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风声】在风中 > 21. 打哑谜的高手
    顾晓梦一连数日没有得到回应,这让她很是心焦。她每天都偷偷观察着,可李宁玉始终面色如常,就连每周三二人独处的时间里,也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既没有更亲密,也没有更疏远。顾晓梦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写过那张条子,或者她压根就没看?

    她不知道的是,李宁玉将这件事暂且撇到一边,只是因为还没有想出如何回应。首先,她无法理解顾晓梦这个军统特务,为什么会选择向一个汉奸表达感情;其次,她搞不清楚自己对顾晓梦究竟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才显得自然。那张纸条确实是让她迷惑了。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的问题都是有逻辑的、可解的,但这个没有,没有任何的公式和定理可以利用,也没有先例可供参考。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好像在时不时地偏离轨道,顾晓梦、国共的斗争、日本人的围剿——事情全搅在一起。她隐隐感觉出了什么问题,方向变来变去,一团乱麻找不到头,这让她集中精神变得比以往要困难。

    星期五的早上,金生火把顾晓梦和李宁玉叫到了处长办公室,桌上有厚厚的一摞纸。

    他拍了拍那些文件:

    “重庆陆军的密码系统上个月换掉了,这是一个月以来新拦截的电文,大约有二百多份。”

    “之前的秘钥结构换过了?”李宁玉拿起两张,随口问道。

    金生火点点头:“皇军说是完全重新设计了一套,还是想找你李上校帮忙看看。”

    “有已知明文么?”

    “有一些。”金生火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纸:“但也就七八个字。”

    “勉强够用。”李宁玉看了看:“有时效要求么?”

    金生火搓着手,尝试道:“圣诞节之前能出结果么?”

    李宁玉摇摇头:“就目前的明文量可能性不大。不过我到时可以给一个初步进度。”

    “行!”金生火转向顾晓梦:“这次有顾小姐帮忙,说不定很快呢!”

    顾晓梦咬着后槽牙,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金处长抬举了。”

    “你们俩就专心搞这个吧,这段时间的日常工作,我和白秘书多参与一下。”

    “好,麻烦金处长了。”李宁玉微微点头致谢。

    “诶唷,这么客气,是我麻烦你们了才对。”

    李宁玉和顾小梦把那二百多份文件搬回工位,老赵一看就咧了嘴:

    “科长,不是又要做已知明文攻击吧?”

    “是。”

    老赵唉声叹气:“每次遇到这种事,日常工作就全摊过来了,我下周还想出去旅游呢。”

    李宁玉扬扬眉毛:“那你可能是游不成了,最多给你休两天假。”

    老赵搓着自己的脸:“算了算了,过年一起请吧。”

    李宁玉坐定,盯着桌角那摞文件,心反而静了下来。这些国军的密电如果破解,对抗日来说固然不是好事,但对现在的共产党来说,却是紧急而必要的,所以目前的精力完全可以集中到这堆东西上。

    这个头绪理出来之后,她忽然想到了顾晓梦。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破解国军密码,并且还参与其中,会不会太残忍了?她耐得住么?会不会试图做什么?

    而她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破解重庆的密码系统,她不能让这个机会被顾晓梦破坏掉。她现在必须要稳住她,必须要告诉她不可轻举妄动。

    如果说以前没有理由当面警示她,那她现在有了,顾晓梦前些天不是刚好给了一个理由么?

    李宁玉的钢笔停在了半空中,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想做什么——她在试图利用顾晓梦的感情。

    真下作。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李宁玉,你对不起晓梦。

    ——换成她,她也会这样对我的,这是特务的本分。

    不,你明知道她无论如何不可能这样对你。你将别人想象成卑劣的模样,只是为了减少你内心的罪恶感。

    ——那我能怎么做?

    ……

    李宁玉的笔尖停滞了半晌,最终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

    片刻后,她的钢笔落了下去,将两行数字写在纸上折起来。继而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本庐隐的文集,夹了进去。

    她抬头望向坐在门边的顾晓梦,一直望着。顾晓梦似有所感,也抬起头来,李宁玉并没有收回目光,顾晓梦略略有些诧异,手中的笔也停了。

    对视良久,李宁玉终是起身开口:

    “赵上尉,张少尉,麻烦帮忙把顾少校的工位,搬到我这里来。”

    顾晓梦愣住了,机械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本想利用今天的机会,试探一下李宁玉对重庆的态度,但现在她脑子打了结。

    赵张两人麻利地将桌子搬过去,与李宁玉的并在一起,两张长桌成了一张方桌。两个人的椅子对面而坐,抬眼就能看见对方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默默地坐下,抬头看着李宁玉,只感觉她的身影近的要命,甚至有种没来由的压迫感。她的心突突地跳,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反应。

    玉姐肯定发现了什么,莫非她要利用这种手段,近距离监视我?

    可李宁玉只是看着她,指了指刚从金生火那领的二百多份电文:

    “这样方便干活,不然还要跑来跑去。”

    “啊……”顾晓梦轻轻吁了口气:“这样方便多了。”

    “怎么,和我面对面,有压力?”

    顾晓梦打个哈哈:“谁想和上级面对面坐着嘛,你说是不是。”

    李宁玉微微一笑,将那本《海滨故人》用力推了过去,书籍划过桌面,刚巧停在了顾晓梦的面前。

    “这本书看完了。”李宁玉淡淡地说。

    顾晓梦眼睛里有一丝期待:“觉得怎么样?”

    李宁玉没有回应,只是似有似无地看了顾晓梦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那摞文件,一张一张地算起来。

    顾晓梦轻巧地翻开书本,取出那个纸条开始计算,可是算了半天,没得出什么结果来,又验算一次,还是一样。

    李宁玉抬起目光,见对面这人眉头微蹙,就知道她脑筋又转不过弯来了。

    “模是多少?”李宁玉收回目光,头也不抬地问道。

    顾晓梦算了算,模是26,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英语不是中文,怪不得算出来是个乱码,她把问题想复杂了。

    玉姐会的回应是什么呢?她迫不及待算到最后,得到两句英文:

    I know more than you think I know

    (我知道的比你认为的要多)

    Just as you know less than you want to know

    (而你知道的,又比你想知道的要少)

    顾晓梦看了它许久,嘴巴开开合合。这是王尔德的名句,本意是在用未知蛊惑人心,但玉姐改了主语。她迷惑于这个回应,因为这样一来它可以有八百种解释方式,其中最可能的是两种:

    第一种,我早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我的心意你永远猜不中;

    第二种,别以为瞒得过我,你想搞明白的事,得不到答案。

    第一种是对感情的回应,如果想得多些,甚至可以算作某种调情;但第二种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和警告了。

    是哪一种?顾晓梦的脑子飞速地运转。按理说作为上一张纸条的回应,应该是第一种,但第二种也不无可能……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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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为什么叫她把桌子搬过来?

    难道两种都是?玉姐,你还真是打哑谜的高手。

    “求导。”李宁玉拍了一页纸过来。

    顾晓梦接过来,上面是十个函数,她暂时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重新整理一番,投入到了数字中去。

    工作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七点半,李宁玉将所有248份文件分成了15份,代表15种加密可能,顾晓梦参与了大量的计算工作,但对于她究竟是如何这么快地将可能性分类拆开,却一头雾水。

    “直觉,简单说就是猜。”李宁玉如此解释。

    顾晓梦自是不相信,只以为玉姐是有所保留,便也不再多问。

    “要到家里吃口饭吗?”李宁玉烧着计算草纸,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出邀请,顾晓梦微微一怔。

    “可……可以吗?”

    “你不是说过,想吃我做的?”

    一股暖流从顾晓梦的心底涌出,一瞬间走过四肢百脉。她想起下午时那两行英文,现在那些字母几乎完全倒向了第一种解释。

    “玉姐……”她喃喃地说,声音微微颤抖。

    李宁玉扑扑手站起来,见她睫毛抖动,右手正无意识地攥紧衣衫下摆,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无故意地问:“怎么了,顾大小姐?”

    “没什么……走吧。”顾晓梦拉过了李宁玉的手臂,就这样一路陪她走回了家,没有松开。

    李宁玉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顾晓梦在客厅静静地看她,右手一下下捏着左手的手掌。今夜气温很低,蒸汽氤氲在狭小的厨房里,将她的身影遮得有些朦胧。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晚那锅子嘶拉嘶拉的声音特别好听,远胜过贝多芬和莫扎特。

    菜肴端上来,只是一盘番茄炒蛋和冬笋炒肉。李宁玉将盘子放在桌上,一声轻响,她转过脸来,将围裙搭在椅背上。

    “吃吧。我也只会这些。”

    顾晓梦在餐桌边坐了下来,将一碗米饭挪到自己面前:

    “玉姐……”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神色期期艾艾。

    李宁玉看她一眼,笑了笑,自己动了筷子。

    “你不饿吗?”

    “……饿。”顾晓梦赶紧夹了些菜放进嘴里。

    “真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李宁玉无奈地摇摇头,与她攀谈起来。顾晓梦的话匣子逐渐打开了,开始讲起以前在香港上学时候的趣事。李宁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而应一声,直到顾晓梦将饭菜吃得见了底,才停了下来。

    空气又安静下来,顾晓梦支起脑袋望着李宁玉,李宁玉也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李宁玉先开了口。

    顾晓梦迎着目光,抿抿嘴唇,似是下了很大决心。

    “玉姐,我想问你——下午的那句英文……”

    她顿住了,李宁玉示意她继续。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宁玉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指甲:

    “晓梦啊,”她说:“有些事是不合时宜的,你觉得呢?”

    “什么?”

    “有些念头太重,未必是好事。”

    顾晓梦苦笑一声:“玉姐,你这是……”

    “直说了吧。”李宁玉喝了口水:“我能理解你的处境。”

    顾晓梦低下头嚅嗫道:“我也是第一次……对对对女性……”

    “——我不光是指那个。”李宁玉忽然打断。

    顾晓梦抬起头,见到李宁玉脸上的温柔正在消散,冰冷的面色又浮上来,眼中的审视越来越深,不详的预感从心中涌起。

    “顾晓梦。”李宁玉正色道:“你是军统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