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之助D-032……”
“狐之助D-032!”
“在!!!”
胖狐狸尖叫着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未出厂时的培训老师。那只头带鉢巻蓝色狐之助正站在胖狐狸身前,身形高大如庙里供奉的怒目金刚。老师凶神恶煞地瞪着它,投下的影子如一张巨网,轻易便把一只可怜的胖狐彻底吞没。
“老、老师……”胖狐狸被老师瞪大的双眼吓得冷汗直流,挣扎着就要逃跑。可不知道是哪个不懂狐的把它仰躺着放在地上,胖狐狸四只朝天的小短爪刨了半天空气,刨得自己满头大汗,也没能成功翻面。
“狐之助D-032!!”
突然,老师怒喝一声!
胖狐狸猛地一颤,吓得毛都炸了起来:“在……在!”
回完话的胖狐狸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见老师喊完后不再说话,抓住这短暂的安静,胖狐狸拼命挣扎着想翻身。经历了几次失败后,眼见翻身无望,胖狐狸用力地吸了下鼻子,试图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回去。
胖狐狸绝望地躺在那里,熟悉的屈辱感涌了上来。恍恍惚惚,胖狐狸又想起在管狐工厂培训的日子,其它狐的嘲笑声,那些没有指名道姓,却用眼神示意的讨论,像烦狐的苍蝇,在胖狐狸的耳边飞来飞去。
“……它怎么了?”
“好像做噩梦了……翻过来……”
“……式神也会做噩梦吗?要不要……”
胖狐狸死死地闭上眼睛,和过去一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忍忍就结束了,等它去了本丸,等它去了本丸……
这时,老师严厉的声音如惊雷在胖狐狸的耳边炸开——
“狐之助D-032!”
“在!”
胖狐狸尖叫着回答。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还不快带审神者去激活本丸的全部功能!”
“是!我现在就带审……”
审、审神者?
胖狐狸下意识睁开眼睛。
审神者?
它很轻很轻、像举起一个彩色的泡泡那样、默念着这三个字。
审神者……对啊。
胖狐狸的眼睛猛地睁大,像被困铁笼的狐找到了可以带自己离开的钥匙那样,眸中亮起名为“希望”的光。
它已经离开管狐工厂了!它是一个合格的狐之助,它拥有了自己的审神者,它、它……
巨大的幸福感瞬间充斥胖狐狸的全身,它已经被分配本丸了,它不会再被其他狐嘲笑了!
……是梦。
这里只是一个噩梦。
意识到这点的胖狐狸蹬腿就要站起来,它现在就要去找审神者,它会成为审神者最好的帮手,成为那批管狐里最优秀的……
咔。
胖狐狸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响,来自它的身体内部。
随着那声响,胖狐狸的小腿像被电击了一样,酸痛不已。但这股疼痛让胖狐狸的脑子渐渐清醒。
噩梦如潮水褪去,胖狐狸的耳边,那些扰人的窃窃私语也跟着清晰起来——
“陆奥守,它的腿好像动不了了。”
“咱看看……应该是抽筋了。”
“式神也会抽筋吗?”
“您看咱……咱也不知道啊。应该、应该会吧?”
*
不知道是抽筋还是骨头错位,胖狐狸的右腿彻底动不了了,而且一碰就痛。
因此,在胖狐狸的指点下,林檎带着陆奥守,陆奥守抱着胖狐狸,一行人通过本丸门口的传送阵来到狐之助的专属医院——管狐维修处。
刃少是这样,随便干点什么都得全本丸全员出动。
管狐维修处在时政办公大楼附近的一间三层小楼里。那栋小楼一层是员工食堂,二层是食堂后厨,三层才是维修管狐的地方。与林檎入职时见过的银白色大厅不同,维修处非常接地气,白色的墙壁,靠着墙的铁质长椅,两间挨在一起的办公室,还有两扇掉漆的、门牌也缺字的绿色房门。
咚、咚、咚。
林檎敲响了挂着“管维修 ”的门牌的门。
门被人从里推开。
门内的不是时政工作人员,而是一振套着白大褂,带着眼镜,黑发紫眸的小短刀。见到来人,短刀有一点意外。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跳过就站在门前的林檎,看向陆奥守的胖狐狸。
“嗯?是你啊?”
一刃一狐似乎认识,看着胖狐狸,短刀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弯起。
而胖狐狸只是耳朵动了动,脑袋却缩得更深了。
自离开本丸,胖狐狸就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肚子里,整只狐卷成一个橘色的毛绒大团子。又因为一条腿不能动,只能笔直伸着,所以相比较橘色毛团子,缩着的胖狐狸跟像一根橘色大鸡腿。就这样,从本丸到维修处,胖狐狸一直努力维持着鸡腿形态,不管林檎怎么哄都不肯抬头。
没得到回应的短刀也不生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他这才看向林檎,朝她行了一礼:“审神者大人。”
与之前突然出现在后山的陌生短刀不同,眼前这振短刀还是很好认的。
“药研藤四郎。”
“是。”短刀,药研藤四郎点头,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能被您认识,真是荣幸。”
闻言,林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刀说话有点阴阳怪气啊……是错觉么?
*
橘色大鸡腿被放在诊桌中间的白色软垫上,看起来美味非常。
药研的检查很简答,他没问林檎这个病人家属任何问题,只是简单动动胖狐狸僵住的那条腿后就独自低头在诊桌的抽屉里翻找什么。
林檎拖着腮看了一会,总觉得自己被刻意忽略了。
她没惹到这振刀吧?
但不重要,玩家无聊了会自己找乐子。
林檎闭闭眼睛,试图调整五官的位置来传达自己作为病人家属的担忧。
林檎:……
林檎睁眼,面无表情。
……调不了一点,为什么式神的腿会抽筋啊?
完全控制不住吐槽欲望的林檎放弃情感烘托阶段,直接进入对话环节。
“藤四郎医生。”
“……啊?”
诊桌后的药研下意识抬头,他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林檎,发现那声“藤四郎医生”真的是在叫自己后。这振一向冷静的刀也忍不住地嘴角一抽:“您叫我药研就可以了。”
“好的,药研医生。”
病人家属林檎非常配合。
“……”
药研冲林檎笑了一下。
“药研。”一直趴在软垫上装鸡腿的胖狐狸终于抬头,它看向药研,正要说什么,嘴巴突然被一团白布塞满。
“不用揪着耳朵来把你的脑袋拉出来真实太好了,D-032。”像是万分庆幸般,药研轻轻松了口气,“帮大忙了呢。”
被塞住嘴巴的胖狐狸在药研的轻笑中发抖,可怜兮兮地向林檎递来求助的小眼神。
林檎:?
虽然不太懂是怎么回事,但作为胖狐狸的主人,林檎还是决定开口救狐一下:“那个……药研医。”
“稍等,审神者大人。”药研微笑着打断了林檎的话,完全不给她继续往下说的机会,“很快就好。”
话音未落,药研两手握住胖狐狸的右腿,轻轻一扭。
咔。
“唔——”
被捂住嘴的胖狐狸痛呼一声,两行清泪默默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好了。”扭完狐腿的药研拍拍手,扯着白布的一角把胖狐狸嘴里的布团扯出来,往旁边的垃圾桶一丢。
听到这话,林檎看向还在默默流泪的胖狐狸。
胖狐狸抽噎一声,猛地扑进林檎怀里。
感觉怀里掉了袋十几斤重的大米的林檎:……
要不是时政势力范围内审神者不显示血条,林檎高低得掉两点血。
*
狐之助看病小任务至此完成。
林檎捋着怀里哼哼唧唧的胖狐狸的毛,正想问药研医生去哪里结账的时候,房门从外被人推开。
“药研,你去吃饭吧,我来……”
林檎回头看过去,来刃银发蓝瞳,因为推门的动作,系在肩上的浅灰色披风扬起,露出内里明亮的蓝色。
是山姥切长义。
“你,”见到林檎,长义的双眉微蹙,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
他的语气算不上温柔,这绝不是对旧友或熟人说话时会有的语气。
因为长义的态度,林檎的眉毛也跟着皱起来:“我们认识?”
林檎的话像是提醒了长义什么,银发打刀的眼中闪过一点了然:“是了,你……”
林檎没给长义说完的机会,她扭头面向诊桌后的药研,手指向门外的长义,问:“他是我前夫吗?”
药研:?
“啊?”x3
小小的房间里响起三个刃疑惑的声音。
“不是啦五大人!”林檎怀里的胖狐狸懵了,它抬爪扒拉着林檎胸口的衣服,试图吸引她的注意,“您跟这位山姥切长义大人是……”
林檎捏住了胖狐狸的嘴筒子。
“不是吗?”林檎转过头,看向长义,脑袋往旁边一歪,向他说起自己单方面的无证据推理,“原来不是你出轨导致我们婚姻关系破裂你因为愧疚和心虚所以一见到我就态度不好啊。”
林檎一口气无停顿地说了许多字,吧啦吧啦吧啦,差点没把自己说晕。
只能说不愧是时政的监察官,在其他刃还试图脑内断句的时候,长义已经轻松理解林檎的意思;在其他刃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疑惑的时候,长义原本微蹙的双眉已在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呼……”长义斜靠着门框,深深吐出一口气,“我不会做出不忠……不对。我们没、有、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被他着重念出。
林檎挑眉,正想问他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却被怀里的胖狐狸打断。
胖狐狸费力地挣脱捏住自己嘴筒子的手,有些着急地对林檎说:“您忘啦!这位山姥切长义大人就是当初把您砸失忆的那位。”
林檎尚来不及反应,站在她身侧的陆奥守已下意识握上腰间的刀柄。
想了想胖狐狸的话,林檎看向怀里的毛团,眸中多了几分和蔼:“傻孩子,最后几个字,再重复一遍。”
胖狐狸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把您砸……啊!对哦,您失忆了。”
胖狐狸恍然大悟。
*
傻狐。
*
真相大白。
管狐维修处里,被莫名扣上一顶“前夫”帽子的长义双手抱胸,看向林檎,像是要看看她接下来能说什么话。
但林檎只是揉揉胖狐狸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不是吗。”
“你在遗憾什么?!”
*
面对无辜的受害者,山姥切长义冷漠非常。
这振无情的刀剑说着什么赔偿日后自会奉上,就把林檎一行人连哄带推的赶了出去。
嘭!
本就掉漆的门被毫不客气地关上,同样被关在门外的药研看着门上被震歪了的门牌,“哎呀”一声,笑着叹了口气。
“刚才没来得及问。”林檎伸手摸摸趴在自己肩膀上的胖狐狸,眼睛却看向身边的药研,说:“你们很熟吗?”
胖狐狸甩甩尾巴。
胖狐狸:“是朋友哦。”
药研:“只是见过几面。”
不一样的回答。
不等林檎多问,原本温顺地呆在自己怀里的胖狐狸便挣扎着扭动身子,把脑袋对上药研,眼眶迅速挂上两滴眼泪:“不是朋友吗?!”
胖狐狸是一只很容易哭唧唧的狐。
看着狐狸一脸受伤的样子,药研“哎呀”一声,又叹了一口气。
*
林檎听到了一个没什么情节可言的故事。
有一只编号为D-032的狐之助,在管狐工厂的时候,因为很喜欢资料片里蓝色的猫科机器人前辈,便偷偷把自己的尾巴尖和耳朵尖剪掉,想变成和前辈一样圆圆的存在。
“……你那个前辈是不是喜欢吃铜锣烧啊?”
“五大人也看过那个资料片吗?!咱也很喜欢吃铜锣烧哦!”
起初,耳朵圆圆尾巴圆圆的狐之助没能引起什么注意。直到有一天,一位前来视察的工作人员发现了这只狐之助。他摸着狐之助的脑袋,说,多可爱的小狐狸啊,要是能胖一点就更可爱了。
狐之助很高兴人类能喜欢它。
狐之助希望人类能多喜欢它一点。
听到这里,林檎把怀里的胖狐狸放到地上。
在胖狐狸疑惑的目光中,林檎双手抱住胖狐狸的腰,牙关咬紧,往上一拔——
没拔动。
拔狐狸失败的林檎看着地上的狐萝卜,煞有介事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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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辆小卡车。
被打断的药研没有生气,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继续没说完的故事:“狐之助成功了。”
因为人类的一句话,狐之助努力变胖,而真的变得胖乎乎圆滚滚的狐之助也如那个人类说的那样,得到了更多的人类的、更多的喜爱。
但故事没有变得圆满。
人类常说另一句话,有得必有失。
得到人类喜爱的狐之助失去了同族的喜爱,其他管狐经常欺负它。被欺负的狐之助哭唧唧地向人类寻求帮助,可人类却说——
虽然胖胖的是很可爱,但这么没用可不行,你是一只管狐啊。
不止如此,另一个人类说——
看久了也有点恶心呢,一个管狐胖成这样。
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人类收回了对它的喜爱。
狐之助什么也没有了。
说到这,药研忽地停住,他问了林檎一个问题——
“您怎么看待这种行为呢?审神者大人。这种……为了别人的喜爱而改变自己的行为。”
*
林檎没有回答。
她站直身子,锤了锤发酸的胳膊,看向那振黑发的小短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
药研沉默着任由她的视线扫过,嘴角的弧度没有半分变化。
许是察觉到什么,夹在一刃一人中间的胖狐狸看看药研又看看林檎,不知所措。
而站在林檎身后的陆奥守则一言不发,只握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
“你……”良久,林檎开口,语气平静,“一直在挑衅我。”
药研:?
“啊?”
药研微微睁大眼睛,一副听到了完全没有想到的话的惊讶模样。
认为他是在装傻的林檎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挑衅我。”
——林檎指的是药研的那句“荣幸”。
“我是在恭维您。”
药研一直挂在脸上的浅笑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一点短刀般的、如孩子般的懵懂来。
“你还刻意忽视我。”
——林檎将矛头转向药研看诊时的一言不发。
“我怕问多了惹您生D-032的气。哪个本丸的正经狐之助会腿抽筋啊?!”
突然被攻击的胖狐狸:?!
“你刚刚那个问题难道不是在点我吗?!”
——两次攻击无效的林檎彻底怒了!
“我只是好奇!”药研也急了,声音猛地拔高,“我只是好奇人类会怎么想?!因为我、我……我……”
似乎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药研的声音一点点变低,他看向林檎身后的某处,镜片后的紫眸里空无一物,“我……”
药研嘴唇颤抖着,没能说出一个字。
“哎呀。”最后,药研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
自己不擅长跟人类相处。
离开本丸的时候,药研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已记不清那位接手本丸的审神者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又说了什么样的话。药研只大概记得他的意思——
那位审神者大人希望能培养一柄全新的、属于自己的药研藤四郎。
作为接手别人一手创立的本丸的审神者,想培养自己的亲信无可厚非。事实上,直到今日,药研也可以理解那位大人的决定。
他只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
“没了本丸,我就被时政安排到这里工作了。”药研说着,眉眼弯起,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落魄。但随即,他又想到刚刚林檎对自己的控诉,还是放松了五官,摆出自己惯常的表情。
“搞不懂。”林檎没注意到短刀的小动作,只依靠自己的经验提出疑问,“发生了这样的事,新锻的药研藤四郎也很难和本丸的其他刀剑相处吧?”
“不知道。”药研摇头,“或许其他药研能处理好?我不太擅长处理感情问题。”
“看出来了。”
“……您还真是不客气啊,审神者大人。”
药研飞快地看了林檎一眼,嘴巴抿起,脸上流露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孩子气:“我也努力了,结果嘛……就像您感受到的那样。”
“唉……”药研叹了一声,肩膀慢慢塌下去。
林檎不太习惯这振短刀这副失落的模样,索性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啊。”药研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狐之助,并强行忽视它快要眨巴到抽筋的眼睛。
人做坏事的时候总是心情愉悦,这点放在刃身上也同理。药研重新直起腰,眼睛笑得眯起。
“它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只圆不胖的药,天天来找我。”
——药研残忍地说出了实情。
“是笨蛋呢。”林檎感叹。
“是笨蛋呢。”药研赞同。
胖狐狸:?!
*
只有胖狐狸受伤的世界诞生了。
*
药研没能从林檎那里得到答案。
因为,沉重的话题被轻易岔开,故事的结局变成一只狐狸在一天内被两个人说傻……药研想,或许这样也不错?
他们之间只是认识了一天的、连朋友都称不上的关系。如果继续追问的话,结局大概就像那位审神者说的——
“一直在挑衅我。”
药研看得很清楚,她身边的那振陆奥守吉行可是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握刀的手。
用过晚饭,药研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管狐维修处是一个少有人来的地方,毕竟狐之助出毛病了换一个就好,没什么人愿意花时间跑过来修。
就像长义殿常说的那样:“人类不会珍惜易得之物”。
这也说明那是位不错的审神者吧?这叫什么?傻狐有傻福?
这样想,药研推开办公室的门,长义靠着窗户,似是在眺望远方。听见开门声,他也没有回头,只是说:“回来了。”
“嗯。”药研点头,看见长义,他的脑中又闪过那位审神者的身影。
“那可真是一位有意思的大人。”药研感叹道,他没有明说是谁,但在场的两刃都很清楚。
长义没有说话,他保持着站在窗边的姿势,身上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
看着同僚奇怪的样子,药研觉得有点好笑:“长义君,你这样子真的很像那位大人说的,出轨导致婚姻破裂……”
“都说了没有那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