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U盘后,林家瑜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冷。
他的手指已经被泡的发白肿胀,已经全身湿透的衣服正在不停的往下滴水,唯一带着的双肩包也已经全部湿透。
林家瑜只能用唯一还干燥的掌心死死的抓着U盘,生怕它因为进了水而失效。
瓢泼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林家瑜的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他在地铁里买了一把伞,但是即使是打着伞,不停刮着的大风依旧左右摇晃着摇摇欲坠的金属伞柄,他每走两步,几乎就要停下来把被风吹歪的伞回正,瘦削的身体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跑。
林家瑜的手上还捏着U盘,一个不慎,雨伞被吹跑了。他匆忙去捡,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一辆车停在了他旁边的马路上。
车窗摇下,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和善地冲他打招呼:“你好,要上车吗,我送你一程。”
林家瑜还以为是拉黑车的司机,正想拒绝,就听到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说,“我不是拉客的,是我们老板心善,想要做点善事,刚好看到小弟你在路边了。”
面前的车确实不便宜,如果是诈骗,好像也说不过去,可是林家瑜还是拒绝了:“还是算啦,我一身都是水,怕弄脏您的车。
“没事,你坐前面就行,刚好我们老板在后面休息,”司机指了指副驾,“前面的副驾驶座防雨的,擦擦就行。”
林家瑜犹豫半天,还是答应了——这雨太大,如果没有车,他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家,他害怕U盘湿透了。
“那……麻烦了,太感谢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中年男人乐呵呵地让他上车,“我们老板经常做善事的,人也好,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老板,小伙子,今天算你走运了。”
上车时,林家瑜本来想瞥一眼老板的模样,但是只看到了一个抱胸闭目养神的男人,他带着口罩,脸埋在车窗下的阴影里,林家瑜看不清,只觉得是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全程没有开口,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只有司机热心地把林家瑜送回了家,即使林家瑜所在的城中村堵车非常厉害,司机依旧坚持把他送到了家楼下。
路上,司机像唠家常一样问了林家瑜很多问题,林家瑜没什么和人打交道的经历,基本有问必答,后面还说了自己被开除的事情,只是没有提具体原因。
“哎呀,”司机一拍方向盘,“这不巧了吗,我老板就是搞计算机的,你要是找工作,可以问问他啊!”
林家瑜想说自己这两天还没有那么有心情找工作,可是司机已经热心地给他塞来了一张卡片,还有些遗憾老板怎么睡着了,不然应该是BOSS直聘了。
林家瑜收下卡片,道谢后下了车。
回到家匆匆冲了凉,林家瑜顾不上还在因为冷而痉挛的肌肉,他把U盘里的数据归总,做成了一份粗糙的调查报告,另一方面,他把一些比较有冲击性的数据打印成报告,厚厚一沓。
一直熬了两天,林家瑜才把所有的内容都搞定,虽然不算完美,但是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佳方案了。
他终于能喘口气,给自己冲一包感冒药——这几天他其实一直觉得头晕脑胀,浑身发烫,不停咳嗽。
林家瑜知道自己大概是淋了雨发烧,可是他没有空去医院,只匆匆吃了药就继续投入工作了。
可是也许是拖了太久,又或者那天淋雨太久,直到林家瑜抱着材料和U盘去到启德股东大会现场,他的头依旧昏沉。
启德作为上市企业,股东大会的详情是公开的,但是这不代表任何人都能够随便进入,即使林家瑜提早到场,但等到他想尽办法从媒体区混进会场的时候,股东大会已经进行过半了。
“恭喜傅寒声同志全票当选新一任启德董事长!”
声音随着林家瑜踏入股东大会的脚步一起响起。
掌声如雷,林家瑜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久未见到的男人在众人的掌声中走向台上,向大家致意。
傅寒声站在一群脑满肠肥的中年董事中间,是那么清俊,那么好看,那么矜贵,就像一只单脚立于鸡群中的白鹤,举手投足中都带有着贵族的优雅与风姿。
“以后承蒙各位关照了。”傅寒声开口,声音优雅低沉,仿若从不曾身陷囹圄。
“谢谢大家,下面由我带来启德上年度总结以及下财年计划……”
这是林家瑜第一次通过扩音器听傅寒声的声音,本来无机质的声音因为电流的声音带了一丝磁性。
“首先是公司上年财报……”
傅寒声讲话虽然不像老企业家那样激情四射,但是该有的抑扬顿挫都有,语言流畅,思路清晰,听的人不知不觉就入了迷。
林家瑜想起之前傅寒声说过想听他说很多话就来企业大会,现在这句戏言居然就这样实现了。
他想笑,但是却笑不出来,他一手抱着重重的纸质传单,另一手中的U盘戳的他掌心疼,疼的他有点想哭。
哭什么啊,林家瑜对自己说,你应该为傅寒声感到开心才对啊。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呢?
可能是因为在嘲笑他吧,嘲笑他的自不量力,嘲笑自己的自以为是,还以为自己是那个拯救公主的骑士,但是实际上人家生来就是国王,坐拥千万军队,根本不屑于给他这样的小卒一个眼神,
喉咙本就像是刀片割嗓一样的疼,这下却像是直接将那小刀吞进了胃里,就连五脏六腑都觉得难受。
怀里的纸张边缘锋利,划破了林家瑜的手,用疼痛提醒林家瑜继续见证傅寒声的光辉时刻。
傅寒声的报告深入浅出,引人入胜,从财报讲到了公司的内部架构调整,翻到下一页PPT的时候,傅寒声素来冷硬的唇角居然露出了可以说是明显的笑意。
他本来就很少笑,林家瑜跟傅寒声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他露出这么实质的笑容,旁边后排好多人倒吸一口凉气,证明林家瑜看到的不是幻觉。
“下面报告一起集团内部查处的重点贪污案例……相关人员已经移送司法机关……”
虽然傅寒声的话音落下,PPT切到了下一张。
关于集团内部的丑闻是媒体感兴趣的焦点,一时间闪光灯声拍照声不断,林家瑜也眯起眼睛仔细看幻灯片里的数据。
可是……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眼熟,但是林家瑜越看只觉得心跳的越快,最后甚至有一种呼吸不畅的感觉。
那些数字眼熟又陌生,其中机房贪污数据和林家瑜手上拿的传单的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于傅寒声的更精准,做的表格出自专业团队之手,和林家瑜仅仅靠着一个人完成的精致度完全没得比。
林家瑜可以百分百判定,那些数据是他登记的,就连傅寒声出示的照片的角度,都跟林家瑜拍的一模一样。
怎么会?
林家瑜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想不到傅寒声是如何拿到那些数据的。
他想起来那天他在病房里,哭着跟傅寒声说他真没用的时候,傅寒声那副依旧淡定的样子。
一时间,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林家瑜的心口闷的发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就连呼吸也慢了半拍。
不要……
不是真的……
不要告诉他,他的猜测是真的……
可是,可是……
林家瑜如坠冰窖,他想尖叫,但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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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的精彩演讲,为傅寒声的反腐倡廉而鼓掌,希冀于他会带领启德走向新的高峰。
没有人看到,滑落角落的那一名青年。
林家瑜的身体剧烈颤抖,再也支撑不住站在原地,他在自己要崩溃之前靠着角落蹲下,他的手一直在抖,拿出手机输入解锁密码的时候都输错了三次。
他找到StarX,第一次主动给这个他当时想拉黑删除的人发了消息。
鱼:傅寒声之前又被纪检抓走调查吗?
StarX的消息回的特别快。
StarX:怎么可能啊?
StarX:纪检的人敢抓他?你不知道他后面是谁啊?傅远山你没听过?
鱼:可是我那天看到有纪检的人把他传唤的
StarX:……
StarX:大哥,有没有一种可能,重要证人也是有可能被传唤的?
林家瑜怔怔地看着那条信息,喉结重重的滚了一下,他开始耳鸣。
鱼:那他的微信能正常使用吗?
StarX:当然啊
看到这三个字,林家瑜只觉得刚刚还停留在他咽喉的大手正在微微下移,似乎已经顺着咽喉,划向他的肠,他的胃,捏碎他的每一个器官。
只差能破开他腹腔的最后一刀。
他蹲在地上,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也许是人太多了,也许是场馆的灯光太热了,也许是因为下层的空气不新鲜……
林家瑜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了,他猛然的站起来,手上抱着的纸质传单撒了一地,周围的人被他吸引,纷纷侧目。
只看到一名瘦弱的青年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他的脸异乎寻常的红,眼镜微微歪斜,在头顶炙热的灯光下,能看到青年额头上滚落的颗颗汗珠。
林家瑜站的位置是媒体区的最后面,靠后的摄影师大多扛着很重的摄影器材,想扶他也有心无力,只能先用关怀的目光看一眼青年,再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傅寒声已经言简意赅讲完了金融科技部的腐败问题,以及经过调查之后下台的所有高管,然后PPT到了下一张。
“针对于这种乱象,我司决定……”
林家瑜的眼神已经毫无焦距,但是他的耳朵却依旧能听得见傅寒声的声音,他听见傅寒声用那熟悉的,无机质的声音说道——
“……取消金融科技部,将软件部分外包给有海外认证资质的专业公司,我亲自去深城实地考察了……”
哐当一声,手机落地。
那只大手终于将他开膛破肚,把他的一切都搅了个稀巴烂。
林家瑜仿佛耳边还能听到小程的声音。
——“林哥,你说傅总回来会改革金融科技部——那我希望,他真的能回来。”
满心的绝望和被背叛的崩溃几乎要淹没林家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小心翼翼把心交出去的第二个朋友,居然又捅了他一刀。
傅寒声跟他说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傅寒声讲着讲着,忽然发现后排传来尖叫声,人群的目光纷纷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怎么了怎么了?”
“后面有人昏倒了!”
“快叫救护车!”
“他手上拿了什么东西?”
“他是谁?谁认识他?”
为了找到这名昏倒青年的家属,本来用于官方直播的摄像机对准了那名昏倒在地上的,苍白颓丧的青年。
黑发青年静静地躺在地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白不是健康的莹润,而是一种泛着死气的、没有温度的白,可唯独他的双唇是红的,红得惊心,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枯败的玫瑰,又像未干的血珠凝在苍白的纸上,他身边的纸片散落一地,像是一曲不详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