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执等啊等，等了一整周，才终于收到了程及的回复。
【我不能收你当我的研究生。】
靠！怎么还是不行！程及怎么像个石头一样，这么难啃！
正在刷牙的姜岩单脚跳着过来，瞅了一眼手机屏幕，“谁啊？”
“程及。”白执言简意赅的回。
“你真要当他的学生啊？！”姜岩一脸为难，“白老爷子会杀了我的！”
“杀你干什么，不应该杀我吗？”
“您是老人家亲孙子，我又不是！我就是那太子身边的小炮灰，惨呐~”
那边姜岩跳走了，还没等白执想好怎么回，屏幕上又出现了第二条消息：
【我不能收任何人当我的研究生。】
嗯？！白执瞬间就坐直了。这话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借口，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今天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刷完牙的姜岩又拄着拐棍回来了，一下子就看到了这条最新的消息，然后又看向不知为何笑得开心的白执，“跟个犯错的学生似的被叫办公室了，有必要这么开心吗？”
“至少他没有敷衍我。”
但今天的海洋生物学导论，确实跟之前的不一样了。
刚上课，程及没有点名，也没有打开课件，而是径直对上了白执的视线。白执心情很好的回了他一个笑。下一秒，程及手中的激光笔就朝他飞了过来！
卧槽？！
还好有所准备，扔的角度也不算刁钻。白执一伸手，便稳稳地将激光笔接住了。
这么一个小小的互动和插曲，也成功的将全班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很好，白执同学，你可以告诉我，刚才的动作你调用了哪些系统吗？”
意料之外的开场，意料之外的问题，是白执在之前的视频里没有见过的套路。
“运动系统，还有……神经系统？”
“你说的都是对抛出的物体进行反应的部分。”程及从讲台上下来，把白执手里的激光笔收了回去，还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小声在他身边道了声谢。
“但在你能有所反应之前，首先做的是一定感知。你看到我抬手，看到我朝你扔东西，看到笔朝你飞过来，才知道，哦！有东西正朝我飞过来。下一步，才是接住它的动作。”
“而感知，就需要用到我们人类，或者说绝大部分的脊椎动物，最重要的感官，视觉。”
“我们人类是通过眼睛看到，那么海洋中的生物呢？我们知道鱼类是有眼睛的，那章鱼呢，海星呢？甚至更加微小但十分重要的浮游生物呢？他们又是如何感知这个世界的？”
“今天我们来学习第二章的第一节，海洋生物的感觉器。首先……”
程及在讲台上讲得认真，台下白执听得也津津有味。姜岩突然凑过来，小声说：“哎，你觉不觉得程老师今天……好像很开心？”
“有吗？”
“对啊！跟上一节课的对比特别明显。上次的时候虽然也在讲课，但整个人板着张脸，跟谁欠了他两百万似的！”
白执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程及看起来不太开心，整个人虽然也在正常讲课，但是魂好像已经飘走了，只剩个壳子在那里。
“那现在呢？”
“现在啊，好像有人把欠他的两百万还上了一样！”
说实话，白执对于程及心情如何并不关心，但不得不承认，心情更好的程及，讲课也更有趣。更多的肢体动作，抑扬顿挫，眼神接触，以及在嘴角翘起的同时微微发放松下垂的眼尾。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为人师表的和蔼可亲。
要不是亲眼所见，白执很难相信这个老师，和一开始把他在拳场上揍得爬不起来的，是会是同一个人。
两节课很快结束。其他学生陆陆续续离开，教室里就只剩下了他和程及。
以及姜岩。
“姜岩同学也要一起去我的实验室参观吗？”程及问。
“不不不，”姜岩赶紧摆手，“我没打算转专业，我觉得金融系挺好的，特别好！我死也要死在金融系！”
说着，姜岩又看了一眼白执，确认对方一定要去之后，终于一脸绝望地放弃了，“我先走了，你们聊，你们聊。”
海洋学院以及里面的相关学科也算是x大里面比较出名的专业了，因此学院大楼修得相当气派，之前白执参观校园的时候也曾经路过。听说这里有两栋专门用来做实验的大楼，为了能够装下庞大昂贵的实验仪器，两栋楼的大门都比其他楼要高上不少。显得格外阔气。
但他们没有进其中的任何一个楼，而是直接路过，然后绕到后面一处看起来就很旧的小矮楼里面。
要不是程及带路，白执都以为这是什么值班的小楼。
进去的时候，白执有些犹豫，问：“实验室，不应该在后面那两栋吗？”
前方的程及脚步一顿，“我的不在。”
“哦……”白执看向这种又小又旧的楼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他看过程及发表的论文就，好几篇都是很有名的期刊。或许这是实验楼里的扫地僧？看着其貌不扬，但是内里大有乾坤！
然后白执跟着程及上了楼，经过长长的狭窄的走廊，一直到程及打开门，进了那间一眼就能看清全貌的二十平的小房间。
什么反转都没有发生。
没有惊喜，更没有乾坤。
“这就是我的实验室。”程及说。
只有白执惊掉的下巴。
“兼办公室。”
“偶尔也可以兼一下宿舍。”
白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又退回去，看了一样门口的牌子，确实写着程及的名字没错。
但是这间所谓的实验室……
“这根本没办法做实验啊！”一张办公桌加个试验台就已经占满了，连个大点的柜子都放不下。
“对。”程及倒是非常冷静， “所以，我不能收你当我的研究生。”
“上我的课可以，但是你也看到了，当我的研究生，在这种条件下做科研——就是死路一条。”
白执依旧不死心，“可是，你发了很多很优秀的论文……”
“那是，”程及停顿了一下，“之前的事情了。”
“可你那些论文总不可能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吧？从之前，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执甚至都不在乎什么转专业的事情了，他现在好奇，程及是犯了什么天条吗？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这是什么天才坠落的精彩故事吗？!
但程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甚至都没敢跟白执对视，而是自顾自放下包，开始整理满满当当稍显凌乱的办公桌。
然后，十分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所以，你为什么认为你会喜欢海洋生物学呢？”
但白执可不吃这套，他绕过办工桌往前一步，然后……尴尬地发现他得微微仰头才能跟程及对视。
“程教授，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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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就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行啊！”白执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之所以没有科研资源，是因为两年前一次海洋科考的过程中，我的……一位学生去世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白执追问的时候，是抱着一种凑热闹、听故事的心态，他以为会听到什么玩物丧志、或者强权压制的故事，却没想到……会是这么悲惨的过往。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后退了一步，第一次作为一个学生，去看一位年长的有经验、有能力、也有创伤的师长。“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要不是白执一直盯着他，说不定真的会错过程及眼镜后面那点微弱的水光。一闪而过，快到像是错觉。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了。”
原本白执是打算随便糊弄过去的，不管是学金融还是学海洋生物，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只要他不学金融，他就能气到他们家的老爷子。
但现在他从程及这里得到了意料之外的过于沉重的答案，如果自己不认真些，就有点儿太对不起人家了。
于是他难得认真地想了想，“因为……你的课很有意思，上你的课很开心。”
“那你可以只是上课，没必要换专业。”
“嗯……海洋生物也很有意思！”
“那你应该去看科普，或者去旅游，去拍纪录片。而不是换专业。”
接连被怼，白执有点毛了，“那我觉得程教授你也很有意思。我就想看看你每天做的事情都是什么样的，不行吗！”
程及沉默片刻，“认真的吗，白执同学？你多大了？”
“开玩笑一样把人生的重要决定放在别人身上？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程及说的很慢很轻，落到白执耳朵里却刺耳异常。
“还是说，你只是不喜欢金融这个专业，想随便换个专业，就拿我和我的课当作借口呢？”
“我没有！”白执立刻否定，“我一开始确实……但我确实觉得你的课很好，这是真的。”
程及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海洋生物学吗？”
“为什么？”
“因为我被调剂到了这个专业。”
“啊？”又是一个白执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命中注定，什么坚定的选择，结果居然是，“就因为这个？”
程及又说：“我本来选的专业，是金融学。”
哈！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程教授，你是想劝我也服从调剂吗？”
“不。”程及叹气，“我只是想劝你，做事能不能别那么冲动。”
“你可能确实不喜欢金融学，但我看了你之前的成绩，相当优秀。至少你是擅长它的。所以，回到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认为自己会喜欢海洋生物学呢？”
白执不以为意，“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那尝试的成本呢？浪费的时间呢？在这个过程中对他人造成的影响和伤害呢？！”
白执有点被这个过于严肃的程及吓到了。
缓了一下，程及又说，“你说对我的生活感兴趣，那你现在看到了，海洋生物的研究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光鲜亮丽、好玩有趣，而是有很多困难，甚至还会面临危险。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坚持下来呢？”
“——如果你连金融学都这么容易放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