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梦完全知道李宁玉在钢琴边上的话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
实际上玉姐应该是害怕自己举报她的,因为她根本猜不到自己究竟掌握了她多少信息。但她故意装作坦荡荡的样子,无非是个试探和威胁——你要是敢推给我,别怪我反将一军。
是啊,总的来说,她掌握的“信息”,都不是什么切实的证据,一切均可被扭曲为“恶意猜测”。
不过,李宁玉教授的审讯方法,倒的确是一个好想法。
这李宁玉,可真是心机深重啊,她可以一手拿着礼物,另一手拿着刀子。顾晓梦的心,似乎再也热不回去了。
李宁玉走入房间便一言不发地躺在了床上,她知道监听室还有很多耳朵,现在这个节骨眼最好不要谈论任何和审讯有关的话题。
刚刚在钢琴边,虽然没说几句话,但顾晓梦应当是听懂了的,她这方面聪明得令人羡慕。
但如果顾晓梦真把她点了呢?她难道真的要反咬顾晓梦一口么——她手上掌握的那点东西,同样不构成实质性的证据,如果互相撕咬,除了把两个人都拖入泥潭,对整个局面完全无益,倒是救了另外三个一命。
武田完全可以将她们两个全抓起来,这将是一件双输的事情,蠢货才会做。
顾晓梦是想得明白的,李宁玉对她有信心,她才不会做这种蠢货。
李宁玉被士兵带走的时候是八点半,她在连廊里和刚出来的吴志国打了个照面,那男人全身衣物周全,精神也不错,只是不知道被问了什么,显得十分生气。见李宁玉走过来,并不像平日里的热络,只是点头略作问候,便大步流星地擦了过去。
看来今天的审讯只是问话而已,没什么旁的东西。李宁玉稍微放了心。
审讯室就在副楼二楼一个小房间,王田香坐在桌子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笔录员跟着。桌子上的烟灰缸都堆满了,看来是吴志国的手笔。
李宁玉进门被烟味呛得咳了一声,将风衣挂在门口,坐了下来。
王田香省去了寒暄,直入正题:
“李科长,咱们老熟人了,老生常谈那些,我本来是不想问的,不过武田长不了解,还是得问一遍。”
“你问吧。”
王田香咔嚓一下按下录音机,磁带转起圈来。
又是那些:出国的经历,回国的时间,在国民政府时候的工作,和老潘的关系……
李宁玉不知道是第几次回答这些履历问题了,她的答案和前几次几乎是一模一样。
“好了,终于来到新问题了。”王田香将一支烟递了上去,李宁玉接过来点上。
“您说,您肄业的原因,是父亲病故,母亲无人照料,那么后来您的母亲去了哪里?”
“当年也过世了。”
“是……怎么过世的?”
“当时杭州城打了起来,她被流弹击中了。”
王田香一挑眉:“是哪一方的流弹?”
“这我怎么知道?”
“你不会因此憎恨皇军吧?”
“我当然憎恨。”李宁玉没有任何掩饰。
“那你不会想着报仇?”
“怎么报?”
王田香想想:“您不是以前在国民政府航空部的么,和他们一起啊,抗日呗。”
“呵呵……也是一滩烂泥。”李宁玉冷笑一声。
“你对他们好像意见很大啊。”
李宁玉笑而不语,王田香点点头,做了个懂的表情。
“下一个问题,有个叫林素云的人,您认识不认识?”
李宁玉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弹在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那烟蒂掉在了外面。笔录员站起来,将烟灰缸清理了。
“认识。是我的好友。”李宁玉吐了口烟,答道。
王田香似乎诧异于她的坦诚,一句话噎在嘴里,忙问下句:“我们查实了,她是共产党。”
“我知道,早年她曾经策反过我。”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交代过这件事?”
李宁玉平淡回应:“你们又没问过,我主动说这个,不是找麻烦吗?”
“嗯……”王田香的眼睛盯住了李宁玉:“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她……死了?”李宁玉故作惊讶。
“你不知道啊?你们不是好友吗?”
李宁玉摇摇头:“我们闹掰了,然她走了,说去延安。我一直以为她还在那边。”
“什么时候,为什么闹掰?”
“战争全面爆发那年,三月……还是四月?吵了一架,我不认同她的理念。”
“什么理念?”
“我认为光靠底层人民和一腔热血不能取胜,他们只是做无谓的牺牲。”
王田香点头:“说的是,那您信奉什么?”
“我本来信奉科学和技术。”
“现在呢?”
李宁玉将烟掐灭:“现在不知道,不想了,好好活着就是——您还没告诉我,素云怎么死的?”
“唉,死在淞沪会战了。”
“她怎么可能去参军呢?”
“像您说的,一腔热血,”王田香叹口气:“你看,白死了吧。”
李宁玉揉揉额头,一脸沮丧:“算了,别这么说,她也算是为理想而死了吧。”
“还有个不利于您的证据。”王田香试探着问。
“什么证据。”
一本书甩了出来,是《古文观止》。
“您也知道,这是□□的密码母本,我们在您家里也搜到了这本书。”
李宁玉翻了两页,定定地看着王田香:“这本书是禁书么?”
“不是。”
“书店买不到么?”
“能买到。”
“那我有它,有什么奇怪的?明天共产党的母本要是《弟子规》,人人都是□□了?”
王田香将书收了起来,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有利证据,这书很新,看上去就没看过几眼,里面更是没有任何笔迹,不像是被长时间使用的样子。
“您觉得,谁最可能是老鬼?”
“不知道。”
“猜一个?”
“我从来不做无理由的猜测。”
王田香眨眨眼:“李科长,请配合一下,您这个态度有点抵触了。”
“这不是态度问题,这是职业操守——请王处长尊重。”
“好吧——”王田香无奈地摊摊手,“最后一个问题,您和顾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李宁玉向后靠了下,不善地望着王田香。
“您直接回答就行。”
李宁玉直视王田香的眼睛:“朋友。上下级,或许师生?”
“没别的了?”
“王处长,别人说说也就算了,您这么讲理的人,也信这个?”
“啊不不不……”王田香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些都是您私事。”
李宁玉浅浅白了他一眼。
“李科长可以走了——来人,去把顾小姐叫过来。”
李宁玉略一欠身,抓起门口的风衣披在身上,向连廊走了回去。路上见到了顾晓梦,李宁玉想交换一个眼神,但顾晓梦始终低着头,避免和她的目光相接。
见此情景,李宁玉放心了,这位顾小姐已拿定主意。
顾晓梦是最后一个来审讯的,她懒洋洋地坐下,打着哈欠。
同样也是经历了一轮无聊的问询,从上学到现在的履历全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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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无聊得让人昏昏欲睡。
见她不耐烦,王田香忙安慰:“顾小姐,我知道您不可能是老鬼。”
“为什么?”
“啊?那难道您是老鬼?”
“你有病吧!”顾晓梦翻了个白眼,咕咚喝了一大口茶,重重地放下了茶杯,水泼出来半碗。
“顾小姐这个家世,根本没必要去当特务嘛……我就是这么考虑的。”
“家世,呵。”
王田香知道,这帮贵族子弟们,虽然全靠家世,但最讨厌别人开口闭口提这个,他们更想让别人承认自身的能力。
他让顾晓梦沉淀了一会儿,话锋一转:“白小年刚刚指控您是特务,您怎么想?”
顾晓梦没有想过这类问题忽然被抛出来,她不解地看着王田香。
“他凭什么?”
“他说您……不大主意保密条例,而且那场哮喘病得不是时候,像是为了……逃避审讯。”
顾晓梦压抑住满脑子想要解释的话语——现在不能解释,会有破绽。
“怎么个不注意法?”
“老是往李宁玉跟前凑。”
“哦。”顾晓梦轻轻地说。
“您都不解释一下的吗?”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王田香挠了挠头,他本以为白小年不过是胡打乱咬,但今天顾小姐回答了前面的问题,却绕过了后一个——这态度奇怪。按平时来说,应该要发火了,现在却一言不发。
但他并不决定就此追问,这可能是一个口子,先留一下。
“您和李宁玉……是什么关系?”他换了话题
“上下级?好朋友?”
“我换个问法,你对她怎么看?是不是觉得……挺喜欢她?”
“不行吗?”
“所以你往她跟前凑的原因只是喜欢她?”
“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小姐,您今天话有点少啊。不像平时。”
顾晓梦沉默不语,心跳得有些快。
王田香趁热打铁:“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谁是老鬼?”
“这我怎么知道。”
王田香静静地盯着顾晓梦的眼睛,她眼睛里有某种一闪而过的犹豫,应该是隐瞒了什么。
“你刚才有什么话想说?”
“什么?”
“有件事过了你的脑子。”
顾晓梦舔舔嘴唇,心想这个王田香行啊,特务处长不是浪得虚名,还真的能看出来。
她沉吟半晌,将线索捋了一遍,开了口:“吴大队长总是骂日本人。”
“所以呢?”
“他很喜欢往机要处跑,我去送译电,看到好几回,就在那闲聊。”
“这说明什么?”
“机要处是个保密级别很高的地方——但说白了也没什么哈。”
“还有吗?”
“他剿共总是扑空,要么就逃走一大堆。剿军统窝点的时候怎么没见几次扑空?”
王田香点点头:“这句话有点道理,还有吗?”
“没了。”
审讯顺利结束,顾晓梦也被放回了房间。王田香将录音带整理了一下,送到了武田的办公室。
武田正好拿着几瓶药水回来。
“审完了?”
“刚刚结束。”
“有什么头绪吗?”
王田香摇摇头:“东一块西一块的,还要再听听看。”
“他们互相咬了没有?”
“除了李宁玉以外都咬了。”
武田并不感觉诧异,就他了解,以李宁玉的性格,要是真咬了别人,那才奇怪呢。
“明天上午,把他们对彼此的说法全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