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正式上岗，纪灵拖着一只行李箱，再一次走进了酒店大堂。徐惟替他办好入住。房间就在黎廷套房同层，中间只隔着一段不到二十米的走廊。
纪灵刷卡进门，站在玄关处看了两秒。星级酒店一室一厅的行政套间比他那间出租屋大了不止一倍。落地窗正对临海市中心，床头摆着枕头选择单，管家还专门问了他习惯的室温、早餐时间以及是否需要夜间开床服务。
“冰箱里的喝完能补吗？”
管家微笑：“每天都会补充，秦先生有指定品牌也可以告诉我们。”
纪灵意满离。
他把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扔进衣帽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拎包入住。这工作目前最辛苦的部分，大概是需要忍住不要笑得太明显。
入职第一天中午，徐惟把一台平板递给纪灵。
“秦先生，午餐还没下单，您看看想吃什么。”
纪灵接过来，原本以为是附近餐厅，点开才发现菜单来自晨星内部的餐饮部。
当天供应分中餐、西餐和简餐三个部分。中餐的海鲜、炖汤和热菜一应俱全，西餐那页的牛排产地与熟成天数写得比会议议程还细，甜品还单独占了一页。菜单没有价格，纪灵往后翻了两遍。
“你们食堂平时吃这个？”
“员工餐厅分不同区域。”徐惟解释，“这是行政层工作餐，厨房按人数做小份。”
“餐标有限制吗？”
“黎董这边没有。”
纪灵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子生成中。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切回中餐页面，手指一路往下。
“松茸鸡汤、东星斑、海参、牛仔骨、蟹粉豆腐，再来两个青菜，这个桂花酒酿圆子也要。”
徐惟看着订单上不断增加的选项，
“……三个人。”
“我知道。”纪灵把平板递回去，“硬菜都来一轮，我第一天上班庆祝一下。”
午餐送进了董事长办公室旁的小餐厅。
桌子不大，餐具和热盘提前温过。纪灵点的菜陆续上齐，每份的量都控制得恰好。黎廷开完最后一场会议出来，洗过手便在主位坐下。他看见桌上的阵仗，只问了一句：
“今天有客人？”
“没有。”徐惟道，“秦助理点的。”
纪灵已经舀好了汤，闻言抬头。
“入职餐，借老板的场地庆祝。”
黎廷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拿起了筷子。
饭桌上起初没什么闲聊，三个人用餐各有各的章法。
黎廷吃得慢，每样菜都会尝一点，只吃半碗米饭，汤也只盛一碗。他对菜色没有表现出特别偏好，不会因为哪样合胃口便随手多添一筷。
徐惟则吃得又稳又快。手机扣在桌边，屏幕亮起时低头看一眼。
纪灵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胃口好，吃相却不急。桌上的菜挨个尝过，觉得好吃的便再夹几次。松茸汤喝到第二碗时，他还认真评价了一句火候不错。
黎廷抬眼看了他片刻，徐惟极有眼色地问了句：
“秦助理平时对吃很有研究？”
“老吃家了。”纪灵夹走最后一块牛仔骨，神色坦然，“就是不会下厨房。”
“会吃不会做？”
“有什么问题？食客和厨师本来就是两个工种。”
徐惟一时无话可说。
纪灵吃完那块肉，压低声音凑近他说：“咱们老板这日子都排得这么规律的吗？几点出门、几点开会、几点吃饭，跟高铁时刻表似的。”
徐惟也压低声音：“规律一点不好么？”
“好是好，就是感觉会少点生活彩蛋。”
纪灵给自己盛了最后半碗汤。
“我知道老城区南桥巷有家福记，砂锅鱼头和酱爆小管做得特别好。改天有空，我带你去试试。”
徐惟刚想说可以，主位忽然传来一声：
“嗯。”
纪灵与徐惟同时看了过去，黎廷正低头喝汤，连眼也没抬。纪灵扬了下眉。
“老板也去？”
“不是改天有空？”黎廷说。
纪灵笑了。
“行，徐助记日程。”
徐惟看看纪灵，又看看自家老板，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总助的工作范围似乎还能继续拓展。
住进酒店的第一个晚上，纪灵洗完澡往床上一躺，手机便连震了几下。
赵鑫发来消息。
【入职怎么样？】
纪灵单手打字。
【欲-仙-欲-死。】
【你正常一点！】
【哥这段时间都住六星级酒店，吃饭公司管，衣服公司做，出门还有迈巴赫。】
赵鑫隔了半分钟才回。
【听起来像杀猪盘。】
纪灵立马不乐意了，坐起来摁着手机回复。
【那他们成本挺高，我这头猪还会反杀。】
【少贫，你安分点最好不过。】
纪灵回过去一张奥特曼竖中指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
【把福记地址发来，老板要去。】
【你才入职就带老板吃路边馆子？】
【体察民情也是企业家的社会责任。】
赵鑫没再回文字，分享了一个店铺地址附带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纪灵满意地摁灭手机，翻身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纪灵正式开始随行。
黎廷的日常比他预想中简单，几乎就是公司与酒店两点一线。每天八点早餐，八点四十分出门。迈巴赫从酒店地库直接驶往晨星总部，车辆到达以前，徐惟会把当天行程、会议资料和临时变动全部确认完毕。
上午通常排满会议。黎廷不需要在每场会议里说很多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翻两页文件，问点问题，会议室里的汇报口径便要跟着重做。
纪灵的工作则是跟在旁边。他很快摸清了集团总部的出入口、备用通道和高层权限，也记住了每天会出现在黎廷身边的人。几轮行程跟下来，真正需要他出手的时候一次也没有。多数时间只是提前检查路线、确认车辆，再在会议室外找一个视线合适的位置待着。
到了晚上，车再从公司开回酒店。黎廷在路上看文件，回套房后继续处理海外邮件。如此来回两天，纪灵已经能从会议室里续到第几轮咖啡，判断当天几点能离开公司。
他原以为总裁的生活至少该有点灯红酒绿。结果别说酒会，黎廷连商务应酬都很少。晨星有自己的员工餐厅，行政层还设了小型宴会厅与独立厨房，普通会客和工作餐都能内部解决。
纪灵对此只有一个评价：有钱且无聊。
第三天下午，几本厚重的房产资料被送到酒店。资料里没有普通楼盘的宣传页，只有房屋结构、周边道路、产权情况与安防改造条件。三处独栋住宅都未在公开市场上挂牌，照片拍得克制，价格一栏干脆空着。
徐惟把资料推给纪灵。“黎董准备在临海置业，你从安全角度看一下。”
纪灵翻开第一本。“终于想通了酒店不适合长期住？”
“你面试时提过。”
纪灵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后翻。
“黎董还挺听劝。”
三处房子各有优劣。离公司最近的一处与主路贴得太近，山上的一处环境好，出入却只有一条路。纪灵最后圈出临湖那栋。独立车库连接地下层，前后留有足够缓冲距离，后期也方便重新布置监控与门禁。
他在评估页签下秦天两个字，将资料推回去。
“这条也算入职建议，记得年底给我算绩效。”
徐惟收起文件。
“你目前没有绩效奖金。”
“我也可以有。”
第四天下午，黎廷最后一场会议比原计划提前结束。徐惟确认完当晚没有别的安排，终于把南桥巷那顿饭排进了日程。
迈巴赫开进老城区太招眼，巷口也不好停车。纪灵从停在酒店地库的备用安保车里挑了一辆黑色SUV，自己坐进驾驶位，徐惟坐副驾，黎廷独自坐在后排。
车从商务区驶出去，沿途高楼渐渐变矮。经过正在封顶的新总部时，纪灵看了一眼车窗外巨大的晨星标识。
“徐助，我入职好几天了，还没搞清楚晨星到底做什么的。”
“早期以地产开发和物业起家，现在核心仍是商业地产、商管和城市综合体。”徐惟说，“酒店、物流园和产业投资分别放在几个子集团下面。”
纪灵握着方向盘，扫过路边一座同样挂着晨星标识的购物中心。
“听着像在临海占了半座城。”
“没有那么夸张。”后排的黎廷淡淡地开口。
“你这语气可不像否认。”
“只是陈述事实。”
纪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行，是我格局小了。”
车拐进老城区，玻璃幕墙被临街店铺和低矮居民楼取代。晚饭时间，路边已经支起桌椅，后厨的油烟与热气从半开的门里不断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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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记就在巷子中段。招牌不大，门口停满电动车，等位的人沿着墙边坐了两排。纪灵绕了一圈找到停车位，下车前先扫过店内和巷口，才替后排拉开车门。
黎廷今天仍穿着一身深色西装。他站在挂满灯牌的老街边，与周围充满烟火气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附近几桌客人接连回头。
纪灵权当没看见，领着两人往店里走。前台服务生核对过他手机上的预约号，立刻招呼人收拾靠墙的一张方桌。
“秦先生是吧？最后一只大鱼头给您留着了。”
“对，先下锅，汤多一点。”
店里没有包间。纪灵让黎廷坐进靠墙的位置，自己拉开斜对面的椅子。这里正对大门，余光还能看见后厨通道。他坐定以后才翻开菜单，熟门熟路地点了砂锅鱼头、酱爆小管和几样家常菜。
黎廷问：“你以前来过？”
“没有。”
“没来过，位置和菜都订好了？”
“朋友给的攻略。”纪灵拆开碗筷，回答得理直气壮，“我负责带路，他负责拿人格担保。”
服务生先送来一壶热茶和两碟凉菜。纪灵把碗筷烫过，手边那碟萝卜刚吃了两口，砂锅便端上了桌。
锅盖一掀，白汽裹着胡椒与鱼汤的鲜味往上冒。乳白的汤还在翻滚，鱼头边缘吸饱了汤汁，葱段与姜片浮在细密的油花里。
纪灵拿汤勺从锅边撇开浮沫，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舀。他没急着喝，先吹开热气尝了一口，眉梢随即扬起来。
“可以啊，没拿他的人格开玩笑。”
黎廷也喝了一口。汤浓却不腻，胡椒压住了鱼头的土腥，只留下一点恰好的辛香。他又动筷夹了块鱼肉。纪灵正低头挑鱼刺，见状将砂锅转了半圈。
“鱼脸这边嫩，刺也少。别往后脑勺下筷，骨头多。”
黎廷依言换了位置。
酱爆小管紧跟着上桌。纪灵提醒了一句趁热，自己先夹了一个。他嚼了两口，得劲地点点下颚，又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徐惟的手机在桌边亮起。他低头回复消息的工夫，纪灵已经给他留了最后两只，拿一只空碟扣在旁边保温。徐惟尝了两口，目露赞色，忍不住问：
“刚店员说是最后一只鱼头，你从哪弄到的预约？”
“有人临时不来，把号转出来了。”
“哪找到的渠道啊？”
纪灵头也不抬：“暗网。”
黎廷握筷的手顿住，目光从那只扣住的空碟移到纪灵脸上。
“什么？”徐惟也一脸莫名。
纪灵这才抬头，结果对上了镜片后那道略显认真的目光，他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鱼。”他摸出手机，调出个APP推到黎廷面前，“二手平台、餐厅预约、券票闲置，什么都有的内地暗网。”
黎廷垂眼看了看屏幕，没有说话。徐惟也笑了。
“你把话说全嘛。”
“说全了哪还有效果。”
纪灵笑够了，低头继续吃饭，时不时还发出满意的夸赞。
黎廷将已经见底的汤碗往前放了放，纪灵离汤勺近，顺手接了过去。
“还要？”
“嗯。”
替他添了半碗，纪灵笑道：“难得，每天中午的硬菜也没见你吃这么多。”
“你还记这个？”
“贴身安保，老板的饭量也算健康指标。”
黎廷接过汤碗，语气平静地嗯了一声。
这顿饭吃到最后，砂锅里只剩姜片和几块拆干净的鱼骨。黎廷比平时多喝了半碗汤，米饭也添过一次。纪灵看着空下来的盘子，相当满意。
“怎么样？”他问两人，眼神却是看向老板。
黎廷摘下眼镜，用餐巾擦去镜片上被热气扑出的薄雾，重新戴好。
“可以。”
纪灵眼睛微弯，黎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三人走出福记时，巷子里的等位队伍还没散。纪灵去取车。
徐惟刚走到路边，手机便响了。电话很短。他听完对方的话，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再转过身时，刚才饭桌上那点松快已经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黎董，老宅那边确认了。”徐惟说，“明晚七点。”
黎廷停下脚步。
“知道了。”
纪灵拉开驾驶座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上车后，徐惟低头在第二天的行程末尾添了四个字。
黎家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