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伦市落地时,冬末的雨正贴着舷窗往下流。
舱门打开,潮湿的冷气灌进廊桥。临港的烟花和新年便停在了半个地球之外,没有留下过渡。
姜忆梨开始准备考试。
她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图书馆,偶尔凌晨才回来。书桌上的参考书越堆越高,便签、打印论文和写满批注的草稿散得到处都是。
毕业论文的方向也逐渐确定下来。
她研究跨文化语境中的语义偏差。语言离开说话的人,经过转译,会怎样偏离原意,又被接收者理解成另一件事。
临港调来的厨师已经住进了房子。
一日三餐比从前合胃口太多,可考试周的压力仍旧让她吃不下多少东西。年前刚刚被外公念叨过的体重,回来以后也没有明显增长。
而陈宥池前所未有地忙碌了起来。
这种忙碌并不是通过言语告知的,陈宥池从不向她交代行程。
它是通过玄关处长时间空荡的鞋架、餐厅里永远只摆放着的一份餐具,以及深夜寂静的走廊传达出来的。
还有二楼临街的那扇窗。
从前姜忆梨晚归,走到门前总会下意识抬头。
大多数时候,那里亮着灯,暖黄色的一小格,从伦市长久不散的雾气里透出来,现在却常常是黑的。
陈宥池开始很晚才回来。
有时候姜忆梨半夜起床倒水,才会听见楼下极轻的开门声。
第二天早晨她起床的时候,他又已经离开,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竟然可以连续几天见不到一面。
姜忆梨不知道陈宥池在忙什么,或许是他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出现了不可控的波动,或许是周齐越提到的复杂的国际港口手续出了差错,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陈宥池不再需要维持互相照应的假象。
毕竟,没有了外公的注视,陈宥池便可以理所应当、且毫无负累地从姜忆梨的生活里撤离。
姜忆梨事实上是庆幸的。
在陈宥池的缺席里,她度过了一个相对安然的考试周,获得了会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成绩。
所有成绩都公布的时候,已然是二月中旬。
姜忆梨走出图书馆,看见被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的泰晤士河。
今天她和岑矜约了饭,两人都终于忙完,可以见一面。
岑矜是姜忆梨在伦市唯一的朋友,她也是临港人,出生在临港的一个中产家庭,她的性格和名字相反,活泼又细腻。
两人是这个专业唯二的来自临港的人,又恰巧都是女生,也十分投缘,便成了朋友。
岑矜约在玛街。
这一带的红砖墙在二月的雨水里被浸泡成了深沉的暗赭色。
街角著名的丹特书店依旧亮着暖黄色的灯,像是一座在浓雾中固执守候的灯塔。
姜忆梨收起黑色的长柄雨伞,推开餐厅厚重的木门时,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将身后泰晤士河的冷意彻底切断。
岑矜已经坐在了餐厅深处的一个靠窗位,正低头翻看着菜单。
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燕麦色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姜忆梨走到她对面坐下。
“考试都结束了吧?”岑矜把菜单推过去,“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最近没睡觉吗?”
“睡了。”姜忆梨解开大衣纽扣,在她对面坐下,“都考完了,成绩也还好。”
岑矜盯了她两秒,没有追问,转而双手合十:“我还没好好谢你。上次那袋杏仁饼,我前两天刚吃完。我跟我妈视频,她听见牌子就说是老味道。你带着它们飞这么远,太辛苦了。”
姜忆梨笑了笑,露出一点真切的弧度:“你喜欢就好,不用那么客气。”
两人点了海鲜意面和伯爵茶。
餐厅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隔壁桌有人在讨论周末的电影,门口时不时进来一两个被雨淋湿的客人。
这种琐碎、普通,又没有任何人需要揣摩的生活气息,让姜忆梨难得放松。
直到岑矜端起柠檬水,随口问了一句:“你还住在贝街那边吗?”
姜忆梨点点头:“嗯,没搬。”
“那边环境是真的好,就是租金太夸张,住在那里的通常非富即贵。”
岑矜单手托着腮,语气里带了一点亲近的埋怨。
“讲真的,小梨,这学期我都带你去过我那儿好多次了,回回都给你煮火锅。你倒好,从来都不肯带我去你家坐坐。”
岑矜租住在帕区的一处小公寓里,虽不豪华,却被她布置得非常温馨,满是生活的痕迹,和姜忆梨住的那栋维多利亚式的冷清建筑完全不同。
“我都好奇死了,想看看你到底住的是什么样的豪宅,能让你这么雷打不动地守在那儿,连我这个好朋友都进不去大门。”岑矜盯着姜忆梨,开玩笑地眨眨眼。
姜忆梨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她垂下眼睫,看着透明杯壁上挂着的细小水珠,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也不是不想带你去。”姜忆梨有些含糊地开口,“只是......我那个合租的室友,脾气比较怪,话也不多。”
“室友?”
岑矜敏锐地挑了挑眉。
“嗯。”姜忆梨轻声解释,“他这个人很讲究规矩,平时比较喜欢安静,不太欢迎外人去家里拜访。我怕带人回去,会打扰到他休息。”
“那确实挺麻烦的。”
岑矜同情地叹了口气,大概是脑补出一个古板的老学究,或者性格孤僻的当地人。
“那种住在老区的人,通常都有些自视甚高的怪脾气。看来你在那边住得也不容易,整天还要看人眼色。难怪你总是泡在图书馆里,不爱回去。”
姜忆梨因为好友这样形容陈宥池,而产生了些许内疚。
“......也没有很麻烦。”她尝试补救,“他其实挺好的,也很照顾我。”
岑矜也不知道信了多少,敷衍地点点头。
这时餐食端了上来,姜忆梨没有了再辩解的机会。
海鲜意面上方升腾的白烟里裹着浓郁的罗勒和海鲜香气。
姜忆梨低头,用银叉卷起几根面条。
“哎,对了。”岑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姜忆梨,“小梨,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期我们去动物园看的那几只北极兔?我记得你很喜欢它们。”
姜忆梨的脑海里划过蓝色教材页脚的涂鸦,还有陈宥池在书房里夹住那本书时的力度。
“记得。”她轻声说,“怎么突然提起它?”
“我前两天刷临港新闻看见的。”
岑矜兴致一下起来。
“临港动物园不是新建了一个极地馆吗?”
姜忆梨的叉子停住:“什么?”
“你没看新闻?”岑矜拿出手机,准备翻给她看,“盛泰赞助的。”
“好像是去年年底开始改造的,最近第一批动物才陆续到。除了北极熊,还有北极狐、雪鸮......”
岑矜抬起头,故意停顿了一下:
“以及你的北极兔。”
姜忆梨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真的。”岑矜以为她是不信,笑着接着说,“好几只。我看新闻照片,和我们在伦市看的差不多,特别圆。”
她还在说什么。
姜忆梨却已经听得有些不真切。
她想起陈宥池那天在书房,指尖按在书页边缘,漫不经心地说:“临港的动物园没有北极兔,等回去以后我去提个建议。”
姜忆梨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有时,她真的希望陈宥池像传闻中那样冷漠、傲慢、高高在上。
可不可以不要像这样。
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不要让她因为一群自己随口说过喜欢的兔子,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心跳失速到这样的程度,惶然揣摩他的用意。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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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梨又开始替这件事寻找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
盛泰本来就有长期赞助临港动物园的项目,极地馆也不可能因为陈宥池随口一句话才凭空出现。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园方原本就有引进北极兔的计划,他所谓的“提个建议”,不过是顺水推舟。
岑矜没察觉到姜忆梨的异样,仍旧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极地馆下个月就正式开放了,等我们毕业回临港,一定要再去看看。在伦市看那是异国他乡,回了家看才更有意思嘛,你说是不是?”
姜忆梨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酱汁,浓郁的颜色在白瓷面上留下了弯弯绕绕的痕迹。
“好啊。”她回过神来,笑了笑,“等回去了,我们一起去。”
“小梨,你怎么不吃啦?”岑矜看着她,“这个面味道不错的,趁热吃哦。”
“没。”姜忆梨重新拿起叉子,机械地将剩下的面条卷起。
岑矜又聊起了一些伦市的购物折扣和毕业旅行的计划。
姜忆梨耐心地听着,偶尔轻声应和。
唯独那几只北极兔,始终没有真正从脑海离开。
午饭最后是岑矜结的账,她坚持说是为了感谢那袋跨越半个地球的杏仁饼。
两人在书店门口告别,岑矜还要去帕区的超市买些生活用品。
“回见啊小梨,别总闷在家里,那个古板室友要是太难搞,你就给我打电话。”
岑矜挥着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玛街错落的人潮里。
姜忆梨撑起伞,她坐上回贝街的巴士。
在这一晚,她还意料之外地接到了陈董的电话。
彼时,她正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整理毕业论文所需要的文献。
电话那头,陈董的声音穿过大洋,仍然温厚:“小梨,伦市那边冷不冷?”
姜忆梨放下笔,轻声回应:“外公,不冷的,家里很暖。”
两人聊了一会儿琐事,陈董才把话题转到了陈宥池身上。
“宥池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老人的语气里透出一点无奈。
姜忆梨顿了顿,模棱两可地说:“嗯,宥池哥最近经常回来的很晚。”
“他是遇到点麻烦了。”陈董隔着听筒叹了口气,“盛泰的航道出了点纠纷,涉及几个东南亚的家族,手续和法律文书都很复杂。原本一直跟着他的翻译助理上周突然辞职了,听说是被对头挖走的。”
姜忆梨指尖蜷了一下,没说话。
“那种位置,经手的都是核心数据。现在临时去找外面的翻译公司,宥池不放心,我也不放心。”陈董停顿了片刻,试探着问,“小梨,外公记得你这个学期的课程不多了?如果考试都考完了,你愿不愿意......去帮帮他?”
窗外,伦市的一点残阳正缓慢地沉入浓雾。
姜忆梨盯着逐渐消逝的光亮,心脏有些滞涩地跳动着。
“外公,我......”
“我知道商务翻译很辛苦。”陈董温声截断了她的迟疑,“但宥池现在的处境恐怕......不算很好。他在伦市那些项目,盯着的人太多。如果能有个知根知底、自己家里的人在身边帮忙,我在这边也能睡得安稳些。”
“况且,小梨,你不是想做这方面的工作吗?”陈董继续说,“到时候让宥池给你开个实习证明,盖上盛泰的公章。等你毕业回临港,这份履历比什么金牌证书都好使。”
所有话都替她想好了,既不是单纯求她帮忙,也没有让她觉得自己在接受新的恩惠。
甚至连未来的履历,都替她找到了一个足够体面的理由。
可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说这么多。
只要告诉她陈宥池现在需要人帮忙,她大概就已经拒绝不了。
姜忆梨垂下眼,钢笔横在论文标题上,她已经在北极兔的新闻面前失过一次分寸,却还是没能说出拒绝。
“好的,外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果宥池哥需要,我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