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巴别塔 > 8. 海蓝宝
    咖啡厅内。

    徐欣若起身去洗手间的空档,桌上的氛围迅速从虚假的明快坠入一种尴尬的寂静。

    陈宥池停止了搅拌。

    瓷匙轻靠在杯沿,发出一声磕碰声。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与自己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父亲。”

    陈宥池语气很淡:“如果你今天叫我出来,只是为了安排相亲,那没有必要。”

    梁益诚皱了皱眉。

    这些年,他在曼海早已称得上一句风光得意,身边的人也大多看他的脸色行事。

    唯独这个儿子。

    小时候不归他管,长大以后更不可能归他管。

    陈宥池在陈家长大,身上属于陈宗鹤的痕迹远比属于他的多。年纪越长,那种难以掌控的感觉便越明显。

    “什么叫相亲?”

    梁益诚试图把语气放缓:“欣若你小时候见过。你林姨家的侄女,在曼海的时候还和你一起吃过饭,她一直很喜欢你。这次知道你回临港,特意跟着过来的。”

    陈宥池神色平淡,没有接话。

    梁益诚只好继续道:“宥池,徐家在曼海的建材贸易做得很大。虽然是近几年才冒头,但后劲很足。”

    “你和她结婚,对我、对你在曼海的事业都有好处。到时候,我的公司也都是你的。”

    陈宥池听着这些被利益精准计算过的陈述,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波动。

    早在父母失败的婚姻里,他就已经明白,所谓的“爱情”和“婚姻”,不过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常见的一种巧言令色。

    在所有辞藻堆砌的承诺背后,除了荷尔蒙的冲动,便是清晰的利益交换。

    乏味得令人厌烦。

    “我不需要你的公司。”陈宥池平视着梁益诚,“而且,我对婚姻没兴趣。”

    “你不可能一辈子不结婚!”梁益诚的声音沉了下去,“陈宗鹤迟早要给你定下来。与其到时候让他安排,不如现在自己挑一个。欣若喜欢你,徐家又有求于我们,真结了婚,至少没人管得到你头上。”

    梁益诚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就是这套理论最失败的证明。

    无聊得很。

    陈宥池略微偏过头,看向窗外。

    临港潮湿的街道上,一辆蓝色计程车正缓慢驶离。

    而后,陈宥池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推开了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

    “知道了。”

    梁益诚以为他终于听进去,神色稍缓。

    下一秒却听见陈宥池说:“不过真要谈婚事,外公大概不会同意徐欣若。”

    梁益诚一愣:“什么意思?”

    陈宥池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他大概更属意姜忆梨。”

    “那个......陈宗鹤资助的那个贫困生?”梁益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出身你不知道?陈家什么时候会让这种人进门?他以前不是最看重——”

    “他当年都愿意让你进门。”陈宥池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在父亲骤然铁青的脸色中,他什么也没再解释,穿好了大衣,向咖啡厅外走去。

    走出咖啡厅时,徐欣若正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鹅黄色的裙摆翩飞。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道别,陈宥池已经礼貌地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临港的傍晚中。

    -

    平安夜。

    陈公馆的大厅中央立起了一棵巨大的诺贝松。

    松针浓绿,散发着阵阵冷冽的草木清香。细碎的金银色灯串从顶端垂落,在繁复的枝叶间忽明忽暗,将整座大厅映射得如同一场盛大而静谧的幻梦。

    “小梨,再往左边站一点。”

    陈董站在圣诞树前,身上穿的正是姜忆梨刚送他的那件深炭灰色羊绒衫。

    老人今天精神很好,坚持拿着相机替姜忆梨拍照。

    姜忆梨依言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住了一点微凉的松针。

    “外公,已经拍了很多张了。”她无奈地提醒。

    因为长辈的过分宠溺,她脸色微红,显出一点局促。

    “最后一张。”陈董笑着按下快门,随后把相机递给一旁的管家,对姜忆梨招招手,“礼物我很喜欢,尺码也正合适。”

    姜忆梨刚要说话,就在这时,门厅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陈宥池走进来。

    他难得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

    看时间,陈宥池今天回来得很早,比约定的晚餐时间还提前了半小时。

    “外公。”

    陈宥池解下风衣交给佣人,视线在满地散落的包装纸和灿烂的圣诞树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姜忆梨身上。

    姜忆梨从沙发旁拿过一直被她小心护着的墨蓝色首饰盒,一步步走向陈宥池。

    “宥池哥,圣诞快乐。”

    她伸出手,将盒子递了过去。

    陈宥池并没立刻接,他垂眼看着姜忆梨。

    在圣诞灯光的折射下,姜忆梨的瞳孔里映着一片细碎的金光,显得格外湿润。

    片刻后,陈宥池伸出手。

    指尖轻轻擦过姜忆梨温热的手心,接过那只精致的丝绒盒子。

    礼物没有被他随手搁在一边。

    他就在姜忆梨面前,漫不经心地扣开了锁扣。

    “哒”的一声。

    极简的铂金领带夹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垫上,冷白色的金属质感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流转出一道锐利的光泽。

    陈宥池伸出食指,指腹在领带夹平滑的表面上缓慢地抚过。

    姜忆梨觉得他的手指像是直接按在了她的脉搏上。

    “铂金。”陈宥池抬起眼,说,“谢谢,很漂亮。”

    简单的一句话,姜忆梨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合上盒子,示意佣人拿出了两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

    “外公,这是您的。”他先递给陈董一个,然后看向姜忆梨,将另一个稍小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你的。”

    姜忆梨怔了怔,虽然每年都有,但每一年接到陈宥池的礼物,她还是很难真正习惯。

    “谢谢宥池哥。”她接过来。

    陈宥池看着她:“打开看看。”

    姜忆梨只好当场拆开。

    包装纸揭下,盒盖打开,一层薄薄的雪梨纸中央,躺着一条精致的铂金项链。

    坠子是一颗水滴状的海蓝宝石,灯光下看来十分深邃,如同一潭凝固的海水。

    这一抹蓝,与姜忆梨送给他的墨蓝色包装盒惊人地契合。

    这些年来,陈宥池送出的礼物始终维持着一种称得上严苛的准则。

    从十六岁的一支钢笔,到十八岁成人礼时的典装原版诗集,再到后来昂贵的机械表或设计简约的珍珠耳钉。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出自名门,标价足以抵过崇化县一整年的年产值,却又被陈宥池挑剔地剔除了一切可能引发暧昧联想的元素。

    陈董凑了过来,低头看了看坠子上的蓝宝石,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这颜色挑得真不错,小梨皮肤白,戴蓝色最合适。”

    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礼盒边缘,看向姜忆梨:“戴上给外公看看?”

    姜忆梨捏着细细的链条,触到铂金微冷的质感,心跳有些乱。

    “外公,现在戴吗?”她有些迟疑,眼尾余光又飘向了陈宥池。

    陈宥池手里还拿着装领带夹的墨蓝色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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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

    他当然不会替姜忆梨解围,也没有对这个提议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陈宥池平平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空荡荡的白皙颈侧停了停。

    “戴上吧。”他说,“正好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姜忆梨没办法再拒绝。

    她转过身,对着大厅侧面的一面装饰镜,拨开耳边的碎发。

    项链很细,蓝宝石坠在心口上方一点的位置。

    她有些笨拙地想去扣脑后的锁扣,但锁扣似乎有些太紧了,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

    姜忆梨的手臂渐渐有些酸。

    “外公。”她正准备放弃,“这个扣子好像——”

    “我来。”身后忽然传来陈宥池的声音。

    姜忆梨整个人停住。

    镜子里,陈宥池已经走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陈宥池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俯下身,黑色的发梢垂落在额前,眼睫同样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姜忆梨细窄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颈椎骨,在灯光下显出脆弱的、透明的白。

    陈宥池伸出手,指尖在触及姜忆梨皮肤的前一秒停住,精准地拎起了铂金链条。

    在这一刻,姜忆梨觉得自己的呼吸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一动不敢动,余光看着着镜子里的陈宥池。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陈宥池的表情平和到像是戴着面具。

    他正耐心地摆弄着细小的锁扣,动作轻缓且稳当。

    “别乱动。”陈宥池低声说。

    姜忆梨立刻闭上了眼。

    看不见陈宥池,她变得冷静了一些,假装自己在玩木头人游戏,努力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极轻的“咔哒”一声。

    锁扣终于扣上了。

    陈宥池并没立刻撤身离去。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姜忆梨散落在颈侧的几缕碎发拨到一边。

    “好了。”

    陈宥池终于重新站直了身体,退回到了得体且安全的距离。

    姜忆梨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身形纤细,米白色的羊绒衫领口稍微有些低,露出一截线条清瘦的锁骨。

    蓝宝石垂在心口上方,像是一滴深色的海水,在苍白的皮肤上压出了极小的一陷。

    灯光晃过,宝石的切面闪过一道幽蓝的光。

    她长发散在肩头,发梢因为陈宥池刚才的动作微微有些乱,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很合适。”陈董走过来,点点头,说,“还是宥池审美好,外公以前就没这么会挑礼物。”

    姜忆梨看着镜子里那一抹显眼的蓝,指尖颤了颤。

    半晌,她才低低垂下眼睫,对着镜子里的虚影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谢谢......宥池哥费心了。”

    “随便选的。”陈宥池已经转身向餐厅走去,“喜欢就戴着吧。”

    姜忆梨站在原地,刚刚有些失控的心跳,终于被这四个字一点一点按回原位。

    随便选的。

    也是。

    陈宥池的审美一向很好,他不需要花多少心思,就知道什么样的东西适合什么样的人。

    对他来说,这大概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例行公事。

    秘书或相熟柜员递上几个候选,他点一下头,这项昂贵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姜忆梨想起下午在咖啡厅看见的穿鹅黄色裙子的女孩。

    明媚的、从未被生活亏待过的颜色,陈宥池在为她挑选礼物时,会不会也这样云淡风轻?

    还是会破天荒地,为了某个微小的切面、某种独特的成色而驻足停留。

    姜忆梨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