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逃亡
黑暗里, 巨响一声接一声地炸开,未知裹挟着恐惧,在白塔地下迷宫中汹涌蔓延。
楚南星大口喘着气, 拼命从腺体里榨出最后一点力量, 用高浓度的拟态信息素死死压制住博士,跟着北辰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狂奔。
此刻的实验室早已失去秩序,到处是刺耳的警报和慌乱的脚步声。
两年前,他在浩如烟海的腺体科学中, 终于彻底查明了那个残酷的真相:自己小时候被博士用药物改造出来的, 是万中无一的“奇迹腺体”。
它能重组基因, 让**完美适应废土的极端环境。而拥有这种腺体的他,所诞育的后代自然能在末世横行无忌。
楚南星绝不甘心沦为白塔的繁育机器, 但如此强大的力量,既然出现在自己身上了, 又怎能被白白浪费?
所以他经历的腺体改造手术, 远比此前告诉叶权的要复杂得多。毕竟在那个时候, 对高高在上的Alha宣布自己退化成了Beta,是换取一纸离婚协议最快的方式。
事实上, 如今楚南星的腺体进入休眠时, 会与毫无威胁的Beta别无二致。可一旦被主动唤醒, 他就能在短时间内模拟出任何类型与级别的信息素, 对最顶级的Alha和Omega形成绝对压制。
这正是此刻把不可一世的博士死死捏在手里的底牌。
但万事皆有代价, 越级分泌拟态信息素, 带来的是体力的飞速流失。
那种极限爆发后的虚脱感,比预想中来得更加凶猛。
应急通道的红色频闪灯不时划破黑暗。
楚南星反剪着博士的手臂, 每爬一级铁楼梯,胸腔都像拉破的风箱般夸张起伏:“再快点……上面的路我认得, 马上就到出口……”
所谓“马上”,本该是指搭乘直达电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断了电的基地中,靠两条腿在又冷又陡的金属架上盲目攀登。
北辰没吭声,一如不知疲倦的机器,默默加快了开路的步伐。
毫无预兆间,楚南星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
完全出于出色的第六感,他拽着博士朝旁边的铁网狠狠一滚!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瞬间被警报吞没,但剧痛已然贯穿了楚南星的左肩。
血花在黑暗中炸开。
糟了,有夜视狙击手!
就在他因剧痛而脱力的那半秒钟,原本像死鱼一样被压制的博士,竟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猛地挣断了医用扎带,连滚带爬中窜进了黑暗深处。
“抓住他!”嘶哑而无情的命令从暗处响起。
楚南星咬着牙刚要撑起身,凌厉的拳风已劈面而来。
眨眼间,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铁栏杆上!
后背撞击金属的剧痛让他头晕眼花。楚南星艰难地睁开眸子,在浓郁的黑暗中,勉强捕捉到一抹冰冷的目光。
是北辰。
那力道极其狠辣,生生截断了他的呼吸,哪还有半点并肩逃亡的默契?
这就是信息素动物的悲哀。
博士一脱离压制,那道无形的信息素枷锁便会重新生效,让北辰再次沦为白塔最锋利的刀。
“哥……你清醒……一点……”
楚南星双手紧扣住北辰的小臂,拼命催动已经濒临透支的腺体,试图模拟出更高级的安抚信息素去瓦解博士施加的控制。
可对方身上的信息素实在太混乱了,那是经过无数次人工改造后,纠缠在一起的死结。
而这样的Alha,恐怕也没几年好活。
深谙腺体科学原理的楚南星心如刀割。
与楚南星的痛苦挣扎不同,北辰面无表情,另一只手已拔出手术刀,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肩膀扎下!
生死之际,楚南星瞳孔骤缩,偏身险险避开。刀刃擦着他的侧脸重重刺向身后的金属墙,顷刻间变形卷刃,可见何其用力。他本能地抬起右腿,屈膝蓄力,这一击足以撞断对方的肋骨,却在触及北辰腹部的瞬间,硬生生卸了力。
眼前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了。
是他愿意赌上这条命,也要闯进这座地狱来救的哥哥。
怎么可能下得去死手?
无奈的迟疑,换来的是北辰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黑暗中拳脚相接,楚南星被逼得节节败退。这种状况下,如果再强行催动腺体去压制北辰,他的内脏会因为严重透支而彻底衰竭。
必须休息片刻。
“砰!”
又一发冷枪打在他们脚边,火花四溅。
暗处的狙击手还在拼命尝试锁定。
楚南星胸口愈发剧烈起伏,冷汗混着血水淌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不能再耗了。
博士已逃,他暂时没有余力去解除北辰的控制。再耗下去,不仅救不走对方,自己也会被活活打死在这里。
这般盘算过利害,楚南星唯有咬紧牙关,猛地矮身,拼着硬挨一记重拳的代价,借着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向后倒飞出去,翻身跃过错综复杂的底层铁架,彻底没入更深的黑暗中。
*
白塔的追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死咬不放。
手电筒的光束和夜视仪的红芒在头顶交织成网。
一步,两步,三步。
身负枪伤的楚南星捂着流血的肩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廊道里穿梭。
他强行结束了腺体的活跃状态,让身体重回与Beta无异的休眠状态,全凭着听觉和嗅觉躲避巡逻。
不知过去多久,当楚南星终于翻过一处通风口,重重跌进了记忆中的逃生通道时,周遭却骤然死寂。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满地都是白塔守卫的尸体,连武器都被暴力轰成了碎片。
死亡的阴影让楚南星神经瞬间紧绷,刚伸手摸向大门,暗处突然探出强有力的手臂,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猛地拖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楚南星眼神一厉,指尖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地朝身后之人的颈动脉割去。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见血的刹那,某种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烟熏玫瑰气息,却毫无预兆地涌向他的鼻息。
太久没有闻到过了。本该是天造地设、永远相伴的味道。
恍惚中,手腕被记忆中宽大的手掌稳稳扣住。
楚南星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黑暗仍在蔓延,高大的Alha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满是冷汗和血污的颈窝。转瞬之间,拥着腰身的力道猛地收紧,男人宽阔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震。
还是被闻到了。
哪怕楚南星已经极力收敛,但刚刚透支唤醒的腺体,依然残留着霸道的拟态气息。
“你不是变成了Beta吗?连我都骗?”
叶权的声音哑得厉害,透着咬牙切齿的心疼与震怒。
这家伙,此刻肯定正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一定凶得像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楚南星拧着眉头,心虚地垂下了眼睫。
叶权压抑住火气,继续逼问:“早就告诉你不要离开联邦,为什么一意孤行,非要来这种鬼地方送死?”
尽管这种来自前夫的质问听起来有些缺乏立场,但对方毕竟本该稳坐将军高位、掌控滔天权柄,此刻却同样一意孤行,为了他冲进了白塔最危险的防线。
楚南星喉结滚了滚,伤口的剧痛和秘密被当场拆穿的狼狈,让他连讲话都有气无力。终于,只强撑着扯了扯嘴角:“我乐意,谁需要你来这里审判了?”
好在叶权没有在这种时候继续与他争论,声音很快便恢复了专属于指挥官的冷静与强硬:“我们必须马上走。联邦的新武器性能有限,备用电力十分钟内就能恢复,留在这里只会变成活靶子,支援还在赶来的路上,需要时间。”
这番判断,实在没有半点问题。
可……
楚南星梦醒了似的,一把反抓住Alha的手臂,指骨泛白:“我不能走!我哥还在这里,他被博士改造控制了,我得带他一起……”
“你现在带不走任何人!”叶权反客为主,将楚南星毫不客气地压在门板上,力道大得不容抗拒,“你故意留下信息素引我来,不就是为了让联邦军定位到白塔基地的位置吗?现在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废土的历史即将改写!”
如果没有白塔,联邦军便可以更自由地开拓生存区,和平与文明便可以获得更广阔的天地……
那属于叶权的未来,的确比营救哥哥伟大得多。
楚南星呼吸微滞。
“而且你现在,连站稳的力气都不剩了,”叶权在黑暗中注视过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阿南,我向你保证,只要楚云河还活着,我一定带联邦军把他弄出来,这回我说到做到。但今天,你必须跟我离开。”
走廊外,杂乱的军靴声再次逼近,照明设备的强光顺着门缝扫过两人交叠的剪影。
楚南星从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
他闭上眼,咽下所有的不甘,深深地嗅过空气中那抹淡淡的烟熏玫瑰信息素,终于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走。”
第72章 流浪
警报声仍在嘶鸣, 灯火通明的白塔实验室内满目疮痍。残肢与鲜血直接覆盖了原本刺目的冷白地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陈遇踏过狼藉,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漠然。直到步入电梯, 他才发出嗤笑:“区区一个叶权, 就把你们吓成这副样子?”
“少爷,他身上携带着联邦最新的高频干扰器,导致整个基地的安防系统瘫痪了半个小时。”
身后的改造人机械地汇报。
陈遇显然对过程毫无兴趣。电梯门开的刹那,他嘴角那抹讥诮瞬间收敛, 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具:“爸, 您还好吗?”
博士当然不好, 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曾经不可一世的白塔首领,此刻正虚弱地靠坐在冷硬的金属椅上, 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而那原本足以碾压众人的顶级Alha信息素,也已经稀薄到几乎闻不见了。
楚南星那个小怪物, 到底使了什么办法?
陈遇眼底划过一丝快意, 表面却疾步上前, 单膝跪地:“放心,我已经派出了四支最精锐的猎杀小队, 他们逃不掉。”
“谁准你擅自回来的?”
博士猛地抬眼, 声音沙哑, 透着严重的脱力感。
陈遇早已习惯了这高高在上的无情, 他貌似忠诚地解释:“基地遇袭, 我当然要第一时间赶回您身边。您是白塔的绝对核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
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博士半点余光都没再施舍给儿子, 而是转头盯向一旁静默的北辰:“去,无论用任何办法, 都要把楚南星带回来。”
北辰那双和楚南星生得极像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凭着本能服从命令,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陈遇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谦卑姿态,但望向父亲摇摇欲坠的苍老模样,那抹冰冷而讥讽的笑意,再度从他唇角无声地蔓延开来。
*
久违的、夹杂着辐射尘埃的冷风刮过脸颊,带来生硬的刺痛。
黎明前的废土像片无边的坟场。楚南星被叶权死死攥着手腕,在荒芜的旷野上狂奔,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他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鲜血早将白色的实验服洇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但仍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句痛呼,因为跑在前面的叶权,同样是一身血污、伤痕累累。
毕竟彼此都很清楚,白塔的追兵随时都会到来,而一旦被抓住,失去的绝不仅仅是自由。
直到地平线撕开一线惨白的晨光,叶权终于拽着楚南星冲进一片枯死的胡杨林。他一把掀开隐藏在枯枝下的越野车伪装网,拉开车门:“上去!”
楚南星头晕目眩之际,直接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掐着腰举了起来。他跌进副驾驶座,还在血汗交织中狼狈地喘息时,越野车便已发出轰鸣,猛地朝前冲去。
可恶,无论多么努力,Alha的体能优势依然那么明显吗?
楚南星靠在椅背上,忿忿地瞪了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眼。
“先把自己处理一下,楚医生。”
叶权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起后座的军用急救箱,精准地扔进他怀里。
楚南星微微一怔:相识这么多年,这个自负的家伙几乎从未用平等的口吻称呼过自己的职业。今天倒是转了性了。
他没吭声,利落地撕开被血黏住的衣料,用牙咬住纱布,将镊子探进左肩的血肉里。
“叮”的一声,可怕的弹头被丢进托盘。楚南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迅速清创止血,用敷料压紧了伤口,转身便抓起一支急救针剂,要去扯叶权被血浸透的迷彩服。
“我没事,你补充一下体力。”
叶权偏了偏肩膀,试图躲开。
“少废话。”楚南星毫不客气,隔着布料精准地将针头扎进他的肌肉推药,拔出针管后才故意开口:“这辆车目标太大,在平原上根本跑不过白塔的战机。”
叶权刚想做出解释,又听他抱怨:“你怎么不偷架飞机来救我?好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年轻时一起冲入废土冒险的记忆历历在目。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楚南星放轻声音:“没有支援,我们今天也许真的会死在这里。”
“白塔成员不过是一群霸占着旧时代科技的强盗,”叶权目视前方,“你十三岁时,凭一己之力都能逃到生存区去。现在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逃不掉的?”
呵,不是你在基地里嚷嚷着多留一秒就会出事的时候了?
楚南星憋住心里的吐槽。
叶权语气很坚定:“我们肯定能平安与联邦军汇合,等我缓过这口气,迟早端了白塔。”
“为了我这样的军人,联邦是不可能展开大规模营救行动的,”楚南星强调现实,“身为将军,你擅离职守孤身犯险。就算我们活着回去,等着你的,也只有军事法庭和身败名裂。”
叶权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忽然转头,深深地看了楚南星一眼:“如果我坐了牢,一无所有,你岂不是彻底摆脱我,得偿所愿了?”
这话楚南星不知道怎么回答。当初他是真的想离婚,想逃离那段被信息素绑架、令人窒息的婚姻。但他发誓,自己从未想过要毁了叶权,更没想过要拉着这位前途无量的联邦将军一起跌入谷底。
车厢内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那是身处生死边缘才有的静谧。
“别想太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叶权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笃定,“起初联邦高层确实在扯皮,不愿提高救援等级。我是打算亲自出来碰碰运气的。可是抵达事发现场时,我……”
楚南星回神:“你发现了吊坠的秘密。”
“是。但理智告诉我,那根本不可能,”叶权蹙眉,“我以为那是白塔设下的致命陷阱,可我又怕……万一真的是你呢?这一路上,生物信号时常中断,气味也散了,但我依然有种直觉,好像知道你在哪个方向。”
那才不是直觉,那是科学。楚南星没有讲话。
“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叶权终于忍无可忍地逼问,“你是在赌我会来救你,对吗?”
“我没有赌。”楚南星用医用酒精一点点擦去指缝里的血污,平静地说。
叶权挑起剑眉,显然不信。
楚南星透过后视镜,看向那张锋利英俊的脸:“你以前说过,如果我在废土出了事,你就算拼了命,至少也会把我的尸体带回去。我知道你一定能言出必行。至于我的腺体……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楚南星,你为什么永远都这么自以为是!”叶权咬牙切齿。
“‘自以为是’这个词还给你比较合适。”楚南星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想了想,才耐心解释,“我只是……稍微改造了一下腺体,切除了Omega的原有部分后,用药物促成了二次发育。”
把博士引以为傲的“奇迹腺体”,改造成真正的、绝无仅有的存在。
事实太过疯狂,叶权足足消化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事江听澜知道吗?那你现在……到底算什么?”
Alha、Beta、Omega?好像这些词都无法定义能够制造拟态信息素的人类。
“江教授当然不清楚内情,手术是他主刀的,切除也是货真价实的,”楚南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原本只想把自己变成一件毁灭白塔的武器,可结果还是……搞砸了。”
叶权猛地一脚油门,车子瞬间提速:“我说了,能定位到白塔基地的坐标,就是你立下的天大功绩!剩下的事,是联邦军队该承担的。”
“他们真的能赶过来吗?”
“白塔周边上百公里都有强磁干扰,所以这么多年没人能找到他们的老巢。”叶权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但没关系,我记得它在哪里,而且我们很快就能脱离干扰范围。”
楚南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阵令人胆寒的尖啸声便从云层上方隐隐传来。
叶权狠狠“啧”了声,没有半秒钟的迟疑,一把抓过带有屏蔽涂层的军用风衣兜头罩在楚南星身上:“拿好急救箱,准备跳车!”
楚南星忍着肩膀撕裂的剧痛,推开车门。两人瞬间滚落进干涸的河床。下一秒,便见那越野车靠着自动驾驶横冲直撞地狂飙而去,成了吸引火力的绝佳诱饵。
未回神的功夫,叶权已经背好枪,单手抱起他便朝地形复杂的荒林狂奔。
剧烈的颠簸惹来了更凛冽的凉风。楚南星回神,扶住他的肩膀说:“放我下来,我可以……”
“你那些平权的废话还是省省吧,”叶权不悦打断,“我身上有反侦察设备,不想害死我们,就给我乖乖待着!”
楚南星闭了嘴,他觉得全身都痛,但又因方才的药物效果而泛起飘飘然的轻松。最后,只是枕住叶权的肩膀,疲倦地威胁:“讲话客气点……如果我愿意,我现在就能用信息素控制你,让你彻底丧失理智,对我言听计从。”
风声呼啸,战机的轰鸣在头顶盘旋。
叶权低头,微凉的嘴唇安抚般地擦过阿南染血的长发。
“不需要信息素。”
他只是这样回答。
第73章 哥哥
这几年对楚南星而言, 无异于脱胎换骨。
可当他与叶权在废土的荒林中极限逃亡时,思绪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回十八岁那一夜:两个年轻人满目火光,遍地狼藉, 跌跌撞撞却又无所畏惧。
如果当时没能侥幸活下来, 后来的一切便无从谈起。
这般想着,胸腔里对Alha经年累月的失望与厌倦竟悄然退了潮。
倒不是忽然在生死关头被那份自大的“爱意”感化了,而是明白一旦发生任何意外,关于感情的纠葛便不再值得浪费心力计较半分。
时间在混沌中飞速流逝。
随着战机的尖啸彻底湮没于天际尽头, 鼻息间那抹若有似无的玫瑰余韵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这意味着他的腺体已彻底沉入休眠, 至少从表象看来, 与普通的Beta别无二致。
渐亮的天光被头顶纵横的枝桠撕成碎片,一道道落在两人肩边。直到叶权钻进一处半坍塌的低矮建筑, 所有光亮才被厚重的残墙彻底吞没。
楚南星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
黑暗中,对方沉重的呼吸声近得几乎擦着耳廓。
记忆里那个永远衣冠楚楚、不可一世的联邦将军, 已被眼前这个满脸血污与汗水的Alha取代。
楚南星弯了弯嘴角。
叶权快速检查过身上残余的设备和物资, 随后将仅剩的一管营养液递了过来。
楚南星没接, 只是偏过头问:“这次不一定有那个运气逃回生存区了。为了我死在废土,真不会让你后悔吗?”
“不会, ”叶权回答的同时, 不由分说地将营养液塞进他手里, “不过我们都不会死。”
楚南星依旧在笑:“其实人是很脆弱的。”
叶权不耐烦:“有空讲这些丧气话, 不如省点体力。二十分钟后出发。”
这种时候, 这种地点, 的确没有多言的余裕。
楚南星没再开口,拧开管盖飞快地将营养液吞了个干净, 起身在逼仄的空间里小幅活动了四肢。肌肉和关节传来密密麻麻的酸痛,但至少还听使唤。
随后, 他赤着双脚迈向门口:“好吧。不过我可以走路,你管好自己就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腕被猛地攥住。
楚南星不满抬眸,迎上的却不是阻拦。
叶权塞给他一把手枪。
“激光的,能量大概还剩六成,”叶权松开力气,眼神严肃,“你随机应变。”
“知道。”
楚南星掂了掂枪的重量,略显满意。
说不清原因,尽管此刻危机重重、哥哥生死未卜,他心情竟不算糟糕。甚至比在生存区那些安全却令人窒息的日子里好了太多。
*
无论如何,逃命都不可能是件轻松的事。
尽管叶权始终在前方探路,提前清理掉倒伏的枯木,但楚南星赤裸的脚掌还是被遍地的尖石割得血迹斑斑。
他浑然不觉疼痛似的,数个小时的跋涉过后,步伐依旧轻巧灵敏,像一只极擅在废墟间穿行的动物。
“问你件事。”
楚南星忽然打破了沉默。
叶权随手将拦路的漆黑树枝折断丢开,闻声侧过头来。
“你们应该调查过吧?是谁泄露了军方的实验行动,”楚南星边走边思索,“原本那次任务跟我毫无关系,如果没有江教授的邀请。”
叶权冷哼一声:“你不是很崇拜那家伙吗?舍得怀疑了?”
楚南星也哼:“爱吃醋的离异男子,无聊。”
“……”
短暂的静默后,叶权还是给了一个相对公允的判断:“自从我爸出事以后,情报部门就一直盯着江听澜,但始终没有抓到实质性的把柄。而且他和弟弟江映月的感情不错,在我动身之前,江映月仍处于失踪状态,我想他不至于拿弟弟的命去搏利益。”
“我也没听白塔任何人提起过江映月……”楚南星抿了下嘴角,“何况我是特意让江教授帮我做手术的。如果他真是白塔的内线,博士应该不会对我腺体的实际状况一无所知。”
道理说得通,但似乎又不足以下定论。
叶权沉默以对。
楚南星继续提起:“其实我一直好奇你的信息素状况。博士亲口提过,联邦军多年前抢走了一箱用于强化Alha幼体的药物。你身上那些异常的能力和疾病,很可能正是那种药物所致,而不是天生的。”
叶权脚步略缓,回首看了他一眼。
“不管董事长是怎么跟你解释的,相信我,没有任何人类会先天成为信息素武器,”楚南星的语气骤然认真起来,带着医学工作者特有的不容置疑,“我总觉得这些事情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叶权并未表露出太多在意:“想知道答案,得先有命回去再说。”
不愧是他。真够现实的。
楚南星无奈摇头。
袭击,便在这毫无防备的一刻降临。
数道黑影自林间暴射而出的同时,密集的电磁脉冲弹已经撕裂了空气。
那不是警告射击,甚至每一发都精准地锁定了叶权的头颅和胸腔,杀意毕现。
久经沙场的身体反应迅猛。
他瞬间侧扑将楚南星撞倒在地,带他翻滚入一道天然的碎石沟壑。
脉冲弹擦着方才站立的位置炸开,枯树在高能冲击下瞬间折断,木屑与尘土炸成一片灰雾。
楚南星趴在沟壑中飞速扫视:来袭者共五人,清一色的白塔制服,手持枪械,瞳孔泛着改造人特有的异常呆滞。他们的移动方式精密而同步,像被同一个系统驱动着的五具机器。
而在他们身后,不疾不徐跟进的第六个人,正是北辰。
他手中握着一把高精度电磁手枪,枪口低垂,面无表情。
看来重新被博士控制住了,楚南星心头猛沉。
“别分心!”
叶权低喝的同时,已经半跪在碎石后方,激光枪抵着沟壑边缘精准还击。
一道红光切开灰雾,正中最近那名改造人的武器握把,步枪应声炸裂,可那家伙连后退都没有,瞬间从腰间拔出了备用手枪继续射击。
楚南星也翻身举枪,光束刺穿了第二名杀手的面罩。
对方的脑袋随之向后仰去,摔倒在焦黑的枯叶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然而剩余四名改造人丝毫不受同伴阵亡的影响,火力不减反增。
脉冲弹将碎石沟壑的边缘一寸寸削平,掩体正在被快速蚕食。
与这些废土杀手作战,是每个生存区军人的毕生使命。身为军校传奇毕业生的叶权对付他们自然不在话下。
他冷静地计算着弹道间隙,在一轮齐射的换弹空档中,大胆地跃出掩体,三发激光连射,逐一贯穿三名改造人的胸口!
白塔的制式防护在联邦军的高能激光面前形同虚设,三具躯体向后倒飞,伤处冒出了焦黑的烟。
最后一名持枪杀手调转枪口锁定了楚南星的方向。
楚南星侧身滚避,脉冲弹沿着耳廓炸开,热浪几乎灼伤了侧脸。他咬牙稳住枪口,一束激光精准切入对方的护目镜缝隙。
杀手无声倒地。
硝烟尚未散尽。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死在枯败的林地间。
然而两人来不及喘上半口气,又一发电磁弹毫不客气地从侧翼呼啸而至!
电磁弹击中叶权右肩的防护层,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向后踉跄了两步,但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重心,激光枪瞬间回转锁定射击方向。
是北辰。
他终于行动了。
手枪稳稳地握在北辰手中,枪口还残留着方才击发的余热。那双凤眼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再度冷漠地扣下扳机。
叶权矮身闪避,脉冲弹飞过他的头顶,轰在身后的枯木上,碎屑迸溅。他举枪还击,光束直奔北辰的持枪右手。
同样灵活的北辰预判避开了致命的角度,仍被高温灼伤了手背。电磁手枪脱手飞出,砸落在数米外的碎石堆中。
失去了远程武器的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从战术背心中拔出了一柄雪亮军刀,整个人如暗夜中的鬼魅般欺身而上。
这次目标不是叶权,而是楚南星。
楚南星举枪瞄准,准星死死咬住北辰的胸口。可扣扳机的手指,却根本没法收紧最后那点距离。这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电光火石间,军刀已劈至面前!
楚南星只能侧身,刀锋带着尖锐的风声划过他的前臂,锐利地割开皮肉。鲜血飞溅在枯叶上。可就在锋刃收势的瞬间,轨迹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偏移。
不可能是失误。
以改造人的战斗能力,这下本该切断他整条前臂。
可他偏了。偏了足以保住弟弟性命的两厘米。
呼吸急促。
北辰的眼神依然冰冷如旧,可握刀的手正在几不可察地颤抖。
楚南星不敢置信:难道哥哥在被控制的状态下,仍旧能在意自己?
他来不及确认更多,叶权已经冲了过来,如重型机甲般撞入北辰的攻击范围,一脚踢飞了对方第二次挥来的军刀。
武器旋转着飞出,深深插入远处的枯木中。
机械般的北辰空手迎战,速度和力量依旧恐怖。两人在狭窄的林间近身缠斗,拳肘膝踵交错碰撞,每一击都沉闷而致命。
混乱间,北辰一记正蹬踹中叶权的腹部,恰好是缝合过的旧伤区域。叶权身体猛地弓起,面色骤然泛白,可他立刻便咬着牙直起身,反手扣住北辰的后颈施力下压,同时膝盖重重撞上对方的胸骨。
Alha之间的殊死搏斗,真像两头疯狂的猛兽。
楚南星拿着枪在旁无从下手。
北辰闷哼着后仰,叶权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连续的重拳砸在他的面颊和肋侧,将其步步逼退到一棵粗壮的枯树干前。
最后那拳裹挟着全部力量。
北辰后脑狠狠撞上树干,整个人失力的刹那便顺着粗糙的树皮滑落下去,口鼻溢出汩汩鲜血。
可叶权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他单手掐住北辰的喉咙将他提起来,拳头再次高高举起。
原本清澈的眼眸已杀得通红。
“住手!”
楚南星终于回过神,捂着流血的前臂冲上来,用力撞进两人之间。
“他是我哥!”
叶权的胸膛剧烈起伏,青筋从脖颈一直蔓延到下颌,神色仍然透着那种近乎失控的暴烈:“这家伙已经没有正常神智了!等他醒了还是会对你动手!”
“他还记得我!”楚南星死死盯住叶权,一字一顿,“别打了,我要带他回家。”
叶权还未来得及回答,便看到瘫在树下的北辰猛地睁开双眼。他想也不想,立刻把楚南星拽向身后。
不能再犹豫!
楚南星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将本该深度休眠的腺体再次强行唤醒。
被透支到极限后又硬生生激活的痛苦,如同被烧红的长针贯穿脊髓。
他眼前猛然炸开刺目的白光,耳鸣到几乎要鼓膜破裂。
好在拟态信息素还是成功地释放了出来。
第74章 缝合
北辰领命离开后, 博士在医疗舱内接受了将近三个小时的信息素修复。
陈遇一直守在舱外,姿态堪称恭敬。
等到博士出来时,脸色依然灰败, 但眼睛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阴鸷。他眼神似不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的守卫:“三号岗和五号岗, 什么时候换的?”
陈遇递上温水:“原来那批人连续值守超过十个小时,容易出纰漏。”
博士没接。
他慢慢转头,看向走廊尽头两名陌生的实验员。动作平静,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向陈遇。
“新调来的都是我亲自筛选的, 放心, ”陈遇将水杯放到桌上, 按着他肩膀让他落座,“您需要最好的下属照顾。”
博士沉默了。
医疗舱的仪器低频嗡鸣。几秒后, 他重新抬起眼皮:“你以为我受了伤,就有可乘之机?”
陈遇纹丝未动, 弯腰替博士盖上保温毯, 动作温顺自然。
“您说什么呢。我永远忠于父亲。”
他直起身, 不经意地抬了抬下巴。
两侧守卫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将出入口封死。门合上的声响极轻, 却不可逆转。
陈遇站在原地, 应急灯的影子缓缓覆盖博士。
他依然在笑。
*
拟态信息素潮水般涌入北辰的身体, 将白塔的枷锁一层层强行压制下去, 直至早已被扭曲的腺体彻底过载。
他身体猛地弓起, 瞳孔骤缩, 喉中逸出几声低呜,如断电般瘫软下去。
与此同时, 楚南星也跪倒在地,浑身痉挛。
鼻腔有温热的东西淌下来。
随手一抹, 指尖殷红。
“你不要命了。”叶权的声音压着明显的怒意。
楚南星没力气回嘴,颤抖的手指探上北辰的脖颈。
脉搏还在。微弱,但规律。
他仰起头,苍白地笑:“……暂时昏迷。走吧,行踪已经暴露,白塔很快会追上来。”
叶权瞪了他两秒,弯腰扛起北辰。
“你放他下来……”
“管好自己,”叶权没回头,“跟住。”
身体的确已经摇摇欲坠。楚南星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全速远离白塔方向。
这几乎是楚南星走过的最漫长的路。
叶权扛下了绝大部分负重,还要负责警戒和导航,凭记忆与直觉绕开一片片辐射区。
不知不觉,天色从灰白沉入墨蓝。
待到夜幕合拢时,楚南星终于捕捉到了期待中的声音。
流水。
“往右,三百米。”
叶权没有质疑,即刻转向。
缓缓穿过一片废墟,窄浅的溪流出现在月光之下。
叶权放下北辰,确认他呼吸稳定,然后拿出检测仪,单膝跪在溪边。
幽蓝屏幕亮起,数据跳了几下便趋于稳定。
“辐射值0.03,细菌指数偏高但可控。短时间饮用和冲洗没问题,别喝太多。”
实在太渴了。楚南星几乎没等他说完,便跪在溪边捧水灌进喉咙。清冽的温度滑下去,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侧过头时,叶权也在喝水。没了平时的从容,急切同样不加掩饰。
片刻后,他单手撑着石头站起来,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
但楚南星是军医。
“站住。”
叶权没停。
“叶权,站住。”
第二遍的语气完全不同。楚南星冲上前,扯开他的迷彩服下摆。
不知何时,脉冲的高温撕开了迷彩服,在他的腹侧留下一道深长的撕裂伤。创缘焦黑外翻,暗红不断渗出。
楚南星不由想起混战中的那一刻:改造人袭击时,叶权立即挡在自己面前。他一直以为那些脉冲弹全部落空了。
叶权拂开他的手:“没事,皮外伤。”
“你对皮外伤的定义是不是太抽象了?”楚南星重新撩开衣服。伤口又深又长,失血量远超预估。这家伙顶着这种伤,扛着一个成年Alha走了半天。
真是疯了……
叶权选择沉默。
楚南星着急地蹲身查看,而后仰头。
“坐下。”
语气彻底变得不容置疑。
伤势的确不轻,甚至因失血而产生晕眩感。叶权不得不靠着大石坐下来。
跟过去的楚南星迅速检查过医疗物资:缝合针、线、止血粉、碘伏、纱布……没有麻药。
“创口太深,必须清创缝合,会很疼的,”他扯下一块布料递过去,“忍不了就咬这个。”
叶权看了那破布一眼,微微挑眉,什么也没接,只是将迷彩服掀起。
楚南星先用溪水冲去手上的污迹,又用碘伏反复消毒双手、创口周围和军刀。做完准备后,他尽量冷静地宣布:“我开始了。”
叶权依然靠在大石上,月光清晰勾勒出他的肌肉轮廓。微微颔首。
刀刃探入创口清理坏死组织的一瞬间,那些肌肉同时绷紧。
没有麻醉的清创,直接剜除焦黑组织,每一次都是对裸露神经的残酷折磨。
叶权的呼吸又短又急,随后被他强行压成缓慢的节奏。
楚南星有些实战经验。他的手很稳。哪怕身体在发抖,哪怕指尖的触感不断提醒他,这具躯体有多么熟悉……
他曾枕过这片胸膛,曾被这双手臂箍得喘不过气,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隔着皮肤听过心脏鼓动的沉闷声响。
清创结束,开始缝合。
第一针刺入,叶权的喉结猛地滚动。第二针,第三针,他的呼吸越压越慢。第四针穿过撕裂较深的位置,牙关咬得“咯”地一响,偏过头去,额角青筋暴起。
楚南星针尖悬停一瞬,反而变得更快了。
他很想让这场酷刑缩短哪怕半秒。
终于,最后一针收线打结。
止血粉、纱布依次覆盖伤口,再用胶带固定。
从始至终,叶权没哼过一声。看来Alha的死要面子也有好处。
楚南星垂眼收好工具。原本白皙的双手已沾满叶权的血,月光下泛着暗红。
然后他听见意外的赞赏。
“你是个很优秀的军医。”
声音很平和。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敷衍。只是一个伤员对救治者最朴素的认可。
楚南星手指不由微顿,故意问:“叶将军,你是不是失血过多,脑子烧糊涂了?”
叶权不理。
“还是说,夸我两句我就会感动到跟你复婚?”
“阿南,”叶权终于生气,“你能不能别再故意挑衅?”
楚南星轻轻笑了。
溪水声填满短暂的沉默。叶权的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昏迷的北辰身上:“他能彻底脱离白塔的控制吗?”
楚南星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他的基因已经被污染了,像工蜂一样,只会本能地为蜂后服务。”
叶权蹙眉:“博士就是蜂后。”
“对。只要他还活着,他发出的任何微弱信号对北辰都是绝对指令。除非……”
“除非杀掉博士。”叶权接上。
“不仅如此。就算蜂后死了,也必须进行漫长的信息素剥离,才有可能彻底掌控自己的意识,”楚南星低下头,“否则他永远只是白塔的工具。”
叶权将后脑靠在石头上,轻描淡写而笃定:“那就先杀博士,再治病。联邦有最好的设备。”
楚南星不由回头看他。这个腹部刚被缝了十几针的Alha说这番话时,就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不容旁人置喙。
第一次没那么讨厌他的自说自话。
楚南星重新洗净双手,走回岩石边落座,拍了拍大腿:“过来。”
叶权防备地蹙眉:“又干什么?”
“平躺能减轻腹部张力,对伤口好。医嘱,快点。”
几秒对峙后,叶权终于听话,后脑落在楚南星腿上。
比记忆中更瘦,真硌人。
楚南星低头凝望。月光洒落于那年轻的面庞,轮廓依然锋利,但那些从前不曾有的痕迹此刻暴露无遗。
他用水浸湿纱布,极轻地擦去叶权眉眼边的血污。
纱布拂过眼眶下方时,楚南星的手渐渐顿住:“你到底多久没好好休息了?黑眼圈重成这样,不要命了?”
“十五天零七个小时。”叶权直勾勾地盯着他。
楚南星的手僵在半空。
“自从收到你的部队被白塔袭击的消息,”叶权语速很慢,“一睡着就会做噩梦。”
纱布悬着不动。一滴溪水坠落,啪嗒砸在叶权的侧颈,顺着喉结滑进衣领。
叶权没躲闪。楚南星也没移开视线。
很久之后,他才将纱布放到旁边,声音像自言自语:“睡吧,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叶权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闭上眼。
但Alha没有立刻入眠,枕在腿上的头颅仍然绷着微弱的力量。他大概已经忘记怎么放松了。
楚南星静静地呆坐一会儿,最后做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理由的事。
腺体已被透支到极限,但他只需要调动极微量的力量。
这次拟态出的,不是无色无味、用来控制任何人的武器。
是伽檀花香。
那是他原本的信息素味道。当初手术完成后,叶权的身体便进入了生理性丧偶反应:信息素系统判定标记对象已死亡,持续释放出应激激素,制造着刻在基因里的痛苦。
现在,一缕极淡的香气,如同初春融雪时从冻土下透出的第一丝暖意,轻轻地漫了开来。
叶权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后脑卸去了僵硬的防备,肩线松弛,呼吸也变得绵长。那张在睡梦中也常紧锁着的眉头,难得地舒展开了。
楚南星低头打量,鼻腔又涌上一股腥甜。他无声地用手背擦掉,没有让血污落在叶权脸上。
溪水仍在流,北辰仍在沉睡。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丝极细的灰白正从墨蓝中洇开来。
天快亮了。
第75章 追兵
他们很快便重新上路。
待到天色从墨蓝里洇出灰白的时候, 已是强弩之末的楚南星步伐彻底乱了。
叶权背着昏迷的北辰走在前方,余光不断回扫身后。第三次看到楚南星踉跄时,他停下脚步:“还能撑多久?”
“撑到结束。”
叶权盯了一瞬。楚南星的嘴唇毫无血色, 白皙的后颈上则出现了暗红色的蛛丝状网纹。那是腺体超负荷使用, 导致毛细血管破裂的表现。他没拆穿。
晨光在废墟的轮廓间缓缓抬升。
枯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板结的盐碱地,灰白如骨。
走出林线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开阔。叶权压低了身体, 步伐明显加快。
“再往东南行进八公里左右, 就能脱离白塔的强磁干扰区。信号一通, 联邦军一小时内就能搜索到我们。”
“……一小时。”楚南星低声重复。
沉默蔓延。远处有大型动物的尸骨半埋在碱土中,肋骨弯成苍白的拱门。他们从骨架下穿过, 风自骨缝间刮出低沉的呜咽。
叶权忽然开口:“为什么非要来救一个素昧谋面的哥哥?因为他到废土找你而感动?”
楚南星没有立刻回答。
碱土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被灰白晨光吞没的地平线上,很空旷, 几乎什么都没有。
“虽然我小时候没见过流星,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但从白塔的旧书里见过插画。流星很亮,速度很快, 不围绕任何东西运行, 也不属于任何星系。从出现到消失, 都那么可有可无。”
风扬起白茫茫的碱雾。
“我这辈子都像流星, 无论多努力, 都找不到归属。但世界上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身体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我就不再是划过去就没了的流星。”
楚南星看了一眼叶权背上昏迷的北辰。
“所以不是感动。只是……孤独。”
叶权的步伐明显顿了一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言不发。
“……抱歉。”
最终从前方传来的声音, 很低。
楚南星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从来没认真问过你,”叶权面朝前方, “你为什么非要当军医、回废土、寻找亲人……我只觉得你是我标记的Omega,就应该待在安全的地方享福。其实,我好像什么都没了解过。”
短暂的沉默。叶权的肩线似乎绷得更紧了。
“如果以后有机会,”他说,“我想重新认识你。”
风在那一瞬好像停了。碱雾无声地下落,灰白的微粒覆盖在两人肩头,像一层极薄的霜。
楚南星张了张嘴,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回答。
若是之前,他一定会把这迟来的愧疚嘲讽回去。但现在没有。
然后轰炸开始了。
第一声爆裂从西北方向砸来时,整片荒地都在震颤。楚南星本能地压低重心,尘土被冲击波扬起数米高。耳膜在巨响中嗡鸣了两秒才恢复……叶权正在怒吼。
“跑!往东南!”
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炸开。左边的碱地被掀成焦黑的深坑,右边的白骨拱门轰然碎裂,往回的路被彻底堵死了。空气里弥漫着高温灼烧后特有的臭氧味。
楚南星在狂奔中回头:碱地尽头的灰雾中,数辆重型装甲车正碾过地平线,车顶的电磁炮塔在晨光中闪着金属冷光。
追兵。白塔的地面部队。
“距离干扰边界还有多远?”
“三公里左右!”叶权背着北辰依然跑得极快,但腹部缝合处已被撕裂,暗红再度从迷彩服下摆渗出,“装甲车开不进东南面的碎岩区,进了岩区就安全!”
三公里。以他们糟糕的状态可能需要二十分钟不止。而装甲车的炮弹三秒就能飞到。
又一发脉冲弹在右前方炸开。楚南星被气浪掀翻,尘土灌进口鼻,他剧烈咳嗽着爬起来,膝盖上被碎石磕出一道新口子。叶权折返一步,拽住他的手臂往前拖。
碎岩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大小不一的岩石群像一片凝固的灰色海浪,嶙峋交错,足以挡住装甲车的碾压。
可他们没跑到。
碱地与碎岩区的交界处,一排黑色的人影从岩石后面无声地站了起来。
十二个。清一色的白塔作战服。没有一个人举枪,他们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原本像十二根钉入地面的铁桩,却又忽然被赋予了冰冷的生命,以扇形散开,不疾不徐地收紧弧线。
装甲车堵住后路,精锐杀手封住前路。
是陈遇的手笔。
叶权将北辰从背上卸下,让他靠在一块凸起的碱岩上,转身面对来路。激光枪枪口垂在身侧。
“能量还剩多少?”
“两成。”叶权没看枪,他在计算距离、角度和每一个杀手的站位。
楚南星手里的激光手枪情况更差,能量指示灯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也许还够三发。也许两发。
叶权忽然吩咐:“带你哥走。”
“什么?”
“碎岩区就在前面三百米。你扛着他,从左翼那两个杀手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叶权面朝那些逼近的黑影,“我能压制住他们。”
“你疯了!十二个改造人……”
“他们是Alha,对我而言毫无威胁。”叶权打断他,语气甚至带了点欠揍的轻描淡写。
“可你没那么好的状态!”
叶权沉默了一拍。然后转过头来。
“阿南。”
晨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割出冷硬的阴影,眼睛却异常地明亮。
“相信我。”
废土的风猛烈地刮过去,掀起两人沾满血污的衣角。十二个黑影已经逼近到五十米以内。
楚南星的牙关咬得发酸。他死死盯着叶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诀别的悲壮,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和从前一样。自大,不可理喻。
可每一次,他都活着回来了。
楚南星把手中仅剩两发能量的激光手枪扔给了他:“我在前面等你。”
然后他弯腰,将昏迷的北辰扛上肩膀,在骨骼和肌肉同时发出抗议的剧痛中,朝左翼的方向狂奔。
身后,叶权双手各持一把激光枪,朝十二名改造人正面迎了上去。
枪响了。信息素的压迫几乎同时碾过整片碱地。
楚南星没有回头。
北辰比他高半个头,体重至少多出三十公斤。这具身体压在楚南星的肩膀上,像扛着一整块铸铁。
身后的枪声和爆裂声持续不断。
碎岩区就在眼前。
嶙峋的灰色岩石缝隙狭窄。楚南星扛着北辰艰难挤入,粗粝的石面刮过脊背。
没想到就在即将穿过岩缝的瞬间,一发流弹从侧面袭来。
不是激光,是实体弹。
弹头狠狠贯穿他的侧腰。
楚南星双膝砸在碎石地面上。北辰从肩头滚落,后脑磕在岩石棱角边,闷响沉重。
视线在剧痛中模糊了几秒,然后被求生本能强行拉回。
碱土与碎石交界处,一名落单的改造人正在缓慢而谨慎地靠近。
楚南星咬紧牙,试图重新起身。
腿在发抖,腰腹处的血顺着实验服淌到膝盖,滴在灰色的碎石上。
与此同时,一声沉闷的呻吟从两步之外传来。
北辰醒了。
失去了拟态信息素的持续压制,被白塔控制的腺体正在急速复苏。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几次,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空洞。
刹那间,北辰翻身坐起,动作的流畅与伤势完全不符。他从靴筒内侧抽出一把小型**,刀尖直指楚南星。
碎岩的阴影将北辰的面孔切成明暗两半。那双与楚南星无比相似的凤眼里,不剩一丝活人的温度。
楚南星一只手按着腰腹的枪伤,另一只手空空如也。此刻体力几乎为零,腺体透支到连一缕信息素都释放不出来了。
北辰向前逼近。匕首在晨光中闪过冷白的弧光。
楚南星盯着那把刀。最后放弃了逃跑。
“哥哥。”
声音不大。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两个模糊音节。但它们被碎石壁面来回折射,反复地、轻轻地撞进北辰的耳朵。
匕首悬在半空。
北辰的手开始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整个手腕,最后蔓延到整条手臂。刀尖在空气中画出细微的震颤弧线,却始终无法再向前推进哪怕一厘米。
岩壁间,那两个音节的最后一缕回声消散了。
北辰的凤眼里,空洞像碎冰一样出现了裂纹。
然后他猛地拧身。
匕首脱手飞出,精准地插进了那名改造人的喉咙。
第76章 选择
反转来得如此突然。
楚南星没料到北辰能战胜信息素的控制, 一边留意着他的动静,一边走向那名白塔杀手。
杀手还没死透。他捂着喉咙,手指颤抖地抓着刀柄, 但已经使不上力了。
真狠, 匕首嵌在颈骨里。楚南星握住,咬着牙拧了一下,拔出来的瞬间便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脸。
杀手身边还挂着那把刚刚击中过楚南星的步枪。
他捡起来检查弹匣,还剩五发弹药。
够救命了。
楚南星深吸了口气, 折回北辰身边, 试探性地将匕首递过去:“能站起来吗?往前再走一段……”
话断在半空。
北辰接过匕首的手无比沉稳, 甚至称得上力道精准。他抬起头,让楚南星再度看清了那双眼睛。
清醒已经退潮。刚刚浮现的活水重新凝结成冰, 瞳孔再度收缩成机械般的空洞。
北辰的手指收紧了匕首。刀尖开始转向。
朝着楚南星。
然而楚南星没有后退。
他盯着那只握刀的手,盯着那双失去焦距的凤眼:“是我, 你能想起来的。”
空气凝固。北辰的身体微微前倾, 进入攻击姿态。
正在此时, 碎岩区外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楚南星猛地回头。岩缝间,数道黑影快速穿**近。
多半是装甲车投放了第二批杀手, 想从侧翼包抄。
简直是腹背受敌。
前面是失去神智的北辰, 后面是合围的白塔精锐。楚南星腰腹的枪伤还在渗血, 腺体透支到极限, 连站稳都勉强。
他几乎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 急促, 混着绝望的血腥味。
没有任何迟疑,北辰忽然动了。
匕首劈过来。楚南星侧身躲开, 刀刃擦着肩头切开一道口子。他没有还手,也没有拉开距离, 而是狠狠抓住了北辰持刀的手腕。
两个人近在咫尺。
楚南星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肌肉在剧烈震颤。北辰在挣扎。不是想挣脱他的手,而是想挣脱更深层的束缚。
“你可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近那组杀手距离他们不超过二十米,任何一发子弹都可能直接要命。
但白塔向来贪婪,他们肯定想抓活的。楚南星没有分心。
对峙之间,北辰的手腕在他掌中猛地一拧!
匕首翻转。
刃口朝内。
他竟然用无比果决的力道,将刀刃横切过自己后颈的腺体!
血线先于疼痛出现。鲜血从切口涌出,沿着颈椎蜿蜒而下,浸透衣领。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与辛辣气息的信息素在碎岩间爆裂,那是Alha腺体被破坏时特有的暴烈气息。
北辰的身体猛地痉挛。
匕首脱手,“当”的一声掉在碎石上。他单膝跪地,捂住后颈,指缝间的血止不住。
“你疯了!”楚南星震惊地随之蹲下身,不顾腰腹伤口的撕裂。
他伸手去按伤口。
北辰偏头躲开。
“走。”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眼睛是清醒的,“找到救兵,好好活下去。”
“腺体损坏会要了你的命!”楚南星撕下衣料压上伤口,布料瞬间被血浸透,“出血速度太快!”
“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博士的控制,我没问题。”
北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出一个极浅的表情。不算笑。但眼角的弧度,和楚南星很像。
楚南星的手指收紧。他按着那块迅速变红的布料,声音发抖:“我不会丢下你。我已经把叶权留在后面……”
“你丢下他,是因为你相信他。”
目光直直地望进楚南星眼底。
“我也一样。相信我。”
密集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北辰强撑着站起来。后颈的血沿着脊椎淌下,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暗红。他弯腰捡起匕首,握在满是血的手里。
刀尖朝外。
“你不是说,有了我这个坐标,就不再是流星了吗?”
他没有回头。
“那就好好留在天上飞着。别急着落地。”
第一个杀手从岩缝冲出的瞬间,北辰的匕首割开了对方的喉管。
再多冠冕堂皇的许诺都毫无意义,楚南星知道,他快要死了。Alha腺体损毁后,信息素水平会暴跌,引发级联式器官衰竭。没有专业设备,压迫止血根本无济于事。
而北辰在用这具正在崩溃的身体做最后的搏杀。
改造人的肌肉记忆刻在骨骼里。即便腺体破损,杀招依然精准。匕首在碎岩间划出弧线——喉管、腋动脉、股动脉。
但速度显然在衰减。
第一个倒下。第二个缠斗十几秒,匕首在肋间找到缝隙。第三个逼上来时,北辰的左臂慢了半拍。
电弧刀的弧光擦过他的前胸,焦糊味弥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岩壁。
与此同时,并不愿做旁观者的楚南星已用剩余子弹击倒了后排的追兵,撕下实验服最后一条布料缠紧持刀的手掌,捡起地上的电弧刀。
杀手正要对北辰补刀的瞬间,炽白的电弧劈入他的后颈。身体僵住,向前栽倒。
楚南星抽刀时双手在抖。不是恐惧。是肌肉痉挛,真没半点体力了。
混乱间,最后一名杀手冲来。楚南星来不及休息,本能迎战。
北辰从岩壁弹起,匕首和电弧刀同时刺入对方躯干,一前一后,像合拢的剪刀。
杀手倒下。
碎岩地安静了两秒。
北辰靠着岩壁滑坐下来。
后颈的血流到腰际,整个后背湿透。呼吸浅而急促,胸前的电弧灼伤翻着焦黑的皮肉。
楚南星趔趄着跪到他面前,双手再一次按住那后颈的恐怖伤口。血从指缝淌出来。北辰的体温正在变凉。
“别动了……别动了……”
北辰的视线飘了几秒,然后落回楚南星脸上。他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你长大了。”
声音轻得难以辨认。
“跟妈妈……不太像。”
楚南星的呼吸停了半拍,眼神逐渐湿润。
更多脚步声从远处涌来。碎岩区外围,杀手快速集结。更沉重的,是装甲车碾过碱地的隆隆声。
它们定然是在绕行,试图从另一端切入。
北辰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挣扎着站起来。
楚南星按住他:“你不能再……”
“让开。”
北辰抬起手,缓慢地、用了很大力气地,将楚南星的手拿开。
然而那个动作却显得异常轻柔。和他方才格杀四人时判若两人。
他终于站了起来。靠着岩壁,用那双止不住颤抖的腿。后颈的血在地上拖出暗红痕迹。
没有退路了。再打下去,北辰一定会死。楚南星呼吸急促。
后颈火烙般疼痛。
那是腺体在最后的警告:再使用,可能是永久性损伤,可能是再也醒不来。
楚南星闭了一秒眼睛。
十几名Alha杀手。腺体被白塔改造过,但底层仍是人类的生物系统。拟态信息素够强,就能击穿屏障,侵入神经中枢,触发应激反应,让他们自相残杀。
代价是他自己的神经系统也会承受同等反噬。
他睁开眼。
“哥,退到我身后,屏住呼吸。”
做出选择后,声音反而平静了。
北辰偏过头,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但那双凤眼里的意思很清楚。
不要。
楚南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而是将千疮百孔的腺体最后一次撕裂式唤醒。
这次,不是狡猾的涓流。是汹涌的决堤。
楚南星将释放方向死死锁定在碎岩区外围,致命浓度的拟态信息素倾泻而出。那堪称化学暴力的攻击,直接撞入每一个白塔杀手的信息素受体。
效果是即时的。
最近的杀手僵住。瞳孔急剧扩张,喉底涌出一声低嚎。毫不犹豫便将电弧刀劈向身旁的同伴。
两秒内,全部陷入疯狂。嘶吼、金属碰撞、血肉撕裂。他们自相残杀。
楚南星跪在原地。眼睛大睁,瞳孔失焦。鼻腔、耳道同时涌出鲜血。反噬的剧痛不是从后颈传来的,而是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涌入大脑。
他的身体开始倾倒。
北辰用仅存的一只尚能活动的手臂接住了他。
两个人靠在碎石堆间。周围是自相残杀的杀手、四溅的鲜血,和逐渐平息的嘶吼。
很快,碎岩区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装甲车引擎的低鸣。
楚南星的意识在坍缩。
视觉最先变暗,然后是听觉……北辰好像在说什么,但声音隔着一层玻璃。
最后连痛觉都消失无踪。
*
烈风不止。
碎石那边有了新动静。
北辰警惕抬头。
陈遇从碎岩区东侧入口走进来。黑色衬衫裁剪考究,领口一丝不苟,在满地的尸体和血泊之间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屠宰场的参观者。
他如入无人之境,最终在楚南星前方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
“还真是壮烈啊,阿南。”
第77章 断臂
灼人的沙尘掠过, 将楚南星的面孔模糊成一片惨淡的白。
陈遇缓缓蹲下身来,右手的食指探出,不紧不慢地拨开他额前染血的碎发。
倒在不远处的北辰面容扭曲, 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睁,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拼命想撑起早已不听使唤的躯体。
陈遇察觉到那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挣扎,终于懒洋洋地投去一瞥,像在端详断了腿还试图扑咬的狗。
未料同一时刻, 本已死寂的碎岩地上, 重新响起了脚步声。
沉重, 不稳,却一刻也没有停。
竟是叶权。
他满身鲜血, 摇摇欲坠地拎着一把卷了刃的军刀,迷彩服被撕成布条, 腹部的缝合处早已彻底崩裂, 暗红从腰际一路淌到靴底, 在碎石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痕迹。可见先前那场以一敌众的搏杀,远比想象中更加惨烈。
“四支猎杀小队都没拦住你?真是被联邦改造成怪物了。”陈遇的语调依然充满讥讽, 却在同一时间拉起了脖颈上的信息素过滤器, 动作不算慢, 显然非常忌惮对方的能力。
叶权原本雪白的牙齿也被血染得殷红, 一字一顿地冷冷道:“离阿南远点。”
陈遇站起身, 歪了歪头。
那只仿真的右臂垂在身侧, 表面的人造皮肤与真实手臂别无二致,甚至连腕骨处的青筋都纹理分明。可当五指缓缓握紧时, 指节深处却传出极细微的机械咬合声,像某种蛰伏的野兽正在苏醒。
他没有废话, 甚至没有给出任何预兆,整个人如弹射般暴起,右拳裹挟着恐怖力道,直取叶权的面门!
叶权侧身闪避,卷刃的军刀横架格挡。拳锋撞上刀面的瞬间,刺耳的巨响在碎岩间炸开,火星从刀刃与那层仿真皮肤的接触处迸溅而出。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震退了三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痕。
陈遇紧跟而上,攻势毫无间隙。
他的速度与精度远超凡人血肉所能企及的上限,每一拳都精准地锁定叶权的要害:喉咙、太阳穴、心口……
叶权凭着战场上磨出的本能勉力招架,刀锋数次划过陈遇的衣料,却在触及右臂时如同砍在钢骨上,震得虎口几近裂开。
体力的差距在每一次交锋中被无情放大。
叶权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去,脚步也开始凌乱。
一记正蹬被他堪堪避开,紧接着的反手横扫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他的肋侧。
叶权闷哼一声,身体弯成弓形,单膝砸在碎石地面上。
陈遇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右手五指收拢,掐住叶权的脖颈将他提起,另一只手则缓缓握拳,对准了他已经崩裂的腹部伤口。
“英雄救美的戏码演得差不多了吧?”
拳头轰了下去。
不是普通的击打。仿真的指尖撕开本已崩裂的皮肉,内里的机械骨节几乎没入创口深处,表面那层逼真的人造皮肤也在冲击中崩裂开来,露出底下森然的金属关节与液压管线。
血雾在晨光中炸成一片骇人的红。
叶权的身体猛地弓起,喉间溢出压抑到变形的嘶吼,军刀脱手,在碎石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而残忍的动静。
陈遇松手。
叶权的身体如断线木偶般重重摔落,侧倒在碎石堆中,腹部的伤口翻着骇人的血肉,呼吸急促而浅弱。
耳畔激烈的打斗,终于将楚南星从黑暗的深渊里生生拽了回来。
意识回笼,世界仍是一片模糊的光斑与刺耳的耳鸣。
他拼命眨眼,终于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轮廓。
叶权倒在十几步外,而陈遇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指缝间还挂着尚未滴尽的血珠。
心脏不自觉地感受到剧痛。
楚南星浑身都在发抖,四肢像灌了铅,但他仍然动了。先是指尖抠进碎石的缝隙,然后是手掌撑地,再然后是膝盖、脚掌,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叶权的方向踉跄而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腰腹的枪伤随着动作撕裂开来,温热的血重新涌出,沿着实验服的下摆滴落在碎石上,可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Alha。
陈遇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叶权也看到了他。那双因失血而黯淡的眼睛骤然迸出焦灼的光,嘶哑的嗓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别过来……快走……阿南,快走!”
楚南星没有停。
他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脑子里一团浆糊,只知道一件事:方才抛下叶权独自逃命的那一刻,后悔便已经像毒液一样渗进了骨缝里……
不能再跑了。
陈遇显然对这出自不量力的戏码毫无耐心。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随手一挥。
那条已经撕破伪装的右臂背面如鞭般横扫而来,裸露的金属骨架精准地抽中楚南星的胸口。力气已尽的身体毫无抵抗地腾空飞出,后脑狠狠磕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棱角上。
视野瞬间炸成刺目的白,紧接着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楚南星侧倒在碎石间,鲜血再度从发际线蜿蜒而下,淌过眼角,模糊了仅存的一线视线。意识如同被撕碎的纸片,在风中飘散,又被勉强拼凑起来。
他听到叶权在喊他的名字。
很远,又很近。
陈遇转过身,朝叶权走去。步伐从容,像在散步。
“感人至深,”他低声说,“可惜毫无意义。”
那只面目全非的右臂再度抬起,指向叶权的头颅,显然在为最后一击蓄力。
就在那机械指节即将收拢的刹那,一道残影从侧方猛地撞入。
北辰竟扑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站起来的。后颈的腺体伤口仍在汩汩渗血,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可他偏偏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用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死死挡在了叶权面前。
那只机械手的重击贯穿了北辰的左肩。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北辰被巨力砸得向后折去,脊背撞上叶权的胸膛,两人一同跌倒在碎石堆中。
鲜血从伤处喷涌而出,溅了叶权满脸。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叶权的手已经摸到了那把跌落在碎石间的军刀。
陈遇从北辰的肩膀中抽回右臂,已暴露出的金属骨架沾着血与碎肉。
他收势极快,但叶权更快。
他从北辰身后暴起,将全身最后一丝力量灌注进握刀的右臂,卷刃的军刀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弧线!
刀锋斩入右臂与肩膀的连接处。仿真皮肤早已破损殆尽,露出底下的机械关节和线缆接口,那是整条手臂最脆弱的缝隙。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发出尖锐的嘶鸣,火花在两人之间炸裂如焰火。
刹那间,机械臂从肩关节处断裂脱落,连着撕裂的线缆和迸溅的液压油,重重砸在碎石地面上,弹跳了两下,终于不再动弹。那层残余的仿真皮肤挂在断口边缘,像一只被剥下的手套,底下的金属截面闪着冰冷的光。
就像很多年前,楚南星的那一刀别无二致。
陈遇踉跄后退,断口处的线缆噼啪作响,液压油混着火花淌下来。剧痛让他面容扭曲了一瞬,但随即便被更浓烈的讥诮所覆盖。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右肩,又抬眼望向气喘如牛的叶权,竟然笑了。
“砍掉一条胳膊,就以为能赢了?叶将军,你们这些人的想象力……”
枪声响起。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声音。
只有一声沉闷的、几乎被风沙吞没的枪响。
鬼魅般的子弹从陈遇的背后射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弹头从前胸穿出的瞬间,陈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缓缓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冒着血泡的窟窿,眼底的讥讽终于碎成了难以置信。
他想转身。
身后,楚南星单膝跪在碎石堆中,双手握着从那名死去的改造人身上摸来的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发际线的血淌过半边脸,糊住了一只眼睛,可另一只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前最后的、不容熄灭的光。
他站了起来。
谁也说不清那具早该彻底崩溃的身体,究竟是靠什么支撑着重新站立的。
鲜血涌出陈遇的嘴角。
多年沙场经历早让叶权学会了果决的意义。他想也不想,再度暴起,卷刃的军刀横劈向陈遇的颈动脉。
刀锋入肉的触感沉闷而决绝。
陈遇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如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般,直直地向前栽倒。膝盖先触地,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张始终挂着嘲讽的脸,重重地砸进碎石与血泊之中。
不再动弹。
楚南星在飞溅的血液中跪倒在地,手枪脱手滚落。他已经顾不上陈遇的生死,甚至顾不上还在喘息的叶权,而是本能地朝着一动不动的北辰爬去,膝盖碾过潮湿的碎石,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哥……哥……”
北辰倒在赤红的沙土上,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摊开,目光涣散,映着头顶灰蓝的天光。
某个刹那,楚南星以为他已经死了。心脏像被人一把攥碎,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后北辰动了。
他缓缓扭过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不是他……他早就……我是克隆体……”
支离破碎的字句,随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的灰败,浅浅地消散在风里。
楚南星听到了他在说什么。又像完全无法理解。
他只是仍旧匍匐在血泊上,手指死死扣住北辰冰凉的手腕,胸腔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直至一股大力将他抱起。
是熟悉的臂弯,熟悉的温度。
楚南星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殷红溅在叶权的胸口。他拼命攥住那人的衣领,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救救他……别……别强迫我一个人回去……”
他隐约听到了战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雷声。
可他再说不出半个字。
黑暗随之覆盖了所有。
*
此际,北辰仍躺在碎石间,面朝灰蓝色的天空,目光已经彻底涣散。
但视野的最边缘,有一片银白色的影子正在急速降落。巨大的气流掀起漫天沙尘,轰鸣声震得碎石都在颤抖。
他看不太清了。
只觉得那些光点很亮。比白塔实验室的冷光灯亮。比废土任何一个黎明都亮。
像星星。
而他的弟弟说过,不想再做流星了。
第78章 进退
出生于白塔, 死亡对楚南星而言,从来都不遥远,也算不上多么可怕。这次被陈遇围追堵截, 他再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经历多年平安生活, 心中自然也有不舍。
好在他所有的决定都遵从本心。更何况很多话,气若游丝之际,也真的来不及说了。
*
暗色粗布悬在头顶,模糊的目光几度聚焦, 才勉强看清周围。
原来是联邦军的帐篷, 很熟悉。
知觉伴着剧痛缓慢复苏。他没力气出声, 只因余光感知到什么,才艰难地侧过头去。
叶权正趴在床边睡着。那张依旧年轻英俊的脸苍白得厉害, 呼吸浅淡,倒没了平日的凌厉。
楚南星脑海里没浮现任何杂七杂八的往事, 只是迟钝地意识到……我们, 还活着。
叶权仿佛有所察觉, 猛地睁开眼。神色中透出劫后余生的恍惚,大手立刻抚上他的脸:“别怕, 安全了。”
……我几时怕过。
楚南星想反驳, 呼吸却骤然发紧, 支离破碎地咳起来。
后颈撕裂般的剧痛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耳畔声音变得混乱, 不少人因此冲了进来。
直至冰凉药剂注入静脉, 他才得以缓出口气。
消毒水、火药、血腥味。
帐外战机的轰鸣、装甲车碾过地面的沉重声响。
还有永不休止的废土的风, 不停地刮着并不坚固的帐篷。
真实世界的碎片被大脑拼合。同时闯入意识的,还有昏死前的一切。
……哥哥, 哥哥!
他痛苦地拧起眉头,努力想发出声来。
叶权伤得也不轻。等医护人员接踵撤离, 才扶着床沿的金属杆费力坐下,轻声道:“北辰死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啊。从亲手割破自己腺体的那刻起,他就没什么生还的希望了。
楚南星停止动作,表情黯淡下去。
叶权拿过水袋,将吸管放到他唇边:“遗体已经妥善冷冻,随你安置。”
这话挺意外。向来现实的Alha和联邦军竟没连夜解剖北辰以探究白塔的技术,实在反常。
楚南星勉强咽了些水,警惕地望向他。
“北辰究竟是楚云河,还是克隆体,是否查明并揭晓这个答案,该由你决定,”叶权神色平静,转而又满含担忧,“你已为他尽了全力,现在养好伤最要紧。”
克隆体,能在短短几年长成成人体型吗?就算白塔真有这技术,创造他的意义又是什么?抑或只是哥哥临死前不想让自己太难过,才说出这么拙劣的谎言?
楚南星被陌生的情绪淹没,许久过后,愣愣地眨了下眼睛。
叶权又耐心解释:“你昏迷了五天。白塔基地已被联邦军攻破,博士被俘,目前军队正在调查剩余物资、追捕逃兵。”
听上去像故事的完美结尾了。没太多值得担心的问题。
楚南星嘴唇颤抖片刻,终于吐出第一个问题:“那你……”
“我没事。”叶权只是这样答。又俯身趴回床边,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
离异人士如此亲密实属不妥。好在这家伙也没更得寸进尺的举动。
楚南星抵抗不住药力,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白塔已经没了,你还是不想回生存区?”叶权果然性子急,“为什么?”
楚南星没力气答,也不想答。极度的疲倦在几秒间便将他拖回昏睡之中。
*
Alha与Omega因腺体而获得了超常机能,可腺体受损时所承受的危险同样致命。何况楚南星把自己改造得异于常人,连最有经验的军医都束手无策。尚在实验的药物、铤而走险的手术,这次完全是靠着运气和金钱,才能数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又过了半个月,楚南星才终于能够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稍微控制四肢。
熟悉的草莓味营养液滑入喉咙。
他放下袋子,犹豫片刻,伤痕累累的手指又摸向盘中那几颗清新饱满的草莓。
这么脆弱鲜活的水果在废土几乎价值连城。
何必大费周章?
楚南星放回草莓,没有吃。
“你擅自跑来废土救我,军部不会问责?”
叶权正在床边签阅文件,闻声抬眸:“怎么关心起这事?”
身为将军,抛下所有责任独自来送死,不该因胜利的结果而被轻易宽恕。楚南星很清楚军队的规矩,神情难免严肃。
叶权沉默片刻,只淡淡道:“没关系,我能应付。”
捣毁白塔总部确实解决了联邦的心腹大患。或许叶家真有借此保全他的合理说辞。
楚南星缓缓闭目,试图用深呼吸压下腺体的灼痛。
“虽然你不愿聊自己的打算,我还是希望你能回生存区,”叶权放下文件,语气郑重,“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来审问你任何问题。包括你在上次任务中违抗军令的行为,也会被记录为计划的一部分。”
不愧是情报部出身,什么都知道。
楚南星睁眼:“谁告诉你的?陈遇没将那支部队赶尽杀绝?”
“江映月还活着,”叶权简单解释,又拉回话题,“而且我保证,你可以安心做自己的研究,或者过你真正渴望的生活。不会有人来打扰,包括我。”
楚南星莫名反问:“如果这次不这么走运,被我害死在废土,你会后悔吗?”
叶权眉眼平静。
“看来我对你还真挺重要的,”楚南星微笑,“这么贴心替我安排,是不是因为你一定要回生存区,而且很怕我执意留在废土,再也见不到我?”
“不止于此,”叶权起身,替他将帐内灯光调暗,“不必在意我的想法。我只是不希望你没考虑周全就做鲁莽的选择。”
他走到帐门口,回头认真道:“阿南,你承受得够多了。以后应该得到幸福。”
……幸福?
默默望他消失在视线之外,楚南星许久才回神,对着空气含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
废土养伤的日子像把时间抽成了真空,每分每秒都不真实。
直到某天清晨,意料之外的客人款款来到病床边。
“董事长……”楚南星撑起身子,没能掩饰语气里的惊讶。
身为联邦情报与物流资源的掌控者,离开生存区是极不妥的选择,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叶素霓未穿军装。一袭白色西服,与这荒芜军营格格不入。但她举止从容,优雅地坐到吕岩放好的椅子上,温声道:“被白塔折磨虽然残酷,幸好你拥有这副强悍的身体,才能活下来。”
“之前没告诉您腺体改造的事,您不怪我?”楚南星扶住被子,小心地追问,“感谢您来探望。这次……是要带我回生存区?”
叶素霓勾起嘴角:“当然。于公于私,我都会尽力保你周全。”
楚南星没再回应。
“出了这么多乱子,你有别的打算也不奇怪,”叶素霓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关系,我可以等。有什么要求,随时告诉我。”
“我要去白塔基地。”
楚南星立刻道。
吕岩在旁相劝:“阿南,你这次伤太重,还是安心修养一段时间再说。”
“没关系。”叶素霓抬手,笑容愈发完美,“当然可以,立刻安排。”
*
叶素霓果然雷厉风行。
不到半小时,部队便出动了最宽敞的装甲车。军医们为楚南星穿好防护服,将他扶上轮椅,一路推进了白塔地下基地,未有任何人发出任何质疑。
但整个过程叶权都没有出现,这让楚南星有些不安。
通道两侧损坏的节能灯已被联邦军修复,冷白的光照得每一寸混凝土墙壁都无所遁形。士兵们正在封存物资、标记区域,有条不紊。
血迹全已消失,一切都恍如隔世。
轮椅碾过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槛。楚南星抬眼,终于看见了那间牢笼。
铁栏杆上他幼年留下的抓痕还在,但笼内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实验台、束缚带、散落的药剂瓶……全部罪恶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贴着编号的封装箱和联邦调查处的封条。
有人在记录板上贴了张标签,写着“C区-1048号实验体囚禁室”。
楚南星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清丽的凤眼渐渐泛潮,又被他带着笑意忍了回去。
叶素霓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他停在原地。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既痛恨博士的残酷,又着迷于他的腺体科学,我没说错吧?”
楚南星没有否认。
“现在事情也算尘埃落定,”叶素霓垂眸看向他,“只要你愿意回生存区,新建的首都腺体改造实验室由你主持,军衔、资源、团队,我来亲自安排,此外,博士的审讯过程,你也可以全程参与。”
真是丰厚的奖励。
楚南星终于抬起头。
“为我做这么多,不是为了叶权吧?”他问,“你怕我留在废土,成为第二个博士?”
叶素霓笑得神秘:“我总得防患于未然。毕竟当初,你可是因为能在生存区读大学而感激涕零的。”
楚南星微微一愣。
“后来被允许参加军部行动,你不也积极又兴奋?”她继续道,“为什么经历过这些事,终于抓住了博士,反倒不想回去了?”
楚南星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
叶素霓也不急。她走到笼边,指尖轻轻拂过那根斑驳的铁杆,语气依然温和:“阿南,你在怕什么?”
第79章 私奔
楚南星依然望着斑驳的铁笼, 很久没有说话。
叶素霓也不催促,她向来有耐心等待有价值的回答。
“您说得对,我的确痴迷腺体科学, ”楚南星终于开口, 态度平静得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而且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读书、研究、参军……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终结白塔,现在既然得偿所愿,理应接住您给的机会, 继续往前走。”
他顿了顿,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轮椅扶手:“可那次实验任务中, 我亲眼看到联邦军对反叛军俘虏使用信息素武器……活生生地看着他们窒息而死,难道未来……我也要去主导这种事情吗?那和博士又有什么区别呢?”
凤眼缓缓抬起, 没有闪避。
“善恶之间的界限,好像没那么清晰。”
叶素霓毫不意外, 她经历过太多, 早就看过无数遍这种表情。
当理想主义者渐渐触碰到现实的骨骼时, 总是难免困惑。
“阿南,你已经成熟到能理解政治和国家是什么了, ”她语气不疾不徐, “联邦从来都不完美, 但我相信, 未来我们一定能找到全新的、共同的愿景。”
楚南星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 忽又抬头, 神色格外坦然:“可我已经完成了博士的实验。”
叶素霓眯起眼眸。
“就算叶权不说,军医也已经从检查结果中分析出来了吧?我早就把自己改造成了超越Alha和Omega的存在, ”他一字一句,“所以我一旦回到生存区, 就一定会沦为联邦的武器……无论你们给予我怎样光辉的牢笼。”
叶素霓的目光沉了沉,却并无怒意。她静默片刻,没有继续劝说,只从容道:“不会。我承诺给你的身份和权力,都会成为现实。你怀疑谁都不应该怀疑我。”
楚南星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打着石膏的腿,以及插在手背的输液管……
现在根本没有和她谈判的资本。
叶素霓也不等答案了,只对身后的军医从容吩咐:“送阿南回去休息。”
轮椅转向,被推出了那间囚笼般的房间。身后,冷白的灯光逐渐被厚重的金属门隔绝,发出沉闷的合拢声。
*
又是旧梦。
十三岁的少年赤脚踩过废土的碎石,白袍被风卷得乱飞,身后是追兵的嘶吼,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荒野。
那时候楚南星以为,只要逃进生存区,就能得到幸福。就像后来他以为,只要毁灭白塔,就能心满意足。
结果都没有。
一道又一道终点线被越过之后,面前只有更加空旷的旷野。原来他始终不太清楚,自己的未来是什么。
楚南星用尽全力,他已精疲力尽。
窒息的感觉,终于随着大力的晃动而蓦然消退。
有人在摇晃他的肩膀。
楚南星呼吸急促地睁开眼,帐篷内昏暗如旧,而消失了整天的叶权正半跪在床边,手里攥着一管针剂。
没有任何寒暄和解释,Alha直接将药液沿着留置针推入他的静脉。冰凉的液体蔓延开来,疲倦和疼痛竟迅速退潮。
楚南星惊讶地活动了下指尖,竟然恢复了不少体力。
“跟我走。”
叶权嗓音压得极低,已经在收拾床边的急救包。
楚南星当然不解:“去哪儿?”
“别问,被发现就没机会了。”
帐篷外传来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叶权没给他纠结的余地,俯身便将人横抱起来,动作利落得一如既往。
楚南星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长发随着动作轻柔滑落。
帐篷外星光稀薄,他看到叶权的眼神极为专注,显然正精准地计算着每一处换岗的间隙。
几分钟后,他们便已坐入一辆提前藏好的越野车中。
引擎低沉发动,车灯始终没亮,只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夜视设备,朝荒原深处疾驰而去。
军营的暖色在后视镜中越缩越小,终于被黑暗彻底吞没。
无聊地摆弄了会儿副驾驶座旁的应急食品,楚南星终于再度追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叶权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过了几秒才回答:“我妈是不请自来的,你很清楚,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现在不走,你一定会被带回生存区。”
楚南星怔住。
这些话当然没错,但完全没想到叶权会站在自己这边。
他侧过头打量Alha熟悉的侧脸,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暗色中格外坚硬,看不出半点犹豫。
“……你是真想帮我,”楚南星慢慢开口,语气中带着审视,“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我欠你人情?”
叶权反应很平淡,只是嗤笑:“人情?我们之间有用到这个词的必要吗?”
少在这故弄玄虚。
楚南星不满地盯着他。
片刻后又忍不住开口:“真不怕被联邦追责?擅离职守带走重要人员,你这个将军究竟还想不想当了?”
叶权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显出几分无所谓的轻松:“我和你一起离开。他们想追责,也得先找到人。”
楚南星彻底愣住了。
越野车碾过一片干涸的盐碱地,月光将四周照得惨白如骨。他张了张嘴,声音终于透出几分不可置信:“你疯了吗?真打算放弃将军的身份,陪我在废土当流浪汉?”
叶权偏过头来。那双永远骄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异常,对视上的刹那,楚南星忽然觉得很像多年前,Alha第一次答应带他去废土时的坚定神情。
“其实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我是真的从头到尾都让你失望了,”叶权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所以哪怕只有一次,我想给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
方向盘微转,避开一块凸起的岩石。
楚南星艰难地从陌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但白塔逃兵很多,周围太危险,你现在又伤成这样,”Alha很快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让你自己走,绝不可能。”
楚南星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风沙拍打车窗的声响填满了沉默。
将信将疑。
可心底某处,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他侧开头,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荒原,嘴角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好啊。”
声音很轻,像说给多年前的他听。
“我们逃吧,你可别后悔。”
*
叶权的确准备好逃亡了。
越野车的后备箱塞满了军用物资:压缩食品、净水片、急救药剂、防辐射毯,甚至还有一顶足以抵御沙暴的军用帐篷。真不知他什么时候筹备的这些。
驱车将近一天一夜。
荒原上没有路,只有被风削平的碱土和偶尔从地面突起的黑色岩脊。
楚南星在颠簸中半睡半醒,每次被震醒,都会瞥一眼驾驶座上那道笔挺的侧影。
一如既往地清醒,一如既往地沉默。
终于,车载检测仪发出轻响,屏幕上跳出绿色数值。前方的低洼处,一条极细的泉流从碎岩缝隙中渗出,在月色下泛着微弱的光。污染指数勉强合格。
叶权将车停在背风处,三两下便支好了帐篷,又蹲在地上摆弄起自热食品,动作熟稔到和他高高在上的身份格格不入。
药物补充的体力流失得很快。
楚南星费了很大力气才挪到泉边,用冰凉的水胡乱擦过脸和手,又咬着牙返回帐篷旁,最终跌坐在叶权旁边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深深地叹出口气。
叶权侧过头来。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顺手拢住楚南星散落在肩侧的长发,指尖很轻地将几缕沾了水的发丝理到耳后。
动作过于自然,像还生活在那栋山顶别墅里似的。
楚南星哼了声,面色不善地斜他:“做这么大的牺牲,不会是指望就此和好吧?”
叶权没否认。他低头继续撕着自热包的封口,语气平静:“我一直都希望能有个机会让你原谅我。”
“如果我不原谅呢?”
“那也是你的自由,”叶权声音没有半丝勉强,“不会再用任何利益去交换你的自由了。”
楚南星挑眉,故意追击:“哦?这么大度?那如果我找到更心仪的伴侣呢?”
正在扯开米饭铝盖的手骤然收紧,差点把盒子捏碎。
楚南星哈哈大笑起来。
是久违的、毫无保留的笑。他仰着头,凤眼弯成月牙,眼角那颗红痣也因为笑意而格外耀眼。笑到最后,甚至轻轻咳了两声,扯得伤口微微发疼。
叶权怔怔地凝视着他。挂在帐篷边的应急灯随风轻晃,映得彼此的光影摇曳不定,很不真实。
“最近总做噩梦,”Alha忽然说,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一会儿梦见你吵着要离婚,一会儿又梦见你死在了废土上。”
楚南星收住笑,歪着头看他:“为什么?你不是早就习惯和反叛军冲突的残酷了吗?”
叶权没有立刻回答,只帮他擦净餐具。暖光照在那仍年轻却已显出疲态的脸上,半晌后才低声道:“可能是恐惧,以任何方式失去你。”
风从旷野深处吹来。楚南星的笑意彻底淡了。
他安静地接过Alha递来的饭盒,低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这些日子辗转于白塔和军营之间,多半以营养液续命,很久没碰过真正的食物了。米饭软糯,煎蛋焦香,就连军用压缩蔬菜包都显出了难以置信的甜美,在唇齿间咀嚼的时候,那些属于生存区的明亮记忆便一同涌了上来。
阳光,书本,实验室,宿舍窗外的月亮。那只喜欢趴在枕边、用刺刺的舌头舔自己面颊的波斯猫。值得留恋的一切,其实也并非只是牢笼。
吃着吃着,长时间坐车积累的疲惫汹涌而至。楚南星不受控制地歪向旁边,枕上了叶权的肩膀。
彻底分开以后,两人之间再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时刻了。更何况……是楚南星主动的。
叶权僵在夜风里,维持着那个不太舒适的姿势。
许久过去,才小心翼翼地望向无垠的、缀满星光的天空。
第80章 回头
和叶权一样, 这次获救以后,楚南星噩梦连连。
闭上眼,总会看见白塔惨白的无影灯, 看见陈遇倒在碎岩与血泊间, 也看见那个生着一双与自己相同眼眸的男人,亲手割开腺体,挡在他面前。
北辰究竟是不是楚云河?
如果不是,真正的哥哥又去了哪里?
那句关于克隆体的话, 究竟是临死前的安慰, 还是他所能留下的最后一个真相?
疑问没有答案。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幽灵, 日日夜夜盘踞在楚南星的脑海中。
可这一晚,他却睡得出奇地好。
没有笼子, 没有鲜血,也没有任何人死在眼前。甚至连梦都没有。意识沉入一片黑甜的虚无, 疲倦的身体终于得以喘息。
尽管只睡了短短三四个小时, 睁开眼时, 却有种久违的神清气爽。
帐篷边的应急灯已经熄灭。天际泛着朦胧的灰蓝,风从碎岩间无声穿过, 带起几分黎明到来前特有的凉意。
楚南星睡眼**蒙眬**地眨了眨, 过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的姿势发生了变化。
睡着前, 他分明只是靠在叶权肩头, 如今却不知何时枕到了对方腿上。
叶权正靠坐在背风的石壁边, 一只手搭着枪, 另一只手随意垂在楚南星的长发旁。他显然一夜未眠,眼神却依旧清醒, 正安静望向逐渐泛白的荒原。
完全不显得疲惫,仿佛真是铁打的。
察觉到怀里的人醒了, 叶权低头看来。
视线相触。
彼此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晨光尚且微弱,Alha俊美的轮廓半明半暗,几缕短发被风吹得凌乱,少了平日一丝不苟的威严。楚南星仍带着刚睡醒的迟钝,也懒得起身,只仰躺在他腿上安静回望。
这样的距离太近。
近到能看清叶权眼底尚未收敛的关切,也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腹部肌肉带起的细微起伏。
说不出的暧昧悄然在两人间蔓延。
楚南星先移开眼神,望向头顶还未彻底褪色的星空:“你一直没睡?”
“总不能两个人一起睡死。”叶权答得理所当然。
“不是说附近安全吗?”
“废土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熟悉的说教口吻,却没那么讨厌了。
楚南星轻轻哼了声,修长的手指从外套下探出来,无意识地捻过一粒沾在袖口的细沙。
片刻后,他忽然问:“如果真就这么跟我逃了,你以前那些理想怎么办?”
叶权不解垂眸。
“开拓废土,重建人类文明,成为最优秀的军官。”楚南星慢慢列举,显然不曾忘记对方年少时的豪言壮语,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挖苦,“现在好了,军衔不要,前途不要,连联邦都不打算回。难道要陪我在废土里种地?恐怕这里什么也长不出来吧?”
说着,他自己先想象了下那个场面。
高高在上的叶将军蹲在沙地里挖土,表情阴沉地给半死不活的番茄苗浇水。
还挺有意思。
楚南星不由弯起嘴角。
叶权却平静道:“早就不觉得只有一条路能走到底了。”
“哦?将军大人终于成熟了?”
Alha没理会他的调侃:“军衔、身份、军队,都只是实现理想的途径,不是理想本身。失去一种途径,还可以寻找其他办法。”
风从应急灯旁掠过,吹动垂落的电线。
叶权继续道:“我有能力在任何地方、任何境况下重新开始。只要好好活着,很多路本就可以殊途同归。”
说完,他低头看向楚南星:“就像你。”
“我?”
“现在白塔已经覆灭,你又接受了完整的教育,掌握了腺体医学。”叶权语调认真,“即便不回联邦、不主持那个实验室,你的知识和能力也不会凭空消失。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值得做的事。”
这些话意外地豁达,分明是在设身处地为楚南星考虑。
更意外的是,叶权提起楚南星拒绝返回联邦的选择时,真的没有半点谴责和遗憾。
楚南星沉默地打量他。
从前的叶权总会给出所谓的正确答案。
什么最有价值,什么最值得选择,什么才配得上将军夫人的身份。他自信得理所当然,好像整个世界都应照他的标准运转。
可现在,这个Alha竟然承认,人生或许不止一条路。
心底最后几分怀疑缓慢散去。
楚南星仍没有起身,只轻声说:“其实没必要这样对我。”
叶权眉峰微动。
“就算我们同床共枕了很多年,产生些感情也很正常,但没必要为了这点感情把自己弄得一无所有。”楚南星望着他,“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决定。”
“你先听我说完。”
叶权忍住反驳。
楚南星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军装外套上,难得掏心掏肺:“我本质上就是个机会主义者。最开始同意和你结婚,的确是因为董事长能救我的命,能帮我拿到身份,让我读大学、进入军部。”
这无疑是叶权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那场荒唐的婚姻,本来就是建立在利益和性命之上的交易。
楚南星原以为Alha至少会蹙眉,或者冷着脸讥讽几句。可叶权的表情始终平静,连搭在枪上的手指都没动一下。
“如果没有这些好处,我根本不会选择和你结婚,”楚南星认真道,“你应该为了更纯粹的东西鞠躬尽瘁。”
安静片刻。
叶权只是纠正:“并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
“嗯?”
“我不是因为和你同床共枕,才慢慢对你产生感情。”叶权字句清晰,“是因为先有了感情,才会想和你同床共枕。”
“……”
楚南星迟钝地眨了眨眼。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精力去追究那些感情的真假了。
爱或不爱,究竟从哪一天开始,又在哪一个瞬间结束,这种答案对经历过生死的人而言,似乎不再那么重要。
经过这段时间的分离,楚南星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不再了解现在的叶权。
他不清楚这位骄傲的Alha如何理解亲密关系,不知道叶权那些看似愚蠢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曾耐心探究过,那些逐渐收敛的强势背后,是不是还藏着连彼此都无法辨认的恐惧。
所以叶权曾经不够了解真正的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人没必要总把自己当成宇宙的中心。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笨拙地生活。
楚南星终于撑着叶权的大腿坐起身来。
因为身体尚未恢复,他起得有些急,眼前短暂发黑,肩膀也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叶权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
待到眩晕消退,两人已经离得近在咫尺。
楚南星没有躲开,只迎着那双沉静的黑眸,稍显得意地宣布:“你这次难得做了件让我满意的事。”
叶权挑眉。
“所以给你个奖励,”楚南星说,“允许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一定会如实回答。”
Alha没有立刻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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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风吹动他染血的衣领,晨光一点点漫过高挺的鼻梁,将那张年轻却锋利的面庞照得更加清晰。
楚南星耐心等着。
他以为叶权会问:能不能原谅曾经的一切。
或者问:如果以后真能改变,他们还有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再不济,也该追究那场以利益为开端的婚姻里,自己究竟有没有付出过真心。
但叶权最终只问:“你用那么多血治好了我的病,又把自己的腺体改造成现在这样,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影响健康和寿命?”
“啊?”
完全出乎意料。
楚南星微微睁大凤眼,愣愣地看了他很久。
叶权渐渐显出几分不耐:“问你话呢。”
“我以为你至少会问,”楚南星终于回神,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如果换成别人,我会不会也愿意抽那么多血去救他。”
“不用问。”叶权回答得笃定至极。
楚南星眯起眼睛:“为什么?”
“我知道答案。”
还是那么自信,简直有些可恶。
然而这回,楚南星却没生气。
因为他也知道那个答案。
自己或许愿意救很多人,也愿意为无辜者冒险,但绝不会用四年时间、五十多升鲜血,沉默地维系另一个人的生命。
那时候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仅仅是为了解脱吗?楚南星自己都说不清了。
“放心吧,我没事。”他弯起嘴角,故意说得轻松,“以我的体质,恐怕比你们所有人都活得久。说不定你老得走不动路了,我还可以把你扛起来丢进疗养院。”
叶权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根始终紧绷着的弦,好似终于悄无声息地松了。
“那就好。”
只简单的三个字,却透出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
叶权看过腕表,伸手便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该走了。我们消失这么久,我妈肯定已经派出追兵。再耽误下去……”
话音未落,叶权的大腿再度被按住。
他低头的瞬间,楚南星已经倾身靠近,毫无预兆地吻上他的唇。
很轻的一下。
带着劫后余生的温热。
两人同时顿住。
那些曾被刻意压进记忆深处的旖旎片段,几乎在唇瓣相触的刹那一并复苏。Alha过于炙热的怀抱,昏暗卧室里的喘息,烟熏玫瑰与伽檀花纠缠不休的气息……
叶权本能地抬手,握住楚南星的后颈,想要将这个点到即止的吻加深。
可下一秒,下唇却传来鲜明刺痛。
楚南星毫不客气地咬了他。
叶权蹙眉松手。
殷红的血珠自薄唇伤处渗出。楚南星非但没道歉,反而凑近舔去那点血腥,随后才退开些许距离,眼底笑意鲜明。
“你……”
“算了吧,不逃了。”
叶权的话音戛然而止:“什么?”
楚南星扶着他慢慢站起身来,晨风撩起他柔软的长发,露出后颈仍未完全愈合的腺体伤痕。
他望向来时的方向。
军营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之后,唯有无边荒原铺向远处,安静等待着他们作出选择。
“我想好了。”楚南星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清晰,“我知道该拿什么和董事长交换了。”
叶权眼底浮出疑惑与警惕:“你想要什么?”
楚南星回头看他。
“回去吧。”
叶权眉头紧锁,并未立刻答应:“你确定?”
“当然。”楚南星笑了笑,“不过她不会轻易同意的。”
他朝叶权伸出手,凤眼在初升的日光中明亮至极。
“所以这一次,你必须选择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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