又稳稳攥起。
神魂深处刚裂开一道细纹的锁链,外面看不出半点异象,只有他自己感知得到那一丝松动。目光锁死苏晏的背影,周遭玩家的小动作尽数落进眼底。
他压低声音,音量只够两人听见:"系统在强行收束结局,你硬扛只会加剧神魂损耗。"
苏晏头没转,唇瓣极轻动了动:"它删掉证据,就以为能把剧本掰回去。"
人群里一片乱糟糟的呼吸声,惊魂未定的恐慌过后另一股细碎的猜忌又冒了出来。
戴薄框眼镜的男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指腹反复搓捏一次性防御卡,卡片边角揉得起毛。
他飞快瞟一眼地上呻吟的同伴,视线滑向苏晏,嗓子发干,凑到旁人耳边压着声。
"反噬确实落他们身上了……但你们不觉得怪吗?"
扎马尾的女人浑身发抖转头看他:"哪里怪?规则都显出来了,还能有猫腻?"
"动手拿刀的受罚这点不假。"眼镜男喉结滚了一下,抬眼瞟半空,原本放证据的光屏已经色块扭曲,"可是系统那条红警告还悬在那儿,可半点没消。"
人群里立刻有人小声吵起来。
"早说了不该跟着过来硬刚,现在搞成这样。"
"怪我?当初要动手的又不是我,是地上躺的那几个。"
"少说两句吧,副本还在变,吵有什么用。"
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好几个人牙齿开始打颤。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同时僵住,有人慌忙抬头望向半空。
原本清清楚楚列着老玩家篡改线索、栽赃嫁祸的证据光屏,正在发生诡异的畸变。
文字扭曲,画面碎成斑驳色块,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把光屏揉作一团。
几秒过后整片光屏滋啦一声,彻底消散,只余下那行鲜红的公告,依旧悬在楼道上空刺得人眼睛发疼。
【警告:玩家苏晏为本副本祸源,会招致公寓全域灾祸。】
鲜红字体静静悬浮,没有半分改动。
"证据没了。"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飘,"那些铁证,就这么没了……"
"怎么会……刚才明明全摆在眼前!"
"是副本!是副本在改东西!"
人群炸开,刚刚被压下去的疑心死灰复燃,变故撕开了反噬带来的那层震慑。
"会不会真像公告写的,她就是祸源?不然证据怎么会凭空消失?"
"刚才的反噬,搞不好也是副本的圈套,骗我们放下戒心。"
"偏偏我们刚看见真相,证据就抹得一干二净。"
嘈杂声里,苏晏抬眼,声音清亮,压过细碎吵闹:"证据消失,不是证据是假的,是副本删记录替你们遮掩栽赃的事。"
有人立刻转头反驳:"空口白话!光屏都没了,谁能证明你说的不是假话?"
苏晏唇角扯出一点冷弧:"副本能抹光屏,抹不掉你们动手伤人的反噬。那几个人受的苦也是我编出来骗你们的?"
反驳的人一噎,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墙面薄冰猛地噼啪脆响几声,裂纹四下蔓延,转瞬又归于平静。
人群嘈杂的缝隙,林微牙齿咬着下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几乎被人声盖过去:“那个……那些记录……我也看见了……”
话音太轻,只有紧挨着她的一两个人隐约听见,没人当真。
林微缩在人群靠后,背包织带被攥得变了形。
她记得光屏上每一条证据,记得旧疤他们篡改道具、倒卖线索的记录。
可证据凭空消散,红警告悬在头顶,周遭的怀疑像潮水往耳朵里灌。
她抬眼望向苏晏,看见少女微微偏过头,肩头绷得很紧,那股看不见的折磨还缠着她,面上却半点脆弱都不肯露。
林微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一道道恐惧或猜忌的目光扫过来,话堵在喉咙终究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整栋公寓狠狠震颤了一下。
嗡——
低沉的震动从墙体深处涌出来,脚下地砖发麻,破损大半的灯管全部疯狂频闪。
明灭交替的白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在墙面上扭动。白霜不再只附着地面,顺着墙壁向上疯长,冰花迅速爬满整面楼道。
"地震了?"
"不对,是副本的空间在变!"
“快跑啊!我不想死,我要回家!”话音刚落,一个男人慌慌张张朝楼道出口跑,快步拐过转角。
不过十几秒,男人一脸煞白地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怎么会……我明明往三楼走,拐个弯又回到这条楼道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另一个胆子大的不信邪,掏出房间钥匙快步冲向房门。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推开门——门后不是记忆里的卧室,依旧是一模一样的狭长楼道,一模一样的白霜墙壁和一模一样的频闪灯管。
"循环……楼道进入无限循环了。"那人声音发抖,猛地甩上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手忙脚乱摸向口袋想掏副本笔记,指尖打滑,抓不住纸张,"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根本走不出去。"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了吧……我还不想死啊。”气氛陷入恐慌。
空间扭曲感越来越强,细碎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分不清楼上还是楼下。
脚步杂乱拖沓,绝非活人。
咚,咚。
一下又一下。
走廊两头的黑暗里,几道模糊人影缓缓走出来。他们穿着公寓住户的睡衣,面孔灰蒙、眼珠浑浊没有高光,动作僵硬迟钝,目光却死死锁向人群中央的苏晏。
一路行来裹挟的刺骨寒气扫过周遭,边上几个玩家忍不住往后退缩,这些NPC径直穿过遍地碎玻璃朝这边逼近。
"是公寓的NPC!他们怎么全冲她去了!"
"不是无差别攻击,目标只有苏晏一个人!"
玩家们慌忙四散躲开,把苏晏孤零零晾在原地,有人往后退还不忘小声提醒同伴。
"你们看!NPC眼里只有她一个。"一个男人缩半步,声音发颤,"副本灾祸,会不会真是她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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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另一个人咬着下唇,迟疑:"也不一定……副本现在乱套,谁分得清真假。"
第三人没理会迟疑的同伴,低声接话:"光屏清空、楼道循环、NPC围猎,说不定刚才那反噬就是她拿道具演出来的圈套。"
旁边另一个男人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咕哝:“可道具哪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好几个人搞成那副鬼样子……”
没人接他的话,话音直接被周遭的恐慌盖过去。
NPC缓缓逼近,那道高大身影的目光落在那群住户浑浊的脸上,低声开口,只有苏晏听得见:"NPC心智被改写,没有自主判断,只会执行系统指令。"
苏晏微微颔首,目光没动,淡淡回了一句:"指令能改写,过往的罪可抹不掉。"
旧疤男人躺在地上,半边身子被青黑纹路折磨得不停抽搐,听见议论硬撑着挤出一声惨笑。
"哈哈哈……我就知道系统不会出错。苏晏!你才是祸根!就算我们有错在先,可副本变成这副鬼样子就是你招来的!都是因为你!"
他笑得剧烈牵动诅咒伤口,疼得倒抽冷气却不肯闭嘴。
"只要把你交出去,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瘦高男人半趴在地上,嘶哑附和:"没错……只要除掉她,循环就会停下,NPC就会退走。"
这番话像火种,点燃人群心底潜藏的恐惧。
刚见识过反噬,没人敢再贸然持刀硬拼。
可恐惧压过理智,新一轮孤立悄然成型。
所有人远远散开,避开逼近的NPC,目光却全落在苏晏身上,心里都打起了算盘。
"咱们不用动手杀她,把她留给NPC就行。"一个灰卫衣男人压低嗓音,"NPC目标只有她一人,我们找空隙往后撤,把她困在这片循环楼道。"
身侧女生眉头皱紧,指尖抠着背包带子声音发虚:"可……可万一NPC,转头就来追我们呢?"
"概率很低,你也看见了,他们眼里只有苏晏。"灰卫衣男人偏头,"把变数留在这里,我们找地方藏起来,等副本清除掉她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对啊,总有人要死,不是我们就是她。要死也是她先死,还能给我们换一丝生路。”旁边一小个男人小声说。
女生嘴唇反复开合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不再出声。
窃窃私语源源不断钻进空气,没人再大声叫嚣,也没人举刀围杀。
但那份敌意、那份想牺牲苏晏保全自己的心思半点没消减,只是藏得更深。
苏晏耳力很好,这些细碎交谈听得一字不落。
她没有理会玩家的算计,目光落在一步步逼近的数道NPC身影上。
这些住户的躯壳之下,灵魂被系统彻底篡改,只剩一点点属于生者的微弱执念,混杂在副本指令当中。
耳鸣还在啃咬神经,神魂被轮回碎片持续消耗。
一阵眩晕涌上来,她足尖极轻晃了晃,又稳稳钉在原地。
微微侧过头,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贴在覆薄冰的冷墙上。
指尖一碰墙面的刹那。
无数细碎、悲戚的执念碎片,顺着冰花、墙体、指尖,一股脑钻进意识。
不是本轮副本殒命的人。
是无数次轮回里,和她一样被众人扣上罪名、推出来献祭,埋在这间公寓里的新人。
无声哀鸣盘旋在意识深处,没有完整的字句,只有沉甸甸的苦楚堵在里面。
苏晏指尖定在冰面,指节泛白,肩线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