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想要个师弟?”
雪花,桃花,山风吹过,夹着冰冷的香气。
梦竟续上了。
陆寒江尚在出神,他的声音却已出声作答:“是。”
凤千尘似乎语结,靠在他怀里,半晌没有出声,半天才道:“为什么?”
问完,又立马道:“不会是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聊吧?”
男人声音里带着笑,语气中却已有几分勉强。
“师尊,”陆寒江垂眸道:“我想要外出云游历练。我记得,师尊说不喜欢独自一人待在山上,我走以后,有个师弟陪着您,也是件好事。”
怀中的身体僵住。
其实他们都清楚,凤千尘说不喜欢独自一人,只是单纯希望陆寒江多陪陪他。
半晌后,凤千尘开口:“你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了?”
陆寒江点头。
“是一名叫封晟的弟子。”他道:“他天资聪颖,心性也不错,师尊收他为徒,有利无弊。”
“……知道了。”短暂的沉默后,凤千尘离开了陆寒江的怀抱,朝他笑了笑,“只是原本还说要带你去看灯会的,大概只能等你回来再去了。”
陆寒江心里清楚,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没关系的。等封晟入门,剧情便会慢慢回到正轨,凤千尘或许会难过神伤,但什么比得上修炼呢?时光终将抹平一切,而修真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几年、几十年、几百年过去,凤千尘便再不会想起自己这个与他只有数年交集的徒弟……
只是徒弟吗?
质疑的声音在陆寒江的脑海内响起,又被他刻意忽视,抛在脑后。
幼年的玩具车,他学会了不争,长大后却买满了整个屋子。长大后的公司股份,他没去争,没想去争,却不代表他得到了,能轻易放手。
二十多年,不甘、委屈、隐忍……陆寒江在这些情绪中被滋养长大,性格不知不觉中也变得拧巴且矛盾。东西摆在他面前时,他不想要,不愿去抢,觉得是自讨苦吃。可一旦捏在手里了,便死都不愿再放开。
奋斗了多年的事业、好不容易握进手里的公司,陆寒江想不出放弃的方法。正好,凤千尘要修炼,要飞升,他们分开,剧情回到原点,对哪一方都是利大于弊。
梦境的末尾,凤千尘站在陆寒江面前,看着他,目不转睛,似乎想要将他刻进脑海里。被这样注视着的瞬间,陆寒江想要抱紧他。
可回忆的最后一幕,陆寒江转过身,朝着山上走去,再不给自己任何一点留恋的机会。
……
陆寒江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进了柔软温暖的被褥里,一旁的暖炉燃着,不断散发的暖意,驱逐了他骨子里的寒气。
身上的脏污已被洗净,一些细小的伤口都被上了药,仔细包扎好,经脉中涌动着一道温润的灵力,呵护着他被关在地牢而受损的经脉。
陆寒江不用想都知道,这道灵力的主人定然是凤千尘。他肯定已经认出了自己,才会将自己从地牢带出来,沐浴、疗伤,多番照顾。
屋子很大却很空,没有屏风花瓶之类的摆设,只有几件必要的家具。香案上燃着袅袅的安神香,透过薄薄的窗纸,可以看出外头依旧是深夜。
撑坐起身,陆寒江走上前将香灭了,随手扯了件外袍,束了散乱的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界的景色展现在他的眼前。
一座乍看之下十分普通的庭院,竹林郁郁葱葱,远处阁楼连廊,皆藏在翠色的缝隙之中。石垒的池塘里几尾游鱼,塘中一轮明月分外皎洁。
夜风拂过,池面漾起微波,陆寒江左右看看,都没见到第二个人,他忍不住有些稀奇:本以为凤千尘成了那什么万邪宫的宫主,有权有势,想来宫里不会缺伺候的人,没想到还有这么冷清的地方。
又或者……是刻意不往自己身边安排人的?
凤千尘看着温温柔柔脾气很好,其实私底下占有欲很强,也很爱吃醋。以前在天行宗时,无论是师弟师妹还是师兄师姐,甚至是长老,只要有谁总是在陆寒江身边出现,都会被凤千尘紧盯不放。
过往的回忆在脑海涌现,或许是因为已回到了这个世界,苦涩的滋味也少了许多。
夜深露重,陆寒江这具身体虚得很,就算经脉里有灵力护着,站这么一会儿还是有点哆嗦,他叹了口气,准备回屋休息,看看能不能再从系统那儿套点情报出来。
却不想刚转身,便听到一道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晚风挟着淡淡的桃花香味,一同吹入他的鼻腔。
陆寒江动作一顿,转过身。
只见竹林之中,一名身着白衣、背负长剑的年轻男人正朝着屋子的方向缓步走来。他长相极美,青丝如瀑,神情漠然,像是天上下来、不问世事的谪仙。银白月色披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层清冷的纱。
先前在地牢里,只是匆匆一瞥。此时对视,陆寒江竟不由得生出一种恍惚之感,胸膛里的心脏加快了跳动,牵起心尖细小的疼痛,才知道原来他真的好想他。
“你醒了。”凤千尘开口,语气却是冷淡的,仿佛对着一个陌生人。
陆寒江回神,下意识喊道:“师尊。”
这两个字,让凤千尘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在陆寒江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越过陆寒江,推门走进屋内。
……以前每次凤千尘朝他走来,明明都是会钻进他怀里的。
这个念头在陆寒江心中划过,又紧接着自嘲一笑:自己当年刚愎自用,自以为离开对两人都好,将凤千尘小心翼翼捧出来的一颗真心砸得粉碎。如今重逢,竟然还指望着凤千尘给自己好脸色看,如以往一般对待自己,未免太自以为是。
只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争辩:他这一生在物质上从未有过半分匮乏,唯独没有任何情感的存在。凤千尘是他这么多年的人生里,唯一一个温柔地照顾他,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那个人。
于是在凤千尘面前,陆寒江总忍不住冒出些无理取闹的想法,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希望能得到无条件的疼爱。
也正因如此,被凤千尘冷待时,他的心会不自觉地收缩刺痛。
陆寒江闭了闭眼,跟着走进屋子。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风,身子很快变得暖和起来。凤千尘站在暖炉边上,伸出手,将炉内的火烧得更旺。
“坐吧。”凤千尘说。
陆寒江依言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他拎起来试了一下,发现里面竟然有热水。
他拿了两只茶杯,分别斟上。却不想凤千尘没有转身的意思,而是就这么站在暖炉旁,背对着他,沉默片刻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陆寒江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用再装了,你不是他。”
陆寒江以为自己受了这么多照顾,凤千尘肯定已经认出了自己,此时被否定,让他顿时陷入吃惊和困惑之中。眉头皱起,他低声唤道:“师尊,我……”
“你可以留下来。”凤千尘打断了他,语气仍然是冷冷的:“武学功法,剑术奥义,灵石法宝,都不会短缺你,你想要什么也可以提,万邪宫内都有。”
陆寒江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倏然笑了笑,赌气般配合地改了称呼:“凤宫主的意思是,想要收我当男宠?”
凤千尘语气不变:“你不用做任何事。”
“那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东西?”
“……”凤千尘没有说话,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屋内陷入一片安静,陆寒江的心愈发沉闷,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不理解。
难道凤千尘真的没认出自己?之前的那些照顾,都是因为他真把这具身体当作自己的替身看待了?还说要什么都可以提……自己从前都没这待遇!
明明这具身体也是陆寒江自己的,这会儿他却幼稚地自己吃起自己的醋,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白衣男人,心中有埋怨,却又清楚,当初选择离开、抛下凤千尘的自己,根本没资格耍脾气。
一名本该收男主为徒,坐拥无数美誉,最终飞升成仙的凤千尘,却因为收下了陆寒江,不仅自降身段、在感情之中吃尽苦头,如今更是因为陆寒江的离开,叛离师门正道,堕入魔道,研习邪术,声名尽毁。
他本该端坐在月亮上,是陆寒江将他拉了下来,又抛入泥潭之中。
这两年时间,凤千尘过得定然艰难至极。在痛苦和孤独之中,找一个与曾经心爱之人十分相似的男人当作替身,放在身边看着聊以慰藉,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
陆寒江心里又酸又涩,先前的恼火和不满却已被愧疚取代。就像系统先前所说,他是辜负了凤千尘真心的渣攻,如今也该轮到他来付出了。反正也是当自己的替身,有什么好吃醋的?
思及此,胸膛里涌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而凤千尘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思考,也再度开口:“因为我想弥补。”
陆寒江眼睛微微睁大。
弥补?
凤千尘收他为徒后,完全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后面两人关系转变,陆寒江不愿给他名分,他也没有一句怨言,仍讨好他、顺从他。
以至于这会儿听了凤千尘的话,陆寒江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凤千尘究竟要弥补什么。他开口问道:“弥补什么?”
“弥补我的自私。”凤千尘低声道:“他不愿留在我身边,也不愿回应我,我分明清楚,却仍然遵从了内心的渴望,将他强留在身边。若非我逼迫得太紧,他也不会选择在那时云游,更不会死于魔修之手。”
“你……和他很像。所以,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弥补过错。”
陆寒江心中刺痛,眉心沟壑更深:“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却见男人缓缓转身,看向他,眉眼间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复杂。
没有说话,凤千尘扔下一块白玉令牌,便快步离开了屋子。
第52章
走出屋子,又御剑飞了好一段距离,直到那座庭院已完全隐没在夜色与群山之间,凤千尘的心脏还是在胸膛里乱撞,没有半分平息的迹象。
方才在屋内,与陆寒江共处一室,他根本不敢直视青年,害怕这两年来被酝酿得过于浓烈的感情满溢出来,于是只能背对着,强行按捺住胸膛里的汹涌,保持语气的平静。
地牢里的第一眼,凤千尘就已认出了陆寒江。说来也奇怪,他坐到万邪宫宫主的位置上后,有无数与陆寒江长相相似的男人被送进宫内,可无论多像,凤千尘都能一眼看出,他们只是冒牌货。
叛离师门正道,同样意味着众叛亲离。活在骂名之中,双手沾满了鲜血,为了复活陆寒江,抓住那渺茫的机会,邪术外道,凤千尘同样沾过不少。
说不痛苦不寂寞,那是不可能的。可让凤千尘放弃,去选择其他人,或是接受一个替代品,这更让他觉得煎熬。
好在命运并未将他置之死地,凤千尘不在乎陆寒江是怎么换成如今这具身体的,不在乎他的目的,不在乎他为什么回来。
从收到陆寒江死讯的那一天起,凤千尘就发过誓,只要陆寒江能活过来,他便不会再去强求那些本就不该是他的东西。
他装作没有认出陆寒江,强压下思念,划清了他们之间的分界线,只盼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些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还陆寒江一个自由。
而且,他如今已是魔修,执掌权柄,却也万人唾骂,划下这道分界线,正好能保住陆寒江的名声。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凤千尘如此劝诫着自己,理智似乎也接受了,唯恨不能剜去心底的隐痛和不甘,让胸膛中涌动的不甘平息。
万邪宫的宫主殿坐落于最北的位置,这座巍峨的建筑并不如它的名字那般阴森,红墙玉瓦,连楼回廊,数百级剔透无比的玉阶从山腰处一直铺设到大殿正门,殿前的广场地面上绘着巨大的血色法阵,上面每一个字符都透露着不祥。
宫殿内部灯火通明,数十根被漆成红色的金丝楠木柱撑起高耸的穹顶,穹顶上同样绘着一幅法阵,不过这副法阵并未散发出任何阴邪之气,阵眼处镶嵌有极品灵石无数,明灭之间,也将方圆数十里的灵力尽数集中于这座宫殿之内。
殿内很安静,只有凤千尘的脚步声空旷地回响着。没有服侍的宫人,隔着一道格栅门,便看见黑夜中月色在寂寞地流淌。
走过大殿,穿过回廊,凤千尘的脚步在书房前停下。
两年来,他从偌大的修界中收集复活有关的邪术无数,不分昼夜伏案研究,日久天长的,便走惯了这条路,凤千尘或许会找不清寝殿的位置,却绝不会走错自己的书房。
可现在,他脚步顿住,一个疑问浮现:还需要吗?
陆寒江已经回来了,他还研究这些,是要复活谁呢?
抬起搭在门上的手,缓缓垂落。凤千尘轻轻闭上眼,失落空荡翻涌而上,几乎令他感到一阵彷徨。
这时,左护法的传音又送来了一道。
“启禀宫主,青竹院那位要求送人前去伺候。”
青竹院,就是陆寒江住的地方。
凤千尘最烦下属拿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扰自己,但与陆寒江有关的消息,显然不能一概而论。他道:“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再找两个做饭好吃的厨子,给他好好补补身体。”
左护法的传音又送过来:“可是……宫主,那位明言要求,送去伺候他的,必须得是长相漂亮、身材纤细、皮肤白皙的青年男子。”——
凤千尘离开后,陆寒江在屋内坐了很久。
实话说,他并不相信凤千尘没有认出自己,如果对方能轻易放下自己,找一个替身来填补寂寞空缺,那根本也就不会走到叛门堕魔、修习邪术只为复活自己的这一步。
可人在感情面前总会失去应有的自信和判断力,陆寒江也不能免俗。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感性偏又在他心底耳边呐喊:万一呢?
万一凤千尘就是没认出自己,只不过是从未发现这么像的替身,才开了口、破了戒,将他留下来了呢?
陆寒江皱起眉头,这份优柔寡断和胡思乱想一刻不停的大脑,都让他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
其实本也就没必要想那么多,若是拿不准事实真相,不如再试探一番。
他拿起桌上的白玉令牌,注入灵识后,万邪宫下二十六座城池的详尽地图便出现在陆寒江的脑海内。持有这枚令牌,陆寒江便拥有了与凤千尘无二的权力,可以去往万邪宫的任何一个角落,可以拿取宫内的任何东西。
令牌在陆寒江修长的手指间轻轻一转,随后,便有管事被他用令牌唤了过来。
这管事的是个外表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显然早就得了宫主寻得新欢的消息,过来时带了一大箱上品灵石丹药,面上带着奉承讨好地笑:“大人好,小的何福禄,大人在宫内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小的,小的一定随叫随到。”
“凤宫主说,我要什么就给什么。”
何福禄笑呵呵道:“是,宫主还是头一回有如此上心的人呢。”
这本是一句讨欢心的奉承,不想陆寒江听了这句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爽的样子。
何福禄心里顿时打起鼓,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却听陆寒江道:“给我选两个手艺好些的厨子过来,再多送些衣服吃食,都要最好的。”
何福禄应着。
陆寒江停了一会儿,又道:“再送两个负责服侍的下人过来。”
这要求也在情理之中,何福禄笑道:“大人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挑两个听话懂事嘴巴严的过来。”
“不止,”陆寒江道:“这两个服侍的,必须是年轻漂亮、身材纤细的青年男子,还要皮肤白皙,不够白的不要。听懂了吗?”
何福禄顿时傻在原地,他懵懵地看了陆寒江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道:“是、是。”
退出院门,何福禄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一片。凤千尘的脾气如何,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在万邪宫里做久了的老人心里却门儿清、以前万邪宫可谓百邪猖狂,不是打就是杀,现在却安安生生的,各人过自己的日子,甚至渐渐还有平民和散修住进来,这一切改变,都要归功于凤千尘的手段。
这位名门正道出身的剑仙,初来此地时,还有许多魔修邪修瞧不起他,觉得此人定是修炼时走火入魔,才用了“复活爱徒”这么个拙劣的借口,来掩饰叛离师门的真实原因。
然而只过了一年,那些质疑的声音就和提出质疑的人一起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何福禄是亲身体会过那段成天血流成河、死人无数的“大清洗”的,因而方才听到,这个刚成为凤千尘男宠没几个时辰的男人,竟大胆地要求自己为他找又白又美的年轻男孩在身边伺候的时候,何福禄连自己和对方怎么死都想到了。
他前年才刚入金丹期,寿元少说也还有几百年,要是因为一个男宠横尸于此,那也太冤了。
只是犹豫了几息的时间,何福禄就将这件事通报给了左护法——
房间内,陆寒江坐在桌边,一边查看何福禄送来的那箱子丹药,一边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瞟。
他知道,何福禄一定是去给凤千尘通风报信了,也承认自己是出了个下下策。若凤千尘真认出了他,那必然会因为拈酸吃醋,过来找自己,说到底,陆寒江不信凤千尘真能把自己推给别人。
但若是凤千尘没有吃醋,而是放任自己肆意妄为……
陆寒江把玩着手中的丹药瓶,眸色微沉。
屋门在这时被敲响。
他立马起身想要去开门,却听一道声音低低从门外传来:“大人,我是何管事送来,专门伺候您的。”
陆寒江顿时停在原地,皱起眉。莫非那何福禄看着机灵,其实是个木头脑袋,根本就没有通报上去?
他走到门口:“凤宫主知道你过来么?”
门外道:“知道的。”
陆寒江脸色微变。
难道,凤千尘真的没认出他?
还是说,凤千尘已不再喜欢他,之所以执着于复活他,只不过是觉得内心亏欠?
竟然连醋都不吃了……
他闭了闭眼睛,正想让人回去,一阵淡淡的香味却像是一枚银钩,沿着门缝探进来,钩住了他要开口的唇。
陆寒江一怔,旋即抬手,打开了门。
门外,月光如水,微风吹动竹叶,簌簌声响。
少年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纤瘦身子裹在不算合身的白衣里,显得有几分单薄可怜。
他望向陆寒江,一双明眸如同秋水潋滟:“大人。”
这一瞬,陆寒江忽然明白,凤千尘绝不可能没有认出自己。
就像此刻,凤千尘分明已换了外表,自己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第53章
“进来。”
陆寒江侧身,让出一条通路。少年便依言走进屋内,模样十分乖巧。擦身而过的时候,那淡淡的桃花香味更加明显,让陆寒江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原本忐忑不安,烦躁万分的心也在这抹香味的安抚下平息,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凤千尘仍然深深地爱着自己,甚至愿为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陆寒江这么想着,不由得弯起唇角,被爱的有恃无恐,在这一刻于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合上屋门后,他还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背对着他,低头轻声道:“清羽。”
连假名都用上了。
陆寒江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少年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后停住。
就像凌空被一个无形的耳光响亮地甩在脸上,陆寒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到底在做什么?
凤千尘苦苦等了他两年,吃了无数苦头,背了无数骂名,如今只是装作不认识他,他就故意惹人吃醋,让人心痛,逼得凤千尘再一次自降身份,甚至改换容貌身份过来找他。
他伤害了凤千尘,却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陆寒江喉头滚动,正想开口,却见凤千尘转过身来,看向他:“要我伺候您吗?”
“……不用了。”陆寒江道:“先前同何管事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我同凤宫主赌气才说出来的,不必当真。辛苦你跑一趟,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
凤千尘闻言,脸色很明显地好看了一点儿,只是一双眼睛里有些不解:“赌气?”
“我来万邪宫,就是为了与凤宫主在一起。不想凤宫主却将我当成了其他人,一气之下,我就想着故意让管事给我找两个漂亮的男孩子来,让宫主吃吃醋。”
说到这里,明知不该,明知是自己的错,陆寒江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了几分,故作委屈道:“我以为以宫主的性子,是绝不可能让人过来的,没想到……不用在意,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待会儿你直接回去就好,若是有人问起,让他们过来找我就是。”
凤千尘果然中了他的招,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你为什么想让宫主吃醋?”
陆寒江自嘲地笑笑。有些话彼此朝夕相处时难以说出口,甚至面对面都难以认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如今换了个身份,反倒能没有负担地说出来。
“因为我心悦于他。”陆寒江道:“我曾做过很多错事、坏事,也曾刚愎自用,辜负了他的真心。如今我想要弥补他,可他却已不再认识我。”
说着,他看向面前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本想骗他吃醋,让他回来找我。可现在看来,他已对我死心,再不爱我了。”
陆寒江初来这世界时已二十六岁,在原世界的商圈中摸爬滚打,早已学会何谓成熟稳重,穿越后又在修真世界待了三年多,再加上回去后的两年,三十多岁,早过了而立之年。但在凤千尘面前,他却突然变小变幼稚了一样,因为凤千尘没认出自己就赌气,这会儿知错了又开始装可怜,哪里有半分原世界里陆家当家人的样子。
当然,他的三十多岁,在足有几百岁的凤千尘这里,与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曾经的剑仙、如今的万邪宫主,在看见自己心爱徒弟这番黯然神伤的模样与说辞后,心中又惊又喜,没想到陆寒江回到自己身边,竟是因为喜欢自己。
同时,胸膛中又弥散开许多懊恼。早知如此,先前自己又何必装作没认出陆寒江,还害得好不容易死而复生的徒弟伤心了。
只是那会儿他也真是怕了,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烙铁,太过接近,只会伤到陆寒江,于是再不敢去碰。
“那……”凤千尘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偏过头,装作不经意道:“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或许凤宫主他不是不爱你了,只是有其他思虑。”
陆寒江的眼神温柔下来。
“等到明天,我会去找他。”陆寒江道:“就算他真的不爱我了,我也会试着挽回他,让他知道我的真心。”
“你不怪他?”
“怪什么?”陆寒江笑了笑:“当初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拿出了一颗真心待我,我却辜负了他。他如今怎么对我都是该的,我又怎可能怪他?”
想起往事,凤千尘眸光微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也不愿再让现在这个伪装出来的身份在陆寒江面前留太久,就算是他亲自假扮的也一样。
于是没再久留,凤千尘简单告辞后,便匆匆离开了青竹院,准备回去将自己的宫主殿好好打理一番,以迎接明天陆寒江的到来。
陆寒江站在门口,眼神柔和,同时第无数次悔过,当初下了那样的决定。他闭上眼,心想:幸好,自己仍有弥补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何福禄便亲自领着两个手艺极好的厨子到了青竹院。送人固然是正事,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来探探情况,看看昨日他将陆寒江的要求报给左护法之后,青竹院的这位主儿究竟落了个怎样的下场。
若是受了罚,或是又被关回地牢,那他便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可要是对方还好端端地待在这儿,那他就得缩起脖子,夹着尾巴做人了。这种明摆着给宫主戴绿帽子的事儿都能被轻轻揭过,对方受宠的程度可想而知。若是日后被知晓通风报信的人是他,枕头风一吹,他这条小命怕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刚踏进院门,何福禄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到一高挑男子推门而出。昨日夜里昏暗,何福禄看得不真切,这会儿日上梢头,晨雾也被吹散了几分,他这才发现,对方的长相是他从未见过的俊美,且与凤千尘凤宫主那种带着些艳丽的美不同,眼前男人更多还是偏向于“俊”。长身玉立、风姿绰约,目光再挑剔的人过来,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再加上那比例极佳的身材,有这么一副皮囊,就算内里是败絮一坨,想来也不会太快失宠。何福禄看着对方完好无损、面带微笑的模样,额间缓缓流下一滴冷汗,不由后悔:早知昨日就乖乖听话,不多那些事了。
陆寒江此时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何管事?这么早,辛苦你了。”
何福禄赔笑应着:“不辛苦不辛苦,大人,这是咱们宫手艺最好的两个厨子,遵从您的指示,给您送过来了。”
“手艺最好?”陆寒江看了他一眼:“手艺最好的厨子,不应该在宫主那边伺候么?”
何福禄道:“大人说笑了,宫主他早已辟谷,不为口腹之欲所困,哪里还需要厨子伺候。”
陆寒江往他身后看了眼,见那两名厨子背上都背着一大筐子新鲜肉菜,便道:“罢了,正好,我要去宫主殿一趟,你们俩跟我来吧。”
两名厨子原本凭着一门手艺,在宫中混得也算有声有色,突然被拉到这么个小破院子来服侍一个除了外表一无是处的小白脸,心中多少是有些不情愿的。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想去宫主殿,为那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宫主做饭啊!在这小院子里顶多算是郁郁不得志,去了宫主殿,一个不小心弄丢了脑袋都是很可能的事儿!
厨子们额上冒汗,何福禄也傻了眼,心想可别是去和宫主告自己的状的,连忙上前试探地笑道:“大人,那您什么时候回来?昨天您说的人,我已经选好了,就是他们还需要准备准备,换换衣服打理自己什么的,这才拖了一会儿。”
这番话听着面面俱到,然而他心里那些小九九,陆寒江看得门儿清。
“那件事……”陆寒江有意顿了一下,才不急不慢道:“何管事就忘了吧。昨天我和宫主闹了些误会,才赌气提出那个要求,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人也就不用送过来了。”
赌气?误会?
何福禄实在难以想象,这世上还有敢与凤千尘赌气的人物存在。且陆寒江的语气和神态还十分轻描淡写,便更显出他在凤千尘那里的分量之重。
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何福禄不敢再留,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小的接下来还有些杂务要办,就不耽误大人拜访宫主了。”
说完,给身后两个厨子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逃也似地溜了。
见状,陆寒江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看向眼前两个已有些战战兢兢的厨子:“两位,一起走吧。”
万邪宫麾下的二十六城中,二十五座都由不同的城主代为管辖,每年往上缴纳税收,俨然如同一座小国。唯有距风华山脉最近的无霜城直接归在凤千尘名下,宫主殿自然也落于此处。
北大洲气候寒冷,哪怕无霜城已属于中间地带,仍是常年落雪,夏日不热,冬日严寒。
陆寒江领着两个厨子,架着马车,一路驶到宫主殿门口。走下马车,陆寒江先是被眼前这座巍峨华丽的建筑晃了一下,随后才看到在一旁杵着的右护法。
与成天拉着个脸、似乎怨气很重的左护法不同,右护法天生一副笑相,右半边脸被玄铁面具覆盖,显得十分神秘。见到陆寒江,他规矩地行了一礼,笑着道:“大人,真巧,您怎么来了?”
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惊讶,显然演都懒得演。
陆寒江也没客气,直接戳穿道:“右护法到这儿多久了?”
右护法笑眯眯的,也不尴尬:“不久不久,也就一个时辰多一点。”说完,看到陆寒江身后跟着的两个厨子,眉头一扬:“嗯?这两位是?”
“我托何管事给我找了手艺不错的两个厨子过来,想着给宫主补补身子。”陆寒江道:“劳烦右护法帮忙找个带路的杂役,把他们带去伙房。”
右护法扫了眼那两个厨子背后的菜筐,笑了笑:“哪儿用找什么杂役,我带着就是了。反正宫主也下过命令,不准我去打扰,在这候着,不过是为了给您指个路而已。”
指路?
宫主殿前,统共也就一条台阶,直通大门,这有什么路需要指?
陆寒江心里清楚,凤千尘让右护法在这里候着的真正原因,是为了第一时间得知自己到达的消息,便直接忽略了右护法的解释,点了点头,径直迈上白玉台阶。
第54章
他如今的身体不如原先那具,但也有筑基期修为,因此数百级的玉阶,陆寒江走得算不上费力。最后一级玉阶走完,只见偌大的广场上干干净净,见不到一点儿雪和灰尘的痕迹,跟游戏里没有玩家的建模地图一样,似乎不久前被谁仔细清扫过。
陆寒江扫了一眼这干净得几乎有些诡异的广场,却没有放在心上。径直走到宫主殿门口,抬起手,他在雕花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大门才在他面前缓缓敞开,门内,凤千尘一袭白衣,如瀑黑发束在脑后,偶有几缕顽固的不肯妥协,垂落在他的鬓角额间,倒衬得他轮廓柔和几分。
“你怎么来了?”男人维持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声音也冷冷的。
光是看这副冷冰冰的模样,陆寒江是绝对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因为自己一句赌气的要求,就做出变成一名以色侍人的小厮,跑去自己房间这种事。
他看着凤千尘冷淡的脸,却是再做不出昨天那样赌气的混账事:“凤宫主昨天不是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说完,见凤千尘没说话,陆寒江又故意道:“难道这话已不算数了?”
凤千尘这才有了反应,语气平淡道:“进来吧。”
陆寒江依言走进宫内,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窗户都紧紧关着,雕梁画栋上的夜明珠与穹顶上的灵力法阵,却让这偌大的空间仍然亮如白昼。
凤千尘走在前面,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和呼吸节奏稳定,却控制不住胸膛里心跳越来越快。昨日回到殿内,他就一直在等陆寒江,从深夜到白昼,想了无数种陆寒江来到宫主殿后会发生的可能性,也想了很多收回之前那些冷漠话语的方法,但怎么想,最后都觉得不合适。
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凤千尘将整颗心捧上,换来的却是陆寒江的死讯。如今他仍然不在乎什么身份什么尊严,却因为当年的痛苦,不敢再太过主动。
而且,隐约的,他也在害怕。如今的他毕竟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剑仙,名声如何,从决定叛出师门那一瞬起,凤千尘就已不再在意,可陆寒江的想法,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
昨日,陆寒江说心悦于他。
但凤千尘思来想去,仍无法确定,在了解现如今的自己后,陆寒江还会不会维持这份喜欢。
穿过大殿,便是一段红木回廊,前方有阳光落入,右侧则是庭院。
陆寒江跟在凤千尘身后,往右一看,却见庭院内杂草丛生,池塘内亦是长满鲜绿水藻,不少甚至都长到了山石上,斑驳蹉跎。
仿佛一个人的人生已停止了前进,只有岁月还推着他不住往前走。于是越来越荒芜,也越来越寂寞。
陆寒江神情微动,快走几步,与凤千尘并肩同行:“凤宫主。”
凤千尘道:“怎么了?”
陆寒江道:“你平时一个人在宫里,都做些什么?”
研究复活禁术、画法阵、杀人。
这些话凤千尘当然是不愿实说的,于是面对陆寒江的问题,他沉默片刻后,只回了一句干巴巴的:“处理宫中事务,看看其他城池的税收,修炼。”
陆寒江笑了笑:“听起来有点无聊。”
“还好。”凤千尘道:“做多了就习惯了。”
陆寒江道:“这殿里也没个伺候的人。”
凤千尘仍然道:“习惯了。”
陆寒江便笑了笑。
他突然道:“你的徒弟对你很不好。”
凤千尘的步子立马停住了,皱眉侧头,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发火反驳,却在看到陆寒江的侧脸后,才迟一步意识到说这句话的,正是他徒弟本人。
于是喉咙里的怒意也硬生生转了个弯,别扭道:“不要胡说,他分明很好。”
“若他真的很好,就不会留你一人在这殿内,去习惯无穷无尽的寂寞。”陆寒江道:“昨日你同我说,你想要弥补他,可在我看来,错的人根本不是你。”
凤千尘飞快咬住下唇,掩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若是其他人在这里说陆寒江不好,凤千尘都是要提剑给那人个教训的,然而此刻说陆寒江不好的,正是陆寒江自己。
这让他一下子有些迷茫,麻木冰冷的心底,甚至真的生出了一丝委屈。
陆寒江死后,凤千尘一直在责怪自己,恼恨自己,觉得是自己逼死了心爱的徒弟。可内心生出的某个角落,却也一直有个声音在喃喃,不理解为什么他已付出了所有,陆寒江却仍然不愿接受他。
只不过这道声音太微渺,夹杂在巨大的痛苦与自责中,连冒头都是一种罪过,于是自然被狠狠按住,不准再出现。
此时陆寒江重新回到了凤千尘的身边,这份委屈才随着青年的温柔,被重新捻了出来,在凤千尘的心底散开一片酸涩。
他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陆寒江,然而手腕却在这时被握住。
青年的手掌宽大温暖,包裹住他有些冰凉的手腕,那温暖的体温似乎也通过脉搏的跳动,传遍了他全身的每个角落。
凤千尘僵住。
两年了。
生离死别,整整两年,如今再次感受到心爱之人的体温,与心爱之人肢体接触,那滋味瞬间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而那只手顿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得寸进尺,又往下滑了一些,握住了凤千尘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
“凤宫主,我仔细想过了。你昨日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徒弟,也不必假装成他。”
凤千尘转头,一双凤眸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已消融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茫然,似乎没有明白陆寒江这么说的用意。
陆寒江道:“我和那个抛弃你离开的混账不同,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旁,绝不会再让你感到半分孤独。”
凤千尘怔愣了一下,本能地移开视线:“他不是混账。”
陆寒江的真实身份,两人分明都心知肚明,却在这里打起了哑谜。陆寒江笑了笑,心头酸涩得厉害,却又在这份酸涩底下,满溢出许多爱怜。
“你不恨他?”陆寒江问。
凤千尘摇头。
陆寒江又捧住了他的侧脸,哑声道:“那你……”
还爱不爱他?
这句话已经到了陆寒江的嘴边,呼之欲出,然而张开嘴时,却又硬生生截住。
只因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凤千尘抛弃一切来到魔道的决定、他被保留在冰窟中的尸身、以及如今他手上那枚白玉令牌,都将答案明明白白地呈在陆寒江眼前。
凤千尘怎可能不爱他。
陆寒江并不是那种毫无自知之明的人,他出身豪门,父母双全,却与年幼失怙的孤儿没有任何差别。他知道,自己是个非常非常缺爱的人,他从父母那里学会了自私自利,学会了麻木冷漠,又从祖父那里学会了忽视感情,所有的一切都让陆寒江成了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却让他成了一个不合格的爱人。
不,他甚至不能够被称之为爱人,毕竟,他连名分都不曾给过凤千尘。
若陆寒江真的不喜欢凤千尘,不愿回应他的感情,大可以直接拒绝,以凤千尘的脾气性格,就算无法得偿所愿,想来也不会在修炼一事上动任何手脚,甚至很可能仍愿意出手助他。
然而陆寒江却什么都不说,一边接受凤千尘的好,一边装作无辜,逃避责任。最后更是一走了之,从未考虑过凤千尘的感受。
这一次回来,陆寒江需要做的,不是如此前一般索求凤千尘的爱,而是学着去爱凤千尘,去付出,去克服过往种种痛苦,抛弃冷漠,拿出真心。
于是他没有继续将那个问题问出口,而是转而道:“那你也太傻了。”
凤千尘本以为陆寒江会问自己,还爱不爱他。
昨夜陆寒江说话时神情失落,只是想起,都让凤千尘心痛不已。后来青年又说,会试着挽回,让自己知道他的真心。
于是凤千尘一夜未眠,准备了十几种话术,去解释昨天自己的冷漠和疏离,和不愿与陆寒江相认的原因。
却不想到了这会儿,距离解释的时机只差一步之遥,陆寒江却突然岔开了话题。这让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种没有着落的空荡感。
“因为我爱他。”陆寒江不问,凤千尘干脆自己说,他反握住陆寒江的手,看着陆寒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所以为他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陆寒江眼睛微微睁大。
凤千尘的主动,坦然的眼神,没有一丝抱怨、没有一丝怨恨地亲口说出爱他的语气,竟令“爱”字变成一根利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仿佛这个男人不声不响背负下的所有委屈与痛苦,都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附加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不容逃避地认清了过去的自己,到底有多“渣”。
自厌的情绪如同浪潮,撞击着陆寒江的胸口,他几乎脱口而出:“不要再爱他了。”
凤千尘一愣:“……什么?”
“不要爱他了。”陆寒江重复了一遍:“他冷漠又绝情,愚笨至极,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他有什么好的?”
“不如忘了那些事,重新——”
没等他说完,凤千尘便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桃花香气扑鼻而来,陆寒江一怔,却听凤千尘问:“……你当真认为,过去的事都该被遗忘?”
陆寒江点头。
“……”
凤千尘拧着眉,看了陆寒江一会儿,片刻后收回手,转身,径直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只留给陆寒江一个沉默的背影。
陆寒江这才后知后觉是自己说错了话,他下意识追上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
北大洲寒冷如冬,宫主殿的草叶树木却因灵力充裕而郁郁葱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流淌入回廊,陆寒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细碎的光影微微出神。
“哎呀!”
身后传来惊讶的叫声,陆寒江愣了一下,回过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一身灰衣服的小姑娘。她们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看起来年长些的那个按住了身边年幼同伴的头,鞠了一躬:“浮云该死,惊扰了贵客,还请贵客恕罪。”
陆寒江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他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你们是负责打扫的宫人?”
“是,”自称浮云的侍女低声道:“宫主不喜旁人打扰,我们只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洒扫除尘。”
“我和浮云姐姐不是故意的,”年幼些的侍女看着才十岁出头,此时也懵懵懂懂地添了一句:“本来这些活儿是该昨天夜里做的,但昨天夜里我们在打扫广场,就没来得及,只好今天来。还请贵客恕罪,饶我们一命。”
她们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令陆寒江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当然,这心疼不是因为眼前这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而是因为凤千尘。
他的师尊曾是无数人心目中心慈手软、救人济世的菩萨,云游四方斩妖除魔只为换得一方安宁,如今却成了被人畏惧忌惮,只是打了个照面都会杀人的魔头。
“没事,起来吧。”陆寒江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夜里在打扫广场?广场上有什么东西好打扫的?”
浮云迟疑了下,看了看他。
陆寒江也看着她,表情不算冷漠,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常年身居高位,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说吧,不要再让我问第二次。”
“是法阵。”浮云低头道。
“什么法阵?”陆寒江下意识问,又紧接着想起,自己死后,凤千尘一直醉心于研究各种复活邪术的事情,眉心一跳:“复活法阵?”
“是,”既然开了头,便不能有所隐瞒,这点道理浮云还是明白的。她道:“宫主本想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以催动法阵,昨夜却突然改了心意,让我们将那些痕迹清除干净。”
而眼前的宫人,花了一夜的时间,才将那法阵的痕迹全部除去。
需要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才能驱动的法阵,陆寒江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下去,两个侍女如蒙大赦,赶忙转头跑了。
走廊上又只剩下陆寒江一个人的身影,这次心绪更乱。他承认自己情商有限,在感情问题上,更是两眼抓瞎。
在短暂的出神后,陆寒江开口:“系统。”
第55章
精神世界,简陆正倚在沙发里。他的面前,无数光屏在半空中漂浮,里面的一串串数据不断变化,小七在一旁,只能看出初代管理官大人是在监视一些小世界的数据流向,再具体一些,就无法分辨了。这让他不由对简陆更加敬佩。
听到陆寒江的声音,小七立马支棱起来,简陆则不紧不慢地坐直身体,挥开面前光屏,打开了与宿主的联系通道。
【您好,宿主。】
冰冷且毫无波动的机械音响起,语气一听便知是001,而非小七。
陆寒江走到一旁的栏杆旁坐下,随手摘了片草叶,指腹碾动着叶片:“我想要与他从头再来,想要将那些糟糕的过去全都抹消,想要让他开心,不再受伤害……可他反而对我失望了。为什么?”
曾经的陆寒江本就是个混账,系统也是因为他的负心,才与他绑定,让他回到这个世界来做改造任务。
忽视、冷漠、抛弃。浸淫商海多年,陆寒江早就练就一副铁打的脸皮,但在凤千尘,这个毫无保留爱着他的男人面前,他只是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觉得羞愧万分。
所以才会想要将那些事全都掩埋,然后尽可能的去弥补。
陆寒江想起方才凤千尘的眼神,又自问自答:“是不是因为,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让他以为我想要逃避责任?”
001没有任何起伏的机械音,在此时倒显得很冷静:【宿主,您有没有想过,当初凤千尘爱上您的原因?】
陆寒江没说话,半晌后,他道:“因为他太孤独,而我恰好出现。”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您,换成其他人,也没什么差别?】
陆寒江沉默,随即一哂:“或许换成其他人要更好。”
比如这个世界原定的男主,封晟。
精神世界里,面容冷漠的管理官垂下眼帘,眸中仿佛流露出一点怜悯。
【感情一事,任何人都无法给您一个正确的答案。】001道:【除了您自己。】
只是这答案寻找起来,谈何容易。
陆寒江沉默片刻,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亲眼看到,凤千尘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磋磨,凤千尘还是选择了爱他,而非怨恨。
001沉默了一瞬。
【可以。】
话音刚落,陆寒江的面前便出现了一面等身大小的水镜,镜面微微起伏着,如同被微风抚摸的湖面。
“这是……”
【这面水镜可以映照出过往发生的一切,镜中的事物无法被现在所影响,但绝对真实。】
随着001的讲述,冰冷的镜面泛起圈圈涟漪,平息后,里面竟映出了凤千尘的模样。
准确来说,是数年以前,还未收过任何一个徒弟的凤千尘。
陆寒江瞳孔微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与镜面轻触。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竟直接跌入了水镜之中。
同一时间。
宫主殿南侧书房内,绘着各种不同阵法的图纸铺了满桌满地,一整面木柜上全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材料,各种术法玉简,随便一个拿到外面都价值连城,在这里却被随意扔在角落,和废品无异。
凤千尘气冲冲地走进书房,挥落椅子上的图纸,胸膛起伏几下,却看见一旁镜中清晰映出了自己一双略微泛红的眼睛,与弥散着淡淡黑气的眉心。
他闭了闭眼,手撑在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从离开师门,来到魔道,他的脾气也变得越发古怪。有时情绪来得突然,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宫主,属下有事要禀。”
紧闭的窗户自缝隙处钻进右护法的声音。凤千尘冷冷道:“什么事?”
“埋在东洲的探子传来消息,说云霄阁那边以‘除魔卫道’为号,已集结了三千多名修士,不日便要启程,前来万邪宫,讨要公道。”
“不用管,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凤千尘冷冷道。
“还有一件事。”
“说。”
“陆大人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厨子,厨子还带了菜过来,这会儿正在伙房忙活,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能用膳了。”
凤千尘怔住:“厨子……?”
“陆大人说,是为了给宫主补身子才带过来的。”
凤千尘眼神闪烁,不自觉想起,曾经在天行宗时,他时常与陆寒江说起自己云游时遇见的趣事,凡界的节日张灯结彩,小摊小贩当街叫卖,彼时凤千尘虽已被称作剑仙,辟谷多年,却仍放不下口腹之欲。
这份习惯从凡界带到修界,即便是在天行宗中,他也时常要陆寒江去山下给他带些宗门食堂内做的食物,然后两人一起分着吃。
这些事,陆寒江都还记得……
可方才,自己却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不说缘由地将他抛在了原地。
分明好不容易才重逢,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凤千尘此时冷静下来,只觉得懊恼不已,眉心间那抹黑气消散无踪。他道:“我知道了,等会儿让人把饭菜送去我的寝殿。还有,再找几个会侍弄花草的过来,整理整理院子。下去吧。”
右护法道:“是。属下告退。”
窗外声音消失,凤千尘则深呼吸几次,理了理衣服,推门走出了书房——
冰冷的镜面隔开了两个世界,陆寒江睁开眼,看见了一座被翠色河水环绕的小镇。
是他第一次穿越过来时待过的地方。
这座小镇的名字,已经在陆寒江的记忆里模糊了,只有眼前的街道记得还算清晰。蓝天绿水,安宁祥和,的确还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此时的陆寒江刚穿越过来没多久,没有门路,入了那个骗子宗门,天天穿着青色道服,跟着宗门里所谓的掌门,在镇子里招收徒弟,赚点钱花。
进入炼气期以后,陆寒江便感觉自己的身体素质有了相当明显的变化,各种基础术法也能用出来一些。可惜这宗门里充满了铜臭味,商贾世家出身的陆寒江自然早早就看出了他们是群骗子,只是如今他初来乍到,又人微言轻,就算戳穿也只会被赶出宗门,当不成正义使者,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因此,哪怕看得明白,陆寒江也始终只是冷眼旁观,一边默默修炼,一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
这一天,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人声嘈杂的街道,因为一道身影的出现,倏然一静。
那是一位长相极美、身着白衣的年轻修士。而他背后的雪色长剑与蓝色剑穗,都表明了他的身份——剑仙凤千尘。
凤千尘三岁入道,十岁筑基,成年后不久便迈入金丹境,是不世出的天才。他云游四海,修炼了三百多年,斩妖除魔无数。一柄雪白的剑、一张绝色的脸,令修界鲜有认不出他的人。
陆寒江如今只是一道来自未来的幻影,他静静看着穿过街道与人群的男人,神色晦涩难明。
此时的凤千尘从表情到气质,都十分冷漠,仅凭气场便与周围隔开了一道屏障。他走在街上,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忽然,他停下步子,看向前方。
路边,一张木质方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道袍、满脸堆笑的山羊胡老道,另一个却是英俊非凡、正看着天空出神的青年——正是违抗不了师门命令、在发呆摆烂的陆寒江。
也是直到现在,陆寒江才发现,第一次见到自己时,凤千尘竟然盯着自己看出了神。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如同青涩的少年般跳了起来。
凤千尘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是自己有意讨好他、接近他的时候,还是……
白衣剑客径直朝小木桌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发展,与陆寒江记忆中的一样,却又有着微妙的不同。而这些不同,全都源自于曾被陆寒江忽视了、或是不曾看到的细节。
原来第一次同自己说话的时候,凤千尘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并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冷静,尾音其实也有些不稳。
陆寒江忍不住微笑起来,他跟在凤千尘身后,看着男人冷言戳穿小宗门骗人的把戏,又问自己,愿不愿意拜他为师,跟他回天行宗去。
那时陆寒江答应的没有丝毫犹豫,凤千尘帮他从宗门殿内拿回弟子命牌,陆寒江拿在手里看了眼,便恭恭敬敬地双手碰给了凤千尘。
在山间月色中,他向凤千尘行了拜师礼,喊了第一声:“师尊。”
凤千尘看着他,冷漠的神情松动,然后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男人弯下腰,将陆寒江扶起,摘下了自己的剑穗,系在陆寒江的腰上。
穿越后的几个月,陆寒江在镇上、宗门内,都实打实地受了不少磋磨,整个人的轮廓都瘦了一圈。凤千尘似乎也看出了他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如何,轻声道:“放心,以后,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彼时陆寒江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过去的家庭里,父亲母亲也对他说过许多类似的漂亮话。
如今,他却不由得抿起了唇,心尖刺痛:凤千尘的确遵循了他的诺言。
水镜内的时间流速比外界要快上许多。很快,陆寒江便和凤千尘一起回到了天行宗,一跃成了剑仙唯一的亲传弟子,门内许多资历长于他的弟子,见了面,都要叫他一句“师兄”。
凤千尘住的那座山灵力充沛,除了几个负责洒扫杂物的小童,便没有其他修士,山后还有灵泉,修炼环境不可谓不优越。
白天,凤千尘指导他剑术,教他炼丹,告诉他如何绘制一些简单的符箓,用作防身。
晚上的休息时间,陆寒江会在晚饭后,拉着凤千尘一起散步,有时聊天,有时不聊天,就这么安静地一前一后的走着。他知道凤千尘很孤独,觉得这个男人收自己为徒是为了消磨时间,便努力地让凤千尘不感觉无聊。
除了散步,他还从宗门的内门弟子中学了些入门的木匠本领,时不时给凤千尘雕几个小木偶,当做惊喜。
凤千尘每次都很喜欢,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温柔,并在相处的过程中,逐渐显出几分孩子气,有时会让陆寒江给自己买吃的,还会要陆寒江陪自己喝酒。
陆寒江情商不够,但自小长大的环境,让他对他人对自己的喜恶极其敏感。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凤千尘对自己有了暧昧的情愫,却因为觉得这样才能让凤千尘对自己更加尽心尽力,故意装作不知。
而凤千尘果然也拿出了更多的法宝和极品丹药,一股脑全部堆砌在陆寒江的身上,帮他顺利突破了境界。东西,陆寒江是招收不误,但凤千尘欲言又止的表白,却都被他避开了。
本想谁承想一次弟子历练,一味情毒,还是捅破了这层暧昧的窗户纸。
第56章
陆寒江自知行为卑劣,但也从未想过真的占了凤千尘的身子。身中情毒时,他浑浑噩噩,只知道将怀中的男人紧紧搂住,而解毒后,他看着怀里的凤千尘,心是慌的乱的,脑海里如同一锅煮糊了的粥。
如今在幻境之中,陆寒江才将自己与凤千尘的第一夜看得真切。
他看见凤千尘发现自己中毒后焦急的模样,又在发现自己中的是情毒后,变得迟疑且羞涩。
乌云蔽月,风声都变得安静。
白衣剑仙看着靠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青年,下唇咬了又咬,最后站起身,脱下了自己的外袍、里衣。
然后,他爬上床榻,靠进了青年的怀里,因紧张而颤抖的手指,轻轻搭在青年有力的臂膀。
空气中浮动着桃花的香味,床帐垂落,烛光摇曳。
青年身中情毒,意识混沌,倒还有抱人的力气。看见主动钻进自己怀里的绝色美人,本能地一翻身,将人压在了自己身下。
整个过程,剑仙都是主动的、顺从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爱着青年,所以无论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两人在榻上滚了半宿,天蒙蒙亮时终于歇下。青年眉眼间带着餍足,沉沉睡去,而剑仙抬起头,轻轻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才靠近他的颈窝,闭上眼睛。
他说的那句话,当年,陆寒江并没有听到。
如今,水镜将那话语送进了他的耳边,原来是:我爱你。
进入水镜前,001问陆寒江,知不知道凤千尘爱他的原因。
陆寒江说,是因为凤千尘太寂寞了。
可现在,他看着靠在曾经的自己怀里熟睡的凤千尘,再说不出那么混账的话。
水镜带着陆寒江回到了过去,也带着他一步一步,重新见证了凤千尘爱上他的过程。
他看着凤千尘无数次偷偷地吻他,看着凤千尘为睡着的他掖好被角。
他看见凤千尘察觉到自己的故意疏远后,失落的模样,又很快振作,说出要自己帮他解残毒的谎话。
他看见凤千尘搂着他的脖颈,亲他时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他看见自己参加宗门大比,夺得魁首,凤千尘站在高处,眼里满是自豪。
他看见凤千尘独自布置卧房,披上纱衣,点上红烛。
他看见冬去春来,桃花开了又落,自己在树下舞剑,凤千尘便站在一旁,笑着看他,眼里满是爱恋。
下一刻,树下的青年转过头,收了剑,脸上神情却是冷漠的。
陆寒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希望,师尊能收一个新的徒弟,来当我的师弟。”
这个场景,陆寒江无数次地梦见过。但那些梦境里,却从未出现凤千尘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不敢去回看自己亲手对凤千尘扎下的刀。
但眼前的幻境,却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树下的白衣美人本来是笑着的,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便骤然变得惨白,眼神中写满了受伤,唇角却还勉强勾着弧度。
“可我只想有你一个徒弟。”凤千尘轻声说。
陆寒江淡淡道:“我要走了。”
“……什么?”
“我准备去各地云游历练,以锻炼自己的心性,下个月就会出发。”陆寒江道:“师尊再收个新徒弟,正好可以填上我的空缺。”
凤千尘道:“你要离开宗门?这么突然?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我和你一起就是。”说着,他勉强笑了笑:“我还可以多照顾你。”
陆寒江摇头:“我只想自己去。”
若说之前的话,还有几分含蓄,现在的拒绝,便是把想要和凤千尘分开摆在明面上说了。
一生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的凤剑仙,此刻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徒弟,竟如同小孩子一般,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
他磕磕巴巴地应了几声:“哦、哦,也好……”说完这几个字,似乎就想不出其他话来了,咬着唇站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竟然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好,师尊知道了。你的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陆寒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重复道:“师尊一定要收那个人当徒弟,说不定,他能为师尊的修炼提供很大的帮助。”
凤千尘沉默半晌,轻声道:“好。”
后面的事,陆寒江就没什么记忆了。那时的他一心想要推着剧情回到正轨,然后通过死亡回到自己的世界,于是跟着无意也是有意地忽视了很多身边的事。
在封晟拜入凤千尘座下之后,他就离开了天行宗,故意被魔修抓住,跳下了悬崖。
陆寒江以为,幻境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却不想一切还在继续。
陆寒江身为凤千尘的亲传徒弟,天行宗的魁首,刚出门历练,就死于非命,这件事震惊了不少人,不到两天,就传到凤千尘这里。
幻境中,凤千尘得知了爱徒的死讯,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陆寒江则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明知眼前的男人,只是过去幻境中的虚影,却仍然不敢抬头看他。
他听见封晟的声音,喊凤千尘“师尊”。
凤千尘开口,声音竟然很冷静。
“封晟,你收拾一下东西,带上这块令牌下山去找掌门人,让他把你划到知云长老门下。知云虽说剑术平平,但在术法上的造诣不亚于我,你天资聪颖,剑术上可以自学,术法方面,多向知云长老学习就好。”
陆寒江愣住。怪不得重生后,没有听到封晟的消息,他本以为封晟是在凤千尘叛离师门后,不得不留在了天行宗,没想到,凤千尘这会儿就已经为封晟安排好了后路。
封晟迟疑了下,显然不甘愿就这么离开:“可,师尊,我……”
“当初之所以收你,是因为寒江他说,怕我孤单,要我一定要多收个徒弟。”凤千尘淡淡道:“但现在,我要带他回家了。”
“不用担心,你的天赋很好,不需要我的指导,也能达到你希望达到的境界。”
封晟听到这里,才知道自己的师尊与大师兄有不一样的关系,他自知改变不了凤千尘的决定,行礼后,乖乖领了令牌,回去收拾东西了。
而凤千尘深深吐了口气,召来自己的佩剑,御剑而起。
陆寒江只觉得仿佛有一块石头,塞在自己的喉头,吞不下吐不出,心脏撕开一般,传出凌迟一般的疼。
且他清楚,凤千尘此时的内心,只会比自己疼上千倍、万倍。
小时候,还不懂事的陆寒江看着偏心的父母,会想,要是爸爸妈妈也能爱弟弟一样爱自己就好了。
可现在,他有了一个愿将心肺剖开,全心全意爱他的人,却又开始祈祷,希望这个人不要这么爱自己。
他被童年的伤养出一身的刺,如今长大后,终于毫不留情地扎向了最爱他的人。
陆寒江看着凤千尘跪在地上,小心收殓自己的尸骨,将他的尸体复原,背在背上,就这么带回了天行宗。
掌门来劝过,长老来劝过,所有敢来、配来的人都来劝过,要凤千尘不要执着,让陆寒江入土为安。
可他不肯——他甚至不愿相信陆寒江真的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他。
凤千尘赶走了原先做杂活的小童,为自己的山设下禁制,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他守在冰棺旁,有时会和陆寒江说说话,有时只是看着冰棺里的人,沉默地发呆。
陆寒江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说话。
大部分时候,凤千尘会和他说今天看了什么书,山上哪棵树发了芽,哪棵树开了花,山后的灵泉里他们曾一起养的鱼如何了。
很少时候,凤千尘会趴在冰棺上,小声地说,我想你了。
陆寒江好多次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凤千尘,最后却总是落了个空。
渐渐地,凤千尘不再说起花草树木,也不再倾诉自己的思念,他开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钻研,每当他打开书房的门,总会带着一大堆画在纸上的阵法,来到冰棺旁,一遍又一遍的尝试寻找陆寒江的魂魄。
得到的结果当然只有失败。
等试完了书房里所有的存书,凤千尘便离开宗门,前去修界各地搜罗所谓的复活之术。一个师出名门的正道修士,却大张旗鼓地搜罗邪术,此事很快便惊动了天行宗的掌门。
掌门算是看着凤千尘长大的,听到自己曾经看好的弟子行事如此荒唐,一气之下,来到了凤千尘的洞府,要抬走那口冰棺。
发现禁制被破的凤千尘几乎疯了,他冲回天行宗,打伤了掌门,带着陆寒江,从温暖的南方一路往北,来到了魔道。
这里是个钻研邪术的好地方,于是凤千尘就这么住了下来。
他为陆寒江在最北的山里挖了洞窟,隔几天,就会来洞窟里,同陆寒江说话。
他一开始还会诉说自己的想念,后面就再不说了,他开始道歉,开始反省,然后在某一天,又一次失败后,他趴在冰棺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陆寒江跪在他的身边,虚虚地搂住他,又一次忍不住想,若是凤千尘能够忘记这一切就好了。
他本该是书中骄傲且强大的剑仙,飞升成仙才是他应该走的康庄大道,却因为爱上了自己,声誉尽毁,跪在这阴暗冰冷的石窟里,泣不成声。
陆寒江伸出手,想要接住凤千尘的眼泪,却只是徒劳。
他闭了闭眼,这时,一道哭得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石窟内响起。
“寒江,对不起,对不起……”
陆寒江垂着眼。
“我还是好爱你……”
话音落下,陆寒江猛地抬起头,耳边却响起一阵破碎声。微风拂面,水镜消失,他已回到了万邪宫的回廊中。
他怔然地看着眼前的芜杂的庭院,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让凤千尘忘记那些充满伤痛的过去时,凤千尘会有那样的反应。
陆寒江曾经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刀是剑,一碰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可那也的的确确是他给凤千尘的东西。因为是他给的,所以再痛,凤千尘也都接受了,一视同仁的包容、心甘情愿的承受。
陆寒江要他忘记,与撕下他的一块肉,又有什么区别。
陆寒江喉头滚动,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眼眶却还是忍不住红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赶紧见到凤千尘,真正地将人拥进怀里。
回廊的另一头,脚步声响起。
陆寒江转过脸,看见凤千尘正朝自己缓步走来。细碎的光影织成一条温暖的毯,披在他的身上,温柔缱绻。
陆寒江原本有些焦躁的内心,在看到这道身影后,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只因他已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他爱着也爱着他的这个人,都会执着地向他走来。
第57章
凤千尘看到走廊上还站在原处的陆寒江时,心里先是因为青年没有离开而松了口气,他走上前,想要开口为方才的离开道歉。
然而走近了,凤千尘才发现,倚靠在廊柱旁的青年眼眶竟微微泛红,仿佛遭受了莫大的委屈,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也是带着难过的。
他的记忆里,自己心爱的徒弟向来冷静稳重,脾气都很少发,更别说哭了。偏偏此刻陆寒江眼眶周围的红又做不得假,这得是受了多大的罪?
凤千尘手抬了抬,本能地想要去握青年的手,然而抬到了半途,又落了回去,指尖在掌心中攥紧。
他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也清楚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擦了下眼睛:“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凤千尘神情一滞,思绪也不受控制地往回倒了一瞬,联想到方才让他们不欢而散的对话,误以为陆寒江是真的不喜欢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曾经。于是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服软了:“我答应你。过去那些事,我会全都忘记,当作从未发生过。”
话音刚落,他就被搂住了腰,身子也跟着栽进了青年的怀里。
温暖的体温与熟悉的气味将他密密裹住,腰间环着的手臂结实有力,凤千尘紧贴着陆寒江的胸膛,即便隔着衣物,也仿佛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
青年的身材极好,肌肉饱满而不夸张,宽肩窄腰,抱住他时,便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圈住。凤千尘的手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眼神乱飘,最后被捉住了下巴,才紧张地抓住了青年的袖角。
陆寒江原本还因为凤千尘装作没认出自己,而想着逗逗他,此时却完全没了那心思。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怀中男人的下巴,低声道:“师尊,你是真的没有认出我吗?”
他将凤千尘搂得很紧,因此这会儿也清楚地感觉到了男人身体的僵硬,却没有因此就轻易心软:“告诉我实话。师尊,凤千尘,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凤千尘是既慌张又羞恼,刚刚他已经打好了腹稿,陆寒江不问,现在他毫无防备,陆寒江偏又问了。
他闭了闭眼,忽然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了动,一路向上,轻轻抚上他的后背,然后安抚般拍了拍。
“……寒江。”凤千尘轻声说:“你是陆寒江。”
进入幻境后,一直哽在陆寒江喉口的那块石头,忽然就随着这句话松动了。
陆寒江道:“你早就认出我了。”
凤千尘承认:“第一眼见到,我就认出你了。”
“那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还说了那么多把我推开的话?”
“因为……”凤千尘说到这里,突然语塞,抓着陆寒江袖角的手指收紧,身体微微发抖。
陆寒江见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也跟着想起了在水镜中见到的那些过去:不知多少个夜晚,凤千尘独自一人坐在冰棺旁,一坐就是一整夜。
心脏微微收紧,陆寒江轻轻抚摸着凤千尘的后背,捏着他下巴的手转为捧着他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过去在天行宗里,他们经常上床,却鲜少接吻。
身体的关系,可以用“解毒”掩饰,平日里的拥抱牵手,也能解释成师徒情深,可唇舌的纠缠没那么容易篡改,那是只属于恋人之间的亲密无间。
而他们显然不是恋人。
凤千尘被吻住的时候,因唇上陌生的温软,下意识地想要躲。陆寒江却摁住了他的身体,更温柔地吮他的唇瓣,灵活的舌尖挑开齿关,钻入口腔之中,肆意翻搅。
狭小的口腔没有躲避的空间,凤千尘感觉嘴唇和舌头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呼吸吞咽间全是陆寒江的味道,将他的胸口填得满满当当,大脑混乱一片,便再感觉不到不安畏惧的存在。
等陆寒江把凤千尘里里外外都亲透了,男人的身体也软了大半,依恋地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哑声喊:“寒江……”
“师尊,”陆寒江道,“现在可以告诉我骗我的原因了吗?”
凤千尘一怔,撩起眼帘,有些埋怨地瞪了陆寒江一眼。陆寒江笑了笑,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嗯?”
“……我担心你不喜欢我,却又因为我是你的师尊,碍于尊长,不得不顺着我。”缠绵的亲吻和温暖的拥抱,显然给了凤千尘足够的力量,他靠在陆寒江怀里,轻声道:“而且,我如今已是魔修,你若和我有牵扯,只会被带坏名声。不如放你自由,让你自己决定去留。”
他不去问陆寒江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不在乎,他只要陆寒江好好的。为此,即便要他放手,凤千尘也愿意。
陆寒江手指勾着凤千尘的头发,挑起一缕,绕在指尖:“我之前说要师尊忘了过去的事,也是一样的原因。”
凤千尘眸光闪动,抬头看向他:“那不是你的错,你对我无意,是我强迫你——”
陆寒江笑了笑:“我若是真对师尊无意,就不可能与师尊行鱼水之欢。第一次是我中了毒,可之后,我都是清醒着的。”
凤千尘的耳尖顿时变得滚烫,视线却没从陆寒江身上移开,似乎想要亲眼确认这话的真假:“你那时就对我……?”
“是,”陆寒江道:“我喜欢你,却不愿认清自己的内心,不想承担责任,又不愿彻底拒绝你。明知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陆寒江口中的“离开”,是在说自己执意假死穿回现代社会的计划,但落到凤千尘耳里,便只是在说他离开天行宗,独自云游历练的事情。
“我说想让你忘记,不是逃避,是想要重新开始,好好弥补你。”陆寒江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却忘了,那些过去,都是我们珍贵的回忆。我错了,师尊。”
凤千尘的表情柔和下来,他搂住陆寒江的脖颈,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还说我傻,我看你也挺傻的。”凤千尘温柔道:“当初你之所以做出那些选择,只是因为你不懂得,也没人教过你而已。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怪你?”
陆寒江拜师时就告诉过凤千尘,自己无父无母,如同无家可归的浮萍,四处漂泊着长大,辗转到了这座小镇,被那个骗子宗门的长老看出有修炼的天赋,入了宗门,才算有了一个勉强算得上稳定的居所。
这番说辞是谎话,却也是真话。除了不是孤儿,陆寒江的成长环境,与无父无母也没什么差别——说不定真的没有父母,于陆寒江而言,还要更自在一些。
父母和弟弟教会了他再亲的亲人、再深厚的血脉也不值得信任,祖父教会了他管理公司、教会他争权夺利,如何谋得利益如何虚与委蛇,陆寒江都一清二楚。
如今,严格算起,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就算外表再年轻,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成熟男人。可听了凤千尘的话,却仍然一脸茫然,如同一个无知的小孩。
“这种事也会有人教吗?”陆寒江问,眼里带着困惑。
“当然。”凤千尘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摸了摸他,又抬手,为他整理散落的碎发。“怎么去爱自己,怎么去爱他人,这些都是一样需要学习的。寒江,我说那些事不怪你,不只因为我爱你。我身为你的师尊,教会你这些事本该是我的职责,可我却没有做到。”
“你总说是我受罪了,受苦了,可你不也一样吗?”
“是师尊没有保护好你。”凤千尘的手,最后落在了陆寒江的侧脸,拇指抚摸他的轮廓,熟悉又陌生,提醒着他那两年不作假的死别:“所以不要自责了。”
这么多年,阿谀奉承者比比皆是,也遇见过不少自称“真爱”,想要给陆寒江一个家的。
却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同他说,爱也是需要学习的,他不会爱不懂爱,从不是他的错。
陆寒江覆住了凤千尘搭在自己脸侧的手,低头,再次吻住了怀里的男人。
一开始只是唇舌的缠绵,后面越来越觉得不够、不满足。陆寒江吮麻了凤千尘的舌尖,还不愿放开,最后成功地被咬了一口。他悻悻松了唇,低声唤:“师尊……”
凤千尘轻喘着,钩住他的手指,看了他一眼:“寝殿在这边。”——
“我也中了毒。”
那日解毒后,陆寒江就一直躲着凤千尘,不愿见他。奈何天行宗说大很大,说小也小。不到三日,他便被凤千尘捉住,带回了洞府。
陆寒江心里乱得很,但这几天来,他也想好了一些应对的方法,无论接下来凤千尘是要他负责,还是要向他告白,他都有打好的腹稿说。
然而一袭白衣的美人直接带他去了卧房,让他坐在榻边,自己则一声不响地开始脱衣服。
陆寒江懵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以至于凤千尘将里衣解开,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师尊,那日只是意外……”
却不想凤千尘突然说了一句:“我也中了毒。”
陆寒江:“……什么?”
“我也中了毒。”凤千尘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教小朋友一样耐心,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过。“上一次我替你解了毒,这一次,你也要帮我。”
陆寒江的第一反应就是,太荒谬了。
自己一个筑基期中了那劣等的毒也就算了,凤千尘如今已近渡劫,距离飞升只差两个大境界,怎可能被情毒影响?而且,这种毒还能传染?闻所未闻。
然而一大堆的质疑,在看到面前人逐渐露出来的雪白肌肤后,悉数化为乌有。
身为豪门中不受宠爱、却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长子,陆寒江在物质上很少有什么需求,至于情感,更是白纸一张。他的身体当然是正常的,可他实在很难做到与另一个人同床共枕,甚至叠在一起,彼此交融。
那种情景,只是想象都让陆寒江觉得恶心。偶尔早起时的反应,也只是用手潦草处理。
他无法理解那些为了一点肉体上的欢愉,就走向岔路、弄得声名狼籍家财尽失的家伙。那一瞬间的空白,有那么值得追随么?
可现在,陆寒江看着缓步朝他走来的凤千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满眼的粉和白。
在面对他人时的反感和恶心,在这个男人面前,全都不复存在——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关心他、爱护他、心疼他的人了。
“寒江,”凤千尘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并分开腿,坐到了他的身上,桃花的香味和男人低沉温柔的声音,环绕在他的周围,令一切都像是一个为蛊惑他心智而生的梦:“别担心,这只是解毒,不会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任何影响。”
陆寒江听见了,仍然浑身僵硬。那夜他已和凤千尘有了实际的关系,可那时他神志混沌,一切仅凭本能,现在,是他清醒状态下的第一次。
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与暧昧的氛围,让陆寒江如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心如鼓擂,连手指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应该拒绝,可下一刻,凤千尘的手解开了他的腰带,理智便消失不见了。
第58章
应酬时遇见的狐朋狗友,曾搂着好几个年轻漂亮的模特,笑着同陆寒江说,都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但这把刀,咱们男人是怎么都避不过去的。
陆寒江彼时不屑一顾,这会儿看着凤千尘那双用来握剑握笔的修长双手,握住了自己,这才知道自己也只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男人而已。
凤千尘动作也很生疏,但胜在尽心尽力,将陆寒江推倒后,还不忘安慰他:“没事的,只是解毒而已。”
只是解毒。
陆寒江不喜欢自欺欺人,然而他的身体比他的喜恶更诚实。在他开口以前,他已经搂住了凤千尘的腰。
这一回的欢爱,没有亲吻,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接触,陆寒江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有一半还穿着。
结束后,他看着身旁的凤千尘,攀上过高峰后,胸膛里便涌上一种不知名的空落感。那种空落,比方才一瞬的快乐还要庞大,让陆寒江觉得很不舒服,又说不出原因。
下一秒,凤千尘翻身,钻进了他的怀里。
陆寒江怎么都没想到,能完美契合自己心底空缺的那块拼图,竟是凤千尘的体温和重量。
他搂着男人,心里有着不愿承认的挣扎,但在满足过后的疲惫与温暖的安心感中,还是在桃花香味的环绕下睡着了——
彼时,陆寒江生疏青涩。而如今,他在感情方面仍然如同新手,情事上却已被凤千尘锻炼了出来。
顺着回廊走到半途,陆寒江便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凤千尘也很配合,环住了他的脖颈,亲他的耳朵和侧脸。
陆寒江被他撩得有些受不了,本就在往上冒的火被撩得更甚,手掌警告地在凤千尘的腿上捏了捏,凤千尘眉眼弯弯,笑吟吟的模样,分毫不见身为魔道宫主的威严。
还好,寝宫的距离并不远。一到地方,陆寒江便抱着怀中的美人朝着床榻走去。
不需要任何言语,只一个眼神,他们就再次拥在了一起。陆寒江已不是当初那个亲个嘴手指都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放的初哥,手指在凤千尘身上四处点火的同时,也剥下了他纯白的外衣。
“师尊真白。”陆寒江勾画着凤千尘锁骨的轮廓,慢慢拉开他的里衣。“知道吗?先前师尊装作不认识我,我难过又生气,想与师尊置气,让师尊吃醋。我知道下面的管事会给师尊通风报信,就让他给我送伺候的人过来。”
“可在说要求的时候,我满心满脑,怎么想都是师尊的模样。只好告诉他,要漂亮的、年轻的、皮肤白的、身材纤细的……”
陆寒江握住了凤千尘的腰,同时与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师尊那时吃醋了没有?”
凤千尘太久没有行过这档事,陆寒江的动作再温柔再熟练,他还是必不可免地感受到了疼痛。
陆寒江也感觉到了凤千尘的不适,皱了皱眉,正想后撤,腰却被一双雪白的长腿勾住。
“吃醋了。”凤千尘环住了他的肩膀,“所以快点……”
陆寒江顿了一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凤千尘搂紧了。
他听见凤千尘的声音,夹杂着痛意,而陆寒江也有点痛,不过这痛却给他带来了更多心灵上的满足。凤千尘也有同样的感觉吗?他亲了亲怀中人的脖子。
床榻变成了柔软的岛,身下人搂着他肩背的手臂就是他的锚。陆寒江不是孤儿,但也不屑于说自己有家,此刻被凤千尘拥着搂着,陆寒江才觉得自己是有归处的。
“师尊……千尘……”陆寒江的手掌抵在凤千尘的小腹,身子更加贴近,直到感觉到掌心传来被凸起硌到的触感,才停下,亲了亲男人汗湿的额头,珍爱地问:“疼吗?”
凤千尘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面色绯红,鼻尖都冒了汗,他摇摇头,呼吸颤抖而杂乱,说不出连贯的句子。
这副模样,让陆寒江的占有欲几乎膨胀到了极致。他将自己的渴求全都化作汹涌的洪水,毫无保留地倾泻给了凤千尘。
殿内春宵暖帐,殿外传来敲门的轻响。
敲门声第一遍响起时,陆寒江正搂着凤千尘,吻他的嘴唇。等响了第二遍,他才咬了下凤千尘的唇瓣,低声道:“有人敲门。”
凤千尘全身酥软,懒在爱徒怀中,闻言皱眉,哑着嗓子朝外传声道:“谁?”
“回宫主,小的是奉您的命令,送做好的餐食来的。”
陆寒江挑了挑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退出来,凤千尘却已伸手,拉下了床帐。柔软的布料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将外间隔绝得只剩下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进来。”
殿门开了。
陆寒江没想到凤千尘胆子这么大,他拉过一旁的被子,要盖到凤千尘的身上。男人却眯眼笑了笑,嘴唇蹭着他的侧脸,呼吸都透着亲昵。
陆寒江侧了侧头,便衔住了男人的嘴唇,吮住慢慢地亲。握着凤千尘膝盖的手也收紧了,抬起来。
进殿布菜的下人都是受过提点的,也早听闻过宫主杀人不眨眼的凶名,此时端着菜,只当自己是聋子瞎子,目不斜视,分毫不敢多看。
只一个胆子大不懂事的趁着离开时往床帐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层层纱帐后方,一道轮廓纤细的身影正骑坐在另一人的腹上,床榻稍稍摇晃着,隐约水声传出,不难想象床帐后方,是怎样一幅春景。
他瞪大了眼,还想再看,后脑勺便被带他过来的管事重重扇了一巴掌,那管事拽着他出了寝殿,大门阖上,才骂道:“不要命就赶紧去死,别拖累别人!”
下人讪讪地捂着脑袋,连声道歉。
殿内,陆寒江半躺半靠,手掌松松搂着凤千尘的腰,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宫主,你被看到了。”
凤千尘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眼角含泪,闻言瞥了他一眼:“他没看到。”
“轮廓也算看到了,”陆寒江屈起腿,帮忙撑着凤千尘的后背,让他可以靠坐着:“宫主没发现么?那下人的眼神,可很是羡慕呢……”
凤千尘从徒弟没什么波澜的语气中闻到了一丝醋味,便道:“他羡不羡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只会和你做这件事,也只会为你做这件事。你若是不喜欢,我等会儿就让人杀了他。”
陆寒江眉眼松动,被这番话轻易地哄好了。他坐直身子,将凤千尘搂进怀中,接手了主动权:“我不想这时候的师尊被其他人看见,一点都不行。”
凤千尘眼神微微失焦,呼吸都断断续续,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下:“我……知道了……再不会了……”
陆寒江吻住他的唇,送他攀上了顶峰。
……
缠绵结束后,陆寒江抱着全身提不起力气的凤千尘去了后面的浴池,仔细清理了两人身上的痕迹。凤千尘看他认真细心的模样,忍不住就想要撩拨,却被牢牢按在了怀里,干脆也不动了,就这么懒洋洋地趴着,像只餍足的猫儿。
等洗完澡,凤千尘恢复了点力气,正想自己穿衣,伸出的手却被陆寒江拦住。
他看着低头仔细为自己系衣带的青年,又好笑又酸涩,知道这是徒弟的“弥补”,便没有阻止。
陆寒江的愧疚和悔过,凤千尘已经清楚,但也是真的觉得陆寒江不曾做错什么。在这漫长的修真途上,凤千尘已走了足足四百多年,其中两百年都在四处云游历练,见过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远比陆寒江想的要多。
他看不开陆寒江的死,接受不了他离开自己,却可以理解陆寒江当初的所作所为。只因凤千尘知道,看似沉着稳重的陆寒江,内里其实是个没有尝过爱,所以不懂如何去爱的小孩。
一段感情里,总要有人付出更多。凤千尘从不去计较这些,他的付出和主动,从来也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回报。自始至终,他都只有一个心愿:陆寒江能爱上他。
如今,这个愿望似乎已经实现了。
凤千尘看着眼前的青年,视线眷眷地描摹他英俊的轮廓,然后在陆寒江整理好两人的衣物后,张开双臂道:“背我回去。”
陆寒江巴不得凤千尘能多向自己提些要求,变回以前主动的样子,闻言笑了笑,背过身蹲了下去。
后背覆上一具温暖的躯体,沉甸甸的。他两手向后,扣住凤千尘的腿,站起身将人背了起来。
走到走廊,陆寒江的耳根处扑上一阵温热的吐息:“背人真稳,是不是练过?”
“只背过你。”陆寒江说。
凤千尘似乎笑了笑,因为陆寒江感觉到自己耳廓与凤千尘嘴唇贴着的部分,传来了轻轻摩挲的感觉。
“庭院我已经让人去修剪打理了,明日会有下人仆从过来,负责宫内的杂活。”凤千尘说:“还有那两个厨子,如果今天的饭菜味道不错,就也留下。”
走廊上阳光温暖,光影斑驳,微风从簌簌的枝叶缝隙里吹进走廊,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与背上男人的桃花香味混在一起,便像走进了春天里一个开满了桃花的梦境。
陆寒江一边走,一边安静地听着,胸口前有暖流涌动,仿佛回到了在天行宗的时候,那时凤千尘总会靠在他身边,与他念叨将来的打算,而在那些将来里,他们总是在一起。
这让陆寒江觉得很安心。
他笑了笑:“师尊和我说这些,是让我留下来,和师尊住在一起吗?”
凤千尘抬起环着他脖颈的手,戳了他下巴一下:“不然呢,你要走?”
陆寒江道:“我当然想和师尊住在一起,只是师尊此前不是说了,要我住在青竹院么?”
凤千尘知道他在耍坏心眼,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他耳朵一口:“既然来了,就不要想着走了。”
陆寒江一笑,将凤千尘往背上托了托:“我当然不会走。”
第59章
万邪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奇珍异宝,这些东西大多是城主们搜罗整齐了送上来孝敬凤千尘的,也有凤千尘自己本就有的,大堆大堆地随意放在库房里。只是再多的珍宝,也很少能派上用场,毕竟在此以前,凤千尘的生活,就只有修炼和研究术法,不是在书房就是在石窟,连伺候的人都不需要,偌大的宫主殿,如同一座关着将死之人的坟墓。
现在陆寒江回来了,才让这座“坟墓”变得鲜活起来。
寝殿内,餐食已在桌上放了一个多时辰,却仍然如同刚出锅一般热气腾腾。陆寒江背着凤千尘走到桌旁,看了眼上面摆着的玉制餐具,不由得失笑:“凤宫主真是大气,吃个饭,连用的碗碟都是法宝。”
凤千尘扫了一眼:“这块玉本来是想要拿来给你打棺材的,但料子太少,就随便扔去工匠那儿打成餐具用了。”
陆寒江:……
他一时语塞,反倒逗笑了凤千尘,男人拍拍他的肩,要他放自己下来。陆寒江依言做了。
凤千尘摸了摸他的脸:“不过既然你现在好好的,就证明这副餐具没有打错。”
陆寒江郁闷道:“师尊,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在用棺材盖儿吃饭。”
凤千尘听了,笑得靠进他怀里。陆寒江无奈,随即也跟着笑了。
修真界中人人辟谷,吃饭大多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那何管事所言非虚,这两个厨子的手艺的确一绝,看上去普通的菜色,吃起来却美味至极,更别说这顿饭还是和久别重逢的爱人一起吃的,总的来说,陆寒江觉得非常满意。
凤千尘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吃完后,他喊人过来收拾餐具,同时道:“把那两个厨子留下,再多封些赏。”
下人应了是。
午饭后,凤千尘带着陆寒江在殿内转了转,又查看了一番他现在这具身体的情况,去库房找了些草药,准备开炉,亲自为陆寒江炼些用得上的丹药。
“修炼的事不用急于求成,你已渡劫过一次,心性上经得起考量,加上法宝护身,不会出任何问题。”满是苦香的药房内,凤千尘指尖拈着药草,神情认真且仔细:“现在重要的是你的身子,地牢那几个月,伤了你的根基,需要好好调养。”
说着,他转头看了陆寒江一眼,眸中有心疼,也有责怪的意味。
陆寒江立马意会了这个眼神中包含的意思,道:“我一回来就找师尊了,此前这副身体里的,并不是我。”
知道陆寒江没有在地牢里吃太多苦,凤千尘心头的担忧散去些许,又在听到他的话后,从抽屉里取了几味稳固魂魄的草药。
是夺舍?还是……
陆寒江没有主动提复活的真相,凤千尘就不去问,只是此时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过些许猜测。
拿了草药,又去丹房。凤千尘一直忙到夜里,总算炼好一炉丹药。他取出一颗,拿在手里确认过药性,才将其装入小瓶,递给陆寒江。
炼丹时需要专心致志,过程中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分神。凤千尘将丹药给陆寒江的时候,顺带着握了握青年的手:“等得无不无聊?”
陆寒江笑着将小瓶子收好:“一点儿都不无聊。看师尊炼丹是种享受,怎么会觉得无聊?”
又看了眼丹房外已完全变暗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晚饭估计也送到了。今天辛苦师尊了,吃完饭早些休息吧。”
凤千尘应了一声,陆寒江便牵着他的手,朝丹房外走去——
是夜,天幕漆黑一片,厚重的云翳将月光遮得密不透风,只有远处的北极星闪动着点点光芒。
与凤千尘相认、解除了彼此之间的误会,又肢体缠绵,彼此陪伴着度过了整整一天。按理来说,这个夜晚,陆寒江应当睡得很熟、很安稳。
可在一个混乱得他自己都记不清内容的梦境后,陆寒江骤然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寝殿内烛火尽灭,所有陈设的轮廓都淹没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感觉胸口处那股无名的不安平静些许。
与他在现实的卧室不同,床边没有床头柜,更没有电子时钟,陆寒江算不清现在究竟是几点。不过这并不重要,在这里,他不是董事,不是家主,于是也不需要算着时间,苦苦挨到天亮,去公司处理大堆大堆仿佛没有尽头的事务。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寒江正想翻身,将爱人搂进怀里继续睡,却感觉床榻的另一头传来微弱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凤千尘也睡不着吗?还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办事的时候,自己似乎有些太急了,弄得有些深,不知道有没有清洗干净……
陆寒江胡乱想着,不知为何,他的某个直觉让他没有出声询问,而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装睡,同时将灵力全部集中在双眼,以便在黑暗中视物。
几秒后,窸窸窣窣声停下了。陆寒江眯着眼,看见凤千尘走到窗边,竟然已经穿戴整齐,一双好看的眉紧紧拧着,似乎很不舒服。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了桌上放着的长剑,然后推开窗户,直接翻了出去。
陆寒江一愣,凤千尘这是要去哪儿?
犹豫一瞬,陆寒江翻身坐起,三两下穿好了衣服,跟着翻窗而出,跟在了凤千尘的后方。
原本他还担心两人修为悬殊,自己跟踪的行为会被很快发现。但他多虑了,凤千尘的状态非常奇怪,且很糟糕,连剑都御不稳,在半空中飘飘忽忽,光是维持平衡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根本没注意力分给身后偷偷跟着的陆寒江。
陆寒江虽然没有佩剑,但御空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用来跟上状态奇怪的凤千尘,完全足够。
他与凤千尘隔着约二三十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往北飞着,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寒江已渐渐明白,凤千尘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前世尸骨所在的石窟。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凤千尘在一座位置隐秘的石台上降落,随手拿起洞口长明不灭的火把,朝深处走去。
陆寒江迟一步落下,神情复杂,心中滋味更是一言难尽。
自己这个大活人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爱人却半夜不睡觉,明明身体不适,却还坚持着跑到这么个天寒地冻的地方,只为了找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算什么?
醋当然是醋的,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和担忧。陆寒江走进石窟,被扑面而来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竟然这么冷。
他如今的身体根本受不得寒,风一吹,只觉得骨髓里都被冻得发疼。陆寒江抬手,掌心中凝出一团温暖的火焰,总算是将刺骨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凤千尘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还残留着些许痕迹。陆寒江忍耐着身体的颤抖,沿着路七拐八绕了一通,最后无奈地发现,这竟然是一座巨大且复杂的机关阵法。
好在这是凤千尘布下的阵,他在阵法上的造诣又正好师承凤千尘。一刻钟后,陆寒江成功破阵,他走下一段向下的石阶,在一间密室的前方停下。
密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光流出。
陆寒江熄灭了手中的火焰,放轻动作,从门口往里一望。
只见一袭白衣的凤千尘跪着依偎在一座透明的冰棺旁,双目紧闭、神情痛苦。火把被扔在一旁,因是永燃火而明亮依旧。
男人紧紧搂着冰棺,像是紧搂着冰棺内死去多年的青年。
这幅场景,陆寒江早已在水镜中看了不知多少次,却都不如亲眼见到来得真切。这一刻,他的心情难以用语言表达,只有一阵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苦从他的心底传出,钻进血液,流遍整个身体。
张了张嘴,一句“师尊”却没能喊出声来。
陆寒江在原地定了一会儿,迈开步子,无声朝地上跪坐的男人走去——
一整夜,凤千尘都处于辗转反侧的煎熬中,并没能睡着。
明明不曾受伤,也没发生任何让他觉得不愉快的事,他心爱的久别重逢的徒弟,已与他心意相通,此刻就睡在他的身旁。
可他的识海中残存的那抹阴霾却愈发浓重,如同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心脏上攀爬游走,留下同样冰冷的湿漉漉的印痕。凤千尘皱起眉,感到没由来的痛苦,与此同时,他的经脉中也传来被火焰灼烧般的感觉,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告诉他,这样的痛苦,只有杀人才能得到纾解。
入魔。
自己的状况,凤千尘再清楚不过,只是从前有思念与悔恨之苦中和,再多一味苦痛也加深不了什么折磨。可现在他被陆寒江抱在怀里哄过吻过,在温柔缱绻的衬托下,经脉内酝酿出的那抹魔气便猖獗起来,要吞噬掉他明亮起来的心。
陆寒江说,他不介意凤千尘入魔的事情,也不在乎那些外在的虚名。
可凤千尘还是很害怕,害怕自己会承受不住这份痛苦,被其吞没,真的成为那些只知杀伐的魔种。
且很显然,以他糟糕的状况来看,走到那一步,不过是时间问题。
陆寒江死后,凤千尘为了挽回,不计一切代价,抛弃了所有他能抛弃的东西。现在陆寒江回来了,那些被他抛弃的东西,却再也回不来了。
痛苦越来越明显,心脏上那条无形的蛇也收紧了它的身躯。
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受不了折磨而发狂,就算勉强抑制,也必然会惊醒陆寒江。
凤千尘不愿他见到自己那般丑态,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翻身坐起,开始穿衣。
他要到石窟里去。
凤千尘不想被陆寒江发现,但他仍想要陆寒江陪着。于是石窟里那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的陆寒江,便成了最好的对象。
强忍痛苦,他勉强坚持着飞到了石窟。好在密室前的阵法他已走过足足几百次,才没有让其在这最糟糕的时候变成自己的阻碍。
密室石门缓缓敞开,比外界还要凛冽数倍的寒意扑面而来。见到冰棺和冰棺内青年的那一刻,凤千尘再支撑不住,在旁跪坐下来,抱着冰棺,艰难地喘息。
冰冷的温度似乎减轻了他的痛苦,又似乎没有。心底那抹可怖的阴云还在不断蔓延,催促着他、吞噬着他。
凤千尘闭上眼,压抑着,克制着,不愿变成那些满心杀戮的魔种中的一员。
忽然,他耳边垂落的发丝被牵起,挽到耳后。
凤千尘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刻,他便被环住了腰,向后跌进了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
第60章
石窟内很安静。
凤千尘没有开口,陆寒江也没说话。怀中男人的身体沾满了冰棺的冷,指尖被冻得通红,陆寒江靠着石壁坐下,明明自己也冷,却还是执着地将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手臂裹着他,动作放得很轻。
男人没有一丁点反抗的意思,任由陆寒江摆弄自己的身体,呼吸颤抖,漂亮的面容因痛苦而惨白,如同鬼魅。他斜靠在青年的怀里,睫毛微颤,在等待某种判决。
然而什么都没有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关心,陆寒江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抚摸他的侧脸,又握住他的手,为他暖冰冷的指尖。
他们安静地在这座地下墓室一般的石窟内相拥,共享彼此的体温。亮着永燃火的火把将他们依偎在一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一同轻轻摇晃。
分明没有任何话语,凤千尘却已经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了陆寒江的包容与爱意。
他双眼微微湿润,咬住了唇,想要继续克制、忍耐,但有人疼到底是不一样的。凤千尘蜷起身体,在陆寒江怀中贴得更紧,毫无保留地依偎着他。
阴霾与戾气依旧不间断地撺掇着,催促凤千尘去品尝鲜血与杀戮的滋味。而陆寒江无声的宽容和理解就像是一根绳索,从光明处抛下,将几乎要被淹没的凤千尘从流沙中拉了出来。
这一刻,他像是被赦免的囚徒,精神放松,如同解脱。
感觉到凤千尘的指尖渐渐回温,陆寒江便松开他的手,转而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抚摸,从脖颈到腰间,顺着脊骨缓慢地摩挲,时而轻拍,如同安抚一头迷茫不安的困兽。
良久,凤千尘的颤抖终于停止了。
可怖的阴翳慢慢自脑海中褪去,他松开了自己的嘴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时,自始至终都温柔地抱着他安抚他的陆寒江却忽然抬起了他的下巴,吻住了他还带着齿痕的唇瓣。
舌尖沿着那圈痕迹轻轻地描摹,湿润的、痒痒的。
凤千尘红了耳朵,下意识抓住了陆寒江的衣服。这个亲吻并不算很长,两唇分开后,陆寒江低头朝怀里的人笑了笑:“师尊,我抱你回去。”
他施了个灵术,让自己能在抱着凤千尘的状态下直接站起来。火把也被灵力托起,悬在他们身侧,用以照明,又在两人离开石窟时,被放回了原处。
回到寝宫时,天色已微微亮起,一缕晨曦刺破云层,鸟雀啼鸣间或响起。
陆寒江将凤千尘抱回宫主殿,刚走到寝殿门口,胳膊便被轻轻捏了一下。
“你怕冷……先去浴池,不然会染上风寒。”凤千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陆寒江笑了笑,应了一声“好”,随即转身去了后面的浴池。
温暖的池水洗去了两人身上的寒意,在氤氲的水汽间,凤千尘被陆寒江搂着,一起靠在浴池边的石头上,水正好没过两人的胸膛。
就这么泡了一会儿,凤千尘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陆寒江笑了笑,撩起怀中男人的一缕黑发:“师尊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师尊不想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我相信师尊。”
凤千尘沉默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入魔以后,我的灵台识海都被魔气侵染,时不时就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发狂的情况,我会很想杀人,想要闻到鲜血的味道,和那些嗜杀成性的魔种没有两样。”
“我很害怕,不想让你看见我那副丑态,却又想要你陪着我。”
所以才会去石窟,搂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试图捱过那难熬的冲动,不愿屈服于魔气。
陆寒江搂着凤千尘,慢慢收紧了手臂。
他自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年夺得宗门魁首时做的梦。梦里的凤千尘一生骄傲肆意、不曾染尘,最终在无数人的景仰中得道飞升,自始至终都是天上明月一般的剑仙。
如果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
这话陆寒江不敢说出口,却还是忍不住去想。他低头,将脸埋在凤千尘的颈窝,蹭了蹭:“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入了魔,我只可能心疼,怎可能厌恶。倒是师尊,宁愿自己硬扛都不愿依赖于我,是不是不信任我?”
凤千尘眼神柔软下来,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怎么会?避开你,只是不愿你多想,又将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他抱住陆寒江,手指穿插进徒弟的头发,像陆寒江在密室内安抚自己那样抚摸他:“我入魔,也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心生执念,走火入魔。而且,我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又一次听到这四个字,陆寒江皱起了眉,不过这点情绪,他掩藏的很好,没有让它在语气中显露出来:“如今我与师尊不只是师徒,还是爱人。师尊既然说了爱我,信任我,那就要将我当做爱人看待。”
凤千尘听着,忍不住微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又抚摸着陆寒江的头发,低声道:“对不起,寒江。我明知道你这具身子畏寒,还带着你在下面待了那么久。”
陆寒江笑着在师尊漂亮的锁骨上亲了一口:“我陪着师尊,也是心甘情愿的。”
回到寝宫的时候,两人的身体都是暖融融的。关上寝宫那扇被打开的窗户,陆寒江走回榻边,掀开被子,手臂一伸,便将凤千尘抱进了怀里。
“睡吧。”陆寒江亲了亲他的唇,道:“好好休息。”
凤千尘依言靠在徒弟爱人的怀里睡了。这一次,一夜无梦——
一个月后。
万邪宫近来变化很大,而这变化的原因很简单:凤千尘不再沉迷那些与复活有关的邪术,开始亲手处理宫中事务了。
其余二十五城的城主们大多都还蒙在鼓里,直到近来凤千尘正式开始管理宫中大小事务,大伙才知道,这位为复活爱徒不惜背弃师门、堕入魔道的凤宫主,竟然有新道侣了。
有了新道侣,自然也就不用再去研究什么邪术复活以前那个旧的了。万邪宫上下被放养了一年多,没人造反还越来越和平,靠的全是宫主强大的武力震慑,现在凤千尘终于开始正式管事,还是因为这种原因,也是让人十分感慨。
当然,这则八卦里,最关键的不是凤千尘有了新道侣,而是这位新道侣,和他原先那位徒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长相到身材几乎都一模一样,简直是把“替身”二字写在了脸上。
八卦传得总是最快的,没多久就飘到了修界的每个角落。不少人为此长吁短叹,感慨果然真爱都是狗屁,这才多久,小白脸就已经上位了。真是世风日下。
宫主殿内,“小白脸”陆寒江靠在窗边新加的贵妃榻上,打了个哈欠。窗外风声吹动树叶,簌簌的声音让人格外想睡。
书案旁,凤千尘正翻看着下面呈上来的各种文书,听到哈欠声,他转头看了一眼,神情中透露出关切:“困了?早和你说过,晚上好好休息,不要总是打坐。”
陆寒江一笑,将手中拿着的剑谱扔到一旁,起身走到凤千尘身旁,亲了他一下:“我想早些回到原先的修为。”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凤千尘握住他的手,不认同道:“你已渡过雷劫,心性上更是远超同阶修士,进阶于你而言只是时间问题。不如每天多睡一会儿,养好精神。”
陆寒江捏着他的手指,笑眯眯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慈师多败徒’,师尊,你太疼我了。”
又眨了眨眼睛:“还是说,师尊是因为我晚上打坐,没有抱着你睡觉,才不开心的?”
凤千尘耳尖一红,却没有反驳,而是瞥了他一眼:“既然知道,你还每天不着床。”
陆寒江被这一个眼神撩得不行,俯身吮住了凤千尘的唇,用舌尖挑开了男人的唇缝。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带着陆寒江的吻技也突飞猛进,三两下就将凤千尘吻得呼吸急促,眼神迷离,搭在书案上的手臂稍稍一侧,将案边放着的册子碰掉了下去。
落地声让凤千尘一愣,下意识要回头去看,陆寒江却捏住了下巴,令他无法从这个吻中脱身。
过了好一会儿,凤千尘的唇都有些肿了,陆寒江才收回舌头,笑着轻咬了他的嘴唇一下,弯腰下去,捡起了那本掉在地上的册子。
册子因掉落的撞击而摊开,陆寒江直起身时随意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却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
“云霄阁为讨伐万邪宫宫主凤千尘,以‘除魔卫道’为号,集结修士共有三千五百多名……”陆寒江眉头拧紧,抬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凤千尘拇指抹着自己湿润的唇角,不甚在意道:“嗯?不记得了,好像是……一个多月以前?”
说完,见陆寒江脸色不好,笑道:“用不着放在心上,想讨伐我的人多了去了。一群乌合之众,兴不起什么风浪。”
“……”
陆寒江无言,低头将册子上的内容仔细地看了一遍。的确,这是一个月前从东洲传来的消息,随后的每周,都会有新的消息放在上面,送到凤千尘面前供他翻阅。然而凤千尘的反应十分平淡,大多时候都是无视处理。
这个云霄阁,陆寒江还算是有点印象,不同于天行宗这种大开山门广迎来客,接受外人进门拜师学艺的宗门,云霄阁更像是现代社会里的“家族企业”,从掌门到长老再到弟子,彼此间或多或少都有点血缘上的联系。
这样的门派在修界并不少见,大多避世而居,不爱多管闲事。云霄阁也不例外。
然而现在,这样一个避世而居、相对封闭的宗门,却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召集大批修士,只为讨伐凤千尘。
“师尊,”陆寒江单刀直入道:“你与云霄阁结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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