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焱缓缓抬起眼，看向被自己压在墙上的陆承舟。
刚才还烧得发亮的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角落里，展青看着陆承舟，轻声叫了一句：
“承舟哥……”
那人开口了，带着讨好，又带着点怯。
沈焱笑了。
那笑意在门厅昏黄的感应灯下漂亮得过了头。刚才还烧得发亮的那双眼，此刻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潭终于冻住的水。
“你，”他轻声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干净。”
说完，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展青被他看得本能往后缩了半步。沈焱却已经停在他面前，抬手挑起他的下巴，逼得他不得不把脸仰起来。
“这张脸，”沈焱看了两秒，唇角一点点勾起来，“是有几分像。”
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得像刀。
“我见过你。”
展青脸色一白。
“十七个里，”沈焱慢慢松开手，“你是最像的。”
说完，他转向陆承舟。
“你上别人的时候——看着这张脸，在想我？”
陆承舟脸色当场白了下去：“沈焱——”
“想做，为什么不找我？”沈焱低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他，“哦，我忘了。那时候我在法国。你碰不着我，所以退而求其次，也行。”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呼吸交错，姿势亲密得像下一秒又会吻上去。
可沈焱的声音已经冷得像雪。
“我回来了。”
“你怎么还不把这些垃圾处理干净？”
陆承舟伸手想去碰他：“小焱，我——”
沈焱猛地甩开他。
“别碰我。”
他看着陆承舟，眼尾一点点红起来。
“差一点。”
“差一点我就信了，今晚会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夜。”
他顿了一下，还是把那句最疼的说了出来：
“今天，还是我生日。”
“陆承舟，你这份礼，送得真体面。”
他说着，抬手点了点陆承舟被他扯得歪斜的领口。那里还留着刚才一路纠缠下来的痕迹，暧昧得刺眼。
“都送到家里来了。”
门外的动静已经把管家惊了出来。
陆承舟脸色彻底沉下去，转头看向展青，眼神冷得吓人。
“谁给你的胆子，敢找到这儿？滚。”
他说完，伸手就要把沈焱往里带。管家也立刻上前，准备关门。
可门刚合到一半，展青就用肩膀死死抵住了门缝，声音都急了。
“我不要钱，也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留在曜京，远远看着你也行——那晚你明明——”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管家强行推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即将重重合上。
“砰”的一声。
门没关上。
沈焱的一只手，直接卡进了门缝里。
厚重的实木门狠狠咬住指骨，骨节几乎是瞬间就涨起一片骇人的青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起眼，看向展青。
“那晚明明什么？”
下一秒，他反手一把死死揪住展青的衣领，直接把人狠狠掼进了门里！
“哗啦——！”
门厅角落那只高尔夫球袋被撞翻，球杆滚了一地，金属和大理石相碰，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焱弯下腰，从一堆球杆里拎起最重的那一根。
月光从落地窗渗进来，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那只被门夹过的手已经肿起来，青紫一片。
他把冰冷的金属直接抵住了对方不断发抖的下颌。
“说。”
展青已经抖得说不出话。
沈焱看着他，忽然笑了，手腕猛地一沉——
“咔嚓——！！”
球杆狠狠砸在他脸侧的大理石地面上。
碎片飞溅，石纹当场炸裂！
沈焱的脸侧被碎片划开一道细口。他抬手，用指腹抹过脸上的血痕。
语气仍旧轻得可怕。
“不说？”
第二杆刚要抬起来，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铁一样箍住了他。
“沈焱。”
陆承舟从背后死死抱住他，嗓音已经沉得发哑。
“别脏了你的手。”
他偏头对着管家厉喝：“把人弄走！让乔瀛带着许柏川，立刻过来！”
管家白着脸，连同佣人一起连拖带拽地将软倒在地的展青拖出了大门。
沈焱偏过头，侧脸贴着陆承舟的下颌，像个极温顺的姿势。
可下一秒，他只说了两个字：
“滚开。”
腕骨猛地一翻，沉重的球杆脱手斜撞出去，正正砸在陆承舟右肩。
身后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哼。陆承舟连晃都没晃一下，手上的力却仍旧没松。
沈焱借着他这一瞬的吃痛，挣开禁锢，反手一把掐住他的下巴。
“我们确定关系前，你爱怎么玩都行。”
他说到这里，手下力道猛地收紧，指节都发白。
“但现在——你还敢让人找上门？”
他看着陆承舟，声音忽然轻了，轻得近乎耳语：“他是谁？”
陆承舟呼吸乱得发颤，右肩疼得发麻，还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答：“不过是明澜画廊一个签约画家。”
沈焱静了两秒，像没听懂。
“不过一个画家？”
“你给了他两次奖，让他进了两次这个门。”
他抬眼看向陆承舟，一把拽过他凌乱的衣领。
“所以，是谈感情？”
“不是。”
“喜欢？”
“不是。”
“那他凭什么站在这儿？”
陆承舟声音终于重了一点：“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焱盯着他，一动不动。
陆承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退干净了。
“只是……”
他喉结滚了一下。
“因为像你。”
空气，在一瞬间死寂了。
沈焱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这几个字狠狠烫伤。
“……像我？”
他轻声重复。
眼底最后一点光，就这么塌了。
他安静了两秒，低头笑了一下。
“哦。”
“原来是这样。”
再抬眼时，那点碎掉的情绪才真正显出来。
“你怎么敢？”
“他怎么配？”
沈焱看着陆承舟。
“我把自己送上门，你不要。”
“转身去找赝品？”
“陆承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陆承舟伸手想把人抱进怀里，想解释，可所有字眼到了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再也不会了……小焱，再也不会了。”
沈焱猛地一把将他甩开。
转身。头也没回。
他弯腰重新拎起那根高尔夫球杆，金属杆头一下一下拖过每一级大理石台阶。
当——当——当——
每一下，都像在为这场迟到了五年、却在第一夜就死于非命的爱情，敲一记丧钟。
陆承舟僵在原地，球杆拖过台阶的金属声，像直接刮在他心口上。
他想追上去，可脚下却像生了根。
直到楼上传来第一声破碎响，他才猛地回过神，转身冲上楼。
主卧的门敞开着，满地碎玻璃，翻倒的家具，砸烂的摆件，像被一场风暴卷过......
沈焱就站在那堆狼藉中间，半弯着腰，手还死死攥着那根球杆，像靠它才勉强撑着没倒。
那只被门夹过的手已经肿得发紫。
陆承舟放慢脚步，走过去，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
“放手，小焱。”声音很低，低得发颤。
沈焱没动。
陆承舟伸手，一根一根，去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你的手是拿画笔的……”
球杆终于脱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着我……”
陆承舟捧起他的脸，拇指发抖，轻轻擦过那道血痕。
“沈焱，看着我。”
沈焱抬起脸，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不是，”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一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陆承舟喉咙骤然收紧。
“你说，他像我。”
沈焱看着他，像在问一件已经不重要的事。
“那我呢？”
“我到底算什么？”
他说着，慢慢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承舟的脸。
动作温柔得像在摸一件旧得快碎掉的东西。可那双眼睛，冷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八岁那年，我妈躺在床上，已经快没气了。吴远航还在逼她签离婚协议。黎曼挺着肚子站在床边，还向她炫耀。”
“我推了她一把。”
“她摔了，孩子没了。”
“我爸当时踹向我的那一脚，差点没把我踹死。”
“从那天开始，她逢人就骂我是杀人犯。”
沈焱顿了一下，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我认。”
“真有报应，我受着。真要还命，我接着。”
他看着陆承舟，声音越来越轻。
“可原来……”
“我背着一条人命，都不及看你被别人碰一下，来得疼。”
他闭了闭眼，眼底满是荒凉。
“十七个。”
“陆承舟，五年，十七个。”
陆承舟的心脏像被人生生攥住。
“对不起。”
他终于低下头，声音抖得发碎。
“对不起，小焱。”
他说着，手抬到一半，停了停，像是连碰都不敢。过了两秒，才终于一点一点把人拢到怀里，动作轻得近乎试探，像在抱一块已经凉透、稍一用力就会碎掉的冰。
沈焱没有挣。
过了几秒，才轻轻开口：
“你还抱我做什么？”
陆承舟浑身一僵。
“我可以为了你，放下自尊，放下过去，甚至放下我自己。”
“所以我回来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到只剩气息。
“可是我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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