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穿成折辱主角的反派后 > 4. 红线
    翌日,风雪稍霁。

    道医照常来给谢仙诊脉,一身素净简朴的道袍,负着沉沉的药箧,与平常无异,只是动作僵硬了许多。

    拔步床的地平上,他坐在一方锦杌上,隔着帷帐敞开的缝隙,俯身给帐中人把脉。

    红线缚着单薄瘦削的手腕,压着淡青色脉搏,红线中间悬着,尾端握在道医手里。

    他收回红线,道:“恭喜少君,少君痼疾有所好转,再过一段时间,病根应当会尽数祛除。”

    语调平静无波,隐隐透着非人的僵硬,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牙关上下碰撞、咬合出的异响。

    谢仙原本阖着眼,卧在堆叠的软衾中,容色懒倦,此刻微微睁开眼,隔着帷帐罅隙看向他。

    长生长乐满心欢喜,望着道医,全然没有察觉出端倪。

    在他们身后,谢留仙立在地平上,雕梁画栋的回廊覆下一片沉沉阴影,遮住了他的神色。

    衣袖下,指尖绕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红线。

    红线随意张弛,道医的四肢也随之上下摆动,口齿翕动,骨骼弯直,像是套着一层皮、装着木杆的傀儡,顺着丝线自若地走动。

    从前高高在上的人,不过是一堆混沌血肉裹着的白骨,要他动就动,要他笑就笑。

    谢留仙乏味地收回视线,望向谢仙。

    透过昏黄朦胧的红罗帐,帐中少年正倚靠在软枕上,枕后是一方背屏 ,云石屏上雕着白鹤,云水逶迤流曳,上面贴着格格不入的大红囍字,只露出一点殷红的边角。

    他穿着单薄红衣,卧在艳得刺眼的红被里,眉目是不见天日的苍白,眼帘垂着,透着悲天悯人,连呼吸都显得单薄缥缈。

    像一尊被放在红匣里的脆弱易碎的琉璃像,理应被深藏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不容任何窥视。

    谢留仙的指尖一顿。

    “先生,您怎么不说话了?”

    长生的声音蓦然响起,侍从们紧张地看着突然间一动不动、仿佛失去操控的傀儡般的道医。

    低垂着眉目的道医缓缓抬起头,两侧口角向上,牵出一个微笑:“无事。”

    送走道医后,长生和长乐站在殿外的风帘下,没有立即回去,看着漫天肆虐的风雪,长乐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掌心,低声道:“我总觉得,道医似乎有些不对……”

    “比起这些,药奴似乎更加……”长生停顿一息,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形容,脑海里陡然浮现两个词,在古怪和危险之间,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危险。”

    在他看来,谢留仙只是一个被重金买回来的贱籍,一个注定要为少君奉献一切的药引子。

    他理应低眉顺眼,心甘情愿为少君奉上血肉,寿数,乃至生命。

    显然长乐比他迟钝,不仅没有意识到危险,反倒道:“我看,少夫人和少君之间未必毫无情意,他们……毕竟是年少夫妻。”

    “少年夫妻?”长生冷笑了一声,道:“等少君好了……小少君出世……自然要正儿八经地娶一位贤淑的高门贵女,端方贤良,负责教养小少君,而不是……”

    话锋一顿,他继续道:“像药奴这般的人,迟早会生出事端,说不准,还会害了我们少君。”

    他还记得一年前,那场荒谬的婚事——

    当时少君病重,家主和夫人病急乱投医,匆匆下令要为少君举办婚事冲喜。

    这决定来得令人措不及防,距离下令再到成婚只有不到两个时辰,阖府上下匆匆忙忙地筹备,简单将府上装点成一片红,派人请了乐师前来,除此之外,没有邀请任何宾客。

    寂寥的华堂上,家主和夫人坐在首位,谢留仙被人绑着,被迫抱着公鸡成婚。

    他盖着盖头,被灵力所控,像傀儡一样,一点一点把头低了下去。

    盖头密密地遮住他的脸,遮到锁骨,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没有宾客祝贺,没有杯盏碰撞,没有新郎官出面,甚至就连新娘子也不算新娘子,整场荒谬怪异的仪式潦草结束后,谢留仙被压着送往内殿。

    公鸡落在地上,委顿成软绵绵一团,仆役伸手碰了一下,面色骤变,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公鸡细长的颈项不知何时被折断,柔软地垂折而下。

    没有血。

    已然死透了……

    时隔一年,长生再次想起,依旧忍不住心惊胆战。

    正在此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长生,长乐。”在内殿看顾的侍从低声唤他们,道:“少君找你们。”

    风帘掀起,两人折身向内,短暂地露出身后的雪光,随即落下,又是满殿幽暗的红。

    拔步床宽阔幽暗,向内延伸着一道道框,最外侧的围栏上是檀木雕镂的鹤窗,深处是一重重四方的长框。

    最深的框里,床头一侧殷红的帷帐用金钩挂起,一道白衣身影坐在床榻外缘,修长而瘦削,清冷渺远。

    在他腿膝上,隐约铺开如雾的漆发,露出谢仙小半边面容,低垂着头,苍白郁丽,身上盖着绣着囍字的红衾。

    似是察觉到视线,白衣人微微抬起眼睫,眸光冰凉。

    长生眼皮一跳,迅速垂下眼眸,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柱蔓延向颈项,霎时间遍体生寒。

    “长生,长乐,”谢仙的声音从框里传出来,虚弱的,没什么气力。

    长生长乐连忙上前,走进框里,俯身倾听。

    他们尊贵病弱的少君枕靠在药奴膝上,微微支起身子,侧过脸,被金钩钩起的帷纱漏出疏浅苍白的微光,落在他眉眼上。

    ——像是雪作的人。

    偏偏穿了一身红衣。

    谢仙微微扬起下颌,侍从将金玉案呈了上来,呈到长生长乐面前,他们等了片刻,没等到谢仙开口,不由看了一眼金玉案上面的东西。

    一瞧之下,呼吸一窒。

    ——上面摆着两份放逐书,长生长乐各一份。

    谢府不要他们了。

    准确来说,是少君不要他们了。

    长乐的眼眶骤然红了,长生看向谢留仙,后者垂着眼,手心挽着一束少君垂落的漆黑发丝,以手为梳,慢条斯理地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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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仿佛全然置身事外。

    “少君,少君……”长乐跪了下来,“不要赶我们走,什么房契,放奴书,我也不要,我只愿长久地侍奉在少君身边……”

    早在半月前,少君便给了他们贴身伺候的仆役放奴书,还有一沓厚厚的房契田契和沉甸甸的金银,大多数人拿着走了,她和长生不肯走,好说歹说,千求万求,险些触柱,少君叹了一口气,勉强留下了他们。

    如今,少君又要赶他们走,姿态比上回更加冷漠,更加不留情面。

    谢仙语气冷淡,冷淡中甚至带着一丝厌恶和轻蔑:“你们在背后编排我,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么?”

    他甚至没有给二人辩解的机会,直截了当吩咐道:“把他们,”他缓了缓气息,声音还是那般冷淡:“赶出去。”

    家主和夫人远在蓬莱,少君便是府上唯一的主子,周遭的侍从毫不犹豫,上前一步,低声对他们道:“对不住。”随后抬手将他们拖了出去。

    长生长乐还想挣扎,被禁锢着灵力,被强硬地拖到谢府的角门外。

    两个沉甸甸的东西分别被塞到他们袖中,是芥子袋里,二人错愕地抬起头,还没从惊变中回过神,紧跟着两道符箓一左一右“啪”地拍到他们额头上,霎那间天旋地转。

    再睁眼,仙游已远在千山万水之外。

    “这是哪里?”

    “朝歌。”

    路人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朝歌,帝都也。

    天子脚下,神鬼禁行。

    ……

    命人带走长生长乐,谢仙闭上眼,没再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当真对他们厌恶至极。

    一点冰凉的触感贴在他发上,密密地攥着他的发丝,沿着发丝缓慢向上,若有若无地,轻轻落在颈后,同样冰凉的声音带着温凉的气息,不紧不慢地传入耳中:“仙儿。”

    谢仙身体微微紧绷,随即放松,他微微仰头,睁眼,目光冷淡轻蔑,睨着对方低覆的眉眼。

    “你很喜欢他们啊。”

    谢留仙似乎是在感慨,尾音很轻,含着淡淡的困惑。

    他的声音不大,在寂若无人的内殿里却格外清晰。

    闻言,周遭的侍从不由疑窦,少君突然赶走了长生长乐,那可是相伴少君十九年的长生长乐,对少君忠心耿耿,少君却那般任性,随意杜撰借口赶走了他们。

    如此行径,谢留仙却说,少君很喜欢他们……

    谢仙没有说话,面前拥着他的人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微笑着,放低声音,自顾自说道:“他们都走了……你落到我手里了。”语气亲呢,怪异,疯狂,像是已经将他衔在齿间,准备慢条斯理地咬碎,咀嚼,啃噬,吞食。

    周遭一片寂然。

    静得仿佛风雪近在咫尺。

    谢仙面无表情盯着他,苍白病倦的脸上,情绪淡得连厌恶也没有,他抬起手,拿起床缘外的案台上的琉璃盏,“砰”地一声,重重地砸在面前含笑的人头上。

    血顺着对方的眉弓流了下来。

    顺着眉弓流到眼角。

    像是一滴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