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钝感砸在头顶,苏晏猛地睁开眼。
霉味混杂旧灰尘扑面而来,是老旧居民楼封闭楼道的气息。
墙面剥落一块块暗黄墙皮,声控灯忽明忽暗,滋滋的电流杂音缠在空气里。
周遭乱糟糟的响动灌满耳朵,二十多号人刚刚被副本强行投送至此,落地的磕碰声此起彼伏。
有人捂着肩膀,肩头蹭破一层皮,指尖按着渗血的伤口低声呻唤。
“该死!刚才摔下来直接磕到台阶。”
一个女生慌慌张张翻摸帆布背包,拉链来回扯得哗啦响。
“我的手电呢?!落地那一下不知道甩去哪了!”
脸上带着旧疤的男人,是这批玩家里面资历最老的。他低头清点人数,目光扫过人群,嘴里低声报数。
数完转头看向身侧瘦高的同伴,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刃磨得泛出冷光。
“二十三个,这次进来的人数不少。”
瘦高男人搓了搓胳膊,楼道的阴冷让他不住缩肩膀。
“按老路子,开局先搜线索。千万别触碰到副本的禁忌机制。”
旧疤男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怕就怕混进来变数。之前那栋公寓副本,就是变数搅局,全队几乎死绝。”
人群另一个中年男人揉着手腕上一圈旧绷带,那是上一个副本留下来的伤。
“别扯变数,先顾物资。我绷带只剩两卷,要是被怪物挠上一下,在这楼里没药,基本等于判死刑。”
旁边一个女生接腔,声音发飘:“我消耗类道具更少,上次为了躲NPC,闪光弹已经用光了。”
旧疤男人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老玩家的现实冷酷:“道具省着点用。真遇到要命的关口,该牺牲人,就不能心疼人。”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
旁边另一个男生摆弄自己的折叠匕首,卡扣咔哒一声,刀刃卡一半弹不出来。他慌得来回甩了两下。
“该死!刚修过的刀又卡壳。”
他闷声咒骂,指尖蹭到刃口划出一道浅浅血口子,慌忙把手指往衣角蹭。
“真要开打,就靠这破家伙,多半靠不住。”
瘦高玩家说道:“系统会给提示对吧?真有内鬼,公告会直接标出来。”
话音才落。
刺眼的红色系统公告,突然悬浮在所有人视野正中,赤红的光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
【副本判定:玩家苏晏,为本局内鬼,副本祸源。一切异变由其引发。】
楼道瞬间炸开骚动,倒抽冷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冒出来。
“内鬼?开局直接标出内鬼?我打这么多副本,头一回碰见这种情况。”
“系统下的判定,总不至于会出错吧?”
人群后排,新人林微手指死死攥紧背包的织带,胳膊微微发抖,侧过头对着身旁另一个女孩子压着嗓子说话,音量轻得几乎要被嘈杂盖过去。
“她才刚刚落地,怎么会一进副本就触发这么多怪事?会不会哪里不对劲?”
那女生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神躲闪。
“公告都写得明明白白,就是她!少乱说话,搞不好我们会被当成她的同伙,跟着一起死。”
又有一个中年玩家皱起眉头,迟疑地开口。
“我记得往期档案,公寓副本出过一次系统bug,判定出错,冤枉过玩家。”
旧疤男人眼神锋利,冷冷扫向说话的中年人。
“你打算拿一整队人的性命,去赌一次概率渺茫的系统故障?”
中年人被目光逼视,嘴唇嗫嚅两下,脑袋垂下去再也不敢多讲半个字。
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没有跟着起哄,抱着胳膊站在圈子外围。
“等等。系统标她是祸源,可祸源死了,怪物就真的会停?”
瘦高玩家立刻转头怼回去:“副本机制不都这么写?祸源一除,危机解除。”
鸭舌帽男人嗤了一声:“我打过一个副本,杀完标注的祸源,怪物照样往外冲。机制是会骗人的。”
“那你说怎么办?放着内鬼不管,我们所有人等死?”
有人立刻拔高声音反驳。
“我没说放,只是别脑子一热直接动手。至少先试一点别的法子。”鸭舌帽说道。
旧疤男人冷笑声插进来:“试?拿什么试?拿我们的命去试?再耗下去,怪物摸过来,谁扛?”
鸭舌帽男人被众人七嘴八舌围攻,辩不过一大群人,只能闭了嘴靠到墙壁边上不再说话。
他后背贴着冰凉墙皮,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磨旧的副本记录纸片,那是他跑过很多副本攒下的笔记。
他胸腔微微起伏,手心也沁出薄汗。嘴上敢质疑系统,心底一样压着怕。
“我也不想死。”他很小声咕哝,“只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杀人。”
他压低声音,几乎只自言自语,没打算说服任何人。
“系统判定,从来不等于真相,只是大多数人懒得去赌。”
没有人听见他这句嘟囔。
所有人的注意力,依旧死死锁在包围圈中心的苏晏身上。
瘦高玩家往前跨出一小步,接话煽动。
“公寓副本的规矩摆在那,内鬼不死,楼里的怪物就会源源不断往外涌,我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人群之中,细碎的议论继续发酵。
“空降新人,本来就是高危身份,好多副本拿新人当背锅的靶子。”
“怪不得刚进来楼道就有怪响动,原来是祸源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苏晏站在原地,指尖蜷起,指腹狠狠掐进掌心。
嗡的一声耳鸣钻进来,视野边角发暗,一瞬的眩晕晃过。
几帧破碎画面在眼底掠闪,快得抓不住轮廓。
苏晏眼皮微微沉了沉,眼尾极轻一颤,很快敛尽所有异样。指尖还留着掌心掐出的痛感,她扫过一张张群情激愤的面孔,唇抿成一条直线,半分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周遭空气慢慢往下沉冷。
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不是楼道吹风的凉,是一种叫人浑身发僵的抵触感。
“别继续耗着。”旧疤男人把短刀高高举起来,刀尖直直对准苏晏,“除掉祸源,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人群开始躁动,纷纷掏出随身的武器。
有人抽出一截锈迹斑斑的钢管,握管子的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速战速决,拖得越久,怪物越容易找上门。”
另一个玩家,手里捏着磨得锋利的碎玻璃片,声音闷沉沉的,带着几分挣扎。
“我不想杀人……可我只想活着离开这里。”
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脚步犹犹豫豫站在原地不肯上前。他身侧同伴胳膊狠狠撞了撞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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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低声音催促。
“愣着干什么?不动手,死的就会是我们。”
少年牙齿咬着下唇,被逼着往前挪了小半步,手里的小刀握不稳,刀刃在掌心里微微打滑。
少年喉头滚了滚,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只有挨着他的同伴勉强听得见。
“我不想伤人……可是要是不动手,死的会是我,对不对。”
推他的同伴不耐烦地偏过头。
“现在想这些太晚,进了副本选活下去就够了,别想什么对错。”
少年嘴唇哆嗦,再也没有出声,指尖死死攥着打滑的刀柄。
旁边两个靠后的玩家小声交头接耳,话说一半又咽回去。
“真要是杀错人……”
“别讲这个,”另一个人慌忙打断,“现在想这个已经没用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想站到包围圈最前面。
旧疤男人侧过脑袋,嘴唇贴到瘦高玩家耳边,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解决掉她之后,她身上掉落的副本道具,你我二人平分。”
瘦高玩家眼皮抬了抬,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光。
好几把刀刃、钢管泛出冷光。玩家慢慢围成半圆,杂乱脚步一点点收紧苏晏周遭的空间。
远处楼道深处,隐隐飘过来拖沓摩擦的异响,咚……咚……断断续续,不知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面移动。
那一阵阵拖拽声响传过来,人群瞬间一紧,不少人脖子往后朝着黑暗楼道方向扭过去。
“听见没有?那声音……是不是怪物?”一个女生声音发颤。
“还在动!都还没动手,怪物已经在靠近了!”
有人慌得脚底板蹭地面,急得催促旧疤男:“别磨叽了!再拖,那东西绕过来,我们全部跑不掉!”
方才闭嘴的鸭舌帽男人又低声来了一句:“你看,响了。就算人还没杀,怪物已经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戳得在场人心神更乱。
旧疤男人眉头狠狠皱起,被身后传来的异响搅得心态更加焦躁,手又把短刀攥紧了一分。
旧疤男人又朝前踏出一步,刀锋距离苏晏只剩两米远近。
“最后问一遍,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苏晏静静望着他,嘴唇闭合一言不发。
“动手!”人群里面有人高声催促。
林微喉咙紧紧发涩,指甲掐进自己的掌肉,嘴唇动了动,那句“等等”已经拱到舌尖。
站在她旁边的女生猛地撞了下她的胳膊,警告的气息压过来。
“别多嘴,不想死就闭上嘴。”
那一句劝阻,硬生生卡在喉咙,半点没能吐出来。
苏晏半步未退,双脚钉在布满裂纹的水泥地上。两手垂在身侧,手中空无一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肩背极轻地颤了一下,转瞬压住。
她的视线,挨个掠过每一张逼近的脸。
吵骂声、兵器摩擦的细碎响动一层一层叠上来,死死裹住她。
就在这层层杀意完完全全把人合围锁住的瞬间。
整栋公寓的温度,毫无征兆,骤然往下狂跌。
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白霜,原本滋滋闪烁的声控灯直接彻底熄灭。
漫天汹涌暴戾的戾气,从楼道最深的黑暗之中翻涌升腾。
至高权限者,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