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了,大概会选择太空葬礼。”时维说。
话一出口,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餐具碰撞的乒乓响。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家餐厅是一家百年老店,装潢复古,以往每次打了胜仗都会在这里举办庆功宴。
用于给这群即将上前线的士兵们作庆功宴最合适不过。
战前的庆功宴,说白了——就是怕有的人再也回不来,所以提前庆祝。
身边的人顺着时维的话说:“就是在人死后,把尸体发送到宇宙中的那项技术吗?乍一听起来自由,可一想到死后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被吸入黑洞都没人知道——有些可怕。”
山柳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在餐桌底下轻踹好友的脚。
时维被他踹得一愣,扭头看向他:“山柳,你踢我干嘛?”
山柳在心里暗骂他,脸上却是笑呵呵:“没,没,只是不小心踢到了。”
时维点了点头,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落叶归根么?可是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况且,组成人身体的粒子本来就来自宇宙,这也算一种落叶归根。”
有人尬笑两声:“哈哈,是吗?可听说这项技术并不完善,近几年怕是很难实现。”
时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可是火葬污染空气,土葬又侵占土地,如果我死了,我还是会选择太空葬礼。技术没有成熟的话,就先把我的尸体保存在北极关,那里常年低温……”
说着说着,饶是时维这般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不对了。
他突然意识到,在战前讨论自己的葬法以及尸体的处理方式,好像不太吉利。
时维环顾四周——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碗里的佳肴,一心一意地用着餐,身体力行地表明——啊,这食物可真食物啊。
时维垂下眼——嗯……他好像又会错意了。
同事问的是战争结束后打算做什么,而时维下意识以为,他在问战争结束后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尸体。
对面传来撂筷子的声音,在宴会厅中十分刺耳。
时维抬头一看——他的死对头商以诀,那个唯一有可能和他竞争下一任中将的商以诀,竟直接扔下碗筷走了,走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愠色。
时维嘴唇抿成一条线。
果然,又说错话了。
向随靠着椅背,转头问道:“老商,不吃了?”
自然是没得到回复。
向随哼哼两声,回头看着满桌菜肴两眼放光:“不吃算了,搞不好就是最后一顿还挑这挑那。”
向随此话一出,餐桌上更加沉寂了。
谁都知道,这场和虫族的战役就是最终一战。
联盟从宇宙望远镜里观测到,从虫族母星飞来的舰队,达到了人类无法抵挡的规模。
人类文明能否延续下去,就看这一战了。
这一战后,宴会厅里的大多数,或许都会化作一抔黄土。
谁都知道,可谁也没敢说。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众人早早散了宴,明日便要奔赴各自的地域守关。
公车载着将领们回到封闭区。
时维下了车,在原地停顿了下,山柳几步跟上前。
“之前我们讨论过的那件事,你有跟上将说过吗?”
看着山柳期待的目光,时维摇了摇头。
“没脑子!”山柳望天,长叹一口气,“不过,我也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虫族更没脑子,想不到分派兵力的事。以往打了那么多次,哪一次不是跟一坨加了水的面粉似的,摊成个饼包上来,这次应该也一样。”
时维垂下眼:“嗯。”
山柳察觉到好友的低落情绪,一把勾住他的脖颈:“安心啦!虫族就是一群蠢货!之前那么多次咱们不都把它们打得个屁滚尿流!”
时维看了眼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太明显的笑:“嗯。”
山柳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他放下手:“时维,咱们都要活着回来,知道吗?”
时维按下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嗯,你也是。”
山柳又想起了什么,一脸神秘道:“只要熬过这一战,你就能成角儿了!听说……”
山柳忽然噤声了。
时维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商以诀站在宿舍楼下,定定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也不知道是在看谁。
向随见他看过来,笑眯眯朝他挥了挥手。
“晦气。”山柳低声骂道,拉过时维就走,“咱们走那边儿上去,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时维:“?”
山柳一看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道:“你还不知道?老章前段时间升了上将,中将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一个吗?小道消息——上面定了几个候选人,你俩都在里面。明眼人都知道,肯定会在你们之间选。”
时维恍然大悟:“我知道这件事。”
“所以你就更该把握住机会!”山柳苦口婆心,“这一战,熬过去,管他什么商以诀商二决,以后统统都得听你时中将的命令!”
山柳说得激动,快步走了几步,将时维甩在身后。
时维眼睫轻颤:“山柳?”
山柳停下脚步,转过来盯着他:“嗯?怎么了?”
时维感觉喉间一阵发紧,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你很讨厌商以诀吗?”
山柳没有发现好友的异常,自顾自地道:“当然。”
时维捏紧手指,不敢看山柳:“为什么?”
“因为八年前的那件事,他做得真的很过分。”山柳眯了眯眼,“你不会都忘了吧?”
时维喉结滚动,在并不明亮的楼道灯光中微阖眼道:“没有。”
“那就好——你应该记得比我更清楚。”说着,二人到了三楼,山柳主动拥抱了时维,“早点休息,我们战后再见。”
时维紧紧回抱:“到时候见。”
他目送山柳远去,思绪回到昨天下午去找章上将的时候。
【“让你聪明的小脑瓜休息休息,虫族的蠢货可想不到那么多,它们只会把所有虫族士兵平均分布,不会将战力集中于更易突破的北极关。”
“可是……”
“联盟给你分派的人手已经够多了。时少将,难道说……你是因为怕死,才想在北极关加人手?”
“时维从没这么想过。”
上将拍了拍他的肩:“时少将,我很看好你。你屡次建功,这次的事情结束后,我会跟上面提你晋升中将的事。”】
直到再也看不见山柳的身影,时维才回到房间。
联盟给他们这群高级军官配的宿舍一向不错,都是一室一厅的单人间。
时维关好房门,拉紧窗帘,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镜中青年的皮肤偏白,脸颊透着健康的浅粉;藏在宽大外套下的身材看着瘦弱,不像Alpha那般充满侵略性,可整个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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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都知道,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
时维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一分钟后,将拉到顶的拉链缓缓拉下来,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
颈部后侧Beta萎缩的腺体处,布满吻痕和齿印。
时维对着镜子看了看——一周过去,这些痕迹依旧显眼,可想而知,罪魁祸首当时咬得有多用力。
时维给自己上了药,坐在沙发上等药液晾干。
闲着无事,时维的思绪飘了很远。
他忽然记起还在上学的时候,自己是学校出了名的训练狂。
别人在训练,时维在训练;别人在休息,时维也在训练。如果要找时维,去训练室准没错。
和商以诀的一次见面就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沙袋飞起,时维放下手,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诶,这不是S班那个时维吗?”
“快走快走,未来的中将呢,别打扰人家训练……”
时维充耳不闻,喝了口水。
可惜,那天来得急,水杯里一滴不剩了。
时维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可是过几天就是每月一次的训练赛,他本想着多加练一会儿。
正当时维犹豫不决时,一瓶水从空中飞过来。
时维一把接住。
“不去吃饭?快六点了。”
时维转头,看见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是同班的商以诀——时维认识他,但两人不熟。
商以诀此人,算得上联盟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好看、家世优渥不说,待人接物的品性在一堆二代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不出意外的话,身为Alpha的商以诀,往后在联盟里的前途亮得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时维迅速撇开脸,一瓶水灌了大半。
“再练一会儿。”时维说。
商以诀靠在门口,想了想踏进训练室。
时维一愣:“你干什么?”
商以诀脱了外套,漏出里面穿着的勾勒出肌肉线条的贴身训练服:“再练一会儿。”
时维没接话。
好在训练室够大,二人各练各的倒也和谐。
直到天色彻底落幕,时维才收好东西准备离开。
他看了眼时间——这个点食堂早就关门了。
正当时维打算回宿舍凑合一顿时,商以诀居然朝他走了过来。
“结束了?”
“嗯。”
商以诀在他面前站定,时维微微仰头,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下,开口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时维觉得他看上去有几分紧张,可商以诀这种人怎么会紧张?这一定是时维训练过度大脑产生的错觉。
“有事吗?”时维问。
“能请你吃个饭吗?”
时维:“?”
一阵敲门声拉回时维飘远的记忆。
“谁?”
没有人回应。
药液干了,时维穿好衣服,将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顶,对着镜子再三确认脖子后侧的印记没有露在外面后,才去开了门。
门外的人是商以诀和向随。
向随笑眯眯挥了挥手:“嗨。”
商以诀冷着一张脸,就和他本人的信息素一样冰冷。
商以诀的信息素,哪怕是作为Beta的时维也很清楚。
“时维。”商以诀沉声道。
时维腿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