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哥,帮帮我
陆承舟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揉够了没有。”
沈焱的手停了一下。
他垂着眼,笑意压在嗓子里。
“哥。”
“你可能也得给我揉揉。”
陆承舟冷声:“沈焱。”
沈焱低下头, 额头抵在他肩上, 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错了。”
陆承舟侧过眼看他。
沈焱顺势软了身段, 呼吸贴着他。手没再乱动,掌心依旧贴在陆承舟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缓摩挲。
“但是哥,”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真的好难受。”
陆承舟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门。
“这是会议室。”
“我知道。”
“知道还不松手?”
沈焱没松, 很轻地碰了一下陆承舟的手背。
“去我办公室。”
陆承舟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
沈焱抬眼看他,眼里那点懒意还没散, 偏偏此刻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委屈。
“我让袁静重新装了休息间, 洗手间也大。”他说得很认真,“还没用过。”
陆承舟:“你觉得我现在身体行么?”
沈焱安静了一秒。低头吻了吻陆承舟的耳侧。
“不用你累。”
陆承舟指尖微微一紧。
沈焱的呼吸贴着他颈侧, 声音闷得发沉。
“我不折腾你。”
“你帮帮我就行。”
陆承舟闭了闭眼。
会议室里太安静,窗外的车流声被玻璃隔得很远,只有沈焱的呼吸一点一点擦过他耳边。
“你先过去。”
沈焱没动。
陆承舟睁开眼看他。
沈焱低声说:“一起。”
陆承舟看了他几秒,冷着脸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门外有人。”
沈焱往后退了一步,替陆承舟拉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空着。
袁静和许柏川已经走远,只剩下尽头秘书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陆承舟神色如常地往外走。
沈焱跟在他身后,隔了半步, 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西装扣得严整, 领带一丝不乱。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沈焱办公室。
门合上。
沈焱反手落锁。
陆承舟转过身,还没开口, 沈焱已经走过来,把人抱了起来。
“沈焱。”陆承舟手指扣在他肩上。
沈焱抱着他往休息间走,声音放得很低。
“哥,别让我忍着。”
窗帘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光被一点点压暗。休息间的门半掩着,浴室的灯亮了起来。
陆承舟被放到洗手台边时,眉心皱了一下。
沈焱停住:“碰疼了?”
陆承舟没说话,抬眼看着他。
沈焱却被他看得呼吸更沉,低头吻了一下他的手腕。
“帮我。”
他说完,握着陆承舟的手,没敢用力,把人往自己身前带近了一点。
陆承舟看了他几秒。
“松手。”
沈焱喉间轻轻一紧。
“哥。”
陆承舟没应。
他垂着眼,指尖搭上沈焱的腕骨,顺着他绷紧的手臂,一寸一寸往下。
沈焱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一手撑在洗手台边,指节一点点收紧,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碰陆承舟。
“别动。”
沈焱低低吸了口气。
“哥。”
“别叫。”
沈焱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发哑。
“你在折磨我,陆承舟。”
水声很快响起来。
镜面上慢慢起了一层薄雾。
沈焱撑在洗手台边,额发垂下来,呼吸乱得不像话。
陆承舟的袖口沾了一点水,指节也湿了。
外面的办公室很安静。
只有水声一阵一阵,隔着半掩的门,被压得很低。
再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
沈焱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扣子扣到一半,站在镜子前还没来得及整理袖口。
陆承舟坐在沙发上扣表,神色冷淡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焱从他面前走过时,脚步刚慢下来,就被陆承舟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下次再敢在会议室胡闹。”
沈焱笑了一下,弯腰替他把袖口扣好。
“那在办公室。”
陆承舟冷冷道:“沈焱。”
沈焱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节。
“在呢。”
陆承舟把手抽回来。
午饭是丁任让人送过来的。
这一顿饭,两个人倒是吃了不少。
刚吃完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许柏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旧资料。
他看沈焱衬衫换过,目光只停了一瞬,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移开。
“沈董,下午方便吗?”
沈焱靠在办公桌边,抬眼看他。
“什么事?”
许柏川把资料递过去。
“明澜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
沈焱接过来。
封面很薄,边角已经有些旧了。
陆承舟坐在沙发上,听见这几个字,翻文件的手无声停了一下。
许柏川说:“按惯例,每年五月启动。今年因为前期舆情,一直没有对外发通知。”
沈焱翻开资料。
第一页是往年流程,第二页是合作院校,第三页是历年入选名单。
再往下,还有一些他熟悉的名字,指尖在纸页边缘无声地顿住。
许柏川问:“今年还办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陆承舟没说话。靠在沙发里,视线落在沈焱手里的那份旧名单上。
沈焱把资料合上,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半,让袁静和修赫来我这里开会。”
许柏川点头记下。
下午三点半。
叶修赫进门时手里还拿着半杯冰美式。
“我刚到影业,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叫回来了,我搬到总部算了。”
袁静把一份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叶修赫低头扫了一眼。
“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
袁静坐下,打开电脑。
“今年要继续。”
叶修赫刚拉开椅子,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沈焱:“这个时候继续?”
沈焱:“嗯。”
叶修赫往椅背上一靠,顺手把冰美式搁在桌上:“以前都是我和柏川去办的。那筛人的标准——”
话还没说完,一杯冰美式就被极其精准、不容拒绝地怼到了叶修赫嘴边。
余下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许柏川维持着递杯子的动作,语气平稳得毫无波澜:
“快喝。冰要化了。”
叶修赫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咳……你干什么许柏川。我的意思是,应该办,但不能照旧。”
沈焱:“说说。”
叶修赫看了眼陆承舟。
陆承舟坐在沙发一侧,手里拿着文件,没有打断他们的意思。
叶修赫这才看回沈焱。
“这次要让公众看见明澜怎么选。”叶修赫继续道,“我不建议做纯综艺。艺术这东西,综艺轻了。但也不能端得太高,端高了没人看。可以做成艺术竞赛,有赛程,有主题创作,有现场答辩,有导师点评,也有最后的大众评选。”
袁静抬眼。
“这样要选视频平台合作。”
“选。”叶修赫说,“年轻艺术家本来就有话题。他们从哪儿来,为什么画,想要展现什么。这些比硬剪出来的冲突好看。”
沈焱的视线从那份旧资料移向叶修赫。
“继续。”
“明澜可以出费用、奖金、签约资源、场地和明澜的offer。院校出专家、学术评审和推荐通道。视频平台负责拍摄、剪辑、播出。三方联合出品。”
袁静低头记下。
“明澜、院校、视频平台。”
许柏川说:“平台参与结果吗?”
“不参与。”
许柏川点头。
袁静补了一句:“不只是不碰结果。剪辑也要有边界。”
叶修赫看向她。
袁静说:“镜头可以靠近参赛者,但不能有偏颇。可以呈现争议,但不能为了话题诱导观众误解评审标准。”
陆承舟抬了下眼,目光很淡。
“专家把关,公众旁观。别让热度替专业下结论。”
叶修赫叹了口气。
“行,平台那边肯定要跟我磨最终决策权。”
沈焱看着他。
叶修赫立刻改口:“我坚决不让。”
许柏川说:“三方合同我尽快出来。”
叶修赫看了他一眼。
“初筛怎么做?”
许柏川说:“作品匿名编号。去姓名,去学校。”
沈焱抬眼。
“推荐人也去掉。”
许柏川看他。
沈焱说:“第一轮,让作品走在人情前面。”
陆承舟:“明澜内部人员、合作机构、评审专家,只要和参赛者存在直接或间接关系的,自动回避。”
许柏川点头。
袁静接过话:“评审名单也要慎重。艺术院校那边至少要有三家,最好国内两家,海外一家。万馆长可以作为终审顾问。”
沈焱看向许柏川。
“联系艾蒂安教授。”
许柏川:“推荐海外评审专家?”
“嗯。”沈焱说,“让他推荐两位评审,和明澜近五年没有交集的。”
袁静打字的动作停了一瞬。
叶修赫挑眉。
“这就有分量了。”
沈焱继续道:“最终名额五个。奖金、青年展独立展位、驻留工作室,都保留。”
他顿了顿。
“再加一项。”
几个人看向他。
沈焱说:“进入明澜艺术中心的观察名单。”
袁静抬起头。
叶修赫也停住了。
许柏川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半晌没有落下去。
明澜艺术中心。那意味着估值、私洽、海外联展和资本视野。一个青年艺术家的作品一旦进入明澜艺术中心,就不再只是挂在学院展厅里的作品,而是有机会被真正放进交易、收藏和国际流通的体系里。
这是一张直通门票。
叶修赫看着沈焱,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你这是直接把他们往上送了一阶。”
“能站上去,就送。”
陆承舟看着沈焱,目光很静。
沈焱把那份旧资料往前推了一点。
“名字要改。”
叶修赫:“改成什么?”
他想了想。
“《明澜ARTS》。”
袁静皱了下眉:“只有英文?”
“副标题加中文。”叶修赫看向沈焱,“《明澜ARTS:青年艺术季》。”
沈焱重复了一遍。
“青年艺术季。”
“对。”叶修赫说,“它不是只选五个人,是一整季青年艺术家的创作、竞争、展出和被看见。”
沈焱:“先不公布评审名单。”
许柏川接上:“规则先公布。”
叶修赫看向沈焱。
“平台我来谈。”
“视频平台想要热度可以,但赛制不能跟着热度走。明澜出钱、出资源、出奖励,平台拿联合出品和播出权益。剪辑他们可以做,但最后怎么呈现,必须明澜点头。”
许柏川淡淡道:“写进合同。”
叶修赫叹了口气。
“行,许律师,你写死。”
袁静看了一眼时间。
“我今晚出第一版规则和海报,明天上午给你们先审核,下午我联系院校沟通。”
叶修赫说:“这个项目做起来,会很好看。”
沈焱低头翻着那份旧资料,忽然抬眼,看向沙发上的陆承舟。
“陆总。”
陆承舟抬眼。
沈焱把那一页资料转过去,指尖停在那张旧海报上。
“往年这些‘艺术之星’的海报,是不是也该撤了?”
“我看着,不太舒服。”
过了几秒,陆承舟开口。
“撤。”
他看着沈焱。
“现在撤。”
第72章 我都受着
这场会一直开到晚上八点多。
乔瀛进来问他们几点回去吃饭, 好让丁任提前准备。
沈焱看着一桌子的资料。
“晚点。”
陆承舟靠在沙发里,随手合上刚签完的合同。他揉了下眉心,再抬眼时, 视线停在了沈焱身上。
沈焱手背上沾着一点墨, 自己没发觉, 还在低头听袁静说话。
陆承舟看了一会儿,眉间那点倦意慢慢散开,唇角动了一下。
屏幕上是第一版海报。
深色背景,一束光落在空白画布上。画布边缘有一道很淡的人影, 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下面一行字。
《明澜ARTS:青年艺术季》——正式重启。
沈焱看了看修改后的版本。
“可以。”
袁静松了口气。
许柏川合上文件:“规则第一版今晚十二点前发你。”
叶修赫刚和视频平台通完电话, 推门进来,手机还没放下:“平台很有兴趣。”
袁静问:“哪家?”
叶修赫报了一个名字。
袁静挑了下眉:“他们要什么?”
“独家播出权, 联合出品, 先导片跟拍。”
沈焱头也没抬。
“继续谈下一家。”
叶修赫点头:“知道。”
窗外的曜京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办公室里灯光亮着,桌上摊着旧资料、规则草案、海报打印稿。
一行人离开办公室的时候, 已经九点多了。
车开回曜京山墅,两个人简单吃了点。
沈焱今晚比平时安静,吃饭时还在看手机上袁静发来的海报修改稿。
陆承舟抬眼。
“吃饭。”
沈焱把手机扣到桌上。
饭后,两人在山墅外走了一圈。
入夜后的曜京山墅很安静,山路两侧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光落在石阶上。
陆承舟走在他身侧。
沈焱一直没说话。
走到半山平台时,陆承舟停了一步。
“有话就说。”
沈焱脚步也停了下来。他垂眼看着石阶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过了几秒, 才开口。
“当年你第一次看见展青的时候, 到底在想什么?”
陆承舟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焱脸上。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树影的沙沙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才低声开口:“我知道他不是你。”
“那为什么捧他?”
“他画画的时候,有个很小的动作。收笔前,会用左手指节蹭一下画纸边缘。”
沈焱怔了一下。
那是他以前的习惯。后来被老师说过很多次,才慢慢改掉。
陆承舟说:“我很久没见过那个动作了。”
沈焱站在原地。
“陆承舟,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是我在巴黎,看见监控里又多了一个人。”
“是我数着,这是第几个像我的人。”
“是我一边告诉自己你不会,一边看着他们进明澜,进你家,拿你给的资源。”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是疼。”
陆承舟往前迈了半步,抬手贴上了沈焱的侧脸。
“小焱。”
“那几年,只要有人三分像你,我就会慌神。”
“那我回来以后呢?”
沈焱盯着他。
“我怎么没见过你看我的时候,慌过神?”
“不是没慌。”
陆承舟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是你看不出来而已。”
他收了手。
“这件事你要是过不去,我没资格让你释怀。”
沈焱的手慢慢收紧。
陆承舟说:“那五年,是我欠你的。”
沈焱眼底的红深了一点。
“你欠得起吗?”
“欠不起。”
陆承舟答得很快。
“所以你想起来一次,就问我一次。你疼一次,就跟我闹一次。我都受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沈焱额前的碎发。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不是想一直翻旧账。”
“我就是一想到,那些人曾经被你那么专注地看过,我就难受得快疯了。”
陆承舟轻轻拨开他被风吹乱的额发。
“以后,我的视线里不会再有别人。”
沈焱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拉近了一点。
“陆承舟,你最好说到做到。”
陆承舟任由他拽着。
“好。”
沈焱低头吻住了他。
陆承舟抬手扣住他的后颈。
沈焱贴着他的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以后我就在你身边,就在你眼前。这辈子,你一分一秒都不许再看别人。”
说完,他攥着陆承舟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低下头,把脸埋进陆承舟的颈窝,双臂环了上去。
陆承舟被他抱得很紧,紧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过了一会儿,沈焱闷声道:“陆承舟。”
“嗯。”
“你刚才说,我怎么样,你都受着。”
陆承舟从他怀里偏开一点,抬眼看沈焱。
“那今晚,你就好好受着。”
话音落下,陆承舟还没开口,沈焱已经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沈焱。”
“别说话。”
沈焱抱着他往回走,步子很快。
卧室门在身后合上。
沈焱把人压到床上,动作算不上温柔。
陆承舟眉心微微一蹙。
沈焱俯身压下来,吻也随之落下。
衬衫扣子被他扯开,领带扔到一边。
陆承舟的双手被沈焱扣住,压在枕侧,他闭了闭眼,呼吸乱了一瞬。
沈焱的吻落在他颈侧时,手碰到了陆承舟腰侧。
陆承舟身体一顿。
沈焱动作停了。
他伏在陆承舟身上,好一会儿没动。
明明还在气,明明还想发泄,可那点心疼还是先一步漫了上来。
陆承舟察觉到他的停顿。
“怎么了?”
沈焱把脸埋进他颈侧,声音闷着。
“我想要你。”
他抱紧他。
“可也心疼你。”
陆承舟没说话,抬手扣住沈焱的后颈,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那这次,我自己来。”
卧室里没有开灯。
他们在黑暗里交换呼吸,也交换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疼。
沈焱吻住陆承舟的眼尾,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低声说:
“以后你只能看我。”
“陆承舟,你只能看我。”
窗外夜色沉下去,山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低声。
沈焱吻上他的眉心,又吻到鼻梁,最后停在唇边。
“疼吗?”
“不疼。”
沈焱盯着他。
陆承舟抬手,指腹擦过他眼尾。
“疼,你不是也要让我受着么?”
沈焱把人抱住,脸埋进他颈侧。
“我舍不得。”
陆承舟的手停在他后背。
沈焱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再生气,也舍不得让你疼。”
陆承舟慢慢顺着沈焱的后颈,一下又一下。
夜越来越深。
借着昏暗的夜色,陆承舟微微偏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焱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去。
可哪怕是在睡梦中,环在陆承舟腰间的手也没有松开半分。
第二天早上,主卧的遮光窗帘还拉得严严实实,把天光全挡在了外面。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陆承舟皱了下眉,从枕间睁开眼。身侧的手臂还横在他腰上,沈焱睡得很沉,呼吸落在他颈侧,带着一点热。
手机还在震。
陆承舟伸手拿过来,屏幕的光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八点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底线真是被那小畜生带着一降再降。
屏幕上显示许柏川。
陆承舟接起来,声音还压着刚醒的低哑。
“说。”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许柏川听出来他刚醒,没多问。
“陆总,吴远航的东西出现了。”
陆承舟眼神慢慢清醒。
“在哪儿?”
许柏川说:“在嘉盛拍卖的私洽名单里。暂时没公开上拍,只在几个熟客之间试水。东西不多,两幅小稿,一个旧画筒,还有几封信札。”
陆承舟看了一眼身旁。沈焱还没完全醒,眉心却因为说话的声音轻轻皱了一下。
“确认来源了吗?”
“还没有完全确认。”许柏川说,“但中间人和黎曼接触过。她应该是在试价格。”
陆承舟沉默了几秒。
“收。”
许柏川:“全收?”
“先探探她手里还有什么。她想变现,价格给得合适一点。”
许柏川:“好的。”
沈焱慢慢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陆承舟脸上。
“谁的东西?”
陆承舟没挂电话,低声道:“吴远航的。”
沈焱的眼神一点一点清醒过来。他撑起身,睡乱的额发垂在眉眼间,声音还有点哑。
“有我妈的东西吗?”
陆承舟看着他:“清单上暂时没有。”
说完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床头柜上。
“柏川,继续说。”
许柏川很快接上:“目前能确认的,是吴远航早年的小稿、几封信札,还有一个旧画筒。私人委托,委托人不愿露面。”
沈焱听完,慢慢靠向陆承舟肩头。
“让她卖。选几件把价给足,她尝到甜头,才会继续往外拿。”
陆承舟没答话,手指穿过他微乱的头发,目光却冷静地看向手机屏幕。
“柏川。”
许柏川:“我在。”
陆承舟淡声吩咐:“找两路买家,一路收小稿,一路收信札。”
许柏川:“明白。”
陆承舟伸手拿过手机。
“先这样。”
电话挂断,屏幕光暗了下去,主卧重新安静下来。
沈焱没有起身,反而闭上眼,把脸埋进陆承舟颈侧,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陆承舟任由他靠了一会儿,偏过头,下巴很轻地蹭过他发顶。
“八点四十了,明澜九点上班,沈董。”
沈焱没动,横在他腰上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明澜的业绩要是全靠老板天天按时打卡,那说明高管太失职了。”
他声音还哑着,懒洋洋地耍赖:“今天不想去。”
陆承舟:“上行下效。”
他反手捏住沈焱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然后松了手。
“给你五分钟。”
“起来。”
第73章 我太想你了
三天后, 明澜ARTS报名通道正式开放。
九点一到,报名数就往上跳。短视频平台首刷转化最高,院校通道也在陆续进来, 后台数字一直在涨。
快十点, 沈焱到了明澜。
乔瀛跟着他进电梯, 按下顶层。
袁静和叶修赫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沈董。”
沈焱拉开椅子坐下。
“报名情况怎么样?”
“后台数据一直在涨,已经快三千了。”
沈焱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开了四十多分钟?”
“是。”
袁静把电脑接上大屏。
“九点开放,十分钟破千。”
叶修赫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美式, 面前摊着一堆先导片分镜。
“我就说这项目会爆。”
袁静:“你昨晚说的是,不爆你就去跳江。”
叶修赫刚要说话。
许柏川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新合同。
“跳江之前,先把平台补充协议签完。”
叶修赫:“许柏川!”
沈焱走到大屏前。
后台页面上, 报名的数字还在上升。页面右侧, 是明澜ARTS的奖励说明。
奖金。
青年艺术季独立展位。
驻留工作室。
明澜艺术中心观察名单。
来这么多人不奇怪。
“报名后抽到的初选参赛题目,一周时间够吗?”
袁静点头。
“评估过, 没问题。”
“提交到评委会之前,隐藏信息做好。”
“已经安排好了。作品匿名编号,学校、姓名都隐藏。第一轮只看作品。”
许柏川把合同放到桌上。
“回避机制也已经发给各评审确认。明澜内部人员、合作机构、专家组,只要存在直接关系,一律回避。”
沈焱没有转身,目光还停在屏幕上。
“把规则置顶。”
袁静问:“哪一条?”
“第一轮盲选”
沈焱说。
“让所有报名的人都看见。”
明澜ARTS上线第一天,报名数破了八千。
第二天中午,破一万五。
第三天, 平台首页推了先导海报, 话题冲上热搜。
袁静盯了一星期的舆情,到晚上九点, 终于把电脑一合。
“还算干净,之前的事应该没什么影响。”
叶修赫瘫在椅子里。
“我现在看到ARTS四个字就想吐。”
袁静把一份新剪辑方案拍到他面前。
“吐完继续看。”
叶修赫看向许柏川。
“你管管她。”
许柏川正在翻合同附件。
“她说的对。”
叶修赫:“许柏川,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沈焱坐在会议桌另一头,面前摊着第一批进入人工初筛的作品。他翻得很认真,几乎每一张都会停几秒。
这一周,他办公室的灯每天都亮到深夜。
叶修赫拿着一杯美式晃到他桌边。
“海选作品数都破万了,你就别挨个看了,等复赛的时候你再看。”
沈焱还在翻看报名作品。
叶修赫叹了口气。
“规则是你定的,系统是匿名的,评审还有人工复核。你再这么看下去,先被淘汰的是你自己。”
他停了停,又道:“陆总不在,你也不用这么拼吧。这都连续加班一周了。关键你不下班,我们也不敢走啊,这都几点了?”
话音刚落,沈焱放在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陆承舟的视频电话。
叶修赫看了看沈焱,又看了看手机,把椅子往后滑了一点。
“我撤。”
袁静抱起电脑。
“剪辑方案我稍后发你。”
许柏川合上合同。
“补充协议我明早给你签字版。”
三个人动作很快,不到半分钟,只剩下沈焱一个人。
一周了。
陆承舟就是报名通道开放那天早上走的,曜京还下着雨。
沈焱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床头压着一张便签。
【乖一点,等我回来。】
那张纸现在还在他西装内袋里,他们每天都会通电话,时间都不长。
陆承舟在临港谈澜金的保税仓和运输保险,沈焱在明澜盯ARTS上线和评审系统。
一个在酒店,一个在总部。
一个忙到凌晨,一个亮灯到深夜。
沈焱接起视频。
陆承舟坐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临港的夜色铺在他身后,江面上有船灯慢慢滑过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落在他肩上,把白衬衫照出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刚应酬完。
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领带被扯松了一截,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锁骨线条隐在衣领和灯影之间。
他靠在椅背里,眼底有酒意。
那点酒让他平时那种冷淡和克制,散开了一点。
沈焱没说话。
陆承舟:“还在公司?”
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沈焱看着他。
“喝酒了?”
“一点。”
“陆承舟,你看起来喝得不像一点。”
陆承舟抬手揉了下眉心。
袖口顺着腕骨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他像是听见沈焱那点不满,眼底笑意深了些。
“还好。”
沈焱坐直了些。
“在我身边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喝成这样过?”
“在你身边的时候,超过十点,你都找上门了。”
沈焱一顿。
“怎么,不乐意?”
他看着屏幕里的人。
散开的领口,带着酒意的眼睛,还有平时很少见的那一点酒后的温柔。
“怎么会,我很乐意。”
陆承舟安静看着他。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的大屏、桌上的文件、后台跳动的数据,好像全都远了。
沈焱只看得见陆承舟。
他想抱他。
想碰一碰他散开的衣领,想把这一个星期空出来的位置都补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上午。”
陆承舟说。
“看签约进度。”
沈焱没说话。
陆承舟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累了?”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些,靠近屏幕。
那一下距离拉近,沈焱甚至能看清他眼尾被酒意染出的淡淡红痕。
“阿焱。”
陆承舟叫他,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的温柔。
“别看了。”
沈焱呼吸轻轻一顿。
陆承舟说:“早点回家睡觉。”
“家里没你。”
屏幕两端都安静下来。
临港的夜色在陆承舟身后缓慢流动。
沈焱靠在椅子里,看着那个人。
一周没见而已。
可这一周太长了。
长到他每天回山墅,看到空着的床侧,都觉得烦。
长到他明明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会在凌晨两点想起陆承舟是不是又在应酬,是不是又喝酒,是不是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
长到现在,只是听见陆承舟叫一声阿焱,他就觉得再多忍一秒都没意思。
沈焱站起身。
陆承舟看着他。
“去哪儿?”
沈焱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回家睡觉。”
“好。”陆承舟低声说,“明天还有评审会,早点回去。”
“嗯。”
沈焱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乔瀛从秘书处出来。
“沈董,我送您回家。”
沈焱脚步没停。
“去临港。”
乔瀛一怔,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点四十六。
从曜京到临港,夜路要七个多小时。
“沈董,要不要先通知陆总?”
“不用。”
沈焱声音很平。
“别告诉他。”
乔瀛看着他。
沈焱已经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
他舍不得让他等。
他就是想现在穿过高速和城市,站到他面前。
想看到陆承舟那张脸上,露出一点来不及遮掩的惊讶。
想让他知道,有些喜欢忍不住。
也没必要忍。
乔瀛看了他一眼,连忙道:“好的。”
沈焱一路快步下楼。
七个小时不算远。想见一个人的时候,脚步根本停不下来。
电梯到地下车库。
乔瀛把车开出来,车灯照亮一小片空地。
沈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驶出明澜地下车库,街两侧灯光飞快后退,城市从车窗外一层一层掠过去。
沈焱靠在后座,手机放在掌心,屏幕已经暗下去,可刚才陆承舟的样子还留在眼前。
松开的领口。
被酒意染软的眼神。
很淡很淡的笑。
还有那声阿焱。
沈焱抬手也按了按眉心。
真要命。
陆承舟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忍。
隔着屏幕,反而忍不了。
车上了高速。
沈焱把明澜ARTS的复核评审名单又看了一遍,把泰国发布会的最新流程批完。凌晨一点,许柏川发来消息。
【评审会时间已修改。平台剪辑第二版先导片我和袁静先看。】
沈焱回了一个字。
【好。】
凌晨三点半,车在服务区停了一次。
乔瀛下去买咖啡,回来时,看到沈焱还在处理工作。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有一点疲色,却没有半点困意。
乔瀛把咖啡递过去。
沈焱问:“还有多久?”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快天亮的时候,临港起了雾。
车从高速下来,驶进市区。远处的江面被晨雾压得很低,酒店高楼立在雾里。
早上六点零八分。
车停在酒店门口。
乔瀛刚要下车,沈焱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酒店大堂里很安静。
沈焱穿着昨晚那套西装,衬衫领口被夜路和疲惫磨出一点褶皱,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得很快。
快得像跑了一整夜,终于到了终点。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
沈焱站在里面,看着数字跳动。
七个多小时。
从曜京到临港。
他连夜赶来,只为了见陆承舟一面。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压得很轻。
沈焱停在房门前。
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会。
然后门开了。
陆承舟站在门后。头发比平时乱一点,眼里还有没散尽的睡意。
看见沈焱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顿住了。
“你……”
沈焱看着他。
一夜的车程,再见到陆承舟的这一刻,没有一点疲惫感。
更多的是心跳加速。
沈焱往前一步。
走廊的晨光从身后落进来,房间里还很暗。
陆承舟的视线落到他眼底,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沈焱没答。
他进门,抬手扣住陆承舟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房门在身后合上。
晨光被隔断。
陆承舟后背抵上门板,抬眼看他。
惊讶已经慢慢退了,眼底剩下的,是一点无奈,又是很深的纵容。
“七个多小时,就为了这个?”
沈焱低头,额头抵着他的。
“不是。”
陆承舟问:“那为了什么?”
“为了见你。”
沈焱的手还扣在他腰上,力道很紧。
他吻上去前,声音低而热。
“我太想你了,哥。”
第74章 睡醒就能看到我
陆承舟后背抵上门板, 抬眼看他。
“七个多小时,就为了这个?”
沈焱低头,额头抵着他的。
“不是。”
陆承舟问:“那为了什么?”
“为了见你。”
陆承舟还没来得及说话, 沈焱已经吻了下来。
一整周的空缺, 七个多小时的夜路, 还有视频里那一声带着酒意的“阿焱”,像是在这一刻全都压了上来。
他想抱住他,压近他,确认这个人就在眼前, 就在怀里。
“小焱。”
陆承舟声音低了些。
“你一夜没睡。”
沈焱盯着他。
“嗯。”
“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吃点东西?”
沈焱笑了一下。
“哥。”
他贴近陆承舟耳侧, 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到。
“我忍了一周。”
沈焱的手扣在他腰后,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
“吃不能喂饱我。”
陆承舟睡衣领口本就松, 被沈焱抵着时, 彻底散开。
沈焱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陆承舟抬手按住他的肩,低声叫他。
“小焱。”
沈焱没有停, 抱着他往床边走。
把陆承舟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还抵在沈焱肩上,像是要拦,又没真的用力。
沈焱低头,在他掌心很轻地蹭了一下。
那一下反倒比什么都要命。
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身上还带着夜路里的凉意,可贴下来的时候,呼吸和胸膛都是热的。
陆承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落回了他后颈。
“哥。”
陆承舟闭了闭眼。
“嗯。”
那一声很轻。
沈焱听见之后, 眼底更红了。
陆承舟的手一直搭在他后颈上,指尖时紧时松, 到后来,连声音都被沈焱压回了呼吸里。
沈焱伏在陆承舟身上,呼吸乱得厉害。
一夜没睡的人,眼尾已经红了,可他仍然不肯放开。
陆承舟低声道:“小焱。够了。”
沈焱贴在他耳边。
“还早。”
“我年轻,撑得住。”
陆承舟看了他几秒,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重新压了下来。
沈焱终于慢下来,可慢下来也不是放过,是更深的纠缠。
陆承舟被他抱得太紧,几次想抬手推他,最后又只是把手落回他后颈。
指腹压过发尾时,沈焱低低叫了他一声。
“哥。”
陆承舟把他又往自己身前按了按。
过了很久,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焱也消耗了最后一点力气,可他还攥着陆承舟的手,不肯松开。
陆承舟翻过身,看着他。
“现在满意了?”
沈焱抬眼。
眼底还红着,却笑得很野。
“还行,你要是没满意,我还可以继续。”
陆承舟被他气笑。
沈焱盯着那点笑,看了很久。
一整夜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慢慢松了。
浴室水声响起来时,已经快九点了。
沈焱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热水从额前冲下来,顺着眼尾往下淌。
他是真的累了。
一夜没睡,从曜京赶到临港,再这么折腾一场,整个人靠着墙,连抬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陆承舟站在旁边,拿了条干净毛巾,先替他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拨开。
“站稳。”
沈焱闭着眼笑了一声。
“陆总,现在知道心疼了?”
陆承舟没理他,伸手扶住他的腰。
沈焱低头看了眼。
“干什么?”
“怕你摔。”
“我没那么虚。”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扶着墙?”
沈焱:“……”
陆承舟替他把肩上的泡沫冲干净,刚要收手,就被沈焱扣住了手腕。
陆承舟抬眼。
“又怎么了?”
沈焱声音低低的。
“你这样更像老婆了。”
陆承舟面无表情地把沐浴露扔到他怀里。
“自己擦。”
沈焱笑出声来。
过了一会儿,陆承舟从浴室出去,把衣服拿了过来。
“你今天别回去了。”
“不行。”
沈焱关掉水。
“下午评审会。”
“柏川在就可以。”
沈焱拿过毛巾,随手擦了一下头发。
“我要全程都在,这次不能出一点纰漏。”
沈焱赤脚踩在浴室地面上,身上只松松围着浴巾,明明一夜没睡,又折腾到现在,眼底压着疲色,可那股劲还在。
陆承舟沉默几秒,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出来。
“你的衣服不能穿了。”
沈焱接过来,换上陆承舟的衬衫。
衬衫穿在他身上略紧,袖口短了一点。黑色长裤倒还算合身,只是露出一截脚踝。
沈焱站在镜子前看了几秒。
陆承舟从身后走过来,替他把领口整理好。
“你怎么还在长个。”
“我说了,我还年轻。”
“别再长了。”陆承舟没抬眼,“我不想抬头跟你说话。”
“我一八八点七,比你高三点七厘米。”
沈焱说得一本正经。
“你不需要抬头。”
“还精确到小数点?”
“嗯。”沈焱垂眼看着他,“优势不大,得珍惜。”
陆承舟懒得理他,替他把扣子扣好。
“上车就睡一会。我让这边的司机把你车开回去。”
沈焱的声音贴着他耳边落下去。
“知道了,老婆。”
陆承舟动作一顿。
几秒后,他伸手,把刚扣好的扣子又解开了一颗。
“走吧,这样睡觉舒服点。”
沈焱笑意更深。
临走前,陆承舟把外套递给他。
“我不送你去高铁站了。”
沈焱接过外套。
“为什么?”
“上午还有一个会。”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你睡醒就能看到我。”
沈焱把陆承舟拉进怀里。
“那你说到做到,我想睁眼就能看到你。”
陆承舟安静看了他几秒,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好。”
下午两点半,沈焱回到明澜。
顶层秘书处的人看见他时,明显都停了一瞬。
身上的白衬衫怎么看都不像他的。
袖口被他随手挽了两折,可那料子和剪裁,秘书处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他的风格。
袁静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许柏川从文件里抬眼,只扫了一秒,又低头继续翻合同。
叶修赫就不一样了。
他靠在会议椅里,看了沈焱足足三秒。
“沈董。”
沈焱把文件放到桌上。
“说。”
叶修赫看着他身上的衣服。
“曜京现在买不到衣服了?”
许柏川抬眼看向叶修赫。
叶修赫立刻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这衬衫挺眼熟。”
沈焱拉开椅子坐下。
“眼力不错,陆总的。”
叶修赫:“……”
他憋了几秒,又小声道:“我又没说是陆总的。”
许柏川合上文件。
“你现在说了。”
叶修赫:“……”
沈焱看向许柏川。
“开始吧。”
评审会开得不长。
第一轮匿名编号已经完成,系统筛掉一批不符合规则的报名作品,人工复核组把争议作品单独列出来。
沈焱看了关键的几组,每一张作品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却能一眼看出问题。
“这个保留。”
“这个退回规则组复核。”
“这个不是技巧问题,是题目理解错了,放淘汰。”
沈焱带着评审专家把有争议的和关键决策的作品都过了一遍。
直到六点半,评审会才结束。
沈焱回曜京山墅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进门时,天还没黑透。丁任刚要问晚饭,他摆了下手。
“不吃了。”
他直接上楼,脱下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挂好,进卧室后直接倒进床上。
那件白衬衫被他随手搭在床尾,像把陆承舟的一点气息也带回了山墅。
这一觉,沈焱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承舟坐上了第一班回曜京的高铁。
九点十一分,高铁到站,车驶进曜京山墅时,已经快十点。
山墅很安静。
他放轻脚步推开主卧门。
遮光窗帘拉得很严。
房间里光线很暗,沈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睡得很沉,头发乱着,一只手还压在被子外面。昨天从临港穿回来的那件白衬衫搭在床尾,已经被压出褶皱。
陆承舟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一夜没睡跑去临港。
白天又赶回明澜开会。
真是疯。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把沈焱压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
刚碰到他,沈焱眉心就很轻地动了一下。
陆承舟俯身,唇落在他眉心。
沈焱没醒。
他又低头,碰了碰沈焱的眼尾。
沈焱终于睁开眼。
眼神还没完全清醒,先看见了陆承舟。
他怔了一秒。
然后声音哑哑地响起来。
“哥,你回来了?”
陆承舟应了一声。
“嗯。”
沈焱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几点了?”
“十点。”
沈焱闭了闭眼。
“我还以为在做梦。”
陆承舟低头,贴了贴他的唇角。
“梦里也这么不听话?”
沈焱笑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哪里不听话了?”
“几点了,还没去上班。”
沈焱把脸埋进被子里。
陆承舟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沈焱。”
“嗯?”
“又不好好上班。”
沈焱睁开眼,看着他笑了笑,两个小梨涡都露了出来。
“那陆总就陪我在家吧。”
他伸手勾住陆承舟的脖子,把人往下带。
“哥,早上的时候……”
“沈焱。”
陆承舟被他拽低,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真是欠你的。”
主卧的窗帘一直没拉开。
这一上午,两人谁都没下楼。
第75章 轮不到你
下午两点多, 两人一起到的明澜。
沈焱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许柏川已经提前调好了视频设备。
陆承舟在他身前半步,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有他知道, 这人出门前对着镜子遮了十分钟的领口。
两点半, 和泰方的流程确认会议准时开始。
视频接入的时候, 曼谷那边的宴会厅灯架才搭到一半。工作人员从镜头前穿过,脚下踩着防尘布,踩出一片灰扑扑的脚印。
金勋站在灯架底下,盯着手里的图纸, 神色不太好。
“这个动线谁定的?”他抬手指向图纸,“嘉宾从这里进来, 是要先欣赏消防通道吗?”
叶修赫靠在椅背里,端起咖啡。
“谁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金勋看了他一眼。
“你。”
叶修赫:“我人在曜京, 也能惹你?”
金勋:“你开口就能。”
沈焱低头翻流程表, 笔尖在纸上划掉一行。
“入口改到东侧。”
陆承舟坐在他旁边,在动线图上画了个圈。
“媒体区往后撤两米。给艺术品把空间留够。”
金勋看着屏幕里那两个人几乎同步的动作, 停了两秒,才开口。
“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承舟。
“陆总,你们要不要派人提前过来对接?”
“金总想让谁带队?”
金勋:“柏川。他心细,发布会让他提前过来,我放心。”
陆承舟:“柏川不行。这几天有别的安排。”
视频那头安静了一拍。
金勋继续道:“那袁静也可以。她负责市场、公关和媒体,提前过来更合适。”
陆承舟:“好。”
袁静在旁边点了点头,低头在日程表上标了一笔。
金勋的目光又落回流程表。
“还有下午的开机仪式。泰国主创都会参加, 明澜这边的主创是不是也要早点到?”
叶修赫放下咖啡, 笑了。
“金二。你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想让顾烨提前过去?”
金勋看着他。
“他是主创。”
“嗯, 主创。”叶修赫点头,“你直接说让顾烨提前过去不就行了?又是柏川,又是袁静的,铺垫得我都替你累。”
袁静拿文件挡了一下嘴角。
叶修赫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了,顾烨去不去,我说了算。”
金勋沉默了两秒,一时没接上话。
陆承舟抬眼看着屏幕。
“澜金海外嘉宾名单确认了没?”
许柏川敲了几下键盘。
“已经确认,稍等我共享下屏幕,您再确认一下。”
秘书处的人敲门进来,走到陆承舟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承舟听着,目光从屏幕移到沈焱身上,停了一下。
“知道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屏幕。
叶修赫还在说先导片的投放节点,沈焱没听进去。他注意到陆承舟刚才那一眼。
袁静接着说:“发布会前一天出澜金国际专访,沈董和陆总的部分都已经剪好。海外媒体问答我下午发第二版。”
许柏川把一份文件推给沈焱。
“艺术品运输保险确认完了。澜金准入委员会的顾问名单,也已经发给泰方。”
会议开到四点半。
乔瀛敲门进来,低声提醒:“沈董,下午五点还有青年艺术季评审组线上会。”
“往后推半小时。”沈焱说。
乔瀛记下,带上门出去了。
沈焱偏头看了陆承舟一眼。
“怎么了?”
陆承舟把笔放下。
“去我办公室。”
沈焱合上流程表。
陆承舟看向许柏川。
“你们继续。”
许柏川点头,把会议接了过去。
“先看海外媒体问答第二版。”
沈焱跟着陆承舟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陆承舟侧过身,声音放低:“黎曼来了。”
“来明澜了?”
沈焱脚步停了一瞬。
“嗯,在楼下。”陆承舟顿了一下,“她说南珠阿姨的画在她那里,想要见你。”
“要钱?”
“应该不会。”
陆承舟站在办公室门口问他:“要不我先见见?”
“不用。让她上来吧。”
陆承舟走进办公室,按了桌上的内线:“让黎曼上来。”
明澜楼下。
黎曼站在大厅里,牵着吴漾的手。
吴漾手背上还有上次抽血留下的针孔印,怀里抱着一只旧玩偶熊。玩偶熊眼睛旁边的毛有点乱,她低头用手指一点一点拨开,好像这样小熊就能看得更清楚。
“妈妈,我们要上去吗?”
“嗯。”
“去见谁?”
黎曼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
“去见一个哥哥。”
吴漾点点头。
黎曼看着她,又轻声说:“待会儿要有礼貌。”
“知道。”
吴漾又低头去摸小熊的眼睛。
黎曼握住她的手腕。
“漾漾,先看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黎曼抬头看了一眼不断上升的数字。
她手心全是汗。
一小时前,医生说过的话又一次从脑子里翻出来。
她那时坐在医生面前,医生说到“建议尽快进入配型流程”时,她第一反应还是那句。
“钱不是问题。”
医生看了她一眼。
“黎女士,现在不是费用的问题。”
后来医生把报告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
“评估明确需要移植,最关键的是找到合适供者。这都第六周了,还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没做的么?”
医生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记住了几个字。
血缘关系。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
她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吴漾。
吴漾还抱着熊,很乖地站在她身边。
乔瀛把人带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陆总,沈董。”
门被推开。
黎曼牵着吴漾走了进来。
吴漾躲在她身后,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旧玩偶熊,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屋子里的两个高大男人。
“小焱。”黎曼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好久不见。”
沈焱没有回应她的招呼,目光落在她身边的孩子身上。
五六岁的样子,瘦,脸小,眼睛很大。安安静静地抱着一只棕色的熊。
黎曼握紧吴漾的手,轻声道:“叫哥哥。”
吴漾小声说:“哥哥。”
黎曼又带着她看向陆承舟。
“叫叔叔。”
吴漾乖乖道:“叔叔好。”
陆承舟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缓了一点。
“你好。”
陆承舟看向黎曼。
“你来,不只是送画吧?”
“漾漾病了。”黎曼低头,摸了摸吴漾的头发,声音微微发颤,“需要骨髓移植。能找的亲属都找了,骨髓库也找遍了,没有合适的。”
陆承舟看着她:“所以?”
黎曼看向沈焱,她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我知道你恨我,恨你爸。如果还有半点办法,我今天绝不会踏进明澜的大楼,更不会拿你妈妈的遗物来找你。”
陆承舟按了内线:“进来。”
一名秘书很快推门而入。
陆承舟看了眼吴漾。小女孩抱着熊站在黎曼腿边,很乖,手背上贴过胶布的地方留着一点浅色的淤痕。
他语气温和了些,对吴漾说:“外面有休息室,还有动画片。让阿姨带你过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吴漾抬头看黎曼。
黎曼摸了摸她的头发。
“去吧,妈妈一会儿就来。”
吴漾抱着熊,跟着秘书走了出去。门重新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三个人。
“小焱,我不求别的。”
“你只要去做配型。一管血,医生说很快的。如果配不上,那是天意,我不怪任何人。但如果配上了……”
她停了停,看着沈焱。
“只要你去配型,不管结果如何,你妈妈的遗物,我立马还给你。”
沈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黎曼眼眶泛红,“后面的事,再听医生怎么说,好不好?”
沈焱依旧沉默。
黎曼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可能很过分。可漾漾是无辜的。”
她直视着沈焱的眼睛。
“小焱,十五年前在医院,你已经让我没了一个孩子。”
沈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蓦地收紧。
“我知道,你那时候才八岁。”黎曼苦笑了一声,眼泪滑了下来,“可孩子终究是没了。他已经五个多月了。”
她深吸一口气:“你去做个配型。只要你愿意救漾漾,当年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你妈妈的东西,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发誓,以后永远从你们眼前消失。”
沈焱终于开了口:“你还好意思提当年?”
“我妈那天刚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你和吴远航就拿着离婚协议进病房,逼她签字。”
“你的孩子没了,是命。我妈的命,就不是命?”
“小焱……”黎曼的声音发颤,“我是做母亲的,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你也失去过亲人,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漾漾也死吗?”
黎曼眼里的泪终于落得更快了些。
“如果你愿意去配型,如果真的合适,你救救漾漾……那我们之间这笔账,就到这里。”
沈焱正要开口,陆承舟的声音插了进来。
“黎曼。”
黎曼像没听见。
“她才六岁。”
黎曼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刚才还叫你哥哥。”
陆承舟站起身。
“够了。”
他走到沈焱身前,挡住了黎曼看向他的视线。
“要算账,还轮不到你来算。”
陆承舟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破坏别人婚姻,知三当三,未婚先孕。在别人母亲临终的时候,为了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争个名分,去病房逼宫。后来又去小焱的学校拉横幅,到处宣扬一个八岁的孩子是杀人犯,逼得他只能出国。”
陆承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些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你今天来,是求小焱救你的孩子。不是让他替十五年前的事情赎罪。”
陆承舟按下电话。
“乔瀛,进来。”
黎曼慌了,突然上前一步,跪在了沈焱面前。
“小焱。”
门很快被推开,乔瀛进来。
“小焱,你可以不管漾漾,那你妈妈的遗物你也不想要了吗?那可是她生前一页一页亲手修复的画稿,你真的……”
“乔瀛。”陆承舟的声音沉得可怕。
乔瀛不再迟疑,上前扣住黎曼的胳膊,将她往门外拽。
“小焱,算阿姨求你。漾漾真的等不起了。”
门口外面,休息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声音。
“妈妈?”
吴漾抱着玩偶熊站在走廊边,大概是听见动静跑了出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黎曼眼睛红着,立刻小跑过来,伸手去抓她的衣角。
“妈妈,你怎么哭了?”
黎曼低头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漾把小熊举起来,往她怀里塞。
“妈妈抱熊,抱熊就不疼了。”
沈焱看着门口那个满眼茫然的孩子,目光在她手背那点淡淡的针孔痕迹上停了一瞬。
“我去。”
第76章 活不过三十岁
办公室门关上后, 沈焱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乔瀛送黎曼和吴漾下楼,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承舟走到沈焱身侧, 牵起他的手。
沈焱垂着眼。
黎曼跪下时膝盖撞在地上的闷响, 吴漾怀里那只磨旧的小熊, 还有那句“她刚才还叫你哥哥”,一遍遍响回耳边。
陆承舟低声叫他。
“小焱。”
“嗯。”
“今天的评审会,我让乔瀛推掉。”
“不用。”
沈焱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几点了?”
话出口,他已经低头看了眼腕表。
“四点五十。”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
“还有十分钟。”
陆承舟皱眉。
“沈焱。”
“我没事。都已经推迟了, 不能让几十个专家等我一个。今天要出第一轮结果,这个会不能推。”
“你可以再等一会儿过去。”
过了几秒, 沈焱的声音轻了些。
“哥。”
他攥紧手里的流程表。
“我可以。”
陆承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后, 他侧身让开。
沈焱从他身边走过去,手刚碰到门把, 陆承舟开口。
“配型的事,我来安排。”
沈焱停住。
“好。”
“我会跟黎曼说,从现在开始,不能单独联系你。”
“嗯。”
沈焱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下。
“别让她再拿我妈的东西跟我谈条件。”
陆承舟道:“好。”
沈焱推门出去。
走廊的冷气迎面压过来。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下意识去压平手里卷起的流程表。
低头时才发现,纸角已经留下了一道怎么也压不平的折痕。他盯着看了一下,慢慢松开指节。
推开会议室的门,屏幕已经接好了。
叶修赫正靠在椅背上跟评审组那边说话, 听见门响, 话音顿了一瞬。
沈焱走进来时,神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流程表,连脚步都没有慢一分。
他拉开椅子坐下。
“开始吧。”
屏幕那头,规则组负责人切出第一轮复核表。
“沈董,目前系统筛掉了三百二十六份无效报名,转入人工复核的争议作品一共四十七份。主要集中在主题偏离、原创性存疑和相似作品三个方面。”
沈焱点头。
“先看主题理解有争议的。”
第一张作品被投到屏幕上。
沈焱只看了几秒。
“保留。”
专家组那边有人问:“沈董,这张的作品阐述和主题偏离比较大。”
沈焱道:“偏离的是文字阐述,不是作品本身。她的呈现、色彩结构和题目有对应,只是表达能力弱。青年艺术季不是论文评审,别用文字能力刷掉她。”
那边安静了一下。
有人应:“好的。”
第二张。
沈焱扫了一眼。
“退回规则组复核。”
第三张。
“淘汰。”
他停了一下。
“这张不是技巧问题,是没有回应命题。构图和色彩都不差,但主题没立住,各位专家怎么看?”
袁静低头在记录里补了一行。
会议继续往下。
屏幕一张一张切过去,沈焱的判断依旧很快。
第七张作品切上屏幕。
沈焱看了几秒。
“保留。”
只有鼠标停住的那一瞬,他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轻轻蜷紧。
你让我没了一个孩子。
你欠我一条命。
屏幕上的作品切到下一张。
专家组那边还在等。
沈焱的手停在鼠标上。
两秒后,他点开作品资料。
“这张也保留。”
陆承舟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许柏川拿着电脑走进来。
“陆总。”
陆承舟站在办公桌前。
“坐。”
许柏川坐下,打开电脑。
“先联系吴漾现在住的医院,确认病情。”
许柏川低头记录。
“配型可以安排,但沈焱不直接和医院联系。”
“好。”
陆承舟顿了一下。
“以后吴漾的事,你直接对接医院。不要让黎曼单独接触上沈焱。”
许柏川点头。
陆承舟继续道:“和黎曼谈清楚南珠阿姨遗物的交付条件,你先就去趟医院。”
“好。”
许柏川合上电脑,起身离开。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陆承舟一个人。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曜京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西装笔挺,眉眼冷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站了一会儿,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盒烟。
陆承舟抽出一支,夹在指间,走到落地窗前。
几秒后,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光映亮他的侧脸。
他垂眼点燃烟,抬手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散开。陆承舟看着玻璃里的自己,那道影子仿佛和十五年前重叠。
那一年,他从法国赶回来时,医院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那时候,沈焱八岁,他回来晚了。
沈焱十八岁那年,他还是晚了。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拿旧事,把沈焱困回原地。
晚上七点二十,评审会结束。
沈焱关掉电脑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叶修赫没走,袁静也没走。
沈焱合上文件。
“都看着我干什么?”
叶修赫靠在椅背上。
“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了。”
“行吧,你这状态好得像还能再开三个会。”
袁静把资料整理好。
“那我们撤了。”
“回去吧。”
叶修赫看着沈焱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沈焱回头。
“晚上好好睡一觉。”
“知道。”
他推门出去。
走廊的灯亮着,陆承舟靠在墙边等他。
“陆总今天不加班?”
“嗯。”
电梯门合上。
沈焱靠在轿厢壁上,没再说话。陆承舟站在他身侧,手垂下来,在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里,握住了他的指尖。
到地下车库时,沈焱才低声说了一句:“我饿了。”
陆承舟看他一眼。
“回家吃饭。”
车驶出明澜时,天已经黑了,沈焱一路看着窗外。回到曜京山墅时,已经八点多了。
丁任迎出来,刚要问晚饭,陆承舟脱下外套。
“不用准备。”
陆承舟把外套递过去。
“我煮碗面。”
陆承舟挽起袖口进了厨房。
沈焱站在玄关处看了几秒,跟过去,靠在中岛台边。
陆承舟把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红柿、几颗青菜,又敲了两个鸡蛋。
西红柿烫过水,去了皮。
陆承舟低头切着西红柿,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指节上沾了一点汁水。
沈焱靠在一旁。
“陆总做这个还是那么熟练。”
“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鸡蛋西红柿面。”
厨房里响起水沸起来的声音。
丁任想上前帮忙,陆承舟抬手拦了。
锅里很快起了热气,红亮的汤汁被炒出来,细面下进去,鸡蛋液顺着筷尖一圈圈散开。
出锅前,陆承舟放了几颗青菜,一点葱花,又滴了几滴香油。
很简单的一碗面。
可香味一起,沈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去法国后,只要陆承舟去看他,他一定会让陆承舟做鸡蛋西红柿小面条。
白瓷碗里盛着一把彩色细面,他趴在桌沿,等陆承舟把第一口吹凉。两只脚悬在椅子下面,怎么晃也碰不到地。
陆承舟把面端到他面前。
“过来吃。”
沈焱拉开椅子坐下。
面条细,汤很热,鸡蛋花浮在上面,旁边压着几颗青菜。
陆承舟把筷子递给他。
沈焱低头夹起一口。热气擦过眼睛,他停了两秒,才把面送进嘴里。
陆承舟坐在对面,没动筷子。
沈焱吃了几口,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哥。”
“嗯。”
“我一直觉得,我活不过三十岁。”
陆承舟的脸色一下沉了。
“胡说什么。”
“我欠着一条命。”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认定了很多年的事。
“所以我觉得,我活不长。”
陆承舟的声音压下来。
“你没有害过人。”
“可那时候所有人都那么说。”
“所有人说,也不代表是真的。”
沈焱低头盯着碗里的汤。
“我说不清楚。”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记得我是推了她。”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摔了,孩子没了。”
陆承舟起身,走到他身旁蹲下,握住沈焱的手。
“你才八岁,你只是想护住你妈妈。”
沈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陆承舟握得更紧。
“如果我早回来几个小时,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焱低着头。
“哥,是我害她孩子没了。”
陆承舟没有让他把手抽走。
“那也不是你一个八岁孩子该背的账。”
陆承舟抬手,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
“先吃饭。”
“剩下的有我。”
沈焱重新吃面。
热汤顺着喉咙落下去,身体一点点暖起来。
那点疼还在,可至少这一刻,有人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腕,告诉他——
不是所有账,都该他背。
看他吃完那碗面,陆承舟才拿起手机。
许柏川发来过消息。
【沈董明天还是后天来医院?】
陆承舟看完,把手机放下。
“柏川问你明天还是后天去医院。”
沈焱把筷子放回碗沿。
“明天吧。”
陆承舟皱眉。
“你明天在家休息一天,后天我陪你去。”
“抽血而已,陆总不用搞得像我要上手术台。”
“抽血我也陪你去。”
沈焱抬眼看他。
“那就明天,你陪我去。”
晚上,沈焱躺在陆承舟身侧,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又睁开。
陆承舟把文件放到一旁。
“睡不着?”
陆承舟伸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焱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上。
陆承舟的手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哥。”
“嗯。”
“小时候我一整晚都不敢闭眼睛,你也是这样拍着我,有没有觉得我很烦?”
“没有。”
“我总是半夜醒。”
“嗯。”
“还不让你走。”
陆承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落下去。
“我也没想走。”
陆承舟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哥,我要是配上了怎么办?”
陆承舟把他抱紧了一点。
“只要你不想,没有人能逼得了你。”
“相信我。”
沈焱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下头。
“嗯。”
陆承舟继续拍着他的背,力道很轻。
沈焱慢慢闭上眼,眉心还微微皱着,手一直搂着陆承舟的腰。
陆承舟抬手把他眉心那点褶皱轻轻抚开。
手机在床头无声亮了一下。
【陆总,医院初步确认,吴漾的病情属实,目前已进入造血干细胞移植评估。完整病历还在调。明早我约了副院长和相关科室负责人会诊。】
陆承舟回了三个字。
【我参加。】
手机屏幕暗下去。
沈焱在他怀里睡熟了,呼吸很轻。
陆承舟把手机放回床头,手重新落到沈焱背上。
那一下比刚才更轻。
怀里的人没有醒。
陆承舟却再也没有合眼。
第77章 签字
早上八点, 沈焱还睡着。
他半张脸陷在枕头里,一只手揽着陆承舟的腰。
两点多的时候,他在梦里低声叫了一句。
陆承舟没听清, 只把手落到他背上, 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只攥着陆承舟睡衣的手慢慢松开, 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四点多,他又醒了一次。
这次没说话,只往陆承舟怀里靠了靠。
陆承舟低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把人抱紧了一点。
没过多久, 沈焱又睡了过去。
陆承舟低头,把他压乱的头发拨开。
“小焱。”
沈焱眉心动了动, 没睁眼,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一点。
“八点了。”
隔了几秒, 沈焱才开口。
“几点到?”
“九点半。”
陆承舟把床边的睡衣递给他。
“早上空腹, 先别喝咖啡。”
沈焱坐起来,把衣服套上。
“抽完血再吃东西。”
“知道了。”
他下床去洗漱。
冷水扑到脸上时, 沈焱双手撑着洗手台,停了一会儿。
水珠沿着下颌落下去。
他抽过毛巾擦干脸,又把额前沾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陆承舟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拿着他今天要穿的衬衫。
沈焱走过去,张开手。
陆承舟替他把衬衫穿上,指尖顺过领口,又把袖扣递给他。
下楼时,丁任已经候在门外。
沈焱经过中岛台, 习惯性伸手去拿咖啡。
手刚碰到杯子, 陆承舟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空腹。”
沈焱的视线跟着那杯咖啡走了一寸。
陆承舟把杯子放远。
“抽完给你买。”
沈焱收回手,转身出了门。
车到曜京中心医院时, 刚过九点二十。
许柏川已经等在门口,医院行政负责人站在他身侧。见陆承舟下车,对方快步迎了上来。
“陆总,里面已经安排好了。杨院长和血液科的人都在七楼。”
陆承舟点了一下头。
沈焱从另一侧下车,扫了许柏川一眼。
许柏川把文件袋递给乔瀛。
“三楼采样室。采完带沈董去吃点东西,别让他空腹喝冰咖啡。”
乔瀛接过文件袋。
“明白。”
沈焱挑眉。
“这你也管?”
许柏川看了一眼陆承舟。
“陆总交代的。”
电梯门打开,乔瀛先走进去。
沈焱刚要跟上,陆承舟抬手替他挡住门边。
“抽完去休息室等我。”
“你不去?”
“我先去会诊。”
沈焱点了下头,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
三楼采样室人不多。
走廊墙上贴着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流程图。护士核对完身份,示意沈焱把袖口挽起来。
“空腹了吗?”
“嗯。”
“最近有没有发热、感染或者用药?”
“没有。”
乔瀛把文件递过去。
护士核对完送检项目,将几支采血管依次摆在托盘里。
针头推进皮肤的时候,沈焱垂眼看着。
暗红色的血顺着管路流进去。
一管,又一管。
采样室外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只响了几下,很快便被人哄住。
沈焱的目光往门口偏了一瞬。
护士拔出针头,把棉球按在他手臂上。
“按五分钟,别揉。”
沈焱用指腹压住。
“多久有结果?”
“要看具体的分型项目。已经标了加急,结果出来后,医生会联系你们。”
沈焱站起身。
乔瀛上前半步,手已经抬了起来。
沈焱看了他一眼。
“抽几管血,不至于。”
乔瀛把手收回去。
“早餐送到休息室了。”
沈焱放下袖口。
“走吧。”
七楼会诊室里,长桌上摊着吴漾的病历、检验报告和影像资料。
血液科主任、移植组医生、检验科负责人都到了。
杨副院长坐在长桌另一侧,头发花白一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她翻过一页病历。
“第一次诱导以后缓解过?”
血液科主任点头。
“缓解过一段时间。最近几项指标都不好,复发风险很高,所以建议尽快进入造血干细胞移植评估。”
杨副院长翻到骨髓检查报告。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等。”
她把报告放到桌上。
“是还能等多久。”
移植组医生接过话。
“供者库和脐血库都在同步检索。已知亲属里,目前没有找到合适供者。”
陆承舟坐在长桌一侧,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
杨副院长看向血液科主任。
“感染情况呢?”
“目前还能控制。肝肾功能也在评估,但她年纪小,身体底子一般。即使供者合适,能不能顺利进仓,也要看后面的治疗情况。”
杨副院长点了一下头。
“先把配型范围拉开。病情拖不起。”
她翻到监护人资料那一页。
“直系亲属情况呢?”
血液科主任看了一眼手边的文件。
“父亲吴远航已故。母亲黎曼。登记里只有吴漾一个孩子。”
“黎曼?”
杨副院长抬了下眼。
“吴远航的太太?”
“对。”
杨副院长的目光重新落回病历。
隔了片刻,她才开口。
“她以前在我们院产科住过院。”
血液科主任有些意外。
“您接诊过?”
“当年她保胎,是我接的。”
杨副院长往后靠了一点。
“时间太久了,具体情况要看病历。我只记得,她当时有宫颈机能方面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
“后来流产了。”
会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许柏川翻动文件的动作停下来。
陆承舟搭在桌沿的手指没有动。
杨副院长继续道:
“后来怀吴漾,也是在我们院做的宫颈环扎。剖宫产的时候,我拆的线。”
许柏川抬眼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的神情没有变化。
“十五年前的病历,还能查到吗?”
许柏川问。
“住院病历应该还在。”
杨副院长重新翻开面前的报告。
“但那是黎曼本人的医疗资料。要调取,必须由她本人申请,或者出具正式授权。”
许柏川点头。
“明白。”
许柏川没有再问。
陆承舟:“吴漾目前最关键的,还是尽快确认供者。”
血液科主任道:
“我们今天会把剩下的检查排完。”
会诊接近结束时,陆承舟合上手边的资料。
“杨院长,明澜的设备捐赠计划,柏川今天会和院方把流程办完。”
杨副院长抬头。
“太好了,那我先替医院谢谢陆总。”
陆承舟微微颔首。
几个人陆续离开会诊室。
走廊另一头阳光很亮。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走到人少的地方,许柏川慢了一步。
“我马上安排准备授权书。”
陆承舟没有回头。
“目的是签字。”
“明白。”
陆承舟顿了一下。
“先别让沈焱知道。”
“好。”
两人走到休息室时,沈焱正在打电话。
乔瀛坐在他旁边,桌上放着一盒热牛奶和一份三明治,只动了几口。
陆承舟走过去。
“怎么没吃?”
沈焱抬头,挂了电话。
“不饿。”
陆承舟在他身边坐下,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递给他。
“喝点。”
沈焱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会诊怎么样?”
“病是真的。”
陆承舟看着他。
“医生会继续评估。”
沈焱捏着牛奶盒的手指停了一下。
“严重吗?”
“要尽快确认供者。”
沈焱点了点头。
“我的样本送检了?”
许柏川道:
“已经送过去了,标了加急。初步结果最快两天,具体还要等实验室。”
沈焱嗯了一声,把牛奶放回桌上。
下楼时,他走在前面,乔瀛跟在他身侧。
许柏川落后半步,和陆承舟并肩。
电梯壁映出几个人的身影。
沈焱低头看着手机,没有回头。
许柏川压低声音。
“授权书下午送过去。”
陆承舟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尽快拿到病历。”
许柏川点头。
电梯门打开。
沈焱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俩说什么呢?”
许柏川面不改色。
“午饭。”
沈焱挑眉。
“许总也会说这种话题?”
“偶尔。”
“那你说说,中午吃什么?”
几个人走出电梯。
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
沈焱坐进后座,陆承舟跟着坐到他身边。许柏川上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后,许柏川才说:
“前面有家粤菜,猪肝菠菜粥做得不错。”
沈焱看了他两秒。
“行,就去那家。”
车驶出医院。
沈焱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陆承舟把他的手牵过来,挽开一点袖口。
采血的位置贴着一块白色胶布,边缘已经被衬衫蹭得微微翘起。
陆承舟的指腹在旁边轻轻压了一下。
沈焱没有睁眼,手指却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间粤菜馆门口。
门面不算新,檐下悬着一块深色木匾。玻璃门内,一楼的早茶还没有散席,瓷盅相碰的轻响隔着木格屏风传出来,穿制服的服务生推着点心车从桌间经过。
经理把几个人领上三楼。
包厢朝着一方天井,青砖墙下种着几株芭蕉,深色木格窗半开着,楼下的人声到了这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底音。
乔瀛接过菜单,问了沈焱两句。
见他没什么胃口,便点了一份猪肝菠菜粥、清蒸东星斑、白灼菜心和几样清淡点心。
陆承舟又加了一份蒸水蛋。
乔瀛拿着菜单出去和经理确认。
门关上后,沈焱把手机放到桌边。
陆承舟看了他一眼。
“ARTS到哪一步了?”
“报名结束了,现在是专家盲审。”
沈焱靠在椅背里。
陆承舟问:“学校和名字都看不到?”
“看不到。”
沈焱拿起温水喝了一口。
许柏川坐在对面,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过屏幕。
【授权书已经交到黎曼手里。她还在犹豫。】
许柏川单手回复。
【告诉她,我们可以动用金家在泰国的资源,可以马上替吴漾申请境外会诊,同时扩大供者检索。】
陆承舟看着沈焱。
“有争议的作品呢?”
“进入人工复核。”
“打算留多少进综艺?”
许柏川接了一句:
“初步定是六十人。来到曜京,在限定时间内完成统一命题创作。”
沈焱看向许柏川。
“最终三十人进入节目录制,会不会少?”
“可以有复活名额。”
沈焱嗯了一声。
包厢门被推开。
服务生端着砂锅粥进来,热气很快漫上桌面。
陆承舟拿过空碗,给沈焱盛了半碗。
粥还烫,他用勺子慢慢搅了几下,才放到沈焱面前。
“先吃点。”
沈焱低头喝了一口。
许柏川的手机再次震动。
【她问,签了以后,能不能保证找到合适供者。】
许柏川垂着眼,继续回复。
【不能。只承诺立即启动境外会诊和扩大检索,所有费用由陆总承担。不签,就只能按国内现有流程走。】
蒸水蛋送进来。
陆承舟舀了一勺,放进沈焱碗里。
“节目怎么安排?”
沈焱低头吃了一口。
“统一命题,限定时间,现场完成。”
服务生又送进来一条清蒸鱼。
陆承舟用公筷夹下一块鱼腹肉,低头挑掉里面的细刺。
沈焱看着他的动作。
“陆总,我自己来。”
陆承舟把鱼放进他碗里。
“吃你的。”
沈焱没再说话,低头把鱼吃了。
陆承舟问:
“现场完成?”
“是。”
陆承舟把菜心夹到他碗里。
沈焱边喝粥边说:“节目可以拍他们怎么画,但不能靠剪辑决定谁会画。”
许柏川道:
“现场创作那一轮会全程留档。机位可以拍,评审过程不受节目组干预。”
“叶修赫谈妥了?”
沈焱问。
“他会的。”
许柏川的话音落下,桌边的手机又亮了。
【已经签了。】
下一条截图紧跟着跳出来。
许柏川看了两秒,把消息转发给陆承舟。
桌对面,沈焱还说:“现场终选不能只给一个命题。”
“主命题之外,再留一道临时加题。看他们遇到变化以后怎么处理。”
许柏川收起手机。
“时间呢?”
“六个小时。”
陆承舟把菜心夹进他碗里。
“还要加题?”
桌边的手机无声亮起。陆承舟看了一眼。
【已经签了。】
【截图:同意为患者吴漾境内外会诊、家系资料核验及亲属供者评估之目的,调取并提供本人及家属既往与血液、免疫、遗传、及其他的门诊、住院、手术和检验资料。——黎曼】
陆承舟按灭屏幕。
沈焱抬起头。
“陆总今天怎么这么关心ARTS?”
“看看你定的规则有没有漏洞。”
“看出来了吗?”
“暂时没有。”
沈焱看向许柏川。
“复核名单什么时候出?”
“明晚八点。”
沈焱把勺子放回碗里。
陆承舟低头,把最后一块挑净刺的鱼肉放进沈焱碗里。
“再吃一点。”
第78章 你不是她唯一的路
午饭结束时, 沈焱那碗粥还剩下小半。
陆承舟看了一眼。
“吃不下了?”
“嗯。”
陆承舟也没再劝。
几个人从粤菜馆出来时,外面的阳光正亮。
车已经停在门口。
沈焱坐进后座,刚拿出手机, 陆承舟跟着上来。
“回家吗?”
“下午两点还有个会。”
“几点能开完?”
沈焱转头。
“怎么了?”
陆承舟拉过他抽过血的那条手臂。
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采血的位置已经不再渗血, 只留下一个很浅的针眼。
陆承舟看了两秒,把袖口重新放下来。
沈焱靠回椅背。
“陆总,抽几管血而已。”
“那我看着也心疼。”
沈焱顿了一下。
随即把手重新递过去。
“那你再看看。”
陆承舟抬眼。
“难得能让陆总心疼一回。”
前排,许柏川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下午会把旧病历发过来。】
许柏川按灭屏幕。
车驶进明澜地下停车场时, 已经快两点了。
几个人一起上楼。
顶层电梯门打开,沈焱先走了出去。
陆承舟在后面叫他。
“小焱。”
沈焱回头。
“早点结束。”
沈焱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
许柏川跟着陆承舟进了办公室。
没过多久, 医院那边发来了第一批扫描件。
许柏川打印出来,放到办公桌上。
陆承舟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五月十六日。
他的视线往下。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阵发性腹痛。
再往下。
宫口开大。
胎膜膨出。
陆承舟的手停在纸页边缘。
许柏川站在办公桌对面。
“后面的住院病历和会诊记录还在调。十五年前的资料一部分已经归档, 医院说明天之前尽量找齐。”
陆承舟重新看了一遍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许柏川道:“陆总?”
陆承舟抬起眼。
“我从法国赶回来的那天, 飞机下午两点左右落地。”
许柏川没出声。
“我从机场直接去医院,路上差不多一个小时。”
陆承舟看着桌上的病历。
“我到的时候, 吴远航刚把小焱踹倒。”
许柏川皱了下眉。
“是您抱他去找的医生?”
“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柏川低头看向病历上的时间。
“所以她去医院以前,就知道孩子保不住了。”
陆承舟把病历翻回第一页。
“还不够。”
“我要完整病历。”
陆承舟合上文件。
“你去把捐赠协议的手续办完,下午送去医院。”
“好。”
许柏川拿起电脑。
“我马上去办。”
门关上。
陆承舟把病历收进文件袋,锁进抽屉。
起身走向会议室。
秘书看见陆承舟过来,连忙快步过去开门。
沈焱坐在长桌一侧,低着头,在复核表上写东西。
陆承舟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我一直觉得, 我活不过三十岁。
昨晚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沈焱抬起头。
“陆总?”
陆承舟走到他面前, 直接牵起他的手。
“会议推迟,时间待定。”
“怎么了?”
“回家。”
沈焱被他拽了两步, 偏头往后看了一眼。
袁静还举着笔。叶修赫靠在椅背里,嘴微微张着。
他还没反应过来。
“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回家干什么?”
陆承舟按下电梯。
“你想干什么都行。”
沈焱看了他两秒。
电梯门打开。
陆承舟牵着他走进去。
乔瀛跟在后面。
沈焱站到陆承舟身旁。
“我想干什么都行?”
“嗯。”
“陆承舟,你是不是犯什么错了?”
陆承舟转头。
沈焱盯着他。
“我劝你赶紧坦白,不然我——”
电梯门合上。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陆承舟的吻就落了下来。
沈焱怔了一瞬。
下一秒,手已经扣住陆承舟的后颈。
乔瀛站在旁边,默默转过身。
电梯里只剩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沈焱被吻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刚碰上电梯壁,陆承舟的手已经托住他的腰。
乔瀛盯着楼层数字。
一层。
又一层。
从来没觉得明澜的电梯这么慢过。
地下车库到了。
门一开,乔瀛第一个走出去。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旁边。
乔瀛过去说了两句,司机愣了一下,很快下车。
乔瀛自己坐进驾驶位。
后座车门关上。
陆承舟抬手按下挡板。
刚升到一半,沈焱已经把他推到了座椅里。
“你是不是犯错了?”
“没有。”
沈焱低下头。
“想要?”
挡板彻底合上。
车缓缓驶出明澜。
陆承舟被他压在座椅里,吻从唇上移到下颌,再往下。陆承舟仰起头,手攥着他后背的布料。
刚才在电梯里还顾忌着有人,挡板一升起来,沈焱便彻底没了顾忌。
陆承舟的手扣在他腰后,把人往自己身上带。
沈焱一只膝盖抵在座椅边,低头吻着他,手指沿着陆承舟的领带往下,把原本就被自己扯松的结彻底拉开。
领带落在一旁。
陆承舟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脸。
沈焱偏头咬住他的手指。
陆承舟眸色深了一点。
“小焱。”
沈焱喘着气偏过头。
“……陆承舟。”
“不是你说,我想干什么都行?”
陆承舟没说话。
沈焱笑了一下,又低头吻了下来。
陆承舟后颈被扣住,沈焱完全压下来。
车拐过一个弯。
两个人都晃了一下。
沈焱抵着他的额头。
“哥,我忍不住了。”
“马上到家了”
沈焱的手还在他腰上。
陆承舟握住那只手顺势扣住他的手指。
十指收紧。
下一秒,他又凑过去吻他。
车里的温度一点点升起来。
沈焱的衬衫领口已经散了两颗扣子。
陆承舟的手掌贴在他腰侧,顺着衣料往上。
沈焱呼吸乱了一下。
“哥。”
“嗯。”
“你今天不太对劲。”
陆承舟的动作停了一瞬,抬手,拇指擦过他被吻得发红的唇角。
沈焱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
陆承舟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沈焱抱进怀里。
沈焱愣了一下。
刚才还压在陆承舟身上的人安静下来。
陆承舟微微转头,唇落在他的耳后。
车停进曜京山墅地库。乔瀛没熄火,也没敢回头。
刚停稳,沈焱已经推开车门,然后伸手把陆承舟拉出来。
两个人一起进了车库电梯。
门刚合上。
沈焱转身,把陆承舟推到电梯壁上又亲了上去。
电梯一路上行。
数字停在四楼。
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分开了一瞬。
沈焱抓住陆承舟的手腕,把人往外带。
卧室门在身后合上。
陆承舟刚要说话,沈焱已经重新压了过来。
“刚才说什么?”
“我想干什么都行?”
陆承舟看着他。
“是。”
沈焱伸手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一颗。
又一颗。
“可别反悔。”
陆承舟扣住他的腰。
“不会。”
沈焱直接把陆承舟抱了起来。
陆承舟被他抱离地面的时候,手本能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沈焱抱着他走了一步,偏头吻在他喉结上。
陆承舟仰起头,呼吸重了一点。
“……小焱。”
他走到床边,把陆承舟放下来,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
散开的衬衫落在地上,沈焱的黑色皮带扔在床尾。
剩下的话很快都没了,房间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天色见黑,浴室里的水声才停。
沈焱擦着头发出来时,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
陆承舟跟在后面。
沈焱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我们去看个电影吧。”
“你还有力气?”
沈焱停住。
“陆承舟。”
“嗯。”
“你在质疑我的体力?”
陆承舟笑了一下。
“走吧。”
影音室的灯开得很暗。
沈焱窝进沙发里,拿着遥控器翻了十几页。
陆承舟坐在旁边。
“还没选好?”
“没有。”
“你到底想看什么?”
沈焱停下来。
屏幕上正好是一部爆炸场面占满封面的动作片。
他按了播放。
“这个。”
陆承舟扫了一眼简介。
“你上个月看过。”
“忘了。”
电影开始。
开场五分钟,第一辆车炸了。
十分钟,第二辆车也炸了。
沈焱把腿搭到陆承舟腿上。
陆承舟低头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丁任让人送了水果进来。
陆承舟拿起一个樱桃,递给沈焱。
沈焱没接。
陆承舟看他。
“不吃?”
沈焱张开嘴。
陆承舟把樱桃送过去。
沈焱咬走,顺便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陆承舟收回手。
“幼不幼稚?”
沈焱看着屏幕。
“不幼稚。”
电影里的人正在楼顶追逐。
沈焱吃完那颗樱桃,把腿往陆承舟身上又搭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躺下来,头枕到陆承舟腿上。
陆承舟低头。
“不是看电影?”
“看着呢。”
“演到哪了?”
沈焱盯着屏幕。
“还在打架。”
“刚才也在打。”
“那就是还在打。”
陆承舟的手落进他头发里。
电影又炸了一辆车。
沈焱忽然开口。
“哥。”
“嗯。”
“我其实不想配上。”
沈焱看着屏幕。
“她今天还叫我哥哥。”
过了一会儿。
“可她偏偏是黎曼的女儿。”
陆承舟没接话。
沈焱转过脸,脸颊贴着他的腿。
“哥,我要是真配上了呢?”
“我要不要救她?”
陆承舟低头看着他。
“你不想,谁也不能逼你。”
沈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什么?”
“你希望我救她吗?”
陆承舟的手停在他头发里。
“我希望你不后悔。”
“那她呢?”
“供者库在找。”
“泰国那边也在找。”
陆承舟低头。
“小焱,你不是她唯一的路。”
沈焱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重新把脸转向屏幕。
电影一直放到片尾。
陆承舟低头时,沈焱已经闭上了眼。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焱的呼吸慢慢沉下来。
两天后的中午。
许柏川把最后一只文件袋放到陆承舟桌上。
“找全了。”
陆承舟拆开封口。
最下面是一张手写会诊单。
他的视线落到处理意见。
无继续保胎指征。
建议住院终止妊娠。
陆承舟的手停在纸页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原件呢?”
“医院档案室。”
许柏川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
“喂。”
电话那边是移植组的医生。
“许总,沈董的初步HLA分型结果出来了。”
第79章 你早就知道
“许总, 沈董的初步HLA分型结果出来了。”
许柏川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陆承舟。
“您说。”
“和患者吴漾不相合,没有达到亲缘供者移植要求。”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承舟的手还压在那张手写会诊单上。
无继续保胎指征。
建议住院终止妊娠。
过了两秒, 他才开口。
“患者现在什么情况?”
许柏川按下免提。
电话那边道:“目前还在继续治疗。国内供者库和脐血库都在同步检索, 暂时还没有新的匹配结果。”
“继续找。”
“明白。”
电话挂断。
许柏川把手机放下。
“沈董那边……”
“他在开会。”
陆承舟合上病历。
“等他结束, 我告诉他。”
“好。”
许柏川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这些已经全部核实过了。”
陆承舟重新翻开最上面那一页。
五月十六日。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阵发性腹痛。
宫口开大。
胎膜膨出。
十点三十七分。
拒绝住院。
再往后,是十五年前产科专家会诊留下的手写记录。
无继续保胎指征。
建议住院终止妊娠。
陆承舟盯着那几行字。
很久。
“十点三十七分拒绝住院。”
“下午两点多,她和吴远航去了南珠姐的病房。”
许柏川没有说话。
陆承舟把病历合上。
“她是怕来不及了。”
桌上的内线响了。
陆承舟接起来。
秘书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陆总,黎曼女士来了。”
陆承舟的目光还落在那份病历上。
“让她进来。”
几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黎曼走进来时,脸色比两天前更差。
“陆总, 医院刚给我打过电话。”
声音绷得发紧。
“没配上。”
陆承舟坐在那里。
“嗯。”
黎曼看着他。
“泰国那边呢?”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陆承舟没有回答。
黎曼又问了一遍。
“金家不是已经在帮忙了吗?为什么还没有消息?”
陆承舟抬起眼。
“金家在泰国,不是养了一群供者等你女儿挑。”
黎曼脸色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
陆承舟看着她。
“有钱, 也买不到一个合适的HLA。”
黎曼的手越攥越紧。
“可漾漾等不起。”
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
“躺在里面的不是你的女儿。”
许柏川抬眼看她。
黎曼已经顾不上了。
“她才五岁。”
“每天抽血、输液, 化疗以后吃不下东西,晚上疼得睡不着。”
“医生说风险越来越高。”
她说到最后, 声音都在抖。
“她等不起。”
“所以呢?”
黎曼一怔。
“什么?”
“她等不起。”
陆承舟重复了一遍。
“跟沈焱有什么关系?”
黎曼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是沈焱的亲妹妹!”
“沈焱不管吗?”
陆承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黎曼向前一步。
“你们别忘了,他欠我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陆承舟看着她。
“欠你什么?”
黎曼的眼睛红了。
“他欠我一条命。”
“是他推了我。”
“如果不是他,我第一个孩子不会死。”
“那孩子的命,是沈焱欠我的。”
下一秒。
陆承舟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直接砸到了她面前。
“啪”的一声。
病历散了一地。
黎曼被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捡起来。”
黎曼脸色发白。
“陆承舟——”
陆承舟起身。
“怎么?”
“十五年前敢拿它给一个八岁的孩子定罪。”
“现在不敢看了?”
陆承舟看了一眼地上的病历。
“捡。”
黎曼弯下身,从地上捡起最上面那一页。
“五月十六日。”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曜京中心医院产科急诊。”
黎曼的呼吸一滞。
“阵发性腹痛,宫口开大,胎膜膨出。”
“你先天性宫颈机能不全, 会诊结果写得清清楚楚, 那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黎曼猛地抬头。
“十五年前的病历,你怎么会有?”
陆承舟没有理会她问的, 继续说:“十点三十七分。”
“医生建议你立即住院。”
“你拒绝。”
黎曼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
“下午两点多,你和吴远航去了南珠姐的病房。”
黎曼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问你为什么去。”
“吴远航答应过我!”
黎曼的声音拔高。
“他说过会离婚!”
“会娶我!”
“会给我的孩子一个名分!”
陆承舟:“所以你怕来不及。”
“你胡说什么?”
“你上午已经去过医院。”
陆承舟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上午已经知道孩子保不住了。”
“下午还要挺着肚子去逼南珠姐离婚。”
黎曼紧咬着嘴唇。
“物尽其用,是吗?”
“你连一个保不住的孩子,都要拿去做最后一笔筹码。”
黎曼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不是。”
“后来沈焱推了你。”
“你就顺势把这条命,算在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头上。”
黎曼猛地抬头。
“医生只是说情况不好!”
“医生也会判断错!”
“只要再保一保,也许——”
陆承舟拿起最后那张会诊单。
“那你看清楚。”
他把那张纸摔到她面前。
“无继续保胎指征。”
“建议住院终止妊娠。”
黎曼的呼吸一下乱了。
陆承舟盯着她。
“哪个字看不懂?”
“黎曼。”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黎曼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失去了一个孩子。”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们谁在?”
“我流了那么多血。”
“我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她抬起头。
“你凭什么现在拿几张纸告诉我,那不是沈焱的错?”
陆承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因为本来就不是他的错。”
“是他推了我!”
陆承舟的声音沉下来。
“一个八岁的孩子。”
“看见你跑到他妈妈的病房,逼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离婚。”
“他推了你一下。”
“你就让他背了一条人命。”
黎曼摇头。
“不是我让他背。”
“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知道是他推了我。”
“所以呢?”
陆承舟打断她。
“所以你就告诉他,是他害死了你的孩子?”
“告诉他,他欠你一条命?”
“告诉了十五年?”
黎曼没有说话。
陆承舟盯着她。
“你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以为自己杀了人,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他十五年都觉得自己欠你吗?”
“要不是小焱拦着,你以为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一遍遍拿这件事逼他?”
黎曼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如果他没有推我——”
“没有如果。”
陆承舟的声音冷下去。
“你自己都不敢确定的事。”
“凭什么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认十五年?”
陆承舟看着她。
“因为你要是认了,就没人欠你了。”
她的脸一下白透。
“南珠姐不欠你。”
“沈焱更不欠你。”
黎曼哭着摇头。
“我没有……”
“没有?”
陆承舟冷笑了一下。
“那你刚才说什么?”
“吴漾是他妹妹。”
“他欠你一条命。”
“所以现在吴漾病了,他就该管,就该救?”
“你到今天还在拿这件事逼他。”
黎曼的声音已经哑了。
“漾漾是无辜的。”
“她才五岁。”
“她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五岁是孩子了?”
陆承舟向前一步。
“十五年前呢?”
“沈焱八岁。”
“他就不是孩子?”
办公室外。
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焱从里面走出来。
乔瀛跟在后面。
会议结束了。
沈焱手里还拿着几页ARTS的复核名单,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低头看手机。
走到门口时。
里面传出陆承舟的声音。
“十五年前呢?”
“沈焱八岁。”
“他就不是孩子?”
沈焱的脚步停住。
乔瀛刚要上前。
沈焱抬了一下手。
乔瀛停下来。
隔着一扇门,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替八岁的自己问一句:他就不是孩子吗?十五年前没有人问过。十五年后,终于有人问了。
办公室里。
黎曼的声音已经哑了。
“可我确实失去了一个孩子。”
“那也不是你毁掉另一个孩子的理由。”
沈焱站在门外。
没有动。
里面安静了两秒。
黎曼再次开口。
“是他推了我。”
“如果他没有推我,也许……”
“你拿一个‘也许’,让他认了十五年的罪?”
陆承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黎曼。”
“你晚上睡得着吗?”
门外。
沈焱垂下眼。
手里的几页名单被风口的冷气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黎曼哭了出来。
“我能怎么办?”
“我的孩子没了。”
“吴远航不肯离婚。”
“沈南珠什么都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沈焱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我呢?吴漾呢?我们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毁他?”
“我没有毁他!”
“那你做了什么?”
黎曼的情绪彻底失控。
“他不过就是愧疚!”
“这点事对他来说算什么?少块肉了吗?!”
许柏川的脸色变了。
陆承舟朝黎曼走过去。
黎曼还在喘。
“我说错了吗?”
“他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陆承舟一把扣住她的下颌。
黎曼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承舟逼她抬起脸。
“你再说一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哥。”
陆承舟的动作猛地停住。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沈焱站在门口。
“小焱。”
陆承舟松开手。
黎曼也没了声音。
“小焱……”
沈焱视线落在地上散开的病历。
五月十六日。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产科急诊。
十点三十七分。
拒绝住院。
无继续保胎指征。
建议住院终止妊娠。
沈焱走过去。
陆承舟下意识上前一步。
“小焱。”
沈焱拿起那些病历。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黎曼往前走了一步。
“小焱。”
“你听我解释。”
沈焱看完最后一页。
再抬头时,他看向黎曼。
黎曼脸上的泪还没有干。
沈焱就那么看着她。
“你那天早上,就已经知道孩子保不住了,是不是?”
第80章 别停
“你那天早上, 就已经知道孩子保不住了,是不是?”
黎曼张了张嘴。
“医生只是说情况不好。”
沈焱站在她面前。
“我问你,是不是。”
黎曼的呼吸越来越乱。
“医生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判断准确。那时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 只要再保一保, 也许还有机会。”
“也许。”
沈焱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你拿一个‘也许’,让我以为自己害死了人。”
黎曼的脸色白了几分。
沈焱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那个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你还是告诉所有人,是我害死了他。”
“小焱,我当时也是一时接受不了, 我不是故意——”
“别叫我。”
黎曼的声音停住。
沈焱看着她。
“你不配。”
黎曼的眼泪掉下来。
“可我也失去了一个孩子。”
“漾漾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她才五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你妹妹。”
黎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焱, 你不能见死不救。”
沈焱看着她。
“你的女儿不能死。”
“那我妈呢?”
黎曼的声音停住。
“我妈的命就不是命么?”
“我去做配型,不是因为她是我妹妹。”
“是因为她只有五岁, 我想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你——”
“滚。”
黎曼停在原地。
乔瀛走上前, 扣住黎曼的手臂,将人往外带。
“走。”
黎曼挣了一下。
“漾漾怎么办?”
“沈焱, 漾漾是你妹妹!她才五岁!”
乔瀛没有松手。
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在他们身后合上。
许柏川看了沈焱一眼,也跟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承舟和沈焱。
地面上,散着十五年前的病历。
白纸黑字。
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焱低下头。
胃里毫无预兆地抽紧了一下。
陆承舟已经走到他身边。
“小焱。”
沈焱抬起手,想说自己没事,喉咙里的酸苦却涌了上来。
下一秒,他转身快步走进里面的洗手间。
陆承舟跟进去时,沈焱正撑着洗手台干呕。
他中午几乎没吃东西, 胃里没有什么可吐的, 只有酸水一阵阵涌上来。
陆承舟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慢慢往下。
水龙头被打开。
冷水冲进洗手池。
沈焱低着头, 缓了很久。
陆承舟关掉水。
“小焱,怎么样?”
沈焱没有回答,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尾泛红。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
“哥,我没有害死那个孩子。”
陆承舟站到他身后,握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来。
“没有。”
沈焱抬起眼。
陆承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那个孩子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焱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是真的没有关系了,对不对?”
这一次,他问得像个孩子。
陆承舟把人抱进怀里。
“真的。”
沈焱的额头抵在他肩上,身体还在发抖。
“哥,我想回家。”
“好。”
陆承舟抱紧他。
“我们回家。”
乔瀛把车开到楼下。
回曜京山墅的路上,沈焱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着车窗,陆承舟握着他的手。
车外的高楼和路灯一段段向后退去。
四十多分钟。
那只手始终没有暖起来。
车开进山墅。
乔瀛停好车,没有离开。
丁任从里面出来,陆承舟低声交代了几句,他点头退开。
沈焱上了四楼,脱下外套,径直走进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
陆承舟站在门边等他,十分钟,二十分钟。
水声一直没有停,陆承舟敲了敲门。
“小焱。”
里面没有回应。
他抬手又敲了两下。
“小焱。”
过了一会儿,水声终于停了。
浴室门打开。
沈焱腰间裹着一条浴巾,头发上的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陆承舟拿过毛巾,替他擦头发。
沈焱站在那里,任由他擦了几下。
“哥,抱抱我。”
陆承舟的动作停住,把毛巾放到一旁,伸手将沈焱抱进怀里。
沈焱的身体被热水冲得终于有了温度。
陆承舟静静地抱着他,过了很久,沈焱才慢慢抬起手来,抓住陆承舟后背的衬衫。
“八岁的时候,我不知道一条命要怎么还。”
陆承舟的手落在他后颈。
沈焱的声音闷在他肩侧。
“她说她做梦能梦见那个孩子,我何尝不是。”
他停了一下。
“我见到怀孕的人,就会想起那一天。”
沈焱很轻地笑了一声。
“就连我高兴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不配。”
陆承舟抱着他的手收紧。
沈焱继续道:
“第一次在巴黎拿奖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给我鼓掌。”
“我站在台上,突然就想起那个孩子。”
“我想,是我让他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我凭什么站在这里。”
沈焱的声音越来越低。
“以前总觉得,我活不长。”
他抓着陆承舟衬衫的手慢慢收紧。
“好像我活得太久、过得太好,早晚都要还回去。”
陆承舟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扶住沈焱的肩膀,让他从自己怀里抬起头。
“不用还。”
陆承舟捧住他的脸。
“你不欠任何人。”
“你活得好,靠的是你自己。”
“你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陆承舟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沈焱眼底的红越来越深。
陆承舟的手机响了。
沈焱先松开手。
“接吧。”
陆承舟拿着手机去了外间。
暮色已经沉下来。
沈焱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走向阳台。
半支烟燃尽,他将烟按灭,转身走进衣帽间。
陆承舟站在外间的落地窗前,还在听电话里的汇报。
沈焱换上骑行服,拿了车钥匙和头盔,径直按下电梯。
等陆承舟挂断电话,卧室里已经没人了。
下一秒,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陆承舟猛地转头。
“小焱!”
他快步走到阳台。
黑色摩托已经冲出地库,车灯从山墅外的林道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陆承舟转身下楼。
等他赶到一楼,乔瀛已经拿了车钥匙。
“陆总,我跟着。”
陆承舟的脸色冷得厉害。
“别让他出事。”
“是。”
乔瀛快步上车,追了出去。
陆承舟走进车库,从口袋里摸出烟。
第一支刚抽到一半,乔瀛发来消息。
【跟上了,人在东环,车速很快。】
陆承舟盯着屏幕,回了两个字。
【跟着。】
他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支。
二十分钟后,第二条消息进来。
【转上沿江公路了。】
陆承舟没回。
烟灰落在地上。
一支燃尽。
又点一支。
丁任拿着外套走进车库,替陆承舟披上,又把烟灰缸放到他手边。
“陆总,要不要进去等?”
“不用。”
陆承舟站在那里。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屏幕每亮一次,他都会立刻低头。
一个小时后。
乔瀛终于发来消息。
【车速降下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已经下了沿江路,正在从西环绕回山墅。】
陆承舟低下头。
烟灰缸里已经压满了烟头,他把手里那支烟按灭。
十几分钟后,远处终于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越来越近。
黑色摩托从车道拐进来。
车灯扫过车库墙面。
沈焱将车停稳。
乔瀛的车隔着一段距离停在外面,没有跟进来。
沈焱摘下头盔,头发被汗和风压得凌乱,脸色很白,眼睛却比离开时清醒了一些。
他刚从车上下来,陆承舟已经走过去,一把将人抱住。
力道太重。
沈焱往后退了半步,腰抵在摩托车座上,手里的头盔掉到地面。他怔了几秒,才抬手抱住他。
“哥。”
陆承舟把人抱得更紧。
沈焱埋在他肩侧,闻见那股浓重的烟味。
“你这是抽了多少?”
“不说一声就走。”
陆承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车骑得那么快。”
他的手按在沈焱后颈。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怕,是不是?”
“我没想怎样。”
沈焱低声说。
“就只是想让脑子停一会儿。”
陆承舟闭了闭眼。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把人从怀里拉出来,狠狠骂一顿。
可沈焱就这样靠着他,身体是凉的,呼吸里还带着骑行后的急促。
陆承舟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把他抱得更紧。
“下次想干什么,先跟我说一声。”
沈焱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看海。”
他从陆承舟怀里抬起脸。
眼底还有被风吹出来的红,神情却很认真。
陆承舟看了他片刻。
“好。”
沈焱像是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真的?”
陆承舟抬手,擦去他额角的汗。
“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只要你告诉我。”
沈焱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陆承舟转头叫住乔瀛。
“让丁任收拾两套换洗衣服下来。”
乔瀛点头。
“是。”
陆承舟拿出手机,拨给许柏川。
“让海州码头把船检查好。”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今晚过去?”
“对。”
“需要安排船员吗?”
“不用。”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
陆承舟看了一眼沈焱。
“补充日常用品,检查设备,航线报备。”
“明白。”
“这两天,有事我会联系你。”
“好。”
半个小时后。
乔瀛开车驶出曜京山墅。
陆承舟和沈焱坐在后排。
车上了高速没多久,沈焱便闭上眼,眉心一直皱着。
陆承舟调高车内温度,握住他的手。
睡梦里,沈焱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扣住他。
到海州码头时,已经过了九点。
码头工作人员等在岸边,把钥匙和设备检查单递给陆承舟。
“陆总,油水已经补足,航线也报备过了。船上准备了面包、水果、鸡蛋和饮用水,冷柜里有一些基础食材。”
“知道了。”
工作人员很快离开。
那是一艘五十英尺的飞桥游艇。
白色船身停在夜色里,甲板被岸边的灯照出一层浅淡的光。
沈焱先上船,他熟练地检查电源、仪表、锚机和通讯设备。
九点四十。
游艇缓缓驶离码头。
沈焱握着方向盘,沿着航标驶出港区,到了避风水域,沈焱停船下锚,关掉甲板上大部分灯。
四周暗了下来。
没有城市的灯。
没有车声。
只有海浪贴着船身,一下又一下。
沈焱走上甲板,远离陆地后,星星像突然多了许多。从头顶一直铺到海天交界处。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在软垫上躺下。
陆承舟在旁边坐着。
沈焱抬起手,拉住他的手腕。
“过来。”
陆承舟顺着他的力道,躺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看着头顶的星空。
海浪很轻。
游艇随着水面缓慢起伏,星星也像在视野里轻轻晃动。
“哥,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沈焱望着头顶。
“像做梦一样。”
十五年太久了。
久到真相已经摆在眼前,他仍然不敢真的伸手去碰。
陆承舟握住他的手。
“那就想起来一次,问我一次。”
“我每一次都会再告诉你一遍。”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沈焱眼底的红一点点漫开。
“要是我一直信不了呢?”
陆承舟的手指收紧。
“那我就说到你相信。”
沈焱侧过脸。
陆承舟看着他。
“说一辈子也行。”
沈焱往陆承舟身边靠近一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哥,你是不是很怕我出事?”
“小焱,我没你想的那么无坚不摧。”
“但凡你有半点闪失,都是在要我的命。”
他看着沈焱的眼睛。
“所以沈焱,以后别做危险的事,我赌不起,也不敢想。”
沈焱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抬手扣住陆承舟的腰,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很急。
陆承舟被他压进软垫,手掌抵住他的肩,随即又慢慢收紧,抓住了他身后的衣料。
唇分开的间隙,陆承舟叫他。
“阿焱。”
沈焱的呼吸停了一瞬。
“再叫一遍。”
陆承舟望着他。
“阿焱。”
沈焱眼底的红终于压不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陆承舟。
“哥,我爱你。”
海浪撞上船身。
“我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爱你了。”
陆承舟的眼底动了一下。
他扣住沈焱的后颈,将人重重拉了下来。
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
沈焱刚要再次吻他,陆承舟却贴着他的唇,叫了他一声。
“阿焱。”
陆承舟看着他的眼睛。
“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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