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嘉奖91 联合国最年
两年后, 西非撒哈拉。
烈日黄沙,沙丘起伏万里,尘起如烟。
一辆涂有UN标识的白色越野车在沙路上停着, 副驾上手机横屏支着,屏幕里传来嘈杂的中文播报声。
“……随着防控政策的调整,疫情正式进入常态化阶段。卡塔尔世界杯也已进入尾声,现在绝大多数居民都体会到了初阳, 在家里边看球边养病, 纷纷分享刀片嗓,以此乐趣化……”
邓浩升趁着休息时间, 懒懒靠在副驾, 眯着眼睛看手机,听着营销号讲国内的疫情状况。
远处, 司峪嘉长腿踩着滚烫的沙地,一身作训服潇洒帅气, 裤腿扎进战术靴,墨镜往上一推,露出被晒得泛红的额线。他探望了一下周遭, 走回车边,问:“在看什么?”
邓浩升收起手机, 抛出一瓶冰水,回:“没啥, 就看看国内疫情怎么样了。”
司峪嘉接住水, 拧开喝了一口, 目光落回远处的沙丘,没接话。十二月底的西撒哈拉,正午虽晒, 风里却已带了一丝干爽的凉意,昼夜温差逐渐拉开,算是这里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头儿,”邓浩升扒着车窗,下巴搁在手背上,“国内有个摄制组,跟联合国要了授权,要来这拍当地的难民儿童,说是聚焦发达国家与第三世界的差异——反正就是拍资源贫瘠那一套吧。一个制作团队一共几十号人,得去拉尤恩接一下。”
司峪嘉把水瓶丢回给他,拍了拍掌心的沙:“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制作组已经飞过来了。”邓浩升耸肩,“这鬼地方,夏天四十多度是常态,沙尘暴说来就来,连个像样的树荫都没有,也不知道那帮搞拍摄的扛着长枪短炮熬不熬得住。”
司峪嘉没再多问,抬脚往营地走,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到了去接,安排一下住宿。”
“得嘞。”邓浩升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划开手机继续刷视频。
司峪嘉走出几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他拇指划开姜宁然的对话框,给她发消息:【到了没?】
前几天,姜宁然跟他说疫情政策放开了,他不用再每次回国隔离很久才能见她一面。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说想飞过来日内瓦找他,日内瓦是联合国欧洲总部,司峪嘉平时不用驻扎的时候会住在那。
原本司峪嘉说自己这几天要出任务,让她等几天再过来,但这小姑娘似乎挺想他的,毫不迟疑地说没关系,不用他接,给个地址她自己就能找过去。话里话外带着一种“你别管我,专心忙你的”的懂事劲头。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姜宁然就回过来一条语音,他点开贴到耳边,听见她那头背景音里有广播声,依旧清纯干净的少女音色响起:“已经落地了。你不用管我,我等你忙完。”
隔了两秒又弹出来一张表情包,一只卡通兔子仰着脑袋举着心,配文“等你哟,我超乖”。
磨人得不行。
司峪嘉站在营地门口,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只兔子,宠溺一笑,唇角笑容慢慢扩大。确实是挺长一段时间没见了。疫情加任务两头压着,上一次见面还是年初,格外想她。
正好走到了营地后方,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收起手机转过身。几人正在阴凉底下清点物资,箱子摞了一地,有人在喊编号,有人拿着笔在本子上划着。
伊森最先抬起头来。伊森是突尼斯人,黑卷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中文说得不错,虽然带着浓重的北非口音,但胜在语速快、词量大,平时最爱缠着邓浩升练中文。他看见司峪嘉走过来,手里的清单都没放,先咧嘴笑了:“老大,笑什么呢?”
司峪嘉没理他,微插着腰,走过去踢一踢码歪了的物资:“这箱放稳了,别摞那么高,沙尘暴一吹砸下来算谁的。”
伊森一个激灵,把清单往腋下一夹,弯腰把那几箱物资重新码好。
司峪嘉顺手搭了把手,做完转身要走,伊森却直起腰来,目光追着他嘴角那道弧度,不怕死地追问了一句:“头儿,你今天心情真不错啊?嘴角压都压不住。”
司峪嘉偏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干活去。”
伊森倒也不怕他,笑嘻嘻地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Yes, sir!遵命——”尾音拖长,铿锵有力,仿佛在展示他那夹生但热情的中文水平。
司峪嘉哼笑一声。
三天后,烈日当空,黄沙漫天。姜宁然与摄制组一起坐在大巴车上,窗外的地平线被热浪扭曲成一道模糊的弧。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这两年来,她看过不少司峪嘉发来的视频和照片,画面里的沙漠被镜头框住,有边界、有构图、作为一个观看者的距离,但都没有此刻真实。
她坐在车里,感受着窗外的黄沙,漫无边际,人也变得很小,像一粒被风随意拨弄的沙砾。
远处的沙丘像凝固的巨浪,一层叠着一层往天边蔓延,天地之间只有大片大片的土黄色,偶尔掠过几丛矮小的骆驼刺。车轮碾过沙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上有人举着相机拍窗外,有人低头补涂防晒,姜宁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贴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玻璃,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除了摄制组,车上还坐了不少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的工作人员,此行是要前往营区及周边难民点做新一轮的物资与安全评估,与摄制组同路,又各自有各自的任务。车厢前半截的人低声讨论着物资配给和路线调整,后半截的摄制组则在调试设备、翻看脚本,整个车厢里混着好几种语言,被车轮碾过沙地的沉闷声响压成一片低低的嗡鸣。
姜宁然靠在座椅上,午后炎热蒸得人微微眩晕。她望着窗外,心思慢慢飘回这两年司峪嘉走过的路。
这两年,疫情最严峻的时候,他在东非那片监测站待了半年,替联合国在撒哈拉以南搭建了三条跨境物资运输线,解决了数个难民安置点长期以来的断供困局。后来边境冲突那会儿,他被抽调去南苏丹做停火观察员,三个月间七次深入交火地带,拿回来一套完整的平民通道评估方案,被联合国总部列为该地区标准作业程序。
联合国席位固定,擢升不易,国人能走到这一步属实凤毛麟角。语言、背景、资质、现场经验,缺一不可。他硬是凭着一路实打实的履历,站到了这个位置,直到今日,已经是联合国最年轻的常驻特派维和官。
二十二岁出头。
肩章上那道杠比大多数同僚早了五年不止。
姜宁然望着窗外正出神,同行的编导助理小榆递过来一瓶水,姜宁然接过,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小榆跟她年纪差不多,也是马上大四要毕业了,过来实习的。她扎着高马尾,眼睛又大又圆,整个人透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新鲜劲儿。她把相机抱在怀里,看着车外连绵的沙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之前看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总觉得这片土地神秘又厚重。现在能跟着节目组来这里录节目,感觉像做梦一样。”
姜宁然跟随一笑:“我也有这种感觉。”
这两年,因为疫情,被封禁太久太久了。不少活动停摆,节目录制的进程一延再延,有些策划甚至不得不搁置、重新另起选题。最初做节目的时候,她更多是站在台前的那一个,后来疫情给了她一段被迫停下来的时间,她反而在这段空白里慢慢想明白了——她渐渐明白妈妈当初为什么对她要求那么严格,更渐渐明白了这份工作的意义。她开始学着从台前走到幕后,学着用镜头去表达、用选题去落地一个想法。
“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东西是必须被表达的,我很开心你能明白我这份工作的意义。”这句话是沈馥后来跟她说的。
镜头和语言不只是记录,更能撑开人们习以为常的视线,让人看到那些原本看不到的角落。她开始想做那个“传达”的人。
疫情停摆期间,选题会上每个人都要提方案。轮到她的时候,她说:想去西属撒哈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太多人看好。她没解释太多,只是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份已经做好的策划案初稿。
当然,那初稿能成型,有一半得归功于她妈妈。
沈馥在节目制作这条路上走了大半辈子,选题、结构、采访线、风险评估,每一条都给姜宁然划得清清楚楚。她鼓励支持她,也正是因为妈妈的托底,她才有底气把方案做得那么厚、那么满。
从人文到地理,从难民到资源,她翻了几十份报告、看了几百段当地影像、把那片土地的现状一条一条啃进脑子里。每一页都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采访方向都提前做了功课。
最终,她拿下了选题。
团队上的配置,整体便年轻,年轻人想法多,天马行空,从选题到拍摄手法都敢想敢试,沈馥给机会,放手让发挥,也是看中了这群人身上的那股冲劲,只在大方向上把把关。
姜宁然在这件事上筹划了这么久,却带了份私心,始终没有跟司峪嘉提过。
车轮滚滚,于黄沙中颠簸前行,营区的轮廓逐渐在地平线上浮现。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辆终于在营区门口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灼热的风迎面扑来。
一行人搬设备、运行李、与对接人员互相介绍。之后,对接的人直接领着她们去安顿的住处,帐篷被安排得紧挨着,防潮垫铺得齐整,每个人领到一瓶水和一张简单的营区示意图。
这里的条件不比镇上,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遮阳篷扯得很平,几个插座口用胶带固定在帐篷杆上。姜宁然把手里的背包放到铺位上,弯腰拍了拍垫子上的细沙,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帐篷虽简,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一种被提前收拾过的齐整。
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在争论什么,语速很快,夹杂着几个她熟悉的西语单词。姜宁然掀开帘子走出去,看见摄制组的技术员小陈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打开的器材箱,满脸焦灼地比划着。旁边围着两个本地协助人员,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小陈回头看见她,像抓到救命稻草:“小姜……你来得正好!你帮我跟他们说一下……这个便携式卫星终端,需要有一个朝向东南方向的开阔面才能搜到信号,他们给我安排这个位置被遮阳篷挡住了,根本收不到。我跟他们解释了半天,他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姜宁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台设备,又抬头看了看遮阳篷的朝向。她转向那两个本地协助人员,用西语把问题简要说了一遍,语速放慢,咬字清楚,把几个专业的关键词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替换了一遍。
对方听完,点了下头,指着营地东侧一块空地,说了句什么。姜宁然听完转头对小陈说:“他们说这边不允许架设这种设备,营区东北面倒是有一块空地,之前架过通讯设备,地面是平的,没有遮挡。你跟他们过去看看行不行。”
小陈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抱起设备,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谢了姜姜,真救了大命。”
“快去吧。”姜宁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小陈抱着设备跟着那两个本地人往东侧走了,边走还边比划着信号覆盖范围。姜宁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顺手把帐篷门口被风吹歪的一卷电线摆正了。
一抬头,便看见有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左边是邓浩升,右边是周辞。
周辞是姜宁然妈妈好朋友的儿子,二人算是半个发小。他大学就是编导专业的,完美继承了周母的衣钵,这次跟随摄制组过来,一起拍摄这部片子。
某种严格意义上说,他才是这趟拍摄的主心骨。
周辞身量高大,眉骨高,鼻梁挺,唇线利落,哪怕穿着最普通的速干衣也压不住的英俊。他手里捏着一沓纸,与邓浩升并肩走着,有说有笑。
周辞极擅长跟人打交道,很会交际。他总能在几句话之内把场子热起来。此刻姜宁然看着他跟邓浩升并排走过来的架势,显然,周辞已经把人聊成兄弟了。
两人来到她面前,邓浩升先开了口,冲姜宁然伸出手打招呼:“你好,我是邓浩升。”
姜宁然伸手回握,声音干净:“你好,邓联络官。”
邓浩升听着这声儿总觉得有点别扭,他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别叫得这么正式,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你叫我阿升就行。”
姜宁然从善如流,改口干脆:“升哥。”
邓浩升咧嘴乐了一下,这听着舒坦多了。三个人就交接事宜聊了几句,摄制组的作息、出车安排、营地物资领取的流程,不愧是司峪嘉带出来的人,邓浩升条理清楚地讲了一遍,姜宁然一边听一边点头。
周辞在旁边偶尔提几句,三个人之间有种自然而然的流畅感,像是已经共事过一段时间。
交接得差不多,邓浩升把手里那沓纸卷起来敲了敲掌心,目光在姜宁然脸上又停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说真的,我觉得你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话一出口他又有点不好意思,讪笑着补了一句:“我有点脸盲,看谁都眼熟,你别介意啊。”
姜宁然淡淡笑了一下:“是吗?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
邓浩升也没再多想,笑着“嗐”了一声,转头招呼她和周辞:“走吧,去餐厅坐会儿,边吃边说。”
这边的餐厅也很简单,就是营地中央一顶最大的军用帐篷,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摆着简单的长桌和凳椅,有点像大学的食堂,但面积偏小很多。
空气中飘着一种简朴但踏实的味道:热汤、罐头、烤饼,混着一点沙漠里特有的干爽气息。打饭窗口前排着几个人,有人用英语聊天,有人用法语交流,也有人说着零星的阿拉伯语。
几个人端着餐盘刚坐下,姜宁然还没来得及把椅子拉出来,帐篷帘子就被掀开,一阵嬉笑声先于人影涌了进来。一个黑卷发的年轻男人大步走进来,典型的北非混合地中海脸孔,他手里拎着一瓶水,正跟后面的人说着什么,目光随意地往餐厅里扫了一圈,往姜宁然脸上一落,然后定住了。
他手一拍大腿,用中文就喊了出来:“哎哟,这不是嫂子吗!”
邓浩升循声回头,一懵,满脸疑惑地问:“什么嫂子?”
他们坐得靠近门口,伊森抬手就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司队手机里的壁纸啊!这你都认不出来?”
邓浩升张了张嘴,猛地扭头看向姜宁然。
邓浩升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跟司队?”
姜宁然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解释,只好点了下头:“……嗯。”
伊森在一旁嘿嘿笑,一口中文说得很溜:“头儿那手机屏保用了快两年了,换手机都特意把照片导过去,我们哥几个谁没偷瞄过几眼。就邓浩升这瞎子,天天跟头儿出任务愣是没看出来。”
邓浩升脸都绿了:“我脸盲!我跟你说了我脸盲!”
伊森笑得直拍他背:“得了吧你,脸盲到把嫂子当陌生人接回来,回头司队知道了不收拾你。”
邓浩升后脊梁一紧,姜宁然赶紧解释:“不怪升哥,其实我也没告诉过他,现在的他还不知道我来了的。”
接着,伊森就自来熟地说:“老大这两天和一名肯尼亚军官在外巡逻,明天才回来,明天给你们搞了个篝火晚会,把其他部门也邀请过来了,他们得傍晚吧,才能回到。”
司峪嘉每周的日常任务之一,就是对西撒各方的军事部署和停火状态进行例行核查,与另一名军官以及观察员同行,驱车延绵千里。
一边是惊涛骇浪拍打礁石的大西洋,一边是广袤无边、热浪翻涌的沙漠戈壁,车行其间,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第二辆来车。
一天下来少则跑几百公里,多则上千公里,沙路颠簸,风沙扑面,偶尔遇到卫星图上有异常移动点,会临时协调直升机升空做一轮空中监控。
好在这片区域目前在整体停火框架下相对安静,日常主要工作就是收集各方动态、整理战情报告、更新档案。真正动枪动炮的情况,并不常见。
“我知道。”姜宁然笑着回伊森,“他跟我提过。”
第二天傍晚,一辆蒙着厚厚沙尘的越野车碾着落日驶回营地。车门打开,司峪嘉长腿一迈下了车,沙漠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随手把迷彩帽檐往上推了推,偏头朝驾驶座那边打了个手势,示意肯尼亚军官先去休息,自己则转身往营地深处走。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篝火,木头堆得齐整,几个同事正围在旁边忙活。他还没走近,就有人笑嘻嘻地冲他喊了一句:“司队,来了个很漂亮的中国女孩!”
司峪嘉“嗯”了一声,没当回事,咬着笔开始签文件记录,语气懒洋洋的:“漂亮女孩多了。”
他的本意是,中国姑娘都很不错,挺漂亮的。
另一个同事则凑过来补了一句:“是真好看,不比你手机里那个差。”
司峪嘉瞥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是散的,像是在说“你少来”。他没接话,从同事手里接过库珀的牵引绳,弯腰拍了拍库珀的脑袋:“走。”
他一路牵着库珀继续往前走,沿途确实多出不少生面孔。除了偶尔碰见的其他部门的人,还有一些他完全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三三两两地站在帐篷边上聊天、调整设备、对着远处拍照。
库珀走在他脚边,明显比平常躁动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没多久,营区广播声响起,理事长开始组织大家聚集。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把半片营区映得暖融融的。理事长站在简易搭起的台子前,简短地致了辞,大意是欢迎摄制组到来、感谢大家不远万里来到,然后话锋一转:“下面请司队长跟大家讲几句。”
作为营区的负责人之一,他得代表整个维和团队致个欢迎词。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起哄声。司峪嘉把牵引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舌头不经意地舔了一下唇角,接过递来的话筒。
他闲庭信步地上了台,在简易的背景板前,司峪嘉跟理事长打了个招呼,话筒在他手里仿佛轻飘飘的,肩臂上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戴着迷彩鸭舌帽,既游刃有余又不轻浮。
“我靠,你们司队好帅啊,超帅。”
“也好年轻。”
“他有多高啊?”台下有人压着嗓音问。
“188。”
“好高,身型又挺拔。”有人把嘴张成了O型,“太权威了这个颜值。”
司峪嘉边回身跟别人示意,边在台上站定,库珀紧跟在他脚边,安静地蹲着,尾巴贴着地面,眼神炯炯,一双眼睛警觉又明亮。
司峪嘉先自我介绍了一句,简单说了说营区的情况,然后转向摄制组的方向,欢迎词说得简短客气,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讲摄制组在营区期间的注意事项——安全工作、物资使用、生活区与作业区的划分、通讯设备的规范使用。
“最后,”一番话讲完,他语气带上了一点认真的底色,“咱们这边条件有限,大家互相配合。沙尘暴、脱水、设备维护,有事找对接人,别自己硬扛。”
一番话落地,台下掌声如雷,理事长边鼓掌边上台,笑着说:“下面请摄制组的代表也上台讲两句吧。”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有人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姜宁然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她一直站在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
司峪嘉正从台上往下走,顺手把话筒交还给理事长,随后他抬起头,看见了人群里走出来的那个人。
一瞬间,司峪嘉的视线像被什么钉住了。
前一秒他还握着话筒,姿态松散地站在众人前方,像一个正在做例行报告的维和队长。下一秒,那副“游刃有余”的调子忽然空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写到掉马梗了惹,但不想太平淡,司太游刃有余了,先让司吃个大醋,破个大防,把姜惹一下,然后再狠狠掉马,掉糖,之后就差不多完结啦~
第92章 嘉奖92 “算半个哥
姜宁然不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她佯装没有察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来到理事长面前,她鞠了下躬, 接过他手里的话筒,然后对着人群笑了一下,声音四平八稳地开了口:“大家好,我是姜宁然, 本次摄制组……”
发言中, 她能感觉到司峪嘉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像一团被人用目光拢住的余火。
她话说得稳当, 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没有多一秒的停顿,也没有多一度的情绪。
可那道目光从几米之外落过来, 落在她侧脸上,像沙漠里傍晚的风。
干燥的, 带着一点温度。
不烫人。
但存在感不可忽视。
发言结束,她把话筒交还给理事长,退到一旁。人群渐渐散开, 围向篝火旁边的食物和饮料,碗碟碰撞的声音混着笑声在落日里浮起来。
理事长端着杯子走过来, 自然地把她引向司峪嘉的方向:“姜译员,来, 认识一下我们营区的负责人, 司队。”
理事长朝姜宁然介绍完, 又转向司峪嘉:“这是摄制组那边的翻译。”
“接下来这段日子她们在营区的对接工作,还要麻烦你多关照。”理事长热情地拍了拍司峪嘉的肩膀。
姜宁然先开口,她伸出手, 声音干净,不露破绽:“司队,您好。久仰,接下来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但彼此视线互相紧紧纠缠,难解难分,尤其是司峪嘉,薄唇微勾,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心照不宣地配合着她互演。
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握。掌心相贴的瞬间,他的拇指沿着她手背外侧那节最突出的骨节缓缓碾过,力度极轻,触感温吞,却不容忽略。
司峪嘉扯了扯嘴角,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麻烦,该我的。”他松开手,像是不经意间偏了偏头,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对了,库珀好像挺喜欢你的。”
库珀坐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姜宁然,眼神诚恳。
“它平时不黏人,却对你这样。”司峪嘉唇角那点弧度似有若无,却故意一语双关。
明明每一句都在说库珀,却又每一句都在点给她听。
姜宁然耳朵根微微发烫。她不得不承认,此人的撩妹本事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她微微败下阵来,但面上不肯认输,也不接他的话,只是自然地半蹲下身,朝库珀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语气自然又温软:“这只狗狗好乖,我可以摸摸它吗?”
理事长站在一旁,他来自波黑首都萨拉热窝,高鼻深目,典型斯拉夫人的骨相轮廓,笑起来有一种温和的敦厚感。他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司队的服役犬,可聪明了。”
司峪嘉插着兜,没说话,但唇角那弧度又深了一点。姜宁然蹲下来,伸出手放到库珀额头上,库珀立刻凑过来,把脑袋蹭进她的掌心里,舌头舔了舔她指尖,喉咙里压出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呜咽,像要把积攒已久的想念用这一会儿全挤出来。
理事长乐了:“哎哟,它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又摸了会儿,理事长在旁边看着感慨了一句:“看来库珀跟你有缘。”
司峪嘉垂眼看着库珀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唇角微扬,没吱声。理事长在旁边又说了几句场面的客套话,意思是让他们多熟悉熟悉,之后工作对接会更顺畅之类。说完,他转身去招呼其他人,留下两个人并排站着。
周遭的嘈杂声在两个人之间填空。司峪嘉侧过头,声音压低,只有她能听见:“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姜宁然也压着声回他,语气含笑:“查岗。”
“?”司峪嘉。
“学人查岗。”姜宁然嘴角翘着,歪着头看他,语气里那股狡黠可爱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了,“不行吗?”
司峪嘉看着她这副表情,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她拽进旁边那间没人的板房里,按在墙上,低头把她那张嘴堵上,让她再“不行吗”,让她再歪着头看他,让她再笑成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理事长忽然从几步开外探过身来喊了一声:“姜译员,来来来,这边有几个当地联络员想认识一下你——”
姜宁然应了一声“来了”,转过头冲司峪嘉笑了一下,还没多说一个字,就转身跟着理事长走了。
库珀往前追了两步,被司峪嘉的绳轻轻拽住,一脸委屈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她走了,脚步没停,那个笑还留在空气里。
司峪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尾巴还在往她离开方向晃的库珀,低低说了一句:“你看什么看。”
库珀委屈地“呜”了一声,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没停。他抬脚正要往营地另一侧走,一转身,面前站着一个人。深灰色速干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身形挺拔,面容英俊,闲散地站着,像是早就在等他。
那人冲他笑了一下,笑起来眉目舒朗,五官生得极为周正。他伸手,姿态利落大方:“司队?”
他没穿营区的制服,显然不是维和人员。司峪嘉看了看,没认出他来。
“你好,周辞,摄制组的。”
司峪嘉伸手握住,客气地点了一下头:“你好。”
周辞笑了一下,松开手,自然地往他旁边站了站,语气随意地闲谈:
“听说你在这边待了不短的时间?”
司峪嘉“嗯”了一声,没多想。周辞继续说道:“我之前也到过这里,拍摄非洲的野生动物,跟动物保护协会合作。刚来的时候还挺不适应的,这边气候更干一些,不过待久了也还行。”
“东非?”
“对,疫情前断断续续待了有大半年吧,中间回去过两次。”周辞抬手指了指东边灰黄色的天际线,“那边再往东走几十公里,有一片盐碱地,那边住了不少人,我上回在那边拍过一组生活纪录片,干季的时候那边地面裂得像龟壳,雨季来了又变成一片浅滩,还挺有意思的。”
牧羊人赶着羊群穿过干涸的河床时,地平线被热浪蒸得发白,偶尔能看到一两棵金合欢树孤零零地立着。
司峪嘉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语气还是那副淡的:“那边确实有片绿洲,不过近两年水位降了不少。”
周辞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可以聊下去的话题:“你也去过?”
“出任务的时候路过几次。”
两人继续聊了几句,周辞貌似不经意地透露了句,眼神看向姜宁然的方向。
“宁宁来这边不知道对这里的气候能不能适应。”周辞语气寻常,“你可能不知道,她这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喝水,以前夏令营我总得提醒她,这边这么干,不喝水不行的。”
说完,他仿佛无奈一笑,目光落回司峪嘉身上,语气带了点不经意的感慨。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啊。我从小跟她就认识,还挺熟悉的,知道她谈恋爱了,我还挺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这碰上。”
“不过她眼光一直不错,应该不是随便找的人。”
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到近乎坦然的亲密,司峪嘉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兜里,嘴角那道弧度没变,但眼底那层东西收了一寸。他语气平平:“是么。”
正说着,远处,姜宁然举着一只杯子朝周辞熟识地喊道:“周辞,过来。”
她身边站着一个当地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几张纸,像是要跟周辞确认什么拍摄安排。周辞应了一声,回头冲司峪嘉笑了笑:“那我先过去一趟,回头聊。”
说完他朝姜宁然那边走去,像是被她使唤惯了,他早已习以为常,认为再寻常不过。
司峪嘉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手还插在兜里,没动,目光追着那道方向。
姜宁然正侧身跟工作人员说话,周辞走过去,自然地站在她旁边,俯身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几张纸,指着某一行说了句什么。
姜宁然偏头凑过去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随意,像认识很久的人才会有那种不设防的贴近。
她听完点了点头,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容自然放松。周辞也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手里那沓纸接过去,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说“这个我来处理”,然后转身朝工作人员走去。
整个画面不过十几秒,但每一帧都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近。
司峪嘉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后来篝火渐熄,人群陆续散了,周辞被一名摄像叫走,姜宁然正站在物资棚旁边跟小榆交代第二天的器材清单。司峪嘉从侧面走过来,把手机揣兜里,像是恰好路过。
司峪嘉在姜宁然身后停了一下,对小榆说:“借你们翻译官一用,这边有个文件需要她帮忙看一下。”
小榆没多想,点了点头:“行,姜姜你去吧。”
姜宁然抬起头,对上司峪嘉的目光。他右手捏着一瓶水,眼皮垂着,眼眸在黑夜里压着暗光。他的手在她身侧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松开,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
姜宁然跟上去。他没有带她去帐篷,也没有去任何显眼的地方。他绕到物资棚后面一排废弃的集装箱之间,被阴影吞没的狭长夹角,只有头顶一轮明月昏黄的光。
姜宁然顺着他的方向走进去,正要拐向物资棚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把她手腕轻轻拽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了墙上。
司峪嘉双臂抵在她身侧,微弓着腰,肩膀微微下沉,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投下的阴影里。他的额头低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眉心,带着一点应景的风沙过后残留的干燥气息。
一臂之隔的地方有人在说话,脚步声忽远忽近,而他整个人像一堵会呼吸的墙,把她严严实实地拢在了暗处,分毫不露。
姜宁然压着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式的紧张:“你、你先松手……被同事看到不好,我还没跟他们说我们的关系——”
司峪嘉没动,低头咬了咬她的下唇,嗓音低哑:“没说什么关系?”
明知故问。
他明明知道她说的意思,非要听她自己说出来。姜宁然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急:“……就是那种关系。你放开我,待会儿有人来了——”
司峪嘉哼了一声,也不知满不满意,把抵在她身侧的手臂收回去一只,顺势拧开手里那瓶水,递到她面前。
姜宁然自然地接过,喝了口,润过被夜风吹干的唇,然后冷不防听见司峪嘉戏谑地开口。
“那个男的是谁?”
“哪个男的?”姜宁然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
“刚才跟你站一起那个,周辞?”司峪嘉垂着眼看她,“他跟你很熟?到底什么关系。”
姜宁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就很自然地回他:“算半个哥哥吧。我们从小就认识,怎么了?”
司峪嘉淡淡重复:“哥哥。”
顿了秒,他没忍住冷笑:“哥哥?你叫他哥哥?”
作者有话说:
司:哇塞 哥哥,好,好哥哥 你怎么不叫我哥哥 我还是情哥哥
第93章 嘉奖93 手指碾进某
姜宁然怔愣了一下, 意识到他的意思,脸蛋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对呀,哥哥, 以前就这么叫的。”
司峪嘉不满地眯了眯眼,啧她,把她手里的水抢回去了,问:“什么意思?”
“你怎么不叫我哥哥?”
“?”姜宁然别过脸去, 语气懵懂, “……叫你哥哥?”
司峪嘉捏住她的下巴,舔了下她的唇角, 与她接吻, 含住她的唇瓣,辗转碾着她的舌尖, 反反复复压着那一个点,吻得深, 吻得狠,吻得用力。
“情哥哥不是哥哥?”他咬着牙说。
姜宁然今天穿了一件短款上衣,底下是一条高腰牛仔裤。衣摆与裤腰之间刚好露出一线皮肤, 窄窄的一道,像一条被刻意留出来的缝隙。司峪嘉恶狠狠地轻揉了一把她的腰:“以后只能叫我, 不能叫别人。”
晚上,将近十二点, 帐篷一片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风掠过帐篷布的声响。姜宁然躺在折叠床上, 手机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
司峪嘉发来一条消息:【出来,带你去个地方,没有别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一整天的工作确实累了,但她还是想见他。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那种。这边人多眼杂,她想跟他说悄悄话都有一些放不开。
旁边,小榆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均匀,脸颊埋在枕头里。姜宁然轻手轻脚地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头确认了一下四周,然后按照司峪嘉给的指示摸到了营区侧门附近的一辆深色越野车旁边。车门没锁,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厢里还残留着白天日晒后未散尽的余温。
夜色偏黑,月光倒是不错,她待在车上坐着,等待司峪嘉的过程中心跳起伏不定。
终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司峪嘉拿着车钥匙出现,姜宁然一颗心脏落回原位。
车子顺利驶出了营区,无人发现他们偷偷溜了出来。司峪嘉看见她做贼心虚的表情,懒散地哼笑,“这么紧张?”
姜宁然转头瞪他,脸还红着,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不想明天全营区都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司峪嘉挑着唇回,“就说我在追你,一见钟情。”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次砰砰地跳起。
姜宁然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说:“我就说我还没在沙漠里看过星星,拜托了司队亲自载我一趟,刚好晚上也正是看星星的时间,听起来很合乎情理。”
她自顾自地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你看我这个借口多完美”的得意。
司峪嘉把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沙路上,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
“看星星?”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谁跟你说我是带你出来看星星的。”
原本编好的那套说辞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姜宁然耳根又开始发烫,嘴硬地回他:“……那你开回去。”
言下之意是,那我不跟你去了。
他没开回去。
车子在一片开阔的沙漠中央停下来,熄了火,四周陷入一种比营区更彻底的漆黑与寂静。
姜宁然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满天繁星,没有一丝人工光的干扰,银河像一匹被谁抖开的薄纱铺在头顶。她推门下车,连连惊叹,走到车前,司峪嘉顺手把她抱上了车前盖。
沙漠里的夜空是城市里永远无法想象的那种澄澈。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动的碎钻,星星密得几乎压下来,落在沙丘线上被夜色吞没。
在她看星星,辨识星宿星座的时候,司峪嘉掌心贴着她的后腰,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摩挲。她有辅修过天文学的一门课,略懂些宇宙知识,兴致勃勃地跟司峪嘉分享自己的发现。只是二人一旦独处,事情又不可避免地变成了那样。
姜宁然坐在车头,司峪嘉肩膀伏下,撑在车前盖,居高临下地吻她,风声从两人耳侧溜过,接吻的声音又深又重。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他从车前盖把她抱下来,打开后座车门,两个人跌进车厢后排。车门关上,隔绝了满天的星光,只剩下彼此急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他暗着嗓子,声音沙哑得要命:“没准备。”
她出现得太意外,平时在这片沙漠里工作,他根本不会随身备着那东西。司峪嘉眼神难抑,看着眼前这张无辜又楚楚可怜的一张脸,气得不行,大剌剌地敞开腿,将人抱到自己身上,他手指碾进某个隐秘的角落,姜宁然浑身发紧,两条手臂死死地圈着他的脖颈,身体在簌簌发抖。
她不敢发出声音,牙齿咬着下唇,把所有的细小嘤咛全部咽回去。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耳朵和脖子都被她勾得泛红,呼吸粗重,中指一边探着,一边仰颈亲吻她的嘴角和下巴,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抚她。
姜宁然既害羞又害怕,极力憋住身体里的阵阵反应,从来没有这样子在这样的地方、这种完全没有遮拦的旷野里做这种事情。她把脸死死地埋在他的颈侧,露不出分毫,呼吸悉数铺洒在他颈边的皮肤上,又烫又急。
司峪嘉后背抵着椅背,头微微后仰,整个人几乎下滑到一半,一双长腿膝盖完完全全抵在前排主驾上。
小别胜新婚。最后,两个人折腾了很久。
她的上衣皱得不像样子,裤子也乱了。明明没有到关键的一步,但什么都做了。回到营区的时候,姜宁然脸还是烫的,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第二天一早,她跟随摄制组出发了。大巴车上,她靠着车窗又补了一觉,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闪过昨天夜里司峪嘉手指的触感和他颈侧的体温,心里默默地想:今晚再也不要跟他去沙漠了。
好在司峪嘉也体谅她,摄制组每天的工作安排很满,已经足够消磨人的精力,夜里还要驱车半小时出去,确实太折腾了,影响她休息,所以他也忍着,只在她的休息日找她。
某个周末,摄制组没有拍摄任务,难得的几天空闲,有人在群里提议出游,去非洲大草原上看野生动物。
于是一呼百应,一行十几个人,几辆越野车,开到机场转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在当地预约了safari的向导,司峪嘉也随行,邓浩升开车。
周辞自然也在。
他本来就是走到哪儿都热场的人,这种场合少不了他。车子驶过沙土路,地貌逐渐从戈壁变成稀疏的灌木丛,再往前开,地平线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角马和斑马群。
远处,象群正缓缓移动,慢得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偶尔有长颈鹿从合欢树后面探出头来,姿态优雅。几只瞪羚在车侧不远处跳跃,腾空的弧度柔软而流畅。一群女生在后排激动不已,尖叫连连,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快门声此起彼伏,同时还互相挤在车窗边帮着对方拍照或自拍合拍。
周辞坐在副驾上,手里举着一本野外动物图鉴,翻到哪页讲哪页,像半个导游。
周辞从窗外收回视线,侧着身给旁边的人指远处的狮群,语气不紧不慢的:“那边的树荫底下,看到了吗?母狮带着幼崽。”
“那边,你们看。象群是母系社会,走在最前面的是族长,公象成年后会离开象群,而母象则会永远留在妈妈身边。”他语速不快,偶尔蹦出几个动物行为学的术语,又用更通俗的话解释一遍,哄得车里的女生们尽兴又开心。
“周辞,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你是不是以前专门学过?”
“完了,现在觉得周导比动物还好看。”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那会儿周辞正给大家递矿泉水,他挑了挑眉,语气不紧不慢:“你们这算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气氛又热了一轮。
这辆车是一辆改装过的敞篷越野观光车。
后座是三排长椅,面对面坐。
姜宁然坐在后排,托着腮听这些对话,嘴角含笑,像在吃瓜一样。她接过周辞手中的水,周辞拍了拍她的脑袋。
司峪嘉与她同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这么开心?”
姜宁然眼睛弯着,点了点头:“嗯,玩得很开心。”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到酒店,大家陆续下车活动。周辞跟司峪嘉不知怎么走到了一起,两个男人并肩站在一棵伞荫树下。
远处有人在拍日落,快门声隔着一小片空地传过来。周辞偏头看了司峪嘉一眼,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好久没见宁宁这么开心了。”
司峪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那抹身影上。
周辞又继续,像跟一个普通同事聊天:“疫情那两年把大家都封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其实人还是得出来走走,不然容易闷出问题来。”
司峪嘉“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见司峪嘉这副冷淡倨傲的模样,周辞低头,失笑了一声,缓缓摇头:“你还不知道吧。她有段时间不是很开心,心里藏着事。”
司峪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周辞笑了一下,像是发现他果真不知道。周辞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远处正蹲在地上被人搂着合影的姜宁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语气轻描淡写的:
“她自己没提过就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嘉奖94 想约我啊?
晚上, 一群女生约着喝点小酒,在姜宁然的房间里,或盘腿或抱膝坐在地毯上, 围成一圈聊天,玩游戏,相当于女生之间的happy night。
民宿里挂着简易的小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带了果酒, 有人带了零食, 地上摊开几包薯片和巧克力,音箱里放着低低的音乐。
姜宁然也跟着拿起一杯果酒, 小口小口地抿着, 脸颊很快泛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她靠在旁边一个女生的肩上,浅笑嫣然, 听着大家聊天,偶尔插两句嘴, 声音比平时软了不少。
手机在膝下亮了一下。她低头,看见司峪嘉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在干嘛。】
姜宁然唇角微微勾起, 举起酒杯对着头顶的暖灯拍了一张,退回微信, 把照片给他传了过去。
司峪嘉回得很快:【喝酒了?】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点头, 配文“bingo”。
【自己一个人?】他问。
【不是。】
【和谁?】
姜宁然看着那两个字, 忽然起了点逗他的心思,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出两个字:【你猜。】
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想约我啊?】
司峪嘉那边顿了几秒,然后甩出来一句直白的:【嗯, 想约你,过来。】
姜宁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不全是酒精的作用。她喝了酒的大脑运转得比平时慢一些,但心跳却快了一拍。她咬着下唇,打字的速度拖得慢慢的,带着点故意使坏的调子:【个、人、时、间,司队下次请早~】
发完她重新抬起头,陪着一群女生笑得七歪八倒。楼下客厅里,司峪嘉从厨房走出坐到沙发上,低头看着屏幕这行回复,眯了眯眼。
他搁下酒杯,正要再打一行字,客厅的楼梯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偏头看过去,周辞端着一杯酒,白衫黑裤,领口两颗扣子微敞,踩着楼梯往楼上走去。
似乎是余光瞥见他的凝望,周辞冲司峪嘉笑了一下,然后走向了姜宁然房间的方向。
楼上很快传来一阵笑声,比司峪嘉之前听到的任何一阵都要响亮。有女生起哄的声音,有拍手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轻响。司峪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屏幕上那行还没打完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锁屏,把手机搁在桌面上,面朝下。
房间里的情况其实很简单——刚才女生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其中一个叫霓薇的女生输了,被起哄着要“叫一个男生上来帮你喝酒,不然就出去陪大象睡”。
霓薇喜欢周辞,大家心知肚明,于是借着这个由头七嘴八舌地把周辞喊了上来。周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酒,看着满屋子闹腾的女生,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你们又搞什么”的无奈,开口:“谁输了?”
楼下,司峪嘉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楼上传下来的阵阵嬉闹声隔着天花板闷闷地传过来,女生们的笑声和起哄声一阵接一阵。
他把手机屏幕又按亮了一次,正准备打字,邓浩升端着一碟水果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挺没眼力见地问:“头儿,你怎么不去找嫂子啊?一个人喝闷酒?”
司峪嘉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他倾身捏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语气冷淡又傲娇:“你嫂子要睡觉了。”
邓浩升愣了一下,抬手看了看时间,又抬头望了望:“这么早……睡觉?何况这么吵能睡着?”
司峪嘉半耷眼皮,偏过头看他,语气不咸不淡地反问:“你很闲?”
邓浩升见状不对,立马识相地闭了嘴,端着手里的水果和甜点碟子,麻溜地转身走人:“得嘞,我回房间了,头儿您也早点休息。”说完脚底抹油地溜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司峪嘉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不能来找你?】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语气绝情得很:【不能哦~】
司峪嘉冷笑了一声,不仅被冷落了,甚至连找她也被狠心拒绝,不爽却又拿她没办法,刚发出去两个字:【宝宝。】
紧接着,对话框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今天是girls night,男士勿扰。】
司峪嘉盯着手机屏幕上“男士勿扰”四个字,冷哼一声。男士勿扰?那刚才进去的是什么?是狗吗?
司峪嘉靠在沙发背上,拇指在屏幕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行,周辞可以,就他不行。
旅行结束,回到营地,紧张忙碌的工作节奏再次重启。司峪嘉本周要跟一名奥地利军官驱车前往各军事力量驻地进行例行核查。这边的维和指挥体系沿用美军架构,G1,G2,G3,G4各司其职。
司峪嘉挂的是作战线的衔,每周的巡逻核查是雷打不动的任务,他要沿着沙漠深处的车辙线一路向南,少则两三天,多则一周。
他不在营区的这几天,姜宁然也重新投入了拍摄。摄制组的日程排得紧,但偶尔白天拍摄的间隙,她会跟着营区的人道主义小组一起帮忙,有时给当地平民和小孩分发物资、做一些基础翻译,她在这个过程中跟着搭把手,也算换换脑子。
有一天下午,风沙很大,姜宁然从车上下来时围了一条薄纱一样的面巾,以作防风防沙用,大半张脸被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风把头巾的一角吹得轻轻扬起。她正往物资棚走,忽然听到邓浩升那边传来一阵无奈又无助的声音。
她走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旧袍子的本地老人站在一扇侧门旁,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正执着地往邓浩升手里塞。邓浩升一边摆手一边退,嘴里重复着“不行不行,真的不能收”,但老人听不懂中文,还是坚持把布包往他手里推。
姜宁然走过去问:“升哥,怎么了?”
邓浩升像抓到救星,偏头跟她解释:“这老爷子,隔三差五就跑来给头儿送东西。说什么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儿子,头儿交代过不能收,我说了好几次了,但他总是听不懂,我也没办法。”
姜宁然看了一眼老人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邓浩升那一脸“我真的尽力了”的表情,用阿拉伯语开口问了一句。
老人听到阿拉伯语,眼睛亮了一下,语速很快地回了一串话。姜宁然听完,转头对邓浩升说:“他说他儿子上次车祸翻车昏迷在沙漠里,是你们老大救了他。他一定要当面感谢他。”
邓浩升叹了口气:“头儿当时没留名,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那天司峪嘉受命和邓浩升一起从营区出发,驱车前往北段司令部参与授旗仪式。孤车穿越沙漠,沿着主路驶出三十公里后,转入一条仅供维和车辆通行的辅助路线。
两侧是裸露的岩层和起伏的沙丘,标记物稀疏,每隔一段距离才能看见一根被风沙蚀得发白的标杆。
这一带不同于营区各自管辖的路段,但规矩是共通的:进入这片区域后必须沿着车辙走,因为流沙覆盖了原本道路的痕迹,偏离车辙半步都可能触到地雷,那些旧年的埋雷点从未被完全清理干净。
车灯切开夜色,在沙地上投出两束锥形的光,照着前车碾出的、深深浅浅的辙印延伸进黑暗里。
副驾上,邓浩升裹着毯子睡得迷迷糊糊,脑袋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磕在车窗上。半夜,车灯扫过前方沙面,忽然照出一团倾斜的阴影。
司峪嘉谨慎地缓速刹停,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邓浩升被惯性晃醒,揉了揉眼睛,声音含混地问:“头儿,怎么了?”
司峪嘉熄了火,留下命令让他原地待命,自己则先行下车检查情况。
他走近那辆侧翻的车,咬着手电筒,光柱扫过驾驶座。一个年轻人歪在方向盘上,额角有血迹,顺着下颌线滴在衣领上,已经凝固成深褐色,胸口还有起伏,呼吸浅而急促。
司峪嘉迅速评估了一下车内空间和伤者位置,然后退后半步,抬脚猛地踹向了挡风玻璃的边缘。玻璃应声碎裂,碎片哗啦啦地落进驾驶舱。
他一把托住那人的腋下,把他从驾驶座里拖了出来,平放在沙地上,顺手从腰间扯下急救包压在伤者额角的伤口上。同时单膝跪地,另一只手已经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总部的频道,快速报告了位置和伤情。
沙漠行车易打滑,尤其遇上沙尘暴。
那个年轻人的父亲后来找到了营区。他不知道救他儿子的人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车身上有一面五星红旗。他问遍了营区的华人面孔,最后找到了邓浩升。
邓浩升用蹩脚的英语跟他解释说“不能收”,但老人听不懂,还是坚持,于是就有了姜宁然看到的这一幕。
老人正无助地坐在一块岩石上,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脊背弯着,驼在风沙里像一棵快要干枯的树。
姜宁然听完前情,在老人面前蹲下来,用阿拉伯语轻声开口,语速放慢,温和地问他从哪里来、走了多远的路、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人起初有些拘谨,见她说得流利,才慢慢松开口,絮絮叨叨地讲起他儿子的事。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营区了,每次都带着东西想当面道谢,但每次都因为语言不通没能把话传到。姜宁然听完,转头让邓浩升去取了些水和食物。
一番交流过来,老人喝着水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执着慢慢变成了明白,最后他把布包收了回去,双手合十朝她微微鞠了一躬,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才转身离去,瘦削的背影在风沙里慢慢走远。
邓浩升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她,一脸意外:“嫂子,你还会讲阿拉伯语?”
姜宁然把面巾从脸上拉下来,笑了一下:“大学的时候学习资源丰富,多学了几门语言。”
邓浩升真心地赞叹了一句:“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离开的方向,又补了一句,“那老爷子大概也是知道头儿救他儿子那天自己也被碎石划了一手臂。”
听到司峪嘉受伤,姜宁然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啊,他伤得严重吗?”
邓浩升摇了摇头,“受伤差不多是头儿的日常。只是他总是很能扛事,从不觉负累。”
姜宁然担忧地问他:“这里总是那么危险?”
邓浩升摆了摆手:“其实叛乱分子不敢随便招惹我们的,所以也没想象中那么凶险。但该小心还是得小心。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
先更这么多吧,很抱歉,明天or后天不一定能更新,因为我又要出差了,并且要写大剧情了我就真的是卡卡的下一章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正文完结的最后一章估计字数不会少。看看周末一次性更出来,弥补掉明后天没更的字数
第95章 嘉奖95 你问了 她
周四, 司峪嘉照例是接近傍晚的时候才回到营区。悍马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碾过黄昏斜阳。车停稳在营区门口,他推开车门下来, 潇洒帅气的军靴踩在滚烫的沙土地上,激起一小团尘烟。
远处,邓浩升从营地里绕过来,迎接他们, 手里拎着今天的巡查记录本, 跟在司峪嘉后头。
“北段的哨点今天没什么异常,就是物资交接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我跟他们核过了, 已经补录了。”邓浩升边走边说。
司峪嘉“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抬起眼,覆面下的睫毛悠长, 面罩布料被风吹得紧贴脸部骨骼,衬得那双眼格外有压迫感。
两人径直进了办公室,司峪嘉弯腰从笔筒里抽了支笔, 俯身在几份例规报告末尾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带出利落的沙沙声, 他合上文件,转过身:“行了, 吃饭去。”
邓浩升接过本子, 顺手锁进了柜子里, 跟着司峪嘉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往饭堂那边走。
饭堂外面的折叠桌旁坐了五六个人。姜宁然和周辞坐在一侧,旁边是小榆和后勤组的陈立, 对面是另外两个同事,摄影组的阿何和收音组的林念。
其他人都已经吃完了,姜宁然因为采访耽搁来晚了,所以刚开始吃不久。她双手捧着一个塔可饼,不时嚼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聊天。晚风吹过来,把桌角的纸巾吹得微微翘起,空气里还有白天余留的热气。
司峪嘉端着饭盘走过来的时候,影子重新被拉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他身后跟着端着饭盘的邓浩升。
周辞最先看见他们,挑眉打了声招呼:“司队,升哥,回来了?这边坐。”他拍了一下自己旁边的空位,又指了指旁边,“升哥,这给你留了个空。”
陈立也跟着喊了一声:“司队,今天怎么这么晚?”
司峪嘉扫了一眼位置,周辞旁边是空的,姜宁然对面的位置也是空着的。他侧头跟邓浩升对了个眼神,邓浩升心领神会,自然地往周辞那边走。
司峪嘉居高临下地往姜宁然对面坐下,饭盘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才看向陈立,低头笑了一下:“北段那边耽搁了会儿。”
陈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司峪嘉天生长得一张勾女孩的脸,他一落座,在场几个女同事的目光都不太受控地往他那边飘了一下。小榆更是直接。
“哎呀,司队,你吃习惯这边的饭吗?”小榆捧着水杯率先开口,“我来了这么多天,还是觉得不如国内的好吃,这段时间吃下来,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闻言,司峪嘉的视线先扫向姜宁然。她正垂着眼,吃得动作缓慢,似乎胃口也不佳的样子。手里那个塔可饼啃了半天还剩大半,搁在盘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撕着边角,明显是没太吃进去。
司峪嘉的视线在她那饼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挑了挑眉回小榆:“还行,吃久了就习惯了。”
“我可不行,”小榆摇头,“我都开始怀念国内的小龙虾了,再配上冰可乐,绝了。”
旁边的周辞笑了一声,附和道:“小龙虾确实。那我看看过几天能不能托朋友弄点过来,自己搞一顿。”
“好呀好呀!周辞你太好了!”小榆一下子来劲了,眼睛都亮了,“到时候叫上大家一起!司队你来不来?”
司峪嘉没立刻接话。他眼皮掀起来,视线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越过桌面,不偏不倚地落在姜宁然脸上:“小姜吃不吃?”
姜宁然正低头啃着干噎的饼,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呛了一下,饼屑沾在唇边顿住。她抬起眼看他,咳了半声又压回去:“怎么突然问我?”
“照顾照顾新来的。”
司峪嘉漆黑的眼眸映着暮色,视线紧紧锁定着她。
“想吃的话我去弄来。”
邓浩升坐在旁边,刚扒了一口饭,听见这话差点噎住。他连忙低下头,掐大腿憋笑,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周辞在对面瞥了他一眼,嘴角也抽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挡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小榆没注意到他俩的异样,自顾自地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司峪嘉,懵懵地发问:“哇,司队,你怎么人这么好,还挺照顾我们姜姜的。”
司峪嘉斜睨了一眼对面的姜宁然。她两颊染上一层红晕,耳根透着粉,司峪嘉看得心里一动,语调不自觉地挑高了几分,生出逗人的意思。
“小姜按年纪算,是我半个……”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她眼睫缓缓滑到耳尖,加重了语调,“妹妹。小事而已。”
“妹妹”两个字咬得暧昧又清晰,尾音往上一勾,落在姜宁然耳朵里烫得她耳根烧起来。
她当然听得出司峪嘉的意思。
当时说周辞算她半个哥哥,如今被他原封不动地回过来,还加重了语气,分明就是故意的。
姜宁然在桌下轻轻踢了司峪嘉一脚,力道不大,脚尖正磕在他小腿胫骨上。司峪嘉被她踢了一脚,不仅没收敛,反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边缘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来而不往非礼也。
姜宁然吸了一口气,干脆放下手里的饼,双手合十,冲着司峪嘉一本正经地低了低头,语气狡黠:“那就谢谢嘉哥了。”
“嘉哥”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尾音干干净净的,不拖不黏,偏偏在众人面前这么叫出来,司峪嘉眉心一跳,像被人拿羽毛尖扫了一下心口,酸麻感从脊椎底端窜上来。
那双漆黑的眼在杯缘上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司峪嘉见好就收,收回视线,放下水杯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偏过头,跟旁边的陈立聊起了明天摄制组出车的安排,仿佛刚才那几句逗弄人的话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姜宁然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司峪嘉开着车来找她,说是带她去个地方,车里空调送着凉风,把车窗外裹着沙尘的热气隔开。姜宁然坐在副驾上看手机,屏幕不停振响,群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弹。
司峪嘉居然真的给大家搞来了小龙虾。
夜景中,照片拍得匆忙,光线偏暖,能看清一整箱一整箱的餐盒,统一地摆放在饭堂的桌上,旁边还码着不少冰汽水。陈立在下面跟了张全景图,折叠桌上摆满了加餐,还配了一行字:“大家快来饭堂啊,司队给咱们加餐了!都过来吃啊!”
“卧槽!真的是小龙虾!我眼泪要下来了。”
“快来快来,饭堂这边,趁热!”
消息还在不停地往上刷,林念发了一句:“司队怎么这么神通广大,这地方都能搞到小龙虾?”
一群人闹哄哄,齐刷刷地发着:“感谢司队投喂。”
姜宁然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转过头看司峪嘉,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里,故意叹了口气,语气拖得懒洋洋的:“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出来了,现在好了,害得我没小龙虾吃了。”
一旦两个人独处,她就下意识地就想撒娇,连自己都没察觉。
司峪嘉偏过头来看她。车厢里光线暗,他哼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不满的意味。
“上次女生之夜,我等了你一整晚。”
司峪嘉目视前方,语气霸道,“今晚无论如何,你都得陪我。”
姜宁然回看他,眨了眨眼,似有些不可思议。几天前的事情,他怎么还记得啊。
车子继续往前开。景物在后视镜里一寸寸后退,很快就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周围很黑,没有路灯,没有房舍,沙漠在夜色里绵延成无边的暗灰色波浪。
月亮巨大,低低地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银白的月光把沙丘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像覆盖了一层冷霜。除了月光,就只剩下车灯射出两道笔直的光柱,切进前方的黑暗里,沙粒在光束中浮沉飞舞,像是流淌的金色尘埃。
姜宁然没管他要带她去哪里,不经意间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车子渐渐上了山腰,地势抬高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远处的黑暗中竟隐约能看见一片暗沉沉的、涌动着光泽的大海。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银,尽头处有一座灯塔,每隔几秒钟发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束,旋转着扫过海面,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节奏缓慢而恒定,周而复始。
司峪嘉把车停在一处院落前。说是院落,其实不过是几根矮桩围出来的一片空地。月光底下能看见一株柠檬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旁边是一棵无花果,枝干歪斜地伸展着,树根底下挤了几丛仙人掌,张牙舞爪地朝天竖着尖刺。院子里矗着一座低矮的筒楼,灰扑扑的外墙,只有一扇窗,黑洞洞地沉默着。
月光照在柠檬树墨绿的叶片上,油亮亮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司峪嘉熄了火,推开车门下去。姜宁然跟着下了车,好奇地点开手机,查看地图。
晚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比营地的风湿润一些,带着淡淡的咸味。她看见司峪嘉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个沉甸甸的保鲜袋子,她往里瞥了一眼,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龙虾盒子,油亮的红在月光下泛着暗色。
司峪嘉腾出一只手来牵她,掌心干燥温热,指节收拢的时候力道很稳,带着她往那扇门走。
门是老旧的铁皮门,锁眼锈痕斑斑,司峪嘉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咔嗒一声弹开。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周围再无其他建筑物,只有这一座屋子立在半山腰上,孤零零的,远处那座灯塔的光扫过来的时候,会把整面外墙照成白茫茫一片,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
他啪地一下打开了一盏电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垂下来,把屋子里的轮廓一一映出来。
姜宁然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圆形的,东西和布置都很简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角落里立着一个矮柜子,漆面已经斑驳了,柜门关得严实。墙角还有一袋开了口的狗粮,封口夹夹得严严实实。
“这里是?”姜宁然回头看司峪嘉。
司峪嘉把从车上拎下来的小龙虾放到床边的矮桌上,语气很寻常:“我偶尔会在这里住。这边更靠近北部任务区,有时候夜里驱车几百公里,赶不回去,就过来应付一下。”
他语气顿了顿,补充说:“这个地方只有我会来,其他人不会。”
钥匙也只有他有。
司峪嘉放下钥匙,走到墙角,把库珀的碗放到一边,哼笑了下:“还有库珀,偶尔也会来。”
他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提,可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上来的酸涩,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被人轻轻掐了一下。
她想象他一个人开几百公里的夜路,回到这个只有一盏灯一张床的屋子里,周围什么人都没有,除了远处那座隔几秒亮一次的灯塔,什么陪伴都没有。
司峪嘉一低头,察觉到她眼底的沉默,反过来开解她:“到了白天,这里阳光很好,能从窗口看到海,景色很美。”
他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随遇而安,耐得住漫长寂寞。
说着,司峪嘉让她坐着等他一会儿。他先是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张薄毯,特地交给她。毯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干净气味,然后他才走出了门。
姜宁然坐在床边,透过敞开的门看见司峪嘉在车边弯着腰,不知道在翻什么。不一会儿他单手拎着一只黑色的方盒子回来,半蹲在对面的那面白墙前,熟练地接线、组装。
姜宁然忽然觉得,男人在这种时刻格外有魅力,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搞不定的,悍马车他能修,几百公里的夜路他能开,投影仪他能徒手拼起来,连一栋荒山野岭的破屋子,他都能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地方。
他捣鼓了一小会儿,半蹲在那里调试设备的时候,侧脸被投影仪透出的微光映亮,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片薄薄的影。
司峪嘉直起身来,手里多了一只遥控器,朝那面墙按了一下。白墙上骤然亮起一方银幕,滋滋的电流声过后,画面稳定下来,是一个选单界面。
“从邓浩升那儿借来的。投影仪跟音响。”他转过头看她,墙面上一方白亮的光影弹出来,投在斑驳的灰墙上,像素不算高,但在这种地方已经显得奢侈。
司峪嘉走进来,随手把遥控递给她,然后弯腰调了调焦距,画面一下子就清晰了。他站直身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把投屏连上,屏幕上跳出一个影单界面。
姜宁然仰头看着那一墙光幕,声音温温软软地开口:“都可以,你随便挑吧。”
司峪嘉嗯了一声,随手点了一部英国电影,片头的英文字幕在白墙上缓缓浮现,色调偏冷,是那种节奏缓慢的老片子。他把投影仪调好,转身坐到了床沿上,挨着姜宁然坐定,随后抬手拿过一瓶玻璃瓶汽水,瓶盖扣在桌沿,利落地一撬,咔的一声轻响,瓶盖弹开,落进掌心。
司峪嘉把开了盖的汽水放到她面前,姜宁然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姜宁然心情很好地靠在他肩上,司峪嘉开始给她剥虾,他那双手实在是好看,修长,精准,有力,有一种冷静的掌控感,指尖干干净净的,剥虾的时候动作利落又轻巧,他将一只完整的虾肉从壳里褪出来,亲自喂到她嘴里。
姜宁然一边配合着他的投喂,含糊地问了一句:“你特地带我来这里,就为了给我看电影吃小龙虾?”
司峪嘉手上剥虾的动作没停,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来这边也将近两个月了。怕你一直闷在营地里觉得无聊。”
姜宁然怔了一下,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又软又烫的,情绪像汽水里的气泡一样一个劲儿往上翻。她把毯子铺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在床头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捧着汽水瓶,惬意地喝了一口。
屏幕上的英国电影还在慢悠悠地放着,冷色调的镜头里是阴雨连绵的伦敦街道。司峪嘉剥完一只虾,指尖沾了酱汁,他把脸转到她面前,抬头示意了一下汽水,声调懒懒的:“喂我。”
姜宁然愣了一下,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乖乖地把可乐就到他嘴边,还没喂过去,司峪嘉低着头凑过来,温热的气息先一步扑在她唇上,然后他的唇覆上来,吮住她的,唇齿间均是可乐的香甜味。
姜宁然毫无防备,被他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她“唔”了一声,退开半寸,瞪圆了眼,嗓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你——!”
“你哪我没亲过。”司峪嘉舌尖抵了一下。
姜宁然嘴唇上还留着他舌尖的温度,有点麻,有点痒。她看了他两秒,脸红红,想骂又骂不出口,最后偏过头去假装看电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流氓。”
尾音软塌塌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一份小龙虾被两个人分着吃完,矮桌上堆了一小座壳山。司峪嘉把塑料盒和垃圾收拢在一起,拎着出了门。姜宁然听见外面传来水声,大概是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手。她抱着腿坐回床上,看着那面墙上还在流淌的英国电影,画面里是阴雨连绵的乡间公路,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两条亮线。
她看得有点入迷,顺手去拿矮桌上的遥控器,想调一下音量。动作间下意识地俯下身靠过去,针织衫的下摆从腰侧滑开,露出一小截腰线,她浑然不觉,指尖够到遥控器的边缘。
司峪嘉刚好推门进来,水珠还挂在他手指间没擦干。他一抬眼,正看见这一幕。
姜宁然的姿势恰好使腰背压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宽松的针织衫因为前倾而垂坠,领口松垮地敞开一线。少女娇憨动人,完全暴露在他眼底,再往下,就是那一片被阴影和布料半遮半掩的起伏。
司峪嘉的脚步顿了一瞬。
姜宁然的手刚触到遥控器,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搭扣被解开了。紧接着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将她完全托住,干燥的指腹滑过她温热的后背,然后一收一拢,把她整个人从床边捞起来,稳稳地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她没来得及惊呼,已经被司峪嘉抱到了大腿上。那双手紧密地罩住她,掌心带着刚才被凉水冲过的微凉,贴上去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感到热、痒,又麻,细细密密,身体温热。
司峪嘉堵住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像刚才那个浅尝辄止的偷吻,他舌尖抵进来的时候带了明确的渴求,一遍遍地碾过她的唇瓣,吮、咬、勾缠,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脸侧。他的手也没停,指骨微凉,摩擦那层薄薄的耳垂,指腹穿过她的发间,轻轻地、反复地蹭过去。
温热的气息如同电流,从胸骨一路窜到尾椎,姜宁然整个人软了大半。
她偏过头想说什么,唇还没来得及张开,就又被司峪嘉重新堵住了。他轻咬着她的下唇,眼底意味浓烈而直白。他的目光深邃,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滚着某种浓烈到无法掩饰的情绪。她忽然忘了要说什么,只感到耳尖一点点滚烫起来。
身后那面墙上,低沉的英式对白低低地响着,质感温吞、湿漉。
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姜宁然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膜里嗡嗡地响。她偏过头想喘口气,他的吻就追到颈侧,落在耳垂上方那一小片最招惹人的皮肤上,牙齿轻轻叼住,摩挲。
“司峪嘉……”她喊他名字,声音碎碎的,带着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颤。
司峪嘉没有理会她,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暗沉沉的,瞳仁里盛着一小簇火苗,毫不掩饰地铺陈其中。他低下头,一遍遍地舔吻她的唇。
姜宁然躺在那里,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太用力了,噗咚噗咚的响,导致整个人都在共振。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种从骨缝里漫出来的酥麻,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指节泛白。
晚上十点。灯塔的光从窗户里扫进来,在墙上滑过一道白亮的弧线,然后归于黑暗。
司峪嘉按着她的腰,低头看她,那双暗沉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来的滩涂。
他伸手,把她脸颊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背蹭过她耳廓的时候顿了顿。
司峪嘉凝视着她的表情,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不像话:“你之前为什么不开心。”
姜宁然此刻晕晕乎乎的,她的眼神涣散,意识像被搅碎了的月光,一片一片浮着,半天聚不拢。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准,声音又低又沙,面露疑惑:“……什么。”
司峪嘉低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额角,提醒道:“你之前录节目的时候。”
姜宁然终于从游离中怔了一下,视线一下一下地晃着,她声音有点闷。
“你怎么知道?”
“周辞说的。”
她沉默了一下,偏过脸去,呼吸的频率变了,下巴抵着他的肩窝,俨然在找一个可以藏起来的地方。以司峪嘉对她的了解,她这就是想逃避,不想说了,不想面对了,想用沉默把话题糊弄过去。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确切的念头,她在躲。
她不愿意跟他说的事,周辞知道。
她跟周辞有共同话题,不开心的事她愿意跟周辞分享,而他是被周辞通知,最后才知道的。司峪嘉以为他跟她之间不应该有这种需要别人转达的间隔,但此刻她伏在他肩窝里,用一个沉默把他排除在外。
两个人有小秘密。
司峪嘉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移下来,眼睫垂下,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他嘴唇往下移,贴在她的耳后,刻意地磨着她开口,声音又低又缓,尾音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留意到的在意:
“跟谁有关,嗯?”
姜宁然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潮又热。
“周辞知道的事,我不能知道?”
司峪嘉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少女眼睛的情绪很深,瞳仁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浸得透亮,可她就是咬着嘴唇,不肯开口,那个答案分明就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不肯掉出来。
姜宁然鼻子歙动,把脸重新埋回司峪嘉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颈侧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哑声开口:“……不想说。”
“可以,宁宁。”
他说着,压在她小腹上的手忽然撤了。
“瞒我。”
司峪嘉撂下结论,顿了顿,那只撤开的手忽然拦腰抱起,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拖,脚腕被抓住。他不再追问,动作不停,按着她的腰一遍又一遍,姜宁然浑身都在抖,司峪嘉俯下身,伏在她身上,语气恶劣,沉声问:
“哥哥伺候得舒服吗,嗯?”
……
姜宁然后来几乎是一秒入睡的。脸颊压着枕头的边角,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角,颈侧泛红明显。
司峪嘉没有睡。
他单穿一条裤子坐着,后背宽阔,微躬着腰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司峪嘉盯着周辞的微信对话框,思来想去沉默了好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一行:【她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开心。】
手机震了。周辞回得很快,像是还没睡:
【你问了她不说?】
司峪嘉盯着这行字,抿了一下嘴唇,回:【嗯。】
那边大概过了十来秒,屏幕上才弹出来一条:【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想让你知道。可能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也可能是怕你知道了之后反应跟她想的不一样。】
司峪嘉看着这段话,眉峰微微拧起来。他拇指在屏幕边缘刮了一下,回:【你知道原因。】
陈述句,没打问号。
那边又顿了一会儿,然后周辞发过来一条语音。司峪嘉转头看了一眼姜宁然,她的呼吸均匀绵长,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他把手机贴到耳边,音量调到最低。
周辞的声音透过听筒里传出来,语气玄乎其玄,高深莫测说了一堆。
“我大概知道一部分。但这事不该由我来说,我只是看她那段时间状态不对,猜了个大概。你要是真想知道,就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听她说。”
司峪嘉眯了眯眼,把手机丢到一旁,闷的一声。
司峪嘉回身,看见姜宁然那截后颈上的红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抬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把她叫醒,嗓音嘶哑。
“宝宝。”
“起床了,送你回去。”
姜宁然最初没动,眼皮不停颤动,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被硬生生拽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开。
两秒后,她手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眼睛半阖,颈侧那一片印子在光线底下更明显了,尤其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她一直不看他,视线扫过凌乱,低头找衣服。
整个过程她没跟他说一句话,也没看他一眼。
后来确实做的有点狠了,司峪嘉反思了下,顺势把她的头发抚在掌心里,拇指顺着发根往后捋了一下。
他伸手从少女的腰侧穿过去,轻轻一带,把整个人拢了回来,抱着人不放,低声地哄:“宝宝,还生气?”
姜宁然被他拢着,后背贴在他胸口,没挣,也没应。司峪嘉下巴搁在她头顶,等了片刻,感觉到她呼吸平缓,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又低声问了句:“嗯?”
“没生气。”
她闹脾气时是这样的,很会给他台阶下。
司峪嘉捉起她的手,吻了吻,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那转过来。”
“你送我回去。”她先发制人。
司峪嘉怔了下,闻言牵紧了她的手:“好。”
车上沉默了很久。引擎刚发动的时候司峪嘉就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掌心贴着,一路上他单手开车,怎么也不肯松开她,一边牵住手不放,一边竭力去想话题。
姜宁然手凉,没回握,但也没抽走,松松地,任由司峪嘉紧紧攥着。接近天亮时刻,但夜空依旧黢黑,车外繁星银河,铺洒眼前。
“饿不饿?我带你去个地方吃早餐?”
“不饿。”
“那要喝水吗?”
姜宁然摇头:“不用。”
他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力道放得很软,像在哄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你回去后先休息,我给你准备早餐,累了一晚上,不吃不行的。”
他还好意思说。
姜宁然没回头,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说了三个字:“不用了。”
车子正在匀速行驶,光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片段。她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少女的心事再次爬上了心头。
姜宁然其实不太想去回忆,可脑海里不可控地闪过种种画面。
那时候,她和司峪嘉已经异国了,某次录节目的时候,路上,妈妈亲自开车,姜宁然坐在副驾驶,偷偷给司峪嘉回消息。
出发前,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路灯却已经开始亮了,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
沈馥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但右手不时伸向中控屏幕,点了两下,又收回去。车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忽明忽暗。
等红灯的时候,她抽空接了一个电话,说的是工作上的事,语气简短利落,挂了之后又侧头看中控屏幕上的消息提醒,回了几句语音。
姜宁然对于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妈妈的行程表上永远排着工作,吃饭、开车,甚至偶尔的休息间隙,都能被一通电话或数条消息填满。
驶过两个路口之后,沈馥又瞥了一眼中控屏,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好像是下属接二连三弹出来的消息,姜宁然没看清,只听到妈妈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母带之类的。
红灯转绿,前车起步。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有点刺耳。
沈馥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看中控屏上的消息,手指想往上面点,她想操作却又腾不开手。
姜宁然余光看到,会意,轻声说:“妈妈,我来帮你弄吧。”
沈馥没有回头,目光仍然注视着前方路况,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帮我在短信里翻一下,找到里头沈导的联系方式发给霓薇。”
姜宁然系着安全带,探身过去,在中控屏上翻了数页,根据妈妈的提示,找到了相应的对话窗口,把内容转发出去。
操作结束之后,她正要退出界面,余光不经意扫过屏幕上的短信列表。最底下,某条短信记录,让她手指猛地一顿。
她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那条短信的发件人一栏,躺着一串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号码。
她给这个号码发过上千条消息,存过备注,设过特别提醒。
姜宁然的呼吸停了一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姜宁然看着屏幕上方的对话,对于短信的内容始料未及,那原本她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敢探知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眼前。
她看着司峪嘉在屏幕上的回复。
妈妈问:当初和她在一起,到底是不是喜欢她,我要听实话。
司峪嘉回的是:不完全是。
姜宁然盯着那两行对话,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心脏干涩。她说不清胸口那种闷涨的感觉是什么,像有根细线绕住了心脏,紧紧勒着。
当初为什么会和她谈恋爱,她从不敢问出口。她自欺欺人了很久,以为只要不去找司峪嘉问就可以粉饰太平。可现在答案却直白地出现在她眼前,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但她又怎么能怪他?司峪嘉从头到尾没做错什么,是她先动的心,她先开的口。说不介意是假的,但她知道现在的感情是真的。
爱就是会得寸进尺。
现在觉得,如果那时候司峪嘉也喜欢她,那多好啊。
姜宁然垂下眼睫,感觉到眼眶开始泛红,紧急退出了屏幕。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件事。
她压在心里,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很多时候,心情的阴晴总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在台里的茶水间,周辞端着杯子路过,看见她在发呆,脚步停住了。他走进来,问她这段时间怎么了,走神走得厉害。
周辞问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当时的她怎么应付来着,忘了,但这件事,从头到尾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密友,也包括周辞。
周辞只知道她看起来心情不佳,但终究不知道具体原因。
从头到尾,她一直把它压在心底,独自消化了。
时过境迁,姜宁然觉得其实应该直接问司峪嘉的,但话到嘴边她做不到,不想说出口。过了这么久,是不是不该再怪他?
司峪嘉见她松开手,立马停下车,乖乖地哄人,但姜宁然好像仍旧不是很想搭理他。
她的心里压着秘密,司峪嘉不清楚原因,最后到底也没哄到点上。
赶在天亮前回了营区,姜宁然回到自己的床位,小榆在床上睡得很沉,被子踢到腰底下,一条腿露在外面。姜宁然轻手轻脚换了睡衣,躺下去,闭上眼,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帘缝里挤进来,她坐起来摸手机看时间,几条未读消息弹出来,其中一条来自司峪嘉,发送时间05:47。
【宝宝,临时出个紧急任务,归期不定。早餐给你买好了,醒了记得吃。】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宝宝,我还以为万字能完结的,但是误判了,后来重写的时候顺了下节奏,这个感情波折点作为亲妈必须要回收,因此扩写了不少,求轻拍,下章是周三晚十一点半更,也是万字完结章,我得再顺一顺节奏,此句是跪着发出来的……
第96章 嘉奖96 比起被发现
心情有时候真的宛如阴晴。
一觉睡醒, 姜宁然心里的难过消散大半,毕竟昨天也只是想起这事有点钻牛角尖,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
再一次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姜宁然换了身衣服出门,早餐过后,她背上包跟随摄制组出发录影。
今天的取景地在集市外围一片开阔的沙土地,来来往往的人群挤在摊位之间, 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远处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球跑,扬起的沙土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金色。
这是附近最安全的一片集市。
维和队员每日巡逻的身影让这片沙土地被圈在了一方稳定的秩序里, 生活在这里的人得以在平和的环境下继续他们吵吵闹闹的日常, 摆摊、讲价、带孩子、晒太阳,每个人都有事做, 每个孩子都能跑能笑。
姜宁然和摄制组把设备从车上搬下来,忙到中午, 一群孩子下了课,纷纷聚了过来。他们好奇地围着摄制组转,有人伸手碰摄像机镜头, 有人踮着脚往监视器里看,问我们都会出现在这里面吗?
工作接近收尾, 姜宁然倒也没有为此感到困扰。
她正逐一解释着,突然一个肤色偏黑的小男孩挤到最前面, 眼珠黑得像浸了水的石子, 他直直地望进她眼睛里, 开口就问:“你们这是在拍我们吗?”
姜宁然半蹲下来,用最浅白的话耐心解释:“是,拍你们的脸和笑容, 让很远很远的人也能看见。”
小男孩想了想,低头往取景器里瞄了一眼,屏幕上他咧嘴笑开,淳朴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促狭。
姜宁然见他感到好奇,便拿出手机,点开视频软件,翻到去年播出的第一季某期节目,展示给小男孩看。现在拍的已经是第二季了,小男孩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慢慢亮了,他抬起头问她:“我可以把其他朋友也叫来看吗?”
“当然可以。”姜宁然点头答应。
不一会儿,一群孩子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大的牵着小的,把她围在中间。姜宁然带着他们走到旁边的饮品摊前,跟摊主买了十几杯仙人掌汁,分给每一个人。
一群孩子挤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挨挨挤挤地凑在她身边,脑袋凑着脑袋,盯着那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肩膀碰着肩膀,笑得东倒西歪。
她正抱着臂,微笑等待,忽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姜宁然低头,发现还是那个小男孩。他手里那杯仙人掌汁已经喝完了,但他一直站在旁边没走,还朝她勾了勾手。
姜宁然俯身凑近,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
小男孩却仰起了脸,目光认真地看着她,问她:“你今天的心情是什么颜色的?”
姜宁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纪的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她想了想,语气软下来:“绿色吧。”她看着他手里那只空空的仙人掌汁杯子,“因为今天很清新。”
小男孩很吃惊。他脸上露出一种兴奋的表情,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开了。在他的认知里,绿色代表开心,生活在沙漠里的人,总是会对绿色报以向往。
小小的身影在人群缝隙里灵活地左拐右拐,一溜烟跑到不远处的花摊前,蹲下身跟摊主说了句什么,递了钱过去,然后挑选了一束绿雏菊又跑了回来。
小男孩跑回到她面前,把那束雏菊举至她身前。花枝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绿色的花瓣被日光映得清亮柔软。
他把花递到她手中,气喘吁吁道:“送给你。”
“这是给我的?”姜宁然低头盯着这束绿雏菊,茎秆用一根细麻绳扎着,花瓣边缘还沾着一点水珠,像是在摊子上被浇了水没多久。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男孩用力点头,然后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是给你的,你能饶恕那个哥哥吗?”
姜宁然怔住了。小男孩没有等她回答,又趴在她耳边,小声解释:“早上有个哥哥教我的。”
“就是那个很高很帅的领队,他出任务了。今早他来我妈妈这里买早餐,他见到我,给了钱让我找你,问我能不能帮帮他,他说他来不及把你哄好再走了,但是他想让你心情变好。”
“哥哥他特别好,经常帮助我们,还给我们送很多礼物,我也想帮他。”小男孩笑笑,说完退了回去,仰头看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满脸都是“我做到了”的得意。
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心情有变好了吗?”小男孩问。
“嗯。”姜宁然深深地点头。
小男孩得了这句,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哥哥还给了我好多钱!”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眼睛亮晶晶的。
姜宁然笑了一下:“拿去买糖吃吧。”
小男孩开心得尾巴翘上了天,转身哒哒跑走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拐过布棚不见了。隔了几秒,她听见远处传来他兴奋的声音,在小店里跟其他小朋友喊:“我请你们吃糖!”
小孩的世界总是这样单纯直接。
姜宁然觉得很浪漫,低头看了一会儿手中的花,鼻尖轻嗅,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司峪嘉敲了一个emoji进去,绿色的雏菊。发送。
发完,她勾着唇,收起了手机。
回程的路上,收到了司峪嘉的回复:
【那能哄好你吗?】
姜宁然攥着手机,不知怎的,心口撞了一下。恍惚间,想起了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司峪嘉第一次哄她,也是这样。她低着头,心一动,不经意间,昨日恍若还在眼前,姜宁然唇角不自觉上扬,慢悠悠地敲下:
【还、行吧。回来再说。】
似乎是得了台阶,司峪嘉回得很快:【估计没那么早回。你照顾好自己。】
两秒后,他又补充:【还有,想我。】
口吻霸道又强势,姜宁然故意不回应他的这一句,绕开说:【那个小男孩感觉很机灵呢,你说我能不能单独给他做个专题呢?】
过了一会儿司峪嘉回:【可以,他爸正好是当地管教育的,我帮你们牵个线。】
司峪嘉办事总是令人倍感安心,翌日早上,姜宁然便收到了他的消息:【联系好了。明天邓浩升会安排车送你们过去。】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刚把手机揣回兜里,便感觉手心再次震了下。
她掏出来一看,司峪嘉又追了一条语音,嗓音勾人又散漫:“只是一个‘好’字?我给人打电话的时候直说了,是替我未来老婆办事。”
姜宁然耳朵尖倏地烫了一下。她四下看了看,周辞和霓薇就在附近,好在没人注意她这边,才低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有些后悔,甚至能猜到司峪嘉坏坏的目的。可撤回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说点好听点的,比如哥哥,还比如……】
“!”姜宁然咬了咬下唇,要她说谢谢老公吗。
微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若有似无地擦过后颈,她红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打字:【……你想得美。】
邓浩升果然在第二天一早就准时出现,早上把她们准时送到了小男孩的家里,中午的时候重新把她们接回来。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安排,只是到了第三天晚上。
邓浩升特地来找姜宁然,把车钥匙交给她,他穿着土灰迷彩服,腰侧挂了对讲机,脖后别着喉麦战术耳机:“小姜,我把车留给你了,接下来如果要用车,你们就自己开一下,头儿通知我们紧急集结,看新闻了吧,两国争端,我们这边虽然隔得远,但还是得提前过去,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营地前,数辆卡车整装待发。
姜宁然远远地看见一群人正往大巴车方向聚拢,两辆大巴和几辆蒙着帆布的装备车,车灯亮着,一群人正往车上搬物资箱。
最近新闻上,某大国与某小国之间关于资源利益之争在国际上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谈判,外交辞令一篇比一篇强硬,不少国内的媒体专家甚至开始分析,这两国之间真正打起来的可能性。
虽然相距遥远,但从地缘位置而言,西非恰好卡在几条关键航道的交汇处。
大国要保自己的能源通道和贸易命脉,小国守着家门口的资源不肯松口,背后又各有其他力量在暗处推着、撑着、搅着,司峪嘉在这个层面上,肯定是要前去部署的。
据新闻报道,埃及、也门一带已经进入戒备状态了,周边几个国家全在动。
这确实是司峪嘉的风格,稳扎稳打,你能想到的他永远比你早一步做到。
姜宁然手指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问:“你们要去多久?”
“不好说。”邓浩升摇了摇头,偏头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队友,“看具体谈判情况吧,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就没准了。这种级别的冲突,光调停就够谈至少一个月的。”
他转回来,看了她一眼,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不过咱们这边暂时安全,那地方远着呢,威胁不到咱这儿,你该干嘛干嘛,别太担心。”
姜宁然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平安。”
邓浩升跳上车,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抬手冲她摆了摆:“放心,又不是头一回了。”
车队排成一列,缓缓驶出营区大门,卷起一路灰黄色的烟尘,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邓浩升他们出发以后,后面两天变成了姜宁然自己开车往返。那天她没有叫其他人,只载了周辞。车子沿着熟悉的沙土路行驶,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偶尔出现的羊群。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干热的土腥味。
到了小男孩家,女主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已经跟姜宁然和周辞熟稔了,笑着招呼他们进屋。闲聊结束之后,女主人端出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当地传统的甜茶和几块蛋糕,是女主人自己烤的,糖霜撒得厚厚的,带着一种手工制作的朴素感。
“谢谢您,姆妈。”姜宁然接过茶杯,跟随着小男孩称呼她。
姜宁然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是滚烫的,带着浓重的甜味和一点薄荷的清凉,在干燥的空气里喝下去有一种被熨帖了的暖意。
女主人见她和周辞都喝了,满意地笑起来,自己也坐下来,手里端着另一杯茶,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司队什么时候回来?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姜宁然捧着手里的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掌心:“他出任务了。就是最近大家都在关注的那件事。”
女主人愣了一下:“什么事?”
男主人从旁边探过头来,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你不关注时事。电视新闻每天都在播,两个国家谈判的事。”
女主人不以为然,回了一句嘴:“电视剧更好看。”然后她转向姜宁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一些:“那这两个国家,真的会打起来吗?”
男主人也侧耳好奇。
姜宁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垂下目光看着杯里浅褐色的茶汤,停顿了一下,“但我不希望打起来。”
她抬起眼,语气认真:“我希望世界和平。”
女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男主人接话道:“我们这边还好。感觉没什么变化。”
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变化。
但战争这种事,从来不会只停在发生的地方,能源价格,难民问题,连锁反应,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能置身事外的。
姜宁然看着他,想了想,说:“不过,最近这两个国家正在进行停火谈判,虽然困难,但据说是有望推进的。”
女主人听了,表情微微一松,虽然她未必完全理解那些国际谈判的复杂机制,但“有望”两个字从姜宁然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一句值得相信的话。
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这里不要太乱就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杯,又抬头笑了一下,“孩子们还要长大。”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把她桌上那碟蛋糕的糖霜吹得微微颤动。
喝完茶,姜宁然起身道别。走到院子门口时,她看见库珀正在院墙根下站岗,尾巴贴阘雪地,舌头微吐,姿态警觉。
小男孩蹲在旁边揉它的耳朵,嘴里嘀嘀咕咕地跟它说着什么,它也依旧专注。
姜宁然一走过去,库珀立刻站起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
库珀其实是司峪嘉走之前特意交代邓浩升安排留下来的。
在某种意义上,库珀能够保护她。这几天,无论她去哪里,它都寸步不离。
库珀训练有素,姜宁然摸了摸库珀的头,刚发出要走的指令,它便机敏地站起来,尾巴微微收拢,跟在她脚后侧半步的位置,一步一步地护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周末的晚上,姜宁然洗漱过后和司峪嘉视频,给司峪嘉看库珀,然后聊着聊着,她把手机转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你说……谈和有希望吗?”
司峪嘉低下脖颈,抚了抚,说:“各方都在极力斡旋,中间有过僵持,但现在看来,希望不小。”
他的语气听着踏实,姜宁然振奋不少。
隔了两秒,她又轻轻吐了口气,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今天她在他的宿舍,看到了很多感谢信。
白天,库珀的补充剂快要吃完了,那种关节养护的软颗粒是司峪嘉从外面带回来的,驻地医务室没有。
姜宁然问了一圈,最后是司峪嘉发来消息,告诉她,他的宿舍里有。
姜宁然牵着库珀穿过傍晚的营区,拿着钥匙插入孔中,打开了司峪嘉宿舍的门。他的宿舍不大,依旧是他的风格,干净条理。
库珀进门之后熟门熟路地牵引她走到书桌前。
姜宁然弯腰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果然看见了补充剂的包装盒。几盒叠放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心归置过的。她伸手去拿,手指拨开最上面那盒,指尖却碰到了抽屉最深处一沓硬挺的纸张边缘,轻轻推了一下,那沓东西便微微翘起一角。
她本不想动,可最上面那封信没有封口,纸面微敞,露出来的那几行字正好朝着她的方向。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工整的中文钢笔字,笔画端正得像印刷体,落在米白色的信纸上。
“致Ningran J. & Yujia S.……感谢你们在大疫当前不计成本……”
姜宁然的手指顿了一瞬。
她慢慢把手伸进去,想抽出那封信来看一看。可那一沓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厚,边角叠着边角,纸与纸之间没有完全对齐,她捏住最上面那一封的时候,指腹蹭到了下面几封信的封口边,一个没拿稳,整沓纸像被从中间抽走支撑的积木一样,哗地散开了。
信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米白色的、浅黄色的、带红色抬头的、盖着蓝色公章的,一张张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姜宁然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每捡起一封,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扫过抬头,来自医院的、救护站的、方舱机构的,全是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措辞,写着同一件事。
一批批物资从境外辗转运到了他们手上,包装箱上贴着“共度时艰、共盼春来”的标语,底下署名写着“in the name of Ningran J. & Yujia S.”。
姜宁然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信纸,一封一封地捡起来、一封一封地读完。
她想起那些日子里,司峪嘉为了她一遍遍地回国,每次落地先隔离十四天,碰上政策严格的时候甚至要隔离二十一天。
本来异地就足够艰难,更何况他们还异国,再加上疫情。
可相爱这件事,从来就是翻山越岭去见你。
多远都顺路,多难都甘心。
姜宁然看着屏幕里的他,眉眼天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好看,她吸了口气,耳朵尖微微泛红,心里的话改变,没提感谢信的事,轻声袒露:“……确实想你早点回来了,有点想你。”
她终于说出口。
屏幕里,司峪嘉对她对视,一字一顿道:“我更想你。”
“任务结束,我第一时间飞回去找你。”说完,他视线紧锁着她,“你知道我这趟攒多久的劲儿吗?”
姜宁然听出他的意思,嘴上回着,脸却很红:“……那你攒着好了。”
视频挂断后,司峪嘉回了几条手机上的消息,刚抬起眼皮,邓浩升抛着手机走过来,在桌沿靠了一下:“头儿,刷到个视频没?咱国家那位外交官,发言那段,全网都在转。”
他的语气与有荣焉,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感慨:“那发言真是大国风范,好样的。”
联合国会议上。大国代表在发言中语气强硬,措辞步步紧逼,对某小国代表屡屡出言不逊。
镜头切过去,中国代表将面前的话筒微微扶正,按下了话筒键,发言提醒,大意是:“恃强凌弱,古已有之,但从未被写入任何一份正义的决议。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一个真正的正义,不在于它的声音能压过多少人,而在于它愿意为多少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请尊重每一位代表发言的权利。”
寥寥几句,点到为止。在众人的沉默里中国代表收回目光,像完成了一件分内的事,低头翻了一页面前的文稿。那则视频后来在国内外被反复转发,评论区有国人写道:“有些苦我们自己吃过,所以不忍心看着别人再吃一遍。”
简而言之,因为淋过雨,所以愿意为他人撑伞。
中国人骨子里的温良。
还有一条更短,却被顶到了最前面:“国之强大,大音希声。”
司峪嘉没太关注这件事情,他拍了拍邓浩升的肩膀,开口:“后天投票表决就出来了。”
“如果谈判顺利,和谈协议通过,你们后天就能撤回去。”他顿了一下,“如果被否决,那就要做好长期驻扎的准备。”
目前正处于谈判阶段,所以各方都在观察,面上风平浪静。
“明白。”邓浩升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两天后,联合国安理会就和谈协议进行最终表决。各方代表在会场内经历了数小时的拉锯,措辞被反复修改,条款被逐字推敲。
傍晚时分,天色从会议厅那排高窗的玻璃外暗下来,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线从冷白变成暖黄,投票结果终于从计票台上递了出来。
万幸,这份协议最终以微弱的优势获得通过。
这份协议之所以最终能够落地,并非某一方的彻底让步,而是多方在各自底线之上的审慎权衡。
大国在持续消耗中逐渐显露出疲态,国内舆论与国际社会的双重压力,让它强硬的姿态难以长久维系;小国则在漫长的拉锯中争取到了关键的援助承诺与安全保障,获得了喘息的空间。
调停方在其中反复斡旋,将各方诉求拆解重组,最终压缩成各方都能接受的条款。
战争一旦开始,没有人能是赢家。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营区,邓浩升正蹲在物资箱旁边核对清单,他收到司峪嘉的电话通知后,心情大好,愣了一瞬,然后一把拍在旁边伊森的肩膀上,力道不轻,震得伊森浑身一个激灵:“成了!和谈过了!”
“赶紧收拾东西吧,咱们能回去了!”邓浩升没忍住笑起来,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妈的,终于——”
大部队当天傍晚开始撤出。
蒙着帆布的装备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临时驻扎地,车轮带起尘沙,朝着西南的方向延伸,留下司峪嘉、邓浩升和理事长三人断后收尾。
与当地联络官交接完手续,理事长把最后一份文件折好收进公文包里,扣好搭扣,抬头望向远处。
直升机的轮廓从天际线浮现,旋翼的声音由远及近,卷起的气流把地面的细沙吹得四散飞扬。它在吉普车上方的空域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降落在前方的沙地上,旋翼掀起的气流带着灼热的空气扑在他们脸上。
三人站在吉普车旁边等着,风裹着沙粒打在裤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副机长先从驾驶舱跳下来,走到邓浩升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检查一下油箱,二十分钟。”
邓浩升点头:“不急,慢慢来。”
机长随后落地。意大利人,黑发微卷,眼窝深,鼻梁高挺。他径直走过来,先朝司峪嘉和理事长点了个头,两人正低头核对交接文件,他便没有多打扰,转向邓浩升,用英语随口说了一句:“你最近很帅啊。”
邓浩升被他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什么?”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近期发布了一份年度工作纪实影像,内容涵盖过去一年各任务区的日常运作记录,以科普与公共传播为导向,全球推送。
机长笑了一下,伸手在自己下巴上比划了一个胡茬的轮廓,又指了指邓浩升:“我在那个年度纪实里看到你了。虽然镜头不长,但是那个角度,很帅。”
“你看那个了?”
“当然看了。”机长语气理所当然。
邓浩升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他低头摸了摸后颈,有点不太好意思,但那股兴奋劲儿已经从眼角的笑意里渗出来了:“第一次上电视啊。我得发给我妈看看。”
邓浩升说着就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准备找到家里的那个群。结果屏幕刚亮起来,通知栏就弹出一连串红点,密密麻麻地挤在顶部,把状态栏遮得严严实实。
他愣了一下,拇指往上划了划,发现全是来自社交平台的消息提示,粉丝数那一栏的数值让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我靠!”邓浩升瞪大眼睛,把手机凑近了又看了一眼,“我粉丝怎么突然涨了一万,系统抽风了?”
他点进自己的账号,消息列表已经刷不到底了,点赞、评论、转发,红点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屏幕。他随手点开一条留言,就是一个顶着卡通头像的姑娘写的:“在联合国那里看到你了,小哥哥!中国人维和好帅啊!致敬!”
他又往下划了一条:“联合国那片子里的中国军人!四秒镜头反复看了十遍!加油!”
“看到中国人的身影真的特别自豪,你们辛苦了,注意安全!”
还有一条用了感叹号堆了好几个:“小哥哥好帅!!!咱们中国人就是帅!!!”
邓浩升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了一下,像是被这些留言砸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头来,一脸“这到底什么情况”的表情,转向机长,伸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WTF,哥们,你敢信?我火了。”
机长挑了挑眉,从鼻腔里“嗯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从容:“可以理解。你那张脸上了国际组织的推送,还是维和题材,又正好赶上冲突不断的这个关键节点——互联网需要英雄,你们刚好撞上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几步外还在低声交谈的司峪嘉,调侃他:“不过说实话,最帅的那个,其实不是你。镜头时长最多的也不是你,是你们老大。”
司峪嘉正侧身站着,脖颈低下来,表情专注,眉骨压下来的角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太好接近的冷峻。
机长接着说:“那段记录里回顾了你们老大之前的一次受伤经历。当时难民救助过程中,人群为了拦车蜂拥而至,司机猛打方向避让,你们老大为了护一个差点被卷进车轮底下的小孩,被车侧的铁架刮到了眉骨。”
“这个我有印象,那天他脸上的血怎么都止不住。”邓浩升回忆起当时的司峪嘉,鲜血顺着他半边脸往下淌,迷彩服的肩头洇湿了一片,颜色从沙色变成深褐,军医蹲在他面前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紧急冲了半天,发现根本止不住血。
裂口太深了,颞侧的血管被扯断了一小截,盐水灌进去又混着血涌出来,队医当时要求他先去医院处理,司峪嘉直接给军医提了要求:当场就缝。越快越好。
军医就蹲在车尾旁边,用缝合针给他穿了四针。
没有麻醉,条件简陋,一针一针,穿过皮肤,邓浩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根跟着一紧。
虽然不是疼在自己身上,但针线穿过皮肉时,自己的后槽牙竟也不自觉地咬紧了。
司峪嘉面无表情,咬着一卷纱布,低头给自己包扎手臂的伤口,动作利落,潇洒自如。
“这个片段完完全全被记录进去了?”邓浩升问。
“当然。”机长语气理所当然,“他现在特别火,尤其受女孩喜欢。特别是他当时出任务的地方,本地人刷到那段视频,留言全是‘这是保护过我们的人’。”
邓浩升听完,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老大肯定受欢迎。他一直都是祸水,走到哪儿,哪个国家的姑娘不多看两眼。以前驻训就够招人了,多少姑娘专门绕路来看他。”
他顿了一下,“不过那些女孩没机会了,他啊,心有所属。”
机长听到这里挑了挑眉:“心有所属?什么样的女孩?”
“你跟我们走,说不定能见到。”
机长拍了拍邓浩升的肩膀,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声:“好。”
邓浩升边聊边刷手机,折返到主页,稍微一刷,果不其然,自上午被联合国官号一认领,传播量级直接翻了几番。原本只是在各平台小范围扩散的内容,被官方背书后迅速进入公共视野,评论区涌进来大量新留言。
他随手往下划了一屏,全是姑娘们的转发和评论,一条比一条直白,一条比一条要命。
“他咬纱布那一下,我宣布这是我年度最性感画面。”
“姐妹们,我不管,从今天起他就是我老公了,你们谁都不许抢。”
“帅死了qaq,啊啊啊这就是共和国年轻的模样,太有魅力了!!!”
“要是能和他亲一个就好了”
“一看就是体力很好的样子,身材很好,yummy好吃……”
底下有人回复:“hhh姐妹,这不是无人区。”
被扒出来的还有联合国之前放的一些名不见经传的素材,被剪辑成视频,迅速爆火。
“真的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我认真的,我真的很爱他,完全理想型。”
很快有知情人士回复:“前段时间大火的外交部发言人,知道不,他儿子。虎父无犬子,基因一脉相承……”
底下立刻炸了:“真的假的?新闻司司长?”
“我说我老公怎么长得这么正,原来基因自带光环。”
“等一下,这是什么神仙家庭。”
“姐妹们这不比偶像剧带感?”
这时有人冒出来补了一句,语气像是资深人士出面科普:“他本人的衔级也不低。你们光看脸了,特派维和指挥官,至少完成三次以上任务区部署,且每次考核都在前列,还要有实战指挥经验……他才多大?这履历纸面拉出来怕是比我们论文还厚。”
“我更加爱了”
“有颜有脑还有担当。”
这下大家彻底沸腾了,迷恋只增不减,甚至有手快的姑娘直接把自己的昵称改成了:fu*k嘉致富。
网友津津乐道,大数据算法在这场狂欢里推波助澜,一股脑地往每一个可能感兴趣的用户的首页上推。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号被反复推到网友面前——它没几条动态,最后一条甚至停在了四年前:“平行宇宙里那个更勇敢的我,祝你成功。至于这个地球上的胆小鬼嘛……就到这里好了。”
最初网友感到奇怪,可细扒之下,竟发现亮点。
这个账号横跨了大半个高中到大学,竟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暗恋了他。
少女心事,直白铺陈,它们笨拙,真挚,偶尔有点傻气,可爱得让人想起曾经的自己。
像一只独角兽,每一条都带着当时那个年纪特有的干净、羞涩和藏不住的心意。
“Day 17:今天在走廊迎面碰上,我抱着一摞书。与他错身的时候衣角蹭了一下,我忘了呼吸三秒。”
“Day 74:竞赛班上他迟到了,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全班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低头假装在看书,其实那一页上的公式我一个都没记住。”
“Day 103:他在走廊尽头跟朋友聊天,我从另一头走过去。走过去的时间大概六秒钟,我数过了。六秒里他看了我一眼。也许不是看我,也许就是目光刚好经过,但我就当那是看到我了。”
“Day 178:今天的校园日落很美,篮球场上偷偷望见过光。”
“Day 298:上午第二节课间,又在走廊碰见他了。第三次。三次都是同一层楼。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呢,呜呜,好喜欢他喔!”
“Day 302:呜呜今天看了一部偶像剧,他也会壁咚,抱抱和亲亲吗!”
“Day 601:超级喜欢他满分作文里引用的那句‘风物长宜放眼量’!我宣布,如果新郎是他,我婚礼致辞里也要用这句qaq!”
“Day 1179:看来不能太想他。写作业分心0.3秒,把‘多边主义’翻成了‘多种饼干’……救命。”
网友翻着翻着,评论区的声音从最初的“这是谁啊”慢慢变了调。有人开始共情:
“这不就是暗恋吗……”
“这也太纯了,我居然看哭了。”
“四年,她喜欢了他四年,他可能一次都不知道。”
邓浩升认真刷了会儿,然后忍不住了,走到司峪嘉面前把手机递了过去,语气复杂:“头儿,您还是看看吧。”
司峪嘉瞥了他一眼,眼皮瓮动了一下。
“头儿,您可真行。”邓浩升说着,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怪不得,一直这么祸害。”
……
下午四点半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片撒哈拉染成一种温吞的橘金色。
沙丘的轮廓被拉得很长,阴面是深褐色,阳面是蜜糖色,像被谁用软笔慢慢晕开的墨痕,模糊又柔软。
姜宁然正坐在吉普车的驾驶座上,她一把丢下手机,双手搭在方向盘边缘,整个人伏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脸色通红。
手机被无情遗弃,屏幕却还契而不舍地亮起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偏头看了一眼,全是朋友们关切的问候。
她心里真的一万个感谢大数据时代。
这个小号已经被她荒废多年了,当时因为太难过,发完平行宇宙的那一条过后,她就遗弃了这个账号,不仅在登陆页面删除了账号,还把密码改成了她自己都不记得的字符。
要怎么才能找回这个小号?
她欲哭无泪,重新拿起手机,认命地逼着自己去面对。
可是,内心复杂不已。
啊啊啊。应该怎么去面对他?
救命。会不会很丢脸。
比起被发现小号更丢脸的是,她偷偷喜欢了他这么久。
还不承认。 !!!
啊啊啊很烦!
姜宁然趴在方向盘上闷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终于狠下心把手机翻过来,准备直面这场社死。好在系统那边很快弹出了验证信息。
小号被大量网友涌入,平台自动触发了安全验证。她手忙脚乱地输入验证码,指尖在屏幕上方抖了两下才按准数字。页面刷新了一下,重新跳回个人主页。
评论区还在继续涌入新消息,但她没有往下翻,盯着一百多条未读通知,深吸了一口气。
切回个人主页,姜宁然手忙脚乱,一条接一条,删除那些让她社死的内容。
可是实在太多了。
每一篇都热烈,赤忱,坦诚,像把一颗心摊开在纸上,没有遮掩,没有修饰,没有设想过万一有一朝被人看到了怎么办,因为那时候的她笃定地相信,这个账号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些字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读到。
可偏偏这个时刻,被所有人看见了。
Day 1、Day 3、Day 12……每删一条,那些字就重新在她眼前过一遍。
每阅读一遍,她几乎都想把手机扔出去。
一条一条,删了几十条,页面往下拉还有更多。Day 703、Day 889、Day 943……她不知道当时怎么有那么多可以写的,好像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念头,关于他的、笨拙、热烈、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的思春期。
指尖已经是机械地滑动了,删到后面她手指停了片刻,看着那句关于“如果他是新郎”的婚礼致辞愿望,愣了一瞬,忽地心跳加速。
时过经年,她好像是一个很长情的人。
当初隔着人海悄悄许下的这个愿望,好像一直没有变。
作者有话说:
[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97章 嘉奖
原本习惯性要按下“删除”的手指悬在那里,指腹离屏幕只差一厘米,姜宁然到识识没有落下去。
十六七岁的心意,笨独也好,直日也好。
姜宁然忽然有点不舍得了,她犹豫了会儿,手指的方向移开,轻轻点了一下“编辑”,把可以权限从“公开”改成了“仅自己可见”。页面刷新了一下,那条内容从公开列表里消失了,她盯看屏幕看了两秒
“鸣—”
最后她眼晴一闭一挣,把手机去到了座椅中间,眼不见为净。她整个人扭看身子,往库珀那边扑过去,脸埋进它脖颈那圈柔软的毛里,骼膊坏任它的身子,声首心在毛发中间,含糊不清地传出来:“库珀”
怎么办啊库珀全都被发现了好丢脸
库珀被她接得有点紧,喉咙里发出一串温吞的、哼哼唧唧的声响,尾巴在座椅上扫了两下,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一刻不离地倍看她手机环在中控台旁边喻喻地震响,屏幕一亮一亮的,来电显示的备注名就这么明晃晃地闪看。
她半理在库珀的身子里,用余光管了一眼,看到屏幕上赫然是司峪嘉她更绝望了,又把脸往库珀身上埋得更深。
库珀婴婴地哼了几声,似平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姜宁然就直视看它的眼晴,与它对视了两秒,一本正经地问它:“我要不要躲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挺没出息的,能躲还是躲一下,妻宁然拖长了语调,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库珀竟突然精神起来,哼哼了两声,然后把左前川抬起来,稳稳地搭在她的手背上,肉垫软软的,温温热热,叶看活头像是在跟她击掌
姜宁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搭在她手背上的爪子,忽然觉得库珀比她更有主意。她认真地盯着它看了两秒,小声说了一句:“。你是在赞成我让我去吗?”
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可是这样的话,你就背叛你主人了喔,库珀。”
库珀不管不顾地与她贴贴,凑过来把脑袋抵在她怀里,低低叫了一声,朝她吐古头,库珀嗅的好好,
姜宁然抱任它,仿佛找到了共犯与同谋,她儿平是立刻坐直起来,一刻不带犹像地掌起手机,把那道还在震个不停的来电通话果断想火,然后打升地图上次的点,查了一下路线,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出发,手机后面又响了基础,她开着车没有管,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扬,天色从明晃晃的橘黄一路烧到了傍晚的橘红。
下午五六点的撒哈拉,落日壮观得让人儿乎忘记呼吸。
沿途开看车,大片大片的橘红色铺满天际,像有人把一罐烧熔了的铜水从天空倾倒下来,黄昏顺着地平线的边缘缓缓流淌,漫过沙丘的脊线,漫过天与地,最后铺洒在车前盖上,
她沿看一条笔直的公路往前开,路的两侧是无边无际的沙海,风把沙粒吹成流动的纹路,像大地的呼吸。
姜宁然终于开回了这个地方,院子里的柠檬树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看。芳边的无花果树叶子肥厚,边缘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空气里浮看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看沙士和干草的味道。
她把车停好,下了车,绕到副驾把库珀接下来。库珀跳下车,四只小子踩到地上。
姜宁然牵看库珀走到铁皮门前,她知道司峪嘉把钥匙藏在了哪里,于是熟熟路地把开,顺带着解开了库珀的牵引绳,把它脖子上的锁扣打开,然后一起整理好收拾到一旁,
她又俯下身,去拿库珀的碗出去接水。筒楼的芳边有一间土黄色的小浴室,就搭在柠檬树底下,墙是土坯砌的,外边零星叠着几株仙人掌。
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碗清水,蹲下来放到库珀面前。库珀凑过去喝了几口,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她顺势揉了揉它的脑袋,指腹顺看耳后的毛摸了两下,
她站起来,又闲不任似的,提看水壶灌水,给院角那棵柠檬树和无花果浇了一圈水。水渗进干燥的土里,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泥土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褐,空气里那股甜香被水汽一激,变得更浓了。
她直起身,把水壶放回原处,低头看看水迹在泥土表面缓缓漫开,无声无息地渗了下去
一番忙碌下来,她微微出了身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姜宁然抬手拨了一下才进到屋里。她坐在床边,双手在后撑在床单上,视线虚空地落在对面的土墙上,一旦空暇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争先态后地通了回来。
她的脸又开始烫了,想起刚刚一直刻意不接的儿通电话,越想越忸怩,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最后干脆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一件司峪嘉宽松的T恤去洗澡。
这边的太阳能几乎是万能的,只要白天有太阳,就能保证24小时有热水。洗完的衣服往外面一晾,不到二十分钟就干透了,不论在是阳光底下还是在阴凉处。
姜宁然把叠好的干净衣服搁在墙边干燥的石台上,转过身,抬手拢起头发,三两下扎成一把马尾。 几缕碎发没能收进去,松松地垂在耳侧,露出后颈那截纤细白净的弧线,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清清爽爽 的,像刚下课的女高中生。
她解开牛仔裤的扣子,拉链滑下去,布料顺着腿弯落到脚踝,弯腰把裤子叠好放到一旁。上衣从头 顶翻过去,两条手臂轻轻一抬,也轻巧地脱了下来。
做完这些,她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热水均匀地落下来,浇上肩头的瞬间她舒服地眯了一下眼。刚把肩膀淋湿,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车 轮碾过沙土的声音,紧接着是引擎熄火的震动。她顿了一下,侧耳听了片刻,轻唤了一声:“库珀?”
库珀罕见地没有回应她,姜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害怕,赶紧关掉热水,伸手去抓石台上的衣 服。
门外,司峪嘉扫了一眼院子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他把钥匙重新扔回车里,径直走向了浴室里。
姜宁然衣服刚穿到一半,门就被推开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却没想到司峪嘉先一步跨进来,反 手关上门,两步走到花洒下,抬手捧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措手不及的惊愕和慌乱。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抓住T恤的下摆往下拽了拽,想要把露出来的那一截腰腹遮 住。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立刻垂下去,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在洗 澡……你先出去……”
她的一双眼睛躲闪,眼睫簌簌地颤抖着。司峪嘉眼中的主导和占有欲明显,姜宁然脸红不已,挣了 一下,想要继续穿上衣服,可司峪嘉不给她这个机会。
他强势地把她抱起,一把猛地放到了石台上,双手压下来,撑在她的两侧。花洒被她不经意间碰 开,热水落在司峪嘉的背上,又顺着他有力的肩线滴落下来,她被困在他的双臂之间,无处可逃。
司峪嘉看着她的眼睛,嘴唇贴近,语气笃定:“你喜欢我很久了。”
一句话落下来,没有疑问的语气,也任何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姜宁然脸颊的温度急剧抬升,热意 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她下意识地撇开眼,目光落向斜下方的地面,只能把脑袋别到一边去假装无事发 生。
可司峪嘉偏不让她躲。他伸出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又把她掰回来,逼她与自己对视。
姜宁然视线被迫与他短兵相接,睫毛颤得像被困在玻璃里的蝴蝶,害羞不已。司峪嘉继续开口,低 声陈述道:“所以、你之前喜欢的不是冯城毅。是我。”
“!”姜宁然瞳孔缩了一下,谁说她喜欢冯城毅了。
可司峪嘉的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了,她倏地扭过头,即使被误会了,她也不想辩解了,嘴唇动了 动,闭口拒不承认。
司峪嘉却没打算停,眯了眯眼继续说:“所以你们一起养的那条狗之所以叫库珀,也是因为我。”
“因为你给它起名字的时候也是在想我。”
姜宁然感觉自己在他眼皮底下一览无余,心里已经像打翻什么一样凌乱了。这个男人实在是太聪明 了,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全部推理出来,她暗恋和喜欢的小心思根本全都藏不住。
司峪嘉挑着她的下巴,拇指缓慢地蹭了一下,继续说:“是因为我养了库珀——所以你知道了, 也私心地给你们的狗狗取了同样的名字。”
“! ”
“不是的!”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矢口否认,“这是一场纯粹的巧合,我没有学你——”
司峪嘉撩起眼皮,目光松松地落在她脸上:“那你说说。”一副游刃有余等着她往下跳的模样。
姜宁然垂下眼,语气有点慌,仓促地解释:“……我给它起名叫库珀是因为那部电影,《星际穿 越 》。 ”
“这个我知道。”司峪嘉的目光没有移开,“你跟我说过,当年义卖活动的时候。”
他俯身看她,眼神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继续。”
姜宁然别开脸:“继续什么啊。”
司峪嘉不给她后退的余地,继续问:“你说你有个朋友很喜欢诺兰的电影,这个朋友是谁?”
见她不说,司峪嘉挑眉:“冯城毅?”
“才不是。”她的声音又急了一点。司峪嘉眼底溢出笑意,不紧不慢地等着:“那是谁。”姜宁然 的心脏怦怦地跳了两下,下定决心,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涩:“…是你。”
是因为喜欢他,在得知他喜欢诺兰后,去看了诺兰的所有电影。也是因为他,喜欢上了星际穿越这 部电影,所以有了她把狗狗的名字也取成“库珀”的巧合。
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藏不住。
话音落地的瞬间,司峪嘉拽住她的手腕,掌心抵着她的锁骨,拢着她的肩将她往后推。
“唔——”
没有言语,没有缓冲,司峪嘉一句话没说,直接低头吻住了她,侵略欲很强。
姜宁然被动地仰着头,承受他的吻,脊背在快要砸到墙面的那一刻,又被他的手及时抵住。
司峪嘉将她半个身子稳稳地困在墙壁与他之间,唇舌交缠间力道又深又重,她被压在墙上亲吻,身 体不得不跟着微微侧转,一条手臂被挤到身后,指尖蹭着冰凉的墙面。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疾风。他的舌腔撬开她的齿关,用力地、深入骨血 般吻着她,勾着她的小舌缠吮。
姜宁然被他压着,越亲越深,她的背脊紧贴着墙面,不断后仰,身前却被他滚烫的胸膛紧紧覆着, 冷热交织的感觉让她浑身发麻。
情动不已,缠绵缱绻。唇齿相依。他的吻从她的唇移到下颌,又顺着耳垂游弋,湿热的触感让她浑 身止不住地颤。姜宁然娇喘连连,脸颊通红,双手抵着他的肩头,指尖微微蜷缩着,却根本推不开他, 反而被司峪嘉压得更紧。
他忽地停下来,呼吸又重又烫,舔了舔她的唇,声音带着动情后沙哑的低沉,他恶劣地开口:“宝 宝,原来你喜欢我这么久。”
“你知道我回来这一路脑子里装的都什么?我想见你第一面就把你按在墙上亲,想怎么把你的衣服 一件一件剥掉,想听你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一路上,都是这些。”
司峪嘉压着起伏的呼吸,哑声说出的话几乎令她面红耳赤。
他忽然低了低头,拇指缓缓滑了下去,拍了拍她的腿侧:“乖,宝宝,张开腿。”
司峪嘉俯身向下,姜宁然忽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紧闭着眼,把脸扭到一旁,耳根发烫。她把腿弯 闭得很紧,因为羞耻,而小腿微微绷起,脚尖蜷缩着,可他骨节分明的指腹顺着她的膝窝慢慢打开,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不知道是不是一趟任务归来,司峪嘉的手上感觉更有劲,手臂紧实,线条就会在皮肤底下清晰地滑 过,利落得像没有多余的负担,手上的青筋更隐隐增添了痞帅感。
司峪嘉伸出舌头**了下,直起身去寻她的唇,嗓音很哑,故意意有所指地说:“宝宝,你喜欢我 这么久,我当然要好好对你啊。”
姜宁然整个人僵住,又羞又乱,从他唇里尝到了自己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想要扭头躲开,可他的掌 心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动。她的嘴唇被他含着,他的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齿关,属于两个人的味 道混在一起。
她溃不成军。司峪嘉吻了很久,才稍稍退开,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喘着气,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 震出来的:“宁宁,我现在喜欢你,喜欢得要死了。”
说完,他扣住她的肩膀,直接将她整个人转了过去,让她背对着他,双手撑在石台与墙壁之间。
她还没反应过来,司峪嘉修长的指骨已经贴了过来,强势地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了过来,姜 宁然不得不以侧着的姿态与他接吻。
她被欺负得有些被动,眼睛红得像兔子,司峪嘉偏偏姿势很多,缠咬着她的嘴唇轻哄,要她半跪在 石台上。
这个姿势隐隐让她羞得不能自已,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紧绷的弧度,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半扭着身 子,后背贴着他胸口,脸却被他别过来亲吻。
姜宁然被吻得有些发懵,她的马尾垂下,长度差不多扫到腰,头发又多又茂密,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
司峪嘉一边吻着她,一边伸出手,指尖沿着她后颈的发际线慢慢滑下去,勾住她马尾的尾端,慢慢 地、一圈一圈地绕着,他把那些湿发拨开,露出她后颈细白的皮肤。
唇舌勾缠又交融,偶尔有潮湿细密的声响溢出,听得人心底一个激灵。
被司峪嘉哄着耳鬓厮磨了不知道多久,等姜宁然有意识自己被带出浴室时,她已经快累睡着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像散架了一样,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侧,她整个人被裹在一件干燥的 被子里。
这边没有吹风机。沙漠干燥的微风足以替代一切,天热擦擦就能干。
司峪嘉拿着一条干净的浴巾给她擦拭头发,他擦得耐心,指腹偶尔带着指尖拢过她发尾末端,一点 一点地把水吸干,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唇角,很轻,像是在试探她有没有睡着。
姜宁然闭着眼,已经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唇边,温热的,带着一 点刚洗完澡的水汽。她偏了偏头,声音又细又轻:“…我不要亲了。”
司峪嘉立刻停下来,退到床边,他半蹲下身,伸出手捉她的手掌。
姜宁然半睁开一只眼,看见司峪嘉就蹲在她面前,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少见地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
“为什么。”他问。
姜宁然被司峪嘉这句“为什么”弄得愣了一下,脑子还昏沉沉的,当然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余力回应 他的吻了。她张了张嘴,声音软得不成样子:“我好累。”
“我知道。”司峪嘉还蹲在那儿,视线落在她半闭的眼睛上,“但为什么不能亲。”
姜宁然被他问得没话说了。她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一寸,只留出一只耳朵在外面,耳朵尖微微泛着 红,像在说:我累得都不想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我换一个问题。”
司峪嘉半蹲在床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轻声开口:“你高中暗恋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好像是在控诉,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
姜宁然有些躲避地撇开视线,觉得难为情地说:“高中的时候,你都不认识我。我觉得不好意思 说。”
不好意思说出口,不好意思表达。
那个时候的他满足了少女时代所有幻想,喜欢他的女生多得犹如过江之鲫,她又算什么呢?大半个 学期的竞赛班,司峪嘉也没有真正把她放进过心里过。
“那在一起以后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司峪嘉看着她,心软地吻了吻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他想起在北外春训的时候,他曾经问过姜宁然,高中同是附中的,她当时有没有见过他,她当时给 出的回答是“可能见过吧,她也不记得了”。
“后来那么多次机会,比如你在北外集训那次,你都没有告诉我?”司峪嘉攥住她的手,肩膀微微 压着,漆黑的眼眸直视着她带着侵略性,锁定着她,不让她逃,也不给她躲。
姜宁然沉默了一会儿,被子底下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着被角,越攥越紧,无意识地耍赖。
不肯说。
司峪嘉捏着姜宁然的下巴,挑起她的脸,又逼近过来,重复问了一遍:“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没有很喜欢我。”姜宁然开口,“所以如果跟你说,会给你造成负担,或者说,怕 你觉得我很丢人。”
司峪嘉直勾勾地盯着她,“为什么会觉得丢人?”
姜宁然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慢慢挤出几个字,“因为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有我和没我,没有区
别 。”
在她心里,司峪嘉这样的人注定是青云直上、桀骜不驯。他像一阵从不停留的风,干净利落,天地 广阔,他属于这个世界,不会被任何的喜欢绊住脚步。
“所以即使没遇到我,你也会好好照顾别人,对那个女孩很好很好……”姜宁然声音越来越小,似 乎有几分羞耻,很不情愿地说。
只是很幸运,她是这一个人。
司峪嘉本就是一个很有担当很有责任感的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当初能和司峪嘉在一 起,即使知道他不是那么喜欢自己,她也可以全心全意去爱他。她已经是那个最幸运的人,她不想作, 也不想闹,她不想失去司峪嘉。
想到这里,姜宁然别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司峪嘉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下意识躲避的脸给掰正,语调带着几分散漫,听起 来又像威胁:“你想把我推给别人?”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觉得谁对我好我就跟谁走?觉得我会对谁都一样?”
司峪嘉逼迫着她看向自己,缓声说:“宁宁,我觉得那个人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
他松开她的下巴,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掌心贴在自己胸口。“你听听。”
姜宁然睫毛颤了一下,司峪嘉往她额头轻轻亲了下,一边吻她一边贴着她耳朵,低声耳语:“你记 不记得初夜那晚,你趴在我身上撒娇,说我的后背好好看,像—双翅膀。”
她愣了一下,听他忽然提起这个,脸颊有点红,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当时怎么说的,还记不记得?”司峪嘉看着她,贴着她的下唇角,“我说翅膀是么?那你这辈 子都不用落地了。有我接着。”
以前孤身一人,生死无所谓,怎样都行。
但现在不一样,多了她,每次出任务,他得完完整整地回来见她。
姜宁然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可是,我在妈妈那里看见了你给她发的短信,你不是一 直在问我之前为什么不开心么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你跟我妈妈说,你没有很喜欢我。”
司峪嘉听着,没插话。
“所以后来我一直觉得,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主动了,而你答应了,只是因为你不会让人难 堪 ,而不是因为你非我不可。”她抬起眼看他,“而妈妈短信的事更加让人确信了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
司峪嘉心里忽然像是被刺扎了一下,他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声音认真 起来:“宁宁,这件事我要跟你解释一下。”
“当时临近期末,你被你妈妈从学校突然带走,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后来我找去你老家,没见到 人,只碰到了你阿嬷。再后来,等你考完试,陪你吃完饭后,你委屈地问我,妈妈不同意,能不能偷偷 谈。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总不能不答应。”
司峪嘉抬起眼皮,语气认真: “可私底下,其实我联系了你妈妈。我给她打了电话,既是想表示对 长辈的尊重,也是试图争取一个机会。”
“第一通电话打过去,伯母在忙,说之后会给我回电话,让我等着。”司峪嘉顿了顿,下意识地攥 住她的手腕,牵着不放,“可过了几天,伯母突然发来一条短信,问我当初和你在一起,到底是不是喜欢你。她要听实话。”
姜宁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我回的是,不完全是。”司峪嘉直视着她的目光,“伯母当时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她的心底已 经有了疑问。我不能撒谎,也不想撒谎。如果我当时回答‘是’,她不会信;回答‘不是’,那就再也 没有机会了。所以我最后给出的回答是,不完全是。”
当初如果回答其他别的答案,说不定他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拿不到。也是这个答案通过了沈馥那关, 司峪嘉最后收到了沈馥再次打来的电话,决定给他一个机会,约他吃个饭见一面。
姜宁然原本微微委屈的小表情转变了起来。她看着他,眉眼俱是意外:“你当时还主动找我妈妈了
吗 ? ”
“没错,”司峪嘉点头,接过话来,“我想解释的是,当时这条短信的意思,不是‘不喜欢你’, 我说的是‘不完全是’。因为那时候,你的个人闪光点更加吸引我,相比起来,喜欢就好像不多。”
“但现在,特别特别多。”
过了几秒,他偏过头,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对不起,宁宁,因为这件事,让你怀疑这 么久。”
姜宁然睫毛颤了一下,目光一寸一寸地变软。她看着他,感觉好像美梦成了真,像憋了很久的一场 雨终于下透了,天边开始透出光来。
她伸出一根食指,微蜷着,缓慢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司峪嘉的手背。
没有任何犹豫,司峪嘉一下反握,将她五指主动拢进了掌心里,掌心贴着她的指节,牢牢牵住。
姜宁然心动不已,想起了什么。有些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祝我 什么吗?”
“什么?”司峪嘉问。
“你祝我生日快乐,心想事成。”姜宁然灿然一笑,唇角温温软软,“我觉得很灵。”
司峪嘉看着她那副样子,弯起唇角,但没接这句,反而偏了一下头:“不过宝宝,你之前不开心的 事,我一直不知道原因,可周辞知道。”
司峪嘉眼皮薄薄垂着,眉骨压着、下颌收着,姜宁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等下。
他这是在委屈吗?
脑海里有个声音:嗷嗷嗷怎么突然一下有点可怜的感觉了!
司峪嘉挑了挑眉,低头蹭了蹭她的手背,手指慢慢地抚过她的虎口,指腹来回地划着: “宝宝,以 后有任何事情,你都要跟我说。最好只跟我说,你不愿意跟我说的话能不能也别跟周辞说。”
姜宁然心脏怦怦跳着:“ !”
感觉像故技重施。
装茶大灰狼!
她眨了一下眼,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点神秘的小钩子:“好,那我告诉你一个新秘密。”
司峪嘉凑过来: “什么?”
“我根本就没跟他说过啊。”她一字一句地说,眼底的笑意洇开,“你——司峪嘉——被、他、 骗、了!”
司峪嘉愣了一下,最后气笑了。
他把脸别过去,还真是关心则乱。
他气得决定给周辞找点茬,让他也不好过。
晚上,姜宁然安静恬然地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等她睡了一觉醒来,司峪嘉把她带出去吃东西。他开着车穿过几条窄小的街巷,路两侧的矮墙被夜 灯照成暖黄色。
这边的居民大多是等到太阳下山以后才出门活动,白天的酷热散尽了,夜晚的街道反而热闹起来。
车子拐过一片宽阔的空地时,姜宁然看见当地的年轻人在踢足球。场地是沙土压平的,没有草皮, 也没有规整的边线,几件衣服堆在两端当球门。一个少年把球踢得极高,几乎比路灯还高,然后落下来 的时候被另一个人稳稳接住,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司峪嘉把车停在路边,带她走到一个不大的食摊前。
老板是个留着短胡须的中年男人,看到司峪嘉就咧嘴笑了一下,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打了声招呼,像 见了老熟人。司峪嘉也回了句什么,语气随意,像是来过很多次了。
他给姜宁然点了一锅塔吉锅,老板很快就端了上来,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姜宁然确实是饿了,她有点饥肠辘辘,握着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余光偶尔扫过旁边踢球的年轻 人,远处传来一声进球的欢呼,她嚼着食物,觉得空气、温度、身边的人都刚刚好。
司峪嘉坐在她旁边,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抬眼,语气自然的:“你手机借我看一下。”
她正低头吃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不疑有他,顺手就把手机解锁了递过去,然后继续埋头吃饭。她 吃得畅快,伸了一下腿,舒臂,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又喝了一口水。
余光里,司峪嘉还在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姿势跟刚才一样,但嘴角那点弧度明显不一样了,表情暗 爽。
姜宁然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什么,心中警铃大作,勺子往旁边一搁:“…你该不会是在偷看我小号吧。”
她急匆匆地把手机夺回来,果不其然,页面正停留在她那个小号的主页上,时间线已经被他翻了大 半。她急得跺了一下腿: “你好坏!你为什么要偷看我的小号!”
司峪嘉姿态闲散,低着头捉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节。他把自己的手机从桌上推过来,长腿支着 地,屏幕亮着,没有密码的界面朝向她:“我的手机你随时可以查,支付密码你都知道。我所有的东西你都能看。”
“我对你没有任何秘密。”他停了一下,“我对你坦诚相待,一无保留。”
确实是这样的,姜宁然脸颊发红,没接他话,她把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屏幕上,埋头继续往下翻, 在看他已经翻了多少内容。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上下划着,越看越觉得耳根发烫。
我爱你,覆水难收,以至于爱意汹涌,无处安放,只能寄存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小号里。
她指尖正机械地上下滑着,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来自“特别关注”的更新推送弹到了屏幕最上方——
@Siiiyu-
沉寂了四年的账号,最新动态发布了一行文字:“风物长宜放眼量,来日方长。”
姜宁然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瞬。
她猛地抬头,司峪嘉一只手搁在桌子上,正握着手机,他姿态闲散,目光松松地看着她,沉默半 晌,“宁宁,我想要名分了。和我结婚吧,宁宁?”
第98章 嘉奖
姜宁然盯着他,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又急促地连跳了好几拍。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 嗡嗡地响着,盖过了街边所有声响。1
她当然开心。
可嘴上却很矜持。
姜宁然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寻常,但声音不自觉地拖长:“鉴于你刚刚未经 允许,擅自偷看了我的小号——”
她抬起眼看他,顿了一下,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整片星空:“所以我——还不能这么快就答应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弯起的唇角特别香软,像一只明明尾巴翘上了天还要假装自己很淡定的猫。司峪 嘉伸出手,手掌宠溺地覆上她后颈,指腹顺着她马尾的发尾慢慢滑下去,不轻不重地拢着。
这个打扮的姜宁然纯真自然,清清爽爽,像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整个人坐在那里干干净净的。
司峪嘉看了她一会儿,松开她的马尾,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敞着腿坐,整个人往她那边倾过去,嘴唇 贴着她耳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层故意撩拨她的气音:“宝宝,好喜欢你今天的样子。”
姜宁然被他这句话说的一下子想起下午在浴室里,司峪嘉一边攥着她的马尾一边亲她后颈的画面, 脸瞬间又烫了起来。
司峪嘉似乎很喜欢她的脖子露出来的样子,那些吻落下来的时候又重又湿,带着一种强烈的占有 欲。她的脸颊瞬间腾地烧起来,假装气呼呼地别过脸去:“还要罚你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可以。”
司峪嘉听了,不在乎地哼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地从她耳侧传过来,明知故问:
“一个星期都不可以什么?”
明明都猜到了,还要故意装作不知道。
“反正你很快就知道了。”姜宁然红着脸回完这句,别开脸去,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踢球的少年身 上,晚风拂过,她坐在那里,风拂鬓丝,光影流转。
两个人吃完回到车上时,库珀已经在后排安静地睡着了。最开始他们下车吃饭时它只是半眯着眼趴 着,现在彻底睡了过去,脑袋搭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那片热闹的空地,车灯切开夜色,沿着沙土路往营区的方向开。
回程的路上安静了一会儿,司峪嘉忽然开口:“你那个小号,为什么停在了平行宇宙那句?”
“你那时候打算放弃了?”司峪嘉一路驱车,不断回想着姜宁然小号里的内容,若有所思地问, “为什么? ”
姜宁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她盯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地,沉默了好一会 儿,像是在想怎么把那段已经很远的心情重新拼起来。
那时候她正以为自己与司峪嘉逐渐有了交集,也渐渐觉得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可后来又发现他不 喜欢自己,从来都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那种落差像一层层褪下来的潮水,把她一个人留在干涸的 沙滩上。
她那时候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失恋,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他。姜宁然视线落在一个虚空的焦点 上,轻声开口: “因为当时觉得自己没有机会了。”
“那天,我正好从罗榆湄那里听到你要出国的消息,而且她也要跟着你去。”当时罗榆湄说的是要 追司峪嘉,姜宁然停了一下,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会在一起,继续说,“所以我觉得自己没有一点机会 了,我想主动退出,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
“而且,我当时肚子很疼,身体也不舒服,在那种情况下,我暗示你,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你问 我那个人让我那么难过吗——我说是。你说,那就别喜欢了。”
司峪嘉的刹车在那一瞬间踩了下去。车轮在沙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车子停住了。他握着方向 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那段记忆很快浮了上来,他当时好像确实说了这么一句。
他以为那个让她难过的人不值得她继续喜欢。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在意。
司峪嘉不知道的是,在当时是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一个喜欢了他很久的女孩心上,会是什么 重量。
他差点亲手把她推远。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少女为他辗转反侧、彻夜失眠,为他患得患失、心神不定。会因为他的 一句话雀跃整夜,也因为他的一句话跌入谷底。
如果不是到这一刻,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姜宁然想起,高中那次亚太青少年模拟联合国大会,大家都在食堂聚餐。有个女生,特别清冷特别 美,从不接受任何人的表白。那天她和司峪嘉是搭档,辩论结束后,她特地换了裙子,空调很冷也不穿 外套,一直在偷偷看司峪嘉。
当时姜宁然看着她,感觉就像在照镜子。
司峪嘉不知道姜宁然在想什么,他隐隐感觉到一种心疼又后怕的情绪,停下车,转过身来,一只血 管分明的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指腹慢慢插进她发间,扣着她的后颈和后脑勺,拢了拢,手腕上的宇舶 表抵着她的后颈,表盘带着他体温的温度。
“宝宝,我这周末想回国一趟。”司峪嘉开口。
姜宁然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在他怀里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问他:“回国干什么?”
“回去征求一下丈母娘的同意。”司峪嘉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吻了吻,“想娶你回家。”
如果这一生没有遇见你,我不会遗憾,因为我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可遇见了,我便再也没法 想象没有你的余生。
站在婚礼那头的人,只能是我。
站在你身边的人,也只能是我。
第三天,司峪嘉照例进行军事核查,与一名意大利军官和记录员一同驱车出发。姜宁然则跟随摄制 组前往集市拍摄。临近收工的时候,大家各自松散开来,姜宁然和小榆慢悠悠地逛着摊位,忽然听见身 后一片热闹。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群姆妈们正围着周辞,个个眉开眼笑的,手里举着照片,你一言我一语地 往他手里塞。
他太高了,被一群矮半个头的姆妈们拥着,像一棵被藤蔓缠住的树。
小榆探头看了一眼,乐了:“周辞果然到哪儿都受欢迎。你看那些姆妈,笑得多开心。”
姜宁然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他那个人,好像无论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小榆在旁边补了一 句:“感觉他不管到哪个国家,都能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
姜宁然正要接话,摊主探头问她们:“小姑娘,你们买吗?有看上的没有?”
姜宁然收回目光,随便指了一个小物件,付了钱,把东西带走了。
她走回队伍里,结果就听见小陈说:“姆妈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周辞没有女朋友,准备想找个未婚 妻,于是都踊跃地拿着全家福过来给他介绍自己的女儿。”
姜宁然有点意外,竖起耳朵偷听,果不其然隐隐约约听见周辞在低声推拒,但姆妈们喜笑颜开,说 在这边可以娶三个老婆。
姜宁然心头一凛,周辞长得又高又帅,性格又好,姆妈们都特别喜欢他,那架势活像是要当场把他 定下来。
姜宁然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玩,嘴角弯着。她转头正要跟小榆说话,旁边的邓浩升不知什么时 候凑了过来,一边低头翻着手里的清单,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头儿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姆妈 们拿着照片围了他好几回,后来相信他在国内有未婚妻了,才消停了。”
这样吗。姜宁然上车的时候,忽然回了下头。风吹过来,她脑子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怎么隐 隐觉得,这场景这手笔,有幕后操盘手呢? 1
周三,姜宁然要去德国科隆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为期三天,语言文学类的论坛。导师周麟早就跟她 定好了,早鸟费也交了。出发那天,司峪嘉送她去机场。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路上姜宁然问他:
“你什么时候回国? ”
“周日。”司峪嘉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自然。
“好。”她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妈妈是很厉害的人,不好对付的。”
司峪嘉听了,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过来,掌沿在她后颈上轻轻拢了一下:“别 操心,都交给我。父母那关都该由我来出面。轮不到你去承受这些压力。”1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落地科隆后,姜宁然直接去了酒店办入住。大教堂的尖顶在暮色里像一把倒插进天空的剑,整座城 市被莱茵河的水光映着,古老而安静。
会场就在酒店旁边不远处,是一座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廊上刻着拉丁文的铭文,推门进去的时候能 闻到旧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息。
第一天是报到,没什么正式议程。
晚上聚餐的时候,姜宁然碰到了许久未见的老师和师兄师姐。其中不少人是疫情前出国的,有的快 两年没见面了,大家互相问着近况,聊得热热闹闹的。
有人问她毕业后的打算,她还没开口,导师周麟端着一杯拿铁走过来,在姜宁然旁边坐下,语气温 和自然:“明天我跟你提过的那位老师做报告,你好好听一听,见个面。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周麟从姜宁然入学起就是她的导师,称得上尽心尽责。
当初得知她自主申报的大创项目因原定指导老师临时被取消而搁置,周麟比她还上心,特地联系了 她,说信息学院那边有一个项目正缺语言系的学生参与,让她有兴趣的话可以主动联系合作。
他甚至连对接人的姓名和联系电话都替她打听好,一并发了过来,这个对接人就是当时的余知岳。
多年相处下来,姜宁然越来越觉得,周麟是那种负责任且真正替学生考虑的老师。
其实从大四开始,周麟就一直推荐姜宁然留校读研。姜宁然绩点很高,连续四年拿到奖学金,也在 不少大型翻译活动上亮相,算得上是系里一张拿得出手的名片,十足十的优秀毕业生。
可当时她觉得留校的方向不太适合自己,婉拒了好几次。周麟觉得她是块好苗子,挺想继续栽培, 找她谈过几回,每次都语重心长。
姜宁然的态度温和却始终没有动摇。
后来周麟又想到了另一个方向,想推荐她去他以前的导师那边读社会文化专业,跨文化传播与调解 方向。正好导师那边也在问有没有合适的学生,周麟就又想起了她。
姜宁然最初也想过,如果没有找到自己想做的方向,这条路或许可以试试。但后来她关注了不少人 道主义相关的工作,了解越多,心里越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往人文主义关怀的方向靠拢。
当时周麟听完她的想法,没有马上反驳,也没有一口咬死,只是说:“这个方向以后可以去智库, 也可以做政策研究员。你先去参加来年的那个论坛,见见我导师,说不定你会改变想法。”姜宁然应下 了。
第二天,周麟的博士导师作为资深教授做了报告。
这名教授叫John, 是一位精神矍铄的学者,在学界深耕多年,姜宁然坐在台下,认真地听讲。其 实不夸张的说,这位学者教授既有广博的视野,也有基于田野经验的具体观察。
他的风格沉稳而开阔,不堆砌术语,不炫耀理论,聊起案例来像在讲一个个真实的故事,让人不由 自主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会后,三个人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接着深入聊了一会儿。
John从周麟那里听说姜宁然大学期间利用休息时间翻译儿童读物的事,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 朝她倾过来:“儿童文学?”
姜宁然点了点头,简单说了几句。她大学期间,利用所有能挤出来的零碎时间,把中文绘本和短篇 儿童文学逐字逐句地译成西语。
那些句子带着一点诗意和节奏感,她要把它们换到西语里同样轻盈的表达,做到浅显、干净、适合 孩子阅读。她译了三本,共五册,累计译稿逾20万字,一本出版,两本还在修改阶段,不算什么大成 就,但她一直做得很认真。
她同时还参与了国家级外宣项目,承担中文-西语政策文件翻译及审校工作,涉及文化传播、教育 合作等领域,译稿被纳入项目成果汇编。
发表过论文,做过不少大项目,细致耐心,思路清晰,沟通踏实,全都是她的闪光点。
就连她课余时间录的那些节目,都成了她简历中镶边的一部分。
那位教授听完,摸了摸下巴,然后推过来一张名片,认真地询问她:“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这 边?”
其实顶级优秀的学生是不需要自己去海投简历的。
你做的事情本身会替你说话,你的作品就是你的履历,项目会找你,平台会找你,合适的机会也会 顺着你走的路找过来。
姜宁然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机构名,是业内很权威的一家文化基金会,名气也 是响当当的。
她还没开口,教授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真诚:“你不用急着回我,回去看看资料,有兴趣随时 联系。”
他顿了顿,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犹豫,却把主动权妥妥地交到了她手里。
姜宁然不是第一次收到橄榄枝了。
可她真正特别明确动心的,却是B大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个研究生联合项目,以发展合作与公 共政策为方向。
这个项目最初她是在大三下学期无意间看到的,彼时她正在查找关于战后地区教育重建的资料,网 页上一条招生简章藏在页面底部,姜宁然坐在电脑前,握着鼠标点了进去。
后来她听了一场相关的讲座,那个项目的主讲人是一位在教科文组织工作过十几年的人,全程没有 讲什么高调的话,只是把数据铺开,一张一张地讲在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还有哪些缺口没有被补上。
姜宁然听完全程,心里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其实真正打动她的,是司峪嘉,他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情。
曾经喜欢的少年远征世界,他保护平民,恢复法治,维护持久和平,她有时候想与司峪嘉并肩,一 起看同一片落日,或者一起把某件小事做好。
姜宁然垂下眼,把手里的茶喝完,笑笑说:“我会考虑的。”
晚上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论坛峰会。最后一天结束的时候,姜宁然跟着几个 师姐在酒店的落日酒吧喝酒。
几个师姐喝着喝着就聊开了,天南海北地聊着,说着说着,一个师姐忽然沉默了一下,握着酒杯的 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想到了什么。
姜宁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酒吧另一头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正在跟身边的人低声交 谈,侧脸被暖色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师姐收回视线,苦笑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原来那个男生是她的前男友,这趟男生出国,两个人偶然再次碰上了面。而他们当初之所以分手, 是因为对未来的规划完全相悖。师姐想出国,男生的职业规划在国内,双方都不肯为对方让步。
师姐的眼睛已经红了:“你知道吗,他说他能托举我,说我留在国内跟着他走,路会更顺更好走。 可我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坐了很久,觉得不对。我知道他是真心觉得那样对我好,可世界那么大,我想自 己去见见。”
她猛灌了一口酒:“当初我们真的很甜很相爱,但是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爹系男朋友!”
“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我想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要先替我分析一遍‘值不值得’。你说这叫爱吗?我觉得他更像是在替他理想中的女朋友规划人生。而真正的我,野蛮生长的我,好像从来不在他的考虑
师姐吸了一下鼻子:“他们永远不明白,爱一个人不是替她做决定,是陪她做决定——哪怕那个 决定你并不认同。”
姜宁然安静地听着,舍命陪君子地干了几口杯中的酒。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师姐偏过头看着姜宁然,带着一点好奇和试探,问她:“你和你男朋友不会吵 这个吗? ”
姜宁然微愣,认真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
“他从来不会替我做决定,也从来不会跟我说你必须去做什么。”
司峪嘉非常尊重她的自由,我爱你,但你是自由的,他情绪稳定,可以帮她解决问题,也能给她充 电充能,唯独不会干预她的成长。
师姐安静了一瞬。她偏过头看着姜宁然,目光有些发红,但不再往上涌了:“真好。”
她点评道,眼神祝福,用拇指缓慢地蹭了一下杯沿,声音低低的: “那他是真的爱你。”
后来姜宁然又喝了几杯,脑袋开始发热。她感觉酒劲一点点地往上涌,整个人泡在一种暖洋洋的迟 钝里。
她跟师姐们告别,回了房间,早早洗完澡躺下来。她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之间,手机忽然震了。
姜宁然半睡半醒地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司峪嘉的名字,她接起来,声音带着醉意,软软 地拖长了尾音:“喂~”
“喝酒了?”司峪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还是被她简单的一声就听出了 异常。
姜宁然很乖地“嗯”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像一只翻着肚皮撒娇的猫:“是啊~你要不要过来跟 我一起喝啊,我们喝通宵,不醉~不归~”
司峪嘉沉默了一下,然后气笑了:“宁宁,我明天是要回国见丈母娘的。耽误了,你赔吗?”
姜宁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特有的理直气壮:“我赔啊。我把我一 辈子都赔给你。”
司峪嘉太阳穴隐隐抽了下,心动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宁宁,下楼。带你去个地 方 。”
姜宁然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被窝的暖意还裹着她:“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司峪嘉没有回答,只问了她房号。她老老实实地报了数字,挂掉电话后翻下床,歪歪斜斜地套了一 件外套,脚趾在拖鞋里探了半天才踩稳。
刚穿好衣服,门铃就响了。她拉开门,司峪嘉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后的风尘和凉意。姜 宁然身上的酒气几乎迎面扑了过去。他眯了一下眼,逼近她,一步步把她抵到了墙边,低头凑近她唇
边:“怎么喝了这么多?”
她仰起脸,带着酒意的呼吸故意往他鼻唇上呼: “我没醉。”
醉了的人都不承认自己喝醉的。司峪嘉眼底一暗,把她完全压在墙上亲嘴,吻得又深又重,几乎让 她上下透不过气来。
姜宁然被他的气息和酒意搅得晕乎乎的,偏过头推了他一下,觉得他超坏。司峪嘉不但没松手,反 而捻住她的腰,低头用力吮了一下她的耳垂,热气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声音沉沉:“如果不是还有正事,我就地给你办了。”
她还是那副迷迷糊糊任人宰割的模样,被他牵着手下了楼,抱上了车。司峪嘉俯身替她系好安全 带,关上车门,一路开出去。
姜宁然在车上很快就睡着了,脸颊贴着车窗,呼吸平缓。车子不知开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司峪嘉 轻声把她叫醒。
姜宁然揉着醉眼跟着他下了车,进了某个大楼,坐电梯上了一层。
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了。对方是金发碧眼的白人脸孔,四十岁出头,西装革履,桌上 摊着一份牛皮纸袋。看到司峪嘉是把人抱上来的,律师威廉不免眉角一挑:“你大晚上要我从瑞士过
来,就为了这个?”
司峪嘉没搭理他,只问:“文件都准备好了吗?”
威廉把牛皮纸袋里的一沓文件抽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司峪嘉接过笔,低头翻到签名处, 龙飞凤舞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姜宁然抱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身后是男人结实温热的身躯。司峪嘉握着她的手 背,带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住那支笔,像在教一个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人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来,在这里签个字。”司峪嘉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廓。
姜宁然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纸页,字是斜的,她没看清内容,只看见最下面有一行空 格,等着被填满。
她的指尖有些软,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任他带着,一页页地翻过去,在每一个需要签名 的地方落下了她的名字。
半晌,司峪嘉整理好文件,把怀中的人抱稳。
威廉收起手机,起身走过来,清点核查,他点点头,确认无误后,把文件全都收回了袋子里,扣 好,封好,然后一份自己保留,另一份交给了司峪嘉,威廉微抬着手臂说:“可以了。”
司峪嘉一把把人抱起,扛在肩头,他的手臂从她膝弯下穿过,手搭在她的臂上,下楼后,司峪嘉空 着的那只手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一键解锁,车灯亮起来,大灯扫过来,刺破夜色。
姜宁然被刺眼的亮光映得眯了眯眼,看见一辆白色欧洲车,车牌是欧盟的白底黑字,她不经意间瞥 了一眼,那排字母和数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JYB·1118 。”
她模糊地认出了那串字符,然后顿了顿,声音带着酒意,含含糊糊地开口:“这辆车的车牌竟然是 我的生日诶,好巧哦。”
司峪嘉被她这句话气笑了,拉开副驾车门把她塞进去,弯腰替她系好安全带,声音带着一层“你还 能再离谱一点吗”的无奈:“这是我的车。”
“这么巧啊,你车牌跟我生日一样——”她的尾音还拖着,显然没有把那句话的逻辑连起来。
司峪嘉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那副迷迷糊糊又觉得自己 很清醒的样子,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一路上她话格外多,嘴又甜, 一会儿说“你开车好稳”,一会儿说“你是不是特意来接我的”,他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忍得一路上太阳穴都在跳。
好不容易回到了她的酒店,司峪嘉用房卡打开门,把门推开直接把她丢了进去。她往前踉跄了一
步,歪着身子靠在墙上,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水朦朦的,像浸在水里的两颗耀 眼的星星。
“JYB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啊?“她歪着头问他,语气又好奇又笃定,“会不会是姜的J和峪的Y她自顾自地琢磨了一下,眼神亮了一瞬:“一辈子吗?”
司峪嘉把手里的房卡往桌上一丢,一把将她按在了墙上。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目光落在 她那双水雾朦朦的眼睛上,语气直白得近乎锋利:“给*吗?”
给*就告诉你。
姜宁然浑身发烫,被他捏住脸颊的时候,明明醉着,可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竟然起了一阵难耐的躁 意。
司峪嘉一遍一遍地舔吻着她,诱哄着她半趴在房间的书桌上。姜宁然被他按着腰,有点难受,挣了 一下,又被强势霸道地按住。他一遍遍吻着她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窝,像在一寸一寸地走过一片他早 已标记好的领地。
“你是不是想知道?”他声音低哑,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热度,摁着她的肩头。她竟就乖乖地点了点 头,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灯光昏黄而温软,司峪嘉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把她微微往下压了压,带着她的手,握住了桌面上 的那支笔。
她整个人还在发颤,被他半环着,手被他带着,笔尖落在纸面上,歪歪斜斜地划出了几个字母。她 低头看着自己手下的纸页,那几行字连在一起,像一条歪扭的小路——
“Just you Babe.”
Just、You、 Babe——JYB,1118 。 只有你。1118。他的笔迹混着她的手迹,歪扭地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他带着她写的,哪些是她自己的颤抖落下的。
远处莱茵河的水光隔着窗户映进来,在墙面上投出一层淡而模糊的亮色。水光在视线边缘随着节奏 晃动,船桨入水的声响被夜色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持续的水声细密而湿,沿着船舷一圈一圈地漾开。
司峪嘉凌晨的飞机回国。落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他直接驱车去了姜宁然家。大平层,客厅宽 敞,窗外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浅灰色的地板上。
沈馥已经起来了,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司峪嘉进门后 没有绕弯子,在沈馥对面坐下来,把一份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他开口,郑重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他 想迎娶姜宁然。
司峪嘉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把手里的那份文件打开,推到她面前:“这些是我名下的资产, 房产、基金,还有瑞士银行的一些存款和理财。其中几份是在欧洲的,公证文件也一起带来了。”
“还有一些不动产,我在国内和国外都做了产权划分。”
沈馥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拿起那叠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她 不急不慢地逐页看着,目光从一行行条款上滑过。
每翻一页,她都停住了,手指顿在纸面边缘,看着签名栏那几个名字,有律师的、公证人的,有司 峪嘉自己的,还有姜宁然的,她抬起眼看了司峪嘉一眼。
司峪嘉微微倾身,解释:“是我哄着她签的。昨天晚上她喝了点酒,意识不太清醒,我说什么她签 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馥手里的文件上,语气认真:“但这些我迟早都会给她的,早一天,晚一 天,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司峪嘉说完这句话,没有急着往下接,他坐直了些,语气平缓但郑重:“伯母,我知道您一直比较 在意宁宁的事业。这也是您这些年始终没有完全松手的原因之一。我能理解。她确实值得被好好对
待。”
“但我今天来,不只是想告诉您我会对她好。我想告诉您,她的事业,我不会拖累,相反,我可以 托举她一辈子。”他停了一下,“我认识一些人,在教育、文化、国际组织方向有些积累。不管她以后 想做什么方向,语言、政坛,外交、发展合作、公共政策,我都可以帮她搭线,给她铺路,帮她走得更 稳一些。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她想去哪里,我都能陪她去。她的职业规划、她的成长,我放在第 一位。”
司峪嘉说得很具体,从欧洲几家跟她研究方向相关的机构,到几个在国际组织工作的同行,他都表 示自己可以搭桥铺路。
“包括以后读研读博需要的推荐信。她方向定了之后,我可以联系相关领域的教授或项目负责人, 帮她做背书。这些人的信用和资历,足够让她的申请材料被优先审阅。”
沈馥听完,安静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接话,她抬起眼看着他:“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宁宁说,她大学刚开学的时候,被一个叫蒋全的学长骗到了一场生日局里,她说当时的你还不认 识她,但是是你把她带出去,还四两拨千斤地提醒她蒋全不是什么好人,告诫她这些人玩得有多浑,离 他们远一点。”
司峪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如果不是沈馥提起这么一件事,他几乎都不记得他和宁宁还有这么一 段交集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们之间缘分原来有这么多。
“宁宁自小跟我妈一起生活,从小的性格就比较内敛,身处这个局里,局促不安,她说是你看出了 她的不适和难堪,因此出手解围。这件事,看你的表情,应该是不记得了吧?”沈馥一针见血地指出。
司峪嘉没办法辩驳,沈馥继续往下说:“你在还没喜欢上她的时候,就已经会替她挡这种事了,其 实你三观是正直的,人品和德行也是可靠的。”
时间也检验了人品。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平而稳:“我女儿暗恋了你这么久。她看人的眼光,我信得过,我相信你也是 值得她的喜欢的。”
这些年,司峪嘉逢年过节的问候,平日里对老家老人的照顾,沈馥全都看在眼里。
当初出国前留给他的考验,这么长时间,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看。其实早已经过了时间的检 验,也慢慢证实了他本身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司峪嘉方方面面都挺优秀的,作为女婿,可以说是完
美。
司峪嘉以为沈馥还会继续问些什么,或者稍微为难他一下。但她没有。
沈馥把那叠文件往沙发一侧轻轻撂了一下,开口,说:“宁宁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你。”
“她在你来之前就跟我特意打了电话。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跟我很正经地聊她曾经的少女心事, 她跟我说她很喜欢你,希望我同意,还说了刚刚我跟你讲的那件事,说你疫情期间给阿嬷和国内寄物 资,说你在西非多么认真地工作,说你是个多好的人,她还说”
沈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她还说,妈妈,无论如何,请你不要太为难他。”
司峪嘉坐在对面,瞬间被这句话触动。他垂下眼,停了片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沈馥看着他,无奈弯唇,语气宠溺:“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喜欢你这么久了,我又何必做那个让 她一直等下去的人。”
司峪嘉坐在原地愣了足足一分多钟。
/尾声/
五月初的科隆,天气好得像被谁特意调过色。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铺下来,落在莱茵河的水面上,碎成一层细细的、晃动的金箔。
桥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依偎着拍照的情侣,有人正举着手机自拍,有人踮着脚尖把一把锁挂到铁 栏杆上,然后低头吻在一起。
姜宁然买了支冰淇淋,找了个空位在河边坐下来,舒开两条腿,往后撑着手掌,微风拂过她的脖 颈,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远处教堂传来的钟声。
旁边,一对年轻的情侣相互依偎着,正在用法语讨论着挂锁的事。
女孩兴致勃勃地说着网上查来的数据,什么自2008年起、两吨多重、德国专家鉴定过不会影响桥 体结构云云,男生在旁边笑着反问:“这么多锁挂上去,桥不会垮吗?”
女孩用力拍了他一下,再次把数据亮到他面前,又指着屏幕反复强调:“你看你看专家说了不会 垮。”
女孩念完,得意地扬起下巴,男孩笑着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说了一句姜宁然没听清的 话。就在这时,一列红色的铁路火车从桥上呼啸而过,车窗闪过一道道模糊的剪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 一帧帧被拉长的胶片。
姜宁然不自觉地被吸引了目光,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桥的另一端,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短 暂、明亮、一晃而逝。
她把吃完冰淇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起身走进了后街的一家小店。
店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整理一排铁质锁扣。姜 宁然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把沉甸甸的锁,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纹。
老太太笑眯眯地抬起头,问她想刻什么字。
姜宁然想了想,说: “SYJ &JNR 。” 1
老太太低头刻字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她:“所以你是SYJ还是JN R? ”
姜宁然笑说:“我是这个。”
她指了指JNR。
“那这个SYJ, 是你先生?”
姜宁然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红:。……还不是。”
老太太笑了,施刻的动作不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变成‘是’?”
姜宁然被问得噎了一下,接过刻好的锁时指尖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那行工整的字母,两串名字缩 写紧紧挨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
她很喜欢,拍了张照片,传给司峪嘉,然后收起了手机,握着那把锁,慢慢走到桥上。日落正从莱 茵河的另一端铺过来,把她和整座桥都裹进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里。
远处科隆大教堂的两座尖顶在暮色中像两道剪影,沉静而庄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 的凉意,拂过她的发梢和脖颈。她站在栏杆前,手里攥着那把锁,正要低头找一处合适的位置挂上去的 时候,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司峪嘉”三个字。
“喂?”她接起来,声音被风吹散了一截。
“在哪儿?”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峭拔干净。
“科隆锁桥啊。”她握着手机,看着河面上被落日染红的光,“我刚买完同心锁,正准备找地方挂 上去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着一点不满的意味:“这种事情,不是一般 都两个人一起做的吗,嗯?”
姜宁然愣了一下:“那你回来了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后传来同样频率的声音,恰好一列火车从旁边呼啸而过:“你回头。”
电话里的声音和身后的空气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她倏地回头,司峪嘉出现在她身后。
他手里握着一束花,白色的,浅紫色的,被落日余晖染上一层浅浅的暖金色。花束用浅米色的蕾丝 系带松松地拢着,细密的织纹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蕾丝的尾端从花束底部垂落下来,长长地拖在 风里,像新娘头纱的尾摆,坠在他的裤管旁边,轻轻拂过地面。
花束里藏着郁金香、铃兰和几枝细碎的洋桔梗,花瓣薄而柔软,在霞光里透出微微的光泽,像被落 日从里面轻轻擦亮。
“我本来打算选个更正式的日子,更正式的地点。”司峪嘉停了一下,“可我拿到它的时候,忽然 觉得,就现在吧。晚一分钟,我都怕自己后悔。”
姜宁然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心跳声撞进耳膜里,一下比一下重。
司峪嘉走到她面前,捉起她的手,捏住那枚细细的戒指,轻轻地、稳稳地套进了她的无名指,一推 到底。指环滑过指节的瞬间,姜宁然白皙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套牢了。”
“现在它归你,你归我。”司峪嘉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时候,天边最 后一缕霞光正缓缓沉入莱茵河面。
他闭眼,唇落在她的指节上,然后捧着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一束花别在她的腰后。
嘴唇相贴的瞬间,附近竟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善意的起哄,在落日里又脆又亮。
“Congratulations!” 有人用英文喊了一句,还有人用德语重复了一句什么,语调热烈而真诚。
姜宁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司峪嘉怀里挣了一下,可他没松手,反而低头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司峪嘉低垂着眼看着她被吻得微微发红的下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那一刻他不知道的是,后来很多年,他都会想起这个傍晚。
他站在科隆的落日里,把一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而她红着眼眶对他笑,旁边,有人在起哄,风 把蕾丝的系带吹起来,绕在两人之间,在暮光里飘荡。
那感觉像是,他这一生最好的嘉奖。
第99章 嘉奖
司峪嘉带着姜宁然回了她的老家领证。选在这里,是司峪嘉的意思。
一来是见一见姜宁然这边的亲戚,彼此熟络;二来,这是姜宁然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认为应该由这 里来见证。
夏天的闽南小镇,街巷里飘着海风的气息,门口的芒果树挂着一串青果子。一听说姜宁然带着马上 要转正的男朋友回来,七大姑八大姨全聚了过来。
不大不小的客厅里坐满了人,茶换了好几轮,姜宁然一直在厨房帮忙招呼,瓜果点心一盘接一盘地 往外端,偶尔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想看看司峪嘉招不招架得住。
结果姜宁然发现,司峪嘉根本应付自如。
他坐在沙发中间,被一群姑姨婶娘围着问东问西,他也不慌,问年龄就报年龄,问工作就简单说几 句,问打算什么时候办酒就笑着答“听宁宁的”,问什么答什么,语气不急不缓,谦逊又自然,拿捏得恰 到好处,既不显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远。
有些人天生就讨长辈喜欢。
司峪嘉大概就是这种人。
他侧过头应了姑妈一句什么,眉梢微微弯着,又顺手给旁边探着身子够茶壶的姨婆把杯子斟满了。
姜宁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司峪嘉正好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只是极轻地 弯了一下嘴角,像在说:放心,应付得来。
姜宁然放心地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她低头把西瓜一块一块地耐心切 好,摆进白瓷盘里,又顺手把小番茄和青提也码了一圈,才端起来再次走出去。
刚踏进客厅,一抬头,她就看见司峪嘉两条长腿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小姑娘,一个扎着羊角辫,一 个剪着齐耳短发,一人占一边腿,像两尊小小门神。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应着姑姨们连珠炮似的问话,一边还有闲暇给这俩小女孩剥葡萄。
拇指轻轻一捻,果皮就完整地褪下来,晶莹的果肉露出来,递过去,左边那个张嘴接了,右边那个 也立马跟着张开嘴等着。两个人一左一右,轮着来,秩序井然,场面一度和谐得要命。
左边那个小女孩显然胆子要大一些,她含着葡萄,腮帮子鼓鼓的,歪着脑袋看了司峪嘉半天,忽然 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用脆生生的童音语出惊人:“哥哥太帅了,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童言无忌,没有人真当一回事,她奶奶倒是一把将小女 孩揽了过去,笑着摁住她的小脑袋,开玩笑道:“嫁不了咯。以后等哥哥跟姐姐生了小弟弟,你可能还 能排上号。”
满屋子的人再次笑成一片。
姜宁然耳朵尖泛了点温,她严重怀疑她们家族的女孩子怕不是都有“颜值综合征”,就是看见帅的 都走不动道。阿嬷当年就是看中阿公一张证件照就定了终身,她感觉自己好像也差不多,虽然到现在都 没好意思跟任何人承认,但高中看见司峪嘉的第一眼,就再也挪不开了。
这种种巧合,似乎只能用遗传来解释。
她端着果盘走过去,顺势在司峪嘉旁边坐下来。他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手臂 垂下来,在沙发靠垫的掩护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姜宁然脸颊有些热,却任由司峪嘉牵着她的手。
午饭后客人们陆续散去,阿嬷把他们叫进里屋,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往姜宁然手里一 塞:“拿着。去领证,讨个好意头。”
姜宁然刚要推,阿嬷已经按住了她的手,目光越过她落在司峪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 头:“人不错,我放心了。”
司峪嘉低了低头,从善如流地应着:“谢谢阿嬷。”
姜宁然便不再推却,这是一份祝福,她安心地收下了,紧接着,阿嬷又按照这边的习俗,取出一张 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展开来,里面躺着一枚崭新的硬币和一小截用红绳系着的柏枝。
她把红纸把内容一并包起来,递到姜宁然手里:“领证的日子我替你们看过了,今天下午就是个好 时辰。这枚钱带着,讨个‘财丁两旺’的意头,柏枝嘛——”
阿嬷顿了一下,“平平安安的,出门在外用得着。”
姜宁然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红纸包得妥帖的硬币,指腹轻轻压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记住了,多谢阿嬷。”
两个人去到民政局的窗口,流程比想象中快。工作人员把表格推过来,他们各自填好,签字,递交 照片,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姜宁然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两本红本本,被司峪嘉搂着出了门,海风习习,她低头翻开了来看。
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她笑得有点拘谨,嘴角微抿着,像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身份。司峪嘉倒是一 如既往地坦然,嘴角微微弯着,目光平视前方,游刃有余,轻狂肆意。
姜宁然感觉以前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持证上岗了。”司峪嘉勾着唇说。
他把姜宁然牵回了车里,等她坐进去,他才关上了门,绕到驾驶座,莆一上车,司峪嘉就掏出手 机,把两张结婚证捏在一起,对着车窗外的光拍了张照。
照片里两本暗红色的本子并排放着,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封面上,烫金字样清晰可见。他二话不说, 直接把照片甩到了兄弟群里。群里瞬间炸了。
“?????”
“我操????”
这种一句话不说,只扔下一张照片,让人消化的行为,最欠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司峪嘉看都不再看一眼,但手机一直在那儿震个不 停。姜宁然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看着司峪嘉:“群里大家都在让你发红包。”
司峪嘉正准备发动车子,闻言捞起手机,笑意桀骜不驯,眼也不眨地往群里散了一笔钱。
司峪嘉的心情显然很好,勾着唇角笑。
姜宁然看着他那个动作,声音低低地问:“我们是不是结婚太早啦?”
大多数同龄人都还没找到对象,他们俩速度得连证都领了。
司峪嘉放下手机,挑了挑眉,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她的手牢牢握住,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蹭了 一下:“我爸妈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后来才生的我。”
他顿了顿,笑得有点坏,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结论的定律,“所以,现在就结婚一点都不 早。”
说完,他开口,打着商量,问她:“老婆,带我去你小学和初中看看?”
姜宁然手指顿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人身份适应自如,丝滑地无缝衔接,现在“老婆”这个称呼已 经叫得跟呼吸一样自然了。
她看了他两秒,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6月7号?”
姜宁然扣好安全带,坐直了,转头看他:“今天高考。你确定我们进得去?”
司峪嘉发动车子的动作一顿,似乎才想起这回事,他单手打方向盘,把车驶出车位,偏头询问道: “去看看再说?”
“好啊。”姜宁然没再拦他。
车子沿着镇上的老路往前开,路两旁的绿化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 地亮斑。
快要接近母校那条街的时候,果然看见了路口的锥桶和拉起的警戒线,蓝色牌子上写着“高考考 点,车辆绕行”几个白字,两名交警站在路口执勤,手里举着小红旗,示意车辆掉头。
司峪嘉减速,靠边停稳,果然,不出意料地无功而返。
最后还因为高考封路改道,他们开着车绕了一段路。经过一条熟悉的街巷时,姜宁然不经意地往窗 外瞥了一眼,看见路边那家她以前常带小树去的文艺书咖。
店门半敞着,门口那把大大的遮阳伞还是老样子,边缘的布沿被海风吹得微微卷起。今天难得人不 多,露天座位上只有两三个人。
“我想进去逛逛。”
姜宁然忽然坐直了一点,语气兴奋地跟司峪嘉讲起自己与这家店的渊源。
店里还是老样子,木架上摆着各种手作杂货和文艺的书籍,空气里飘着咖啡豆和纸墨混合的味道。
“当时我听说在这里写告白信会很灵,心里痒痒的,就真的写了一封。”她声音感慨万千,“我写 的是:「To 某某,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你能不能不要只是我的好朋友?」”
当初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写出来,只敢用‘某某′代替。
那种又胆小又胆大的年纪,大概就是青春期独有的模样。
它不像成年后的爱那样笃定、明确、收放有度;它是笨拙的、单纯的、却真挚美好的,恰恰因为笨 拙,它格外真实。
后来那封信误打误撞被冯城毅捡到了,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扭头跟司峪嘉说:“后来那封信 不知道怎么到了冯城毅手里。他以为是我写给他的。”
司峪嘉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懒散:“他捡到的?”
“嗯。”姜宁然把便签纸放在桌面上,指尖沿着纸缘慢慢滑过,“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到 他那里去的。”
正在这时,窗外一个小朋友正在纸飞机,她举起来对着光的方向看了两眼,然后用力往远处一掷。
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重新落到了她的脚边。
姜宁然看着那架坠落的纸飞机,忽然怔了一下。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司峪嘉脸上,像是忽然把一 根断掉的线重新接上了。
“该不会是那天小树在我房间里把信搞乱的吧?”她伸手按住那页信纸,目光恍然大悟一般的明 亮。
司峪嘉躬身靠近,一只手臂松松地搂着她的腰,下巴几乎搭在她肩上,语气懒散,带着一种“这波 得有人记功”的意味:“那得好好谢谢小树。回去给小树一个大红包,算半个红娘。”
姜宁然被他这么一搂,腰际微微一紧,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想也没想就说:“那你以前还说, 余组长是我们俩的红娘。”
姜宁然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记了这么久,但那晚一起吃火锅,司峪嘉被 一个女孩索要微信,确实是司峪嘉头一回拿话逗她。
司峪嘉似乎也是想起了这回事,偏头想了想,财大气粗说:“那Déjà vu也买下来,算半个见 证。”
余知岳是Déjà vu的老板,她跟司峪嘉表白也是在Déjà vu。
姜宁然觉得他在开玩笑,笑了一下,没接话,把话题往旁边带了一下:“当时那个电视剧里,女主 就是在书店的留言墙上贴了一封信,后来男主看到了,就回了一封贴在她旁边。我那时候觉得那种方式 好浪漫啊,就偷偷模仿了。”
“是么?”司峪嘉低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那你要不要再写一遍。”
姜宁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又在逗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 么,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变成了:“现在写?”
“现在写。”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转过身往店里走了。姜宁然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看 着他走进店门,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跟店主说了句什么。店主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完抬头 看了他一眼,像是被什么话逗笑了,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浅米色的信纸和一支笔,推到他面
前。他拿了纸笔,转身走回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把那支笔递到她手里:“写吧。”
姜宁然低头看着那支笔,又抬头看着他,耳根已经开始发热了。
以前做这些行为尚可理解,可她已经不是十七八岁了。
司峪嘉捉起她的手,偏了一下头,下巴朝门口那把遮阳伞的方向抬了抬:“去那儿写。”
姜宁然攥着那支笔,犹豫了两秒,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似的,竟然真的抬脚被他牵着走了出 去。
两个人走到户外,在一把大大的遮阳伞下面坐下来。姜宁然还真配合地坐到了长桌前,低头看着空 白的纸面,一笔一画地落笔。
海风徐徐拂过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被轻轻撩起来又落下,她抬起手拢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闪 了一下,在午后的光线里熠熠生辉。
司峪嘉没有坐下来。他长腿跨过长椅,起身给她买喝的。他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弯腰选了两 罐,咣当咣当两声落进取物口,一罐可乐,一罐葡萄味汽水。
他拿着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修长的食指“咔”一声拉开拉环,姜宁然刚写完那封“情书”,顺 手就想拿起汽水喝一口。他按住了她的手:“等一下。”
司峪嘉捏着拉环,轻轻扯掉,语气散漫地解释:“我先把拉环掀掉,免得扎到你。”
“好了。”
银色拉环落入司峪嘉的掌心,姜宁然心头一暖,他对她总是这样细心又体贴。
姜宁然端起汽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清甜的葡萄味。
她放下汽水,把自己刚写完的情书亮给他看,带着一点炫耀似的笑意,像在展示一件完成得很满意 的作品。纸面上是她清秀的字迹,不多不少,两行,和她当年写过的几乎一样,只是这一次,称呼没有 再写“某某”
[To 司峪嘉:
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你能不能不要只是我的好朋友?」
司峪嘉低头看着那两行字,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手心里那支笔轻轻抽了出来。信纸落 在他掌心里,他低头,一笔一画地落笔。
姜宁然看过去,心口砰砰地跳着,与她娟秀的字迹不同,司峪嘉的笔迹龙飞凤舞,落在她的字迹下 方却意外地和谐。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那页纸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
司峪嘉垂下眼,修长的指尖压住纸角,把信纸轻轻推回到她面前。纸面朝上,他的字迹稳稳地落在 她的字迹下方,两行,一清秀一舒展,并排而立——
[To 宁宁:
我也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男朋友也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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