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秋风卷着满园的枯叶飒飒作响,沉沉的云压着飞檐,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中,闷的人喘不上气。
“丐怜愚昧,原赦罪愆…”
李家大宅院的东厢房,帷幔低垂,檀香断断续续地燃着,一个妇人跪在蒲团上,后背挺得僵直,手微微的发着抖,嘴唇翕动的飞快,念着经文,双眼死死地黏在面前桌上那尊半人高的菩萨像上。
门口突然传来了“啪”的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妇人浑身抖的像筛糠,嘴里的经文却没有停过。
佛像前的烛火突然开始不规则地跳动,那尊泥塑金身的佛像居然从底部裂开了一道细纹,一路蔓延上去,烛火突然灭掉,“哗啦”一声,整尊佛像由内而外崩成两半,一块碎片划过妇人的额头。
妇人抑制不住的尖叫起来,双腿软的使不上力,只能蹬着地面往后蹭,苍白无力的喊着:“快来人啊,有鬼啊!”
帷幔外不知何时突然映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四周传来女人幽幽的笑,“周姨娘,我的孩子在哪儿?”
窗户被风撞开,掀起帷幔的一角,周围虽然已经没有烛火,却清楚的看到对方的脸。
这分明是十年前已经死了的那个人的脸,和当初最后一眼一模一样,如同十年前一样,还在死死地盯着她。
周姨娘整个人吓得后缩,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供桌,桌上的香炉倾倒下来,香灰撒了她半身,可她顾不上,拼命地摇着头,拿起地上的佛像碎片就往帷幔外的女人扔过去,手上已经被碎片划的血迹斑斑也全然不顾:“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来找我啊!”
那女人慢慢走近,那张熟悉的脸不断地放大,让人感受到极度的恐惧,那女人伸出手,触碰到她的脖子,冰的仿佛从地狱里伸出来一般,周姨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已经忘记了挣扎,几乎快要晕死过去。
“太太!”房门被打开,掌事嬷嬷和丫鬟冲进来赶紧点上了烛火,看着满地的狼藉,而周姨娘在帷幔后发疯似的推搡着倒在她面前的女人。
嬷嬷赶紧冲过去,一把拉开地上的人,另一只手覆在周姨娘的手上:“二太太!是我,发生了什么?”
“她回来了,”周姨娘泪糊了一脸,瞳孔散着,有些疯癫地指着躺在地上的女人:“她是鬼啊,快赶走她,快啊!”
嬷嬷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倒下的女子,又看着周姨娘:“二太太,这个是最近新来的洒扫丫头,您一定是最近太累了,看错了。”
周姨娘闻言,甩开她的手,看着晕在地上的人,那分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她明明看的是那个人的脸,怎么会?
“不会的,你们被骗了,我没有看错,是她,就是她回来了…”
嬷嬷看着周姨娘疯疯癫癫的模样,扶着她进了里屋,一边吩咐丫鬟把碎片打扫干净,让她们把地上晕倒的人拖了出去,一边遣了护院去禀告老爷,远远的还能隐约听着屋内女子的哀嚎,内心思绪有些混乱。
与此同时,镇上中移除比较偏僻的巷子中,有一家小酒馆,月光在酒馆前的石青台阶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酒馆外面挂着一盏纸灯笼,灯芯燃着蓝色的光,但是却无人注意过烛光并不温热,而是会感受到一丝冷意。
灯笼下,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屋内不大,靠墙立着一个老榆木的酒柜,酒柜对面是一块有点老旧的长案,案角放着一个小木匣,里面是黄纸和一串被红绳连起来的串铃,铁铸的油灯盏搁在长案上,橘黄色的光晕铺开,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暖色。
“啊嚏!”
长案前摆着几张小酒桌,一个穿着浅粉色短衫的少女坐在靠墙的酒桌旁,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下巴尖尖的,脸上还挂着一点婴儿肥,脸上还透着薄薄的桃花一般的粉。她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条凳上,另一条腿晃荡着,手上拿着一块粗布,懒洋洋的擦着桌子,突然打了个寒颤。
“阿姐。”少女放下粗布,缩了缩脖子,看着长案旁正在专注写画的女子,“今晚好冷,感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油灯的光落在长案上,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女子坐在案后,微微低着头,握着一管细笔,笔尖蘸着朱砂,正在纸上熟练地画着什么,袖口卷到了手肘,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听到少女的疑问,她抬眼看过去,那是一张不加粉黛的脸,五官拆开看都不算出挑,没有世俗那种惊艳感,但是却让人感觉十分耐看,最让人挪不开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暗的多,那双几乎是墨黑色的眸子,却深的让人看不透。
“今夜感觉不太平,”她放下笔,走向半掩着的门,慢慢关上,深深的叹了口气,“阿桃,不知怎么,今天心里总有些不安,等我再画两张符纸,再去休息。”
这个女子便是这个镇子上才来不久的阴阳先生,时渡。
镇上最近怪事频发,阴阳先生这门行当便兴盛了起来,走街串巷的,什么货色都有,但是这位先生却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一位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子,白天喜欢摆着馆里的桃花酒卖,夜间不关门,还会在门口点上一盏蓝色的灯笼,有人请她做法,她都只在夜里去,也不让人在旁看,事后也不问报酬,给了多少她就收多少,不给也不追。
时渡转身回到桌前,再度提起笔开始画剩下的半截符纸。
那个被叫做阿桃的少女过来趴在案边,歪着头看着她画的符,露出了有点疑惑的目光。
“阿姐,你怎么画的是镇魂符,平时用不到这张符纸呀。“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画普通黄符以外的符纸,都需要耗费不少灵力。”
“无妨,我只是心里有些不安,多画两张,我也能平静些。”时渡的笔没有停,安抚着阿桃,手上也画到了最后一笔,笔尖落下,锁链纹的尾端收成了一个圆润的尾点。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传来,阿桃和时渡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何人?”时渡平稳地询问着门外的人。
“我是李家长子,李文君。”门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自然。
“阿姐,这是活人,不是亡灵,真奇怪,怎么晚上来找我家姑娘,白天不来?不会有什么阴谋?”阿桃皱了皱眉,侧过身子,挡在时渡的前面半个身位,似乎在防止门外的人会突然冲进来伤害到时渡。
“我听过这个人,前几个月被李家接回的大儿子,还是今年的状元郎,听说是当年送回了乡下养着,最近才认回来认祖归宗。”时渡按下阿桃阻拦自己的小臂,走上前打开门,“李公子,这么晚了,来此有什么事么?”
门外站着的男人看着有点消瘦,两颊凹进去,颧骨有些突出,旁边的灯笼发出的蓝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照的他的皮肤有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素的簪子别着。衣着一看面料便价值不菲,但是纹样却是素简的,有些不合身份,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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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有点发青的白衣,没有任何纹样和刺绣,倒像是穿了一身丧服,那双本来有些暗沉的眸子,看到时渡开了门,很短暂地亮了一些,转瞬就灭了。
“时老板,深夜叨扰,望你谅解,只是我家后院有个新来的丫头突然发了颠,夜里冲进我家二姨娘的房间,差点把姨娘掐死了。”这李家大公子表现的甚是着急,但是他的眼神中没有读出一丝的焦灼,时渡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李公子,这事儿您应该请郎中,我不管治病救人。”
那李文君听到对方这么说,斟酌着自己的措辞,语气却未曾改变:“时老板,我听说过一些镇上你的传闻,说你对付鬼怪有通天的本领,我家后院那丫头,不是癫症。”停了停,继续道,“是有鬼怪作祟,所以我特意来请老板到我府上。”
“你如何得知是鬼怪作祟。”
李文君眼神突然又一抹狠厉,又突然消失,只有握拳的手指节有些泛白,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先生,您去了就知道了。”
时渡沉思了一会,转过身回到屋里,李文君以为她要关门,往前迈了半步,却看到时渡手里拿了个小木匣,阿桃在一旁正在给时渡披上一件灰蓝色的外衫。
时渡一双墨黑色的眸子注视着面前的人,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来什么,不知为何,李文君竟然觉得自己好像被面前的年轻女子看透了,后背有些发麻,清冷的声音从台阶上传过来。
“李公子,带路吧。”
到了李家的宅院,已经快要子时了,李文君将二人带到东厢院子大门口,对着时渡说:“时老板,我知道您的规矩,但是这次我可以破例在您旁边么,我绝对不会打扰您。”
“既然李公子让我过来,必然是信任我的。我自己做事必然有我的规矩,若李公子不信任我,我便自请回了。”时渡作势便要走。
“我明白了,我只在这里等您,”李文君拦下她的动作,向后退了一步,“时老板,这是二姨娘的院子,正对的是姨娘的正房,右边正关押着那个晕倒的丫鬟。”
时渡推开院门,阿桃跟着闪进院中,将门关了个严实。
“阿姐,这李家好生奇怪,偌大的宅院竟然没有一个护院,而且刚才的李文君…”
“嘘。”
阿桃闭了嘴,此时才注意到时渡正盯着院内的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乌皮銙带,左边挂着一块方形的铜牌,身量比常人高出了半个头,站在暗处,只有半个身子被烛光照到,眉眼明明看不清,但是却让时渡感觉这人正在打量自己,浑身不舒服。
“你就是李家请来的,阴阳先生?”
时渡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腰间的铜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何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烛光洒在他的脸上,看着年龄不过二十五,眉眼生的及其端正,嘴角明明是微笑着,但那双眸子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那腰牌上的字也落入了时渡的眼中,缉查司——江衍。
“原来是缉查使,江大人。”时渡不等他回答,便轻笑着说,“实在抱歉,我来这有要事处理,还希望江大人移步。”
“呵。”江衍轻笑一声,带着点不屑,“李家人倒是奇怪,前几天先是说后院有死人,今天又说有丫鬟闹事发疯,转眼又请了个不知所谓的什么,阴阳先生。我倒要听听这位姑娘,你来李家,有什么要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