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整，晨星集团顶层会议室的两扇门同时合拢。
长桌两侧，九个董事席位全部有人。
黎飞宇身故后留下的位置，以及黎英原本占据的席位，已经在此前召开的临时股东会上完成补选。两名新任董事的资格文件于会前核验完毕，连同其余七人的出席登记一并放于集团董秘手边。
今天计入表决的，是完成变更后的九名现任董事，没有授权出席，也没有人缺席。
“应到董事九人，实到九人，本次会议出席人数符合公司章程规定。”
董秘确认完议程，工作人员随即收走最后一份签到册。会议室内的通讯设备全部调至静默状态，连外线转接也被暂时关闭。
玻璃门外，受邀媒体被拦在等候区，只能透过墙上的转播屏看见会场全景。
在对会议通知、候选人资格及表决材料进行完确认，排除过程序异议后，选举正式进入审议环节。
黎廷坐在长桌主位。
他面前摆着装订好的议案、记名表决票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那台深黑色平板被他放在文件右侧，一直是熄屏状态。会议开始以后，他只在董秘询问时说了句“开始吧”，此后再没有多余的话。
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的董事原本属于黎英派系。他手掌按在表决文件上，半天没有翻页。只是到了董秘宣读候选人及任期时，忍不住抬头看向长桌尽头的黎廷，脸上有种被接连几场变故耗空以后的灰败。
黎文西坐在他下首，神情平静。他已经在上一轮议案里做出选择，今天带来的钢笔从会议开始便放在右手边，笔帽早已拔开。
两名刚刚补进董事会的人坐得笔直，面前的文件每一页都压着标签。其余几名董事或低头审阅，或偶尔交换一眼。半年前还摇摆不定的那些人，如今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犹豫。
董秘宣读完最后一项表决规则，将议案投到会场大屏。
《关于选举晨星集团新一届董事会董事长的议案》。
候选人只有黎廷一人。
记名票依次发到九名董事手中。黎廷低头，在自己的表决栏内落笔，笔尖划过纸面，没有一丝停顿。
黎文西紧随其后写下意见。两名新董事几乎同时拿起笔。左侧第一位董事是最后一个动作的人，他看着面前那三个选项很久，最终还是在“赞成”一栏落了勾，签下自己的名字。
表决票被依次收回。工作人员在两名监票董事的见证下清点、核验签名。大屏右下角的计时仍在向前走。十一点四十分，十一点四十一分。九张票很快便能数完，等待却被安静拉得格外漫长。
黎廷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等待结果。
权力、地位和晨星最终的归属权，过去几个月已经反复谋划过无数次。如今真正决定结果的九张纸就在几步之外，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胜负将定的兴奋与波动。
桌上的深黑色平板仍旧没有反应。黎廷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从签字笔上移开，搭上平板边缘，五指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望向会场正前方尚未显示结果的大屏。
会议室外的等候区，徐惟的工作终端无声亮起，消息来自周成安。主车定位已经停留超过预警时间，无法与司机和秦助理取得联系。
徐惟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隐隐褪了一层。他抬头看向紧闭的会议室门，脚步已经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里面正在计票。
他低头迅速回了几条指令，让安保公司核对最后坐标赶往现场确认，并立即与晨星公关部信息同步。等他再次抬起头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有握着终端的手没有松开。
最后一张表决票核验完毕，董秘接过计票结果，走回长桌前。
“本次议案，赞成九票，反对零票，弃权零票。”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主位。
“表决通过。黎廷先生当选晨星集团新一届董事会董事长，任职自本决议通过之时起正式生效。”
会场大屏上的数字同时跳了出来。
———九，全票通过。
一个毫无争议的结果。
最后落笔的董事垂下眼，靠回座椅。黎文西先合上钢笔，抬手鼓掌。随后是两名新任董事，再往后，掌声沿着整张长桌依次响起。
紧闭的玻璃门在此刻打开。
等候多时的媒体被引入后方见证区。相机快门迅速连成一片，闪光从长桌尽头一路追到黎廷身上。大屏已经切换成晨星集团标识与新一届董事长的姓名，原本悬在他名字前面数月的“代理”二字彻底消失。
黎廷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向前方，而是先垂眼看了一次手边的平板。
掌声还在继续。董事会秘书在台前等候，徐惟隔着刚刚打开的门看向他，神情没有什么异常。
黎廷收回目光，拿起平板走上主席台。
依照流程，新任董事长需要接受董事会决议文本，作简短任职发言。台前的话筒已经打开，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
“感谢各位董事的信任。”
黎廷站在晨星标识下，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且冷淡。
“从今天起，集团所有既定业务与治理调整会继续推进。晨星不会因任何个人或家族关系改变规则，也不会为过去的问题停止向前。”
发言相当简短，也没有许诺掌声，台下却再次响起一阵快门声。
董秘将书面决议送上台。九名董事需要依次在决议与会议记录上签名，黎廷还要签署任职确认，及授权办理后续变更手续的文件。
他回到签署席时，墙上的时钟逼近了十二点。
距离纪灵离开湖畔别墅，已经过去整整三个小时。
桌面摆着数份已经贴好签字标签的文书。黎廷将平板放到右手边，拿起签字笔，翻开第一份文件。
闭门表决结束以后，会场的通讯限制也在逐步解除。徐惟的私人手机刚刚恢复外线转接，便在掌心里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与新消息不断向上跳，周成安、集团公关部、陌生号码，几乎没有间隙。
手机电量已经被连续不断的呼入耗到只剩下红色的一格。他点开最上方的信息，看清“主车已发现，车内无人”几个字，脸色终于变了。
手机仍在一刻不停地震。
——
废旧加工厂里，黑卡机传出一遍又一遍机械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黎镇南按断电话，又拨出另一个号码，长久的等待音过后，通话自行结束。
他已经接连拨了十几次。黎廷的私人号码关机，徐惟的电话无人接听，晨星总办的外线不是占线就是被转入会务留言。无论换哪个号码，始终没有人回应。
最初那点意外逐渐变成难以置信。黎镇南盯着掌心里的黑卡机，像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已经握到手里的人质，竟连一个让对方接电话的资格都换不来。
周围几个人谁也不敢出声。方才还因为抓错人挨过骂，此刻更没人愿意在黎镇南暴怒以前主动吸引火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黎镇南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了起来。
“呵呵……”
静谧之中，一人轻快的笑声传了过来。
黎镇南猛地抬头，被绑在木椅上的人正在笑，半边脸上留着方才挨过耳光的红痕，唇角还有没擦净的血。纪灵看了一眼黑卡机，神情称得上是满意。
黎镇南的算盘看来是彻底落了空。至于那个人会不会接这通电话，在他心里从一开始就有定论了。
“所以说……”
纪灵靠在椅背上，甚至有点乐子人精神。
“有没有价值，并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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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算嘛。”
黎镇南狠狠地盯着他，仍旧不死心地继续尝试。纪灵倒是不怵，他迎着对面人的目光，脚尖在地面很轻地挪了挪。绑住右脚的椅腿有些松，左后方堆着钢筋，门口两个人离得最远，还不知道楼下有几个，真动起手来，他顶多先放倒身边两个，至于之后能不能安全走出这栋建筑，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想到这里，纪灵脸上的笑没有收敛，背在椅后的手悄悄动了一下。
绳索将两只手腕捆得很近，左边袖口被扯得卷起一截，他那只表还扣在腕上。绑他的人拿走了随身包，毁了通讯装置，却只把那只百年灵当成了一块普通的腕表，没有处理。
他左腕向椅背内侧转了转，右手指尖从绳结下探过去，摸到藏在袖口下的信标天线。
第一次没有勾住。
他借着调整坐姿又向后靠了一点，指甲终于扣进缝隙。那截细小的金属被他一点点拉出表壳，整个动作都藏在木椅靠背之后。
这是他身上最后一个没有被搜走的信标，也是最后一枚筹码。
但这里信号太差，周围又全是钢筋水泥。坐标能否送出去，没人说得准。万一信号让黎镇南的人发现什么异常。那时他也没有了继续装傻的余地。松动的椅腿、墙角的钢筋和眼前的人，都会变成必须立刻解决的问题。
事已至此，纪灵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这个地方实在太糟糕，要是真交代在这里，至少也得先拖几个垫背，把身边腾得干净一点，才不算太亏。
信标天线最后一截从表壳中滑了出来，贴在椅背后的金属轻轻一颤，随即再没有声息。
黎镇南并未察觉。几次拨号失败后，他烦躁地把黑卡机拍在水泥台上。外套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图片信息弹上屏幕。
黎镇南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也没看发件人，直接滑动点开。
下一秒，他的手指僵住了。脸上的怒意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截断。盯着那张刚刚打开的照片，他眼底先是一片空白，随即浮出从未有过的惊惧。
下一瞬，手机从他手中脱落，啪的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
——
签字笔正在纸面上书写。
黎廷手边的深黑色平板忽然震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让他握笔的手霎时僵住。停滞已久的绿点在屏幕上闪了一下，骤然转成了醒目的红色。
右下角原本凝固的更新时间开始连续跳动，红点周围的定位范围迅速收窄。黎廷盯着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董秘站在签署席侧面，手里还捧着下一份文件。媒体没有离开，镜头仍对准台前。随后的交流茶会、媒体见面和晚间酒会已经全部列入流程，工作人员正在后方确认下一环节。
没有人知道那一下震动意味着什么。
几秒后，黎廷重新落笔。他在当前文件的签署栏写完名字，翻到下一页。任职确认、董事会决议、会议记录、后续登记授权，所有需要他签署的位置一个都没有遗漏。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签字笔放回桌面。董秘刚要上前收起文件，黎廷已经拿起平板站了起来。
“黎董，接下来是……”
他没有停。
主席台边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开，黎廷径直穿过仍在拍摄的媒体区，脚步快得让守在门边的人来不及替他开门。他自己推开会议室大门，身影转眼消失在外面的走廊。
快门声零落地停了下来。长桌两侧的人面面相觑，连方才始终沉默的那名董事都错愕地抬起了头。
徐惟已经追了出去。他一边快步跟上，一边拨通周成安的电话。
“车到北侧门，对接警方，所有人动起来！”
会议室里，新任董事长的名字还停在大屏上。
人已经不在台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