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地方?”陆儒惊奇道,“我年年上山祭祖居然从来没有发现山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国师打量着眼前的建筑,虽是残垣断壁,但也能隐约窥见其全盛时的恢宏之势。
国师说出自己的猜测:“看规模,像是一座很大的府邸。”
陆儒和国师看不出来,但姜翊这个神明时代的活化石不会看不出来,这是一座神庙,就是不知道供奉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残留至今。
只见神庙门口杂草丛生,草丛中隐约可见散落在地上的碎石,还有两三根倒塌的石柱,断裂成几块。抬头看,牌匾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吹落他处还是经年累月风吹雨打最终化作尘土,隐去了此间名号。残存的墙壁上全是光阴掠过而留下的痕迹,坑坑洼洼,砖石裸露,房上瓦片也寥寥无几,倒是在地上能看到一地的碎片。
姜翊已经许久未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神庙了,在神陨时代,人们几乎把所有有关神明的事物都销毁了,砸神庙的砸神庙,推神像的推神像,在人们极致的愤怒之下,基本没有能够幸存的东西。
这座神庙,虽然残破,却明显没有太多人为的损坏。
姜翊经历过那段狼狈的日子。面对那么极端的疯狂,这座神庙依旧没有遭人毒手,姜翊心里很难没有一点波动,但也就只有一点了。
姜翊率先走了进去,说:“这应该是座神庙,只是不知道供奉的是哪位神明,我们进去看看吧。”
陆儒好奇地问:“神庙?是干嘛的?供奉又是什么意思?”
跨过大门,就能看到一米多高的杂草丛里有个倒塌在地上并且锈迹斑斑的香炉鼎。姜翊一边伸手拨开杂草,一边回答陆儒的问题:“神庙就是人们建造的用来供奉神明的地方,供奉就是人们为自己信仰的神明点香献上贡品以求取神明护佑。”
“哦。”陆儒跑到姜翊面前,接替姜翊的开路工作。
国师走到姜翊的另一边,做着和陆儒一样的事情,问:“为何姜翊姑娘说的这些事情,书上全无记载?皇宫藏书阁收藏了几乎全天下的古今典籍,没有一个字与姜翊姑娘你说的这些有关。”
“因为被抹去了。”
姜翊总是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事实。
神陨时代,最疯狂的时候,朝廷颁布了禁神令,人们不得谈论神明、不得书写神明、不得从事与神明有关的一切活动,甚至连想都不能想跟神明有关的内容,如此下来关于神明的一切不仅没有记载,就连口口相传的故事都没有流传下来。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座神庙虽然外面十分残破,可里面的供奉大殿却保存得相对完好,像是后来有人回来翻新过,还每年回来维护。
推开殿门,姜翊竟然看到了她自己。
准确来说,是看到了她自己的神像,身着华贵神袍,右手执剑,左手结印,头发一半盘起,一盘垂落,垂悯众生。神像面前的供台上放着已经不新鲜但还能看出是一些水果糕点的供品,香炉上插满了烧完了的香留下的细木棍。
是最高规格的供奉。
百义村什么时候建了座武神庙?
姜翊的思绪飘到了那个她唯一一次主动送出愿帖的少年身上。
自从姜翊把愿帖给了陆儒之后,姜翊时不时就会听见陆儒对着愿帖喊她的名字,却又并非是祈愿,而且是只喊一次,还没有下文。
一开始,姜翊每次听到陆儒喊她,都会分出一缕神力,连接那张愿帖看看陆儒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但每次姜翊都能看见,陆儒正襟危坐,神色虔诚地看着愿帖,也不说话。
姜翊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者要干什么,因为陆儒没有真正使用愿帖进行祈愿,所以姜翊不能在他面前现出法身,也无法回应他。
尽管如此,陆儒每一次对着愿帖喊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姜翊还是会分出一缕神力去看看,以防真的发生了什么?若是祈愿不多,空闲的时候,姜翊还会亲身下凡去看看他。
后来姜翊发现,陆儒每次对着愿帖喊他的名字,只是在做一个试验,试验对着愿帖只喊她的名字一次,她会不会听见?又会不会出现?
这样多番尝试了之后,陆儒就开始对着愿帖诉说着他一天经历的事情,诉说着他的喜怒哀乐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像是把这张愿帖当成了倾诉对象。
陆儒几乎什么都会对着愿帖说,连早上吃了几个馒头,喝了几杯水都会说。
这样流水账一样的述说不免让人觉得无聊,但姜翊却很感兴趣,她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碰到好笑的事情就和陆儒一起笑出声来,听见陆儒抱怨过后又元气满满她就能想象出少年先是气愤然后又充满斗志的可爱模样。
当初心血来潮送出的一张愿帖,却没想到会被人这样使用。真是个机灵鬼,这样就算她没有去见陆儒,也能通过这种方式去了解陆儒经历的一切。这也算是,姜翊漫长神生中的一种解闷方式吧。
直到有一次,姜翊听见陆儒十分迫切急促地喊她的名字,一直喊,喊了三遍又三遍。姜翊心里咯噔一下,身影瞬间消失在武神殿。
陆儒正在背着一位老人艰难地往山上跑,大雨倾盆,夜色如墨,脚下泥土被雨水冲刷后变得黏滑无比。
尽管陆儒已经处处小心,但还是免不了脚滑踩空。这时候,陆儒就只能一手护着背上的老人,一手紧紧抓住在山下捡的一根用来辅助上山的树枝,等重新稳住重心,再缓慢地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一声惊雷响起,雨势又加大了一倍,裹着泥沙石子的水一遍又一遍地从山上流下,冲刷着陆儒的双脚和小腿,划出一道又一道伤痕。
背上的老人不忍心,说:“陆儒啊,把我放下来吧,你赶紧上山去,不用管我了,你还年轻,和我不一样,我岁数已经很大了,也该到了要走的时候了,我也……活够了。”
陆儒喘着气,紧紧握住树枝撑着地面借力,说:“您别说胡话,我们都会活下来的。我已经向神明祈愿了,很快我们就会得救了。”
陆儒的语气坚定,眼神坚毅。
尽管带着斗笠,可雨太大了,陆儒还是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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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湿了,也不知道淋湿他的雨水里面有没有掺杂了背上老人的眼泪。
天很黑,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陆儒只能摸索着往山上走。就在陆儒寻找下一个着力点时,树枝一滑,陆儒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两个人就要摔在地上,滚下山去。
姜翊法身现身陆儒面前,左手结印,右手执剑,用神力托住陆儒,让他站稳。
姜翊看到,陆儒的一只脚是光着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口子,血刚渗出来就被泥水冲走,一直反复,又添新伤,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已经被磨破了,露出脚指头和脚后跟,上面也全是伤口。
姜翊携神光立于陆儒前方,一道术法将陆儒与雨水泥流隔开,按照流程问他:“武神姜翊在此,信徒陆儒,你有何愿?所求为何?”
陆儒第一次见姜翊的神明法身,怔愣了一秒,随后立即嘶声道:“请武神庇护百义村安然渡过此次劫难,保百义村千余人无恙!”
一道白光从陆儒额头飞出,落到姜翊左手结印的指尖上。这是信徒的信仰之力,越强烈越纯粹的信仰之力,光芒越是纯净强烈。而陆儒这一道,几乎照亮了山林间方圆十里。
姜翊收下这道强大的信仰之力,神音低沉:“如你所愿。”
姜翊拿出一条白玉鞭,落地沾地上泥土,向上一甩,在陆儒面前搭起一座用神力加固过的泥桥,护送陆儒和老人直达山顶避难处。
再一甩,泥点落地化作人形,带着与姜翊如出一辙的神光,飞身前去各处救灾。
雨势加大,山顶上的临时避难所也快撑不住,有倒塌之势,被姜翊用神力加固了。
山下村落已经被淹没,成了一条泥河,姜翊就地取材,将被大水冲断的树木做成木排,用神力加固,进行搜救。
姜翊一直以神明的身份在百义村里直到百义村恢复了基础秩序才离开。
几年后,百义村多了座武神庙,就建在当初山顶的避难处。
姜翊回神,看了看握在手中的白玉鞭,鞭身上镶了十八颗东海夜明珠,是后来她的神使去了一趟东海,在海底找了整整一年,才找到的这十八颗上等品阶的夜明珠,可此刻连同鞭子上全都沾满了黑色巨蟒的毒液,被染成了墨绿色。
姜翊动了杀心。
“姜翊姐姐,这个石像刻的是你!”陆儒震惊地说。
姜翊收起差点外溢的杀意,说:“嗯,是我法身的模样。这是一座武神庙。”
国师也震惊于这座石像,说:“这雕工简直浑然天成,眉宇间英气逼人,又神圣庄严,让人忍不住心生虔诚跪拜的冲动。”
看到自己的神像留存至今,姜翊并没有很开心,反而有些担心,因为这不应该。
转念一想,自己存活至今,是不是因为这座武神庙的存在呢?
姜翊朝着神像放了一道术法,想要击碎神像。没想到,这神像周身竟有信仰之力守护,挡下了姜翊的术法。
这时,神像背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就是你们,打伤了我家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