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在价值百亿的会议上被喊走都会生气的。
程希冷脸，接过二助递来的手机。
吴姨的声音着急忙慌传过来，“大小姐，是你吗？小小姐自杀了。”
二助低头，努力化身透明人。
众所周知，程氏天启集团老程总能干，即将倒闭小作坊硬是被经营成跨国上市大集团。
随之而来的风流韵事，同样举目共睹。
明面上有独女程希，大学实习期间便进入公司，十年磨炼，至今能跟老子拍桌子。
哪里冒出来的小小姐自杀，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抬头不乱好奇，盯——专注赏鞋。
“学校？医院？”得到回复的小程总回会议室打声招呼快步离去。
二助接回手机，大改冒失冲向会议室的惊慌，迈着稳健的步伐，体面回归工位。
等程希赶到VIP病房，护士长正给床上的少女换药水。
校方领导人哈腰迎接，红肿眼的吴姨紧挨床沿，不眨眼注视床上人。
她径直走向床边，无声拒绝校方的招呼。
视线在程蝶身上滚动。
少女苍白脸色如暮色瓷娃娃，黑发凌乱铺开与面部形成鲜明对比，真丝睡衣腕部卷起，绷带和石膏牢牢托住手腕。
程希语气平淡，“大概多久能醒来？”
不用去问手术如何，伤口状况如何。
即便程蝶是未公开女儿，天启集团一把手名字衔在前面，断臂医生都要完好无缺接回去，力争第二天打拳。
熟悉的上位者气息，护士长不假思索，“程小姐没有割到动脉和神经，伤口切口不算太深，局麻缝合。”完全达不到休克昏迷。
她语气停顿，“现在应该是情绪应激昏睡。”
护士长不敢托大，抬腿朝门口，“我去叫医生来跟您沟通。”
再沟通就尴尬了。
床上少女眼睫颤动。
程蝶被系统投放这个世界一周了。每天睁眼就是高强度的高考学习。
亲妈的联系方式没有。毕竟对方是为了事业献身生的她，刚出生一口奶都没赏，小婴儿直接甩给她爸，换走资源，江湖再见。
爸呢？有了跟没有一样，电话过去全是冷艳女助理的敷衍，话里话外无大事不联系。
妈爸的身影都够不着，给谁做全职女儿去？
原身读的还是国际学校，走的是国际文凭路线，全英阅读、写论文、实验、社会实践，在家全职女儿做惯了，陡然重温这大的压力。
她想死。
死是不能真死，但寻死的动静要有，在系统帮助下，最小伤害条件下闹了波大的。
此刻闹剧该收尾了。
程蝶“悠悠”睁眼。
室内众人当即发现她的苏醒。
自奶娃娃起带她的吴姨呼出紧绷的气，护士长撤回外出的脚观察她的精神状况，陌生校领导展露公式又欣慰的笑，同父异母的姐姐面色平静又凝重。
程蝶目光如同生锈的齿轮，滞涩巡视室内众人。
少女相貌同她母亲并不相似。
女星汪褚冉是艳丽若灼灼日光，光芒四射，人海中不可忽视的存在；
而她犹如夜幕中明黄月亮，油画质地的朦胧，无意间觑见便挪不开眼。
神态忧愁，体态孱弱，自发勾起他人怜爱。
吴姨身子探向她，“小蝶要喝水吗？”
程蝶偏头，垂下眼眸避开众人的直视。
水汽在眼中氤氲，若非程希站在床边，绝对会错失的音量响起，“爸爸呢？”
找“爸爸”？
早已习惯用“你”、“他”代替父亲、爸爸称呼的程希面无表情，“他在伦敦出差。”
女人的眼光扫向其他人，校方领导和护士长最先响应，腾出空间让姊妹俩进行私人谈话。
吴姨犹豫想留下来照顾程蝶。
程希说：“吴姨你去安排家里，把程蝶卧室收拾好，出院先回家。”
程家十几名保洁，哪怕雇主家上班上学的大半月不在家，房间也是日常清洁。
吴姨知道是支开她，应下，“好。”
病房清场，程希依旧站立，指节分明的手搭上床栏，“你找他干吗？”她有气。
孩子心理脆弱找妈爸，寻常人家稀疏平常的事，放在程家算稀罕事。
先说程希，妈爸商业联姻，整个婚姻存续期间，双方都有各自的阶段性真爱，到后来有程希，两人仍旧过不到一块。
风和日丽的某个早晨，两人对饮咖啡心平气和谈离婚。
财产谁也不占便宜，全留给程希，双双净身出户。
程希放学返家，站在别墅门口，遥看收纳师将母亲的物品一趟趟装车。
念幼儿园的她已经懂事了，“他们离婚了？”余晖洒在小孩面庞，灿灿似庙堂金童，不悲不喜。
那时照顾她的刘姨眉眼低落，执起她的手，“嗯，先生太太非一般人，家庭是束缚，小姐莫慌，你是有大福气的人……”
年幼的程希觉得刘姨说的不对，她没有反驳。
彼时的她明白，有些话说出口，除了浪费口水和力气，像疼了去哭一样没用。
只在刘姨说完后轻轻“哦”一声。
之后的日子，不过从时不时看见妈爸，变成偶而看见的爸爸和少见的妈妈。
再说程蝶，如同程希妈妈匆匆告别程家，小孩裹在温暖襁褓从天而降。
汪褚冉有点名气，至少十五岁的程希在程家看见艺人的她，能叫出她的名字。
至于她身旁的孩子——
程希看向父亲，四十四岁的程旭生眉头皱起，“你妹妹。”同父异母。
汪褚冉说：“孩子交给你，她不是我独自努力就能生出来的。我的情况你清楚，养她饭碗端不住。”
“养她容易，你以后来看她不？”
“不看，你以后要是再婚，找个性格好的女人，不能让她被欺负。”
“昏了头我去结婚。”
大人肆无忌惮交谈，程希当耳旁风听，瞧了眼小孩。
客厅暖气开得足，它脸蛋红扑扑，额前头发汗湿，正攥紧拳头哼唧。
声音比蚊子声还小点。
程希伸手扯掉她头顶的帽子。
上户口的日子，程旭生叫住吃完早饭准备前往学校的程希，说：“你给妹妹取个名字。”
“不好吧。”高中的程希身高和程旭生齐平，站立时隐约显出日后不容小觑的气势。
“没什么不好，你是她姐姐，以后也只有你姐妹俩。”
“什么意思？”
“我去结扎，能懂吗？我不适合要小孩。”
和女人再多牵扯也可以走到好聚好散的结局。小孩不同，自己的种，自己的苗，少说也要护到成年。
运气好的话，他死前，她们守在他床边，死后替他烧纸。
程旭生把婴儿从摇床里抱出来。程希刚出生的时候他抱过，身子骨哪哪都软，头骨未合拢，抱起时要护后脖颈，护头。
“你想想叫什么。”他抱给程希看。
十五岁的程希太年轻了，做不到透过现象看本质。
起个名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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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考半秒道：“程蝶。”
柔弱幼小的婴儿，哭起来细声细气，像只蝴蝶，飘摇着来到程家。
顺理成章，往后回到家，和养小猫一样，总该探听她的动静。
小蝶会叫姐姐了？小蝶怎么发烧了？小蝶今天玩得怎么样？
老奸巨猾的程旭生故意建立姐妹俩的羁绊，取名自古需要慎重。
等程希发现程旭生用意时，后悔半晌。
起的名字笔画太多，头两年上学，小孩都是边哭边画自己的名字。
姐妹俩感情比程旭生设想好很多，或者说程希比他负责太多。
会记下妹妹打疫苗的日子，及时准备生日礼物，收藏脱落的乳牙……
年幼的程蝶最粘姐姐。
小学写作文，关乎家人的只写姐姐，题目《我最好的姐姐》。
两人关系到程蝶中学发生微妙变化。
一定心智时，人会开始描绘自己性格，解读身边世界，哪怕理解存在偏颇。
探索中不可避免，程蝶好奇她的亲生母亲。
对方是怎样的人？
她问姐姐。
程希和汪褚冉不熟，工作中她顺手给程旭生发邮件，望他给出答复。
他回张照片。
年轻的汪褚冉站在悬崖边，灰色背心勾勒良好胸型，腰腹袒露，肌肉线条紧实利落，艳丽女人昂首，高举一瓶啤酒，朝天敬，朝山敬。酒水荡漾她不羁滚烫的灵魂。
他附言：【有股野性，她生下小蝶出乎我意料。】
程希读了两遍邮件，将照片和评价原封不动转发妹妹。
那段时间程希太忙了。
公司开拓新业务，她要处理好现有项目，还要跟一群虎视眈眈的人抢夺新业务，要在公司有话语权。
快过年才发现妹妹社交账号关注了汪褚冉。
起因是姐妹俩重叠在家的时间变少，聚在一块不似从前亲密。
“学校发生什么事？吴姨说寒假的研学你取消了。”
“不想去，今年去雪山，太冷，还是窝家里舒服。”
往年南极冰川都去看了，老师们冷谁也不会冷着一群少爷小姐。
程希想：孩子大了不愿说心里话。
她不逼问，白天工作整天肚子没机会进食，晚饭三下五除二解决，吃完放下碗筷，倚靠椅背看妹妹细嚼慢咽。
“姐你吃饱了？”
“饱了。”
“今晚的鱼好吃，你没吃几口，”妹妹咀嚼动作暂停，腮帮子鼓动，唇间又吐出一根鱼刺，“就是刺太多。”语气没有愤愤，美食值得细品。
“那你慢点吃。”
程希等到妹妹吃完才离桌，回到卧室掏出手机翻找蛛丝马迹，揪出小孩不愿去研学的真相。
汪褚冉正有一档综艺在那拍摄。
她转手发消息问妹妹有没有心情去海岛晒太阳，她打算休假。
小孩说她想在家看书，最近沉迷读书。
好吧，那就不休假。
不休假的程希越来越忙，有时甚至无语人怎么没进化出鲨鱼的半脑睡眠。
这样她有更多的时间去休息，去陪妹妹。
而不是疏忽两人关系，在一场无关紧要会议上，收到妹妹自杀的消息。
开车赶往医院时，她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惊慌，嘈杂。
吵到她听不清周围车辆纷纷朝她鸣笛。
幸好妹妹还活着，无大碍。
只是妹妹醒后需要的人却不是她，而是那个男人。
威名赫赫的小程总有点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