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热闹的生日庆祝后, 宁青很快睡熟,侧着头趴在床上,脸颊肉被挤压出一小团。他已经精疲力尽,连唇边还留有一抹蛋糕的奶油沫子都没察觉到。
相较于之前, 他的肩更单薄了, 是少年人抽条时特有的纤细身形, 胸膛平坦,唯有腰下的肉稍微多些,勾勒出圆润的弧度。
散发出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青涩又逐渐成熟的香气。
西莱尔屏住呼吸, 他毕竟是个各项机能健康的成年alha,很难不产生异样的冲动。
但他不能。
宁青孤身赴险前, 给他留下将功赎罪的机会, 也是在他脖颈上套上了项圈和锁链。
莱尔因为顺从得到了宁青的原谅与宠爱, 所以,他必须收起獠牙, 垂下头颅, 不能再给宁青带来任何威胁。
他只是在虚空中环抱住宁青,静静地陪伴。
西莱尔从未这样近地观察过他的爱人, 尽管宁青年幼到青年时的每一件大事他都了然于胸,但这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宁青的父母彼此间感情不错,对孩子的教育也相当上心。
所以宁青也懂得如何爱人。
他是内心纯善的好孩子, 在学校里也会根据朋友的特质,给他们认真准备礼物。可对西莱尔而言,除了宁青的冷眼, 至今还没有收到过任何礼物。
这让西莱尔十分嫉妒,也相当懊悔。
让宁青心软的方式那么多, 他偏偏走了最错误的路线,倘若当时装得再久一些,可能结果就会全然不同。
那本该是属于自己的一切。
如此想着,西莱尔用大拇指指腹替宁青擦掉了唇边的奶油渍,下意识品尝了一口。
很甜,是那种廉价但饱含爱意的味道。
“谁?”
宁青的尾音拖得很长,眼睫微弱地眨着,终于睁开一条小缝。
他太敏感了,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痒意,都将他从睡梦中惊醒,还打了个喷嚏。
像只绒毛蓬松的小猫,宁青就着凌乱的长发左右张望,将睡衣的领口挤压到更低的地方去。
“奇怪,什么也没有,还是把爸妈喊来看看吧……唔唔!”
话没说完,一只轻易能扼住宁青脸颊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动作不算重,但带来颇具侵略性的热意,简直像是要用什么牢牢霸占宁青的唇。
把他圈在怀里的那人低声说:“嘘,我是你的朋友,青是乖孩子,不会破坏我们之间的约定,对吗。”
西莱尔对宁青而言很陌生,但提到约定二字时,又让宁青心中生出一丝熟悉感。
直觉告诉他,他似乎的确与什么人约定好了。宁青向着感应到的方向仰头缓慢地眨了眨眼。
接着,他听到一声极其愉悦的轻笑。
温热气流又喷洒在宁青的耳尖上,像是已经将脸贴在他的耳侧:“别担心,青,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从此宁青多了一个随身相伴的幻想朋友。
宁青对他的评价是:像是很好用的人工智能管家。
虽然看不见真面目,但可以通过脑电波交流,宁青常常与他探讨一些难题,关于机甲,关于军事,关于虫族。这个人的知识面总是很广,也很有耐心,而且无论何时何地呼唤他,他都会在。
有时候宁青也会有所怀疑,会不会自己上厕所的时候也被看光了?
但后来他也习以为常,甚至坐在马桶上时会喊西莱尔送点纸。厕所门被风吹开缝隙,一卷厕纸就骨碌碌滚进来。
西莱尔存在的形式是风,气流能捎来物件,也能带来缓冲,宁青喜欢枕在他的身上看书,将发绳解下来放在手腕上,让头发自然地流淌而下。
不过一旦坐得久了,底下的垫子就会变得硬邦邦,很硌屁股。
宁青这时会有点羞怯地站起身,双手交握:“不好意思,是我坐疼你了吗。”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抽气声,西莱尔善解人意地安抚他:“没有,请继续吧。”
“总是麻烦你,我也有点过意不去,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很快就是他们相识的一周年纪念日了,宁青想给他的朋友送个专属的礼物,但他发现西莱尔似乎没在他面前显露过任何爱好。
西莱尔顿了顿:“我啊,喜欢与你有关的所有事物,奖状,笔记本,或者……穿旧的衣服也可以。”
风拂过宁青的发顶,吹起散乱的碎发,仿佛在抚摸他的脑袋。
宁青若有所思。
大约在一周后,西莱尔发现宁青的床头多了一个木箱,便签上的笔迹娟秀端正,上面写着:成为朋友的一周年礼物^_^
里面有一件光洁如新的黑白机甲作战服,宁青还特地写了句介绍,这是他在星区级机甲赛夺冠时穿的贴身作战服。旁边压着水晶奖杯,还有他的机甲课笔记本。
还有,在木箱的阴影里,放着一碟拳头大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青苹果片围了朵玫瑰花。
“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我发现你似乎还挺喜欢青苹果的,就加了点,要不要尝尝看?”
宁青的绀色校服之上还系着白色的围裙,笑得眉眼弯弯。
西莱尔一时间被震撼得无话可说。
他拿给宁青的是虚伪的、裹挟着谎言的爱,宁青却不管不顾,百倍千倍地还了回来,他就是这样赤诚坦率的性格。
“谢谢你……青,我爱你。”西莱尔越说,音量越小,到了后半句几乎只是模糊的气音。
梦太美好,醒来时该怎么办。
果然,在宁青眼睛瞪圆的下一秒,周遭时空骤然扭曲倒退。
还是在这个温馨狭小的房间。
还是日头毒辣,气温炎热得能把人蒸出汗的正午。
又稚嫩一些的宁青抬起头:“你是?”
十六岁,宁青比以往更快接受了西莱尔的存在,也提前知道了自己的使命。
十五岁,西莱尔成功让宁青喊起了哥哥。
十四岁,宁青似乎想起了一些属于外界的记忆。
……
直到宁青可以被西莱尔单手抱起的年纪,幻境一遍又一遍地重启,西莱尔也越发熟练地玩着养成游戏。
他知道宁青的口味,知道宁青最爱做的小动作,知道宁青每一次的考试成绩,也知道说怎样的话才能最大限度打消宁青的戒心。
迟钝的宁青比较喜欢温柔的知心哥哥,只要不吓到他,很快就能软化他的心。混得熟了,宁青便会相当依赖他,就算只穿一件宽大的白T恤也敢倚靠在他的膝上,丝毫不担心被冒犯。
当然,西莱尔也展现出了绝对的克制,就算脑内已经过了无数种姿态,也什么也不会做。
这样平静安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可是某天,宁青家中多了个不速之客。
宁青牵着那人的手,微笑着,对着空气默念道:“哥哥,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爸妈为我请来的家教老师。”
家教老师似乎听见了他们无声的交谈,对着虚空某处用中指推推眼镜,挑衅般地一笑。
灿烂的金发,灰色眼瞳,无框眼镜配着格子衫牛仔裤,那正是乔装成大学生兼职家教的莱尔。
这个唤醒宁青意识的手段还是莱尔教的,死而复生是天大的事,所以他从前的形象,在宁青的脑海里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西莱尔的眸色瞬间暗下,怒火在心底疯长。
莱尔活泼,热烈,随口就能说出好几串笑话,逗得宁青忍俊不禁,更显得西莱尔像个严肃古怪,老气横秋的老古板。
也是,在各种文学作品中,陪伴主角一路长大的知心哥哥总是比不过偶遇的正牌男友。
西莱尔冷着脸继续给他拎书包:“青,你很喜欢你的家教老师么。”
宁青攥着书包背带,随意晃悠着被过膝黑色棉袜包裹的小腿:“这么说有点怪,毕竟我是男性beta,是不会喜欢另一个男性beta的呀。不过,你不觉得他确实很会讲笑话么,哥哥。”
呵呵,很会讲笑话。
在乖巧又可爱的宁青面前,西莱尔对自己真正的弟弟莱尔恨得牙痒痒。
对某人感兴趣,四舍五入就是愿意接受求爱,下一步岂不是要搞到什么便宜小酒店去了?
他都不舍得碰的人,要是被甜言蜜语骗一骗就跟着私奔,那就很不妙了。他现在又没有实体,万一发生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宁青偷尝禁。果。
毕竟边缘星区偏远又贫穷,连计生用品都没有商店卖,要是还很稚嫩的宁青中了招,在不谙世事的年纪就当上了……
那时该怎么办呢。
“我不同意你和他待在一起。”
宁青不知道西莱尔的思维已经跳脱到银河系之外了,面对陡然冷硬下来的语气,也有些逆反心理:“为什么?他也可以教我开机甲,我们不是要一起对付虫族的吗?”
忽然,一阵骤然增强的疾风将他掼到了旧沙发上,宁青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犹如坠入某人的怀抱。
奇怪的是,一点也不疼,像是有人刻意控制了力度。
“别激怒我,青,求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西莱尔的语序颠三倒四,惯来温和的语气也渗透出浓郁的疯癫。
照理说宁青应该害怕的,可他只是伸出双手,去捧起西莱尔的脸,一切宛如魔法,当他这么想着时,西莱尔终于幻化出来一定程度的实体。
虽然还是透明的,但终于可以摸到轮廓,宁青用额头抵着他,浓密的眼睫黑如乌鸦的羽毛,话语带着令人平静的魔力。
“好啦,别难过,我和他交朋友就一定要放弃你吗。”
恰在此时,莱尔端着果盘咔哒一声扭开卧室的门。
“青青,我来啦——”
耳垂骤然红透,许是因为宁青的心里已经掀起轩然大波,时间飞速后退。
十三岁。
十二岁。
十一岁。
十岁。
大树退化成树苗,皮肤发皱的老狗变回壮年,幻境里的事物以八倍速移动,快得唯有宁青和西莱尔静止。
宁青的衣服更大了,宽大的领口从肩膀处溜下来,衣摆一直延长到膝盖上方,但他的眼神愈发深邃,显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
就着尴尬的叠罗汉姿势,他咳嗽一声,用尚未变声的清亮童声说道:“不用再介绍自己了,虽然有点晕,但我这次并没有失去记忆。”
微风轻轻拨弄他的刘海,西莱尔大约也被尴尬感染,走远了点:“青,你还记得多少?只记得幻境里的,还是也记起了外界的记忆?”
宁青深吸一口气:“全部。”
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至少这次西莱尔也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是他自己硬要叫了人家几年的哥哥,还坐在他腿上……
算了算了,先不想这个。
如今已经是十岁,宁青被虫族灭门的年纪,可他依旧没有等到虫族出现,仿佛这是个虫族已经被消灭的和平世界。
可是他和西莱尔都心知肚明,这个古怪的意识世界就是虫子搞出来的,它们怎么可能会不存在呢。
当宁青向西莱尔提出这个疑问时,早已冷静下来的西莱尔,忽然提出了一个猜想。
“青,虫族应该是利用了你的心理防御机制。”西莱尔抚摸着他的脊背,笃定道,“你是不是有很严重的创伤应激,在那件事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走不出来?”
宁青一怔。
关于悲剧发生后那几年的事,他已经全部忘了。正如伤口会长出新肉,干枯的山林会重新出现生灵,痛苦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淡忘。
浑浑噩噩的几年里,他的成绩从出事前的稳坐前三一落千丈,后来才慢慢好了起来。
他其实,并不想真的面对。
爸妈是真的死了,故乡是真的被毁,他在事故里软弱又无能,救不下任何一个人。
目前看见的幻境都是被宁青美化后的场景,父母健在,生活安宁。可是,如果不解决他内心的创伤,便不可能重现真实。
也许,要等到他五六岁掉进虫族休眠地时,才能有机会验证。
但那需要宁青真正地放下逃避的本能。到那时,他还能保证基本的理智吗?
在西莱尔的陪伴下,宁青踮起脚,挨个拥抱了爸爸妈妈,家里的大黄狗,还有其他亲朋好友,甚至包括莱尔的幻影。
“你说的没错,我打算完全封闭我的记忆,接下来,要拜托你照顾我了。”
五岁的宁青哼着小调,带着群与他一般高的小羊去山上吃草,后脑勺的小辫子随着走路的动作一甩一甩,折射出金色的阳光。
金灿灿的麦田卷起翻涌的浪,几乎将小小的他淹没在其中,走到某个很不起眼的小山包时,羊群们忽然踌躇不前,不安地低低叫着。
宁青拨开杂草,碧绿无暇的眼珠向下转:“啊,这里有一个没见过的山洞呢。”
“你觉得我应该进去吗,哥哥?”
比起恐惧未知的大多数人,宁青生来就喜欢探险。而且他还有一个引路人,从记事起宁青就知道,他身边存在一个幻想朋友,会为他指引方向。
西莱尔沉默着点了头。
宁青把领头羊拴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顺着藤蔓向下爬,他是个谨慎的孩子,为了不惊扰荒兽,会特地放缓脚步,借助遮蔽物掩护自己的身形。
这是……
鲜红的、长满肉瘤的触须瞬间卷过他的脚踝,将他拖走,还在孕育期的虫巢迫不及待地吞吃这个肉质细嫩的幼崽。
宁青完全被包裹住了,虫巢犹如某种巨型生物的胃,缓慢蠕动着,试图消化这个送入嘴中的食物。
然而,昼夜交替几轮,久到山顶的羊饿得咩咩叫,大人们在山头间呼喊了无数遍宁青的名字。
虫巢都未能吃掉宁青,反而越来越干瘪,蠕动越来越缓慢,直到归零。
宁青的小指忽然微不可查地抽动。
他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嘶鸣声,口音很古怪,但是他能理解。
“怎么可能?主巢竟然被一个人类幼崽吸收了百分之五十的能量。”
“吃都吃了,大不了把计划推迟几年,他的资质很好,也许能成为我们的备用母体呢。”
“我们还有多少个虫巢能用,中央星系那有一个,还有……这是谁?”
意识震得嗡鸣,宁青被丢出了虫族内部的精神网链接,整个山洞已经变得空空荡荡。浑身冒血的宁青跪坐在地上,昏迷前最后一眼,是爸妈踉跄着向他跑来。
还有,半空中漂浮着的西莱尔。
小宁青委屈的睁圆双眼:“你怎么可以……骗,我。”
西莱尔向他张开双臂:“别懊悔了,青,你可是成功拖延了一场灾难呢。”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程。
在被虫巢吞噬的一瞬间,宁青恢复了理智,他正借此机会侵入虫族的网络,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说真的,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此时,本该陷入静止的幻影莱尔,眼中忽然注入了神采。
他终于,能有空档来见宁青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感觉可以写一个虫母f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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