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听不见声音,所有的声音恍惚间像是被刻意抹去和抽离,她只能看见梦中人的神情。

    她看到了自己。

    梦里的自己吹着小号,从早到晚,和现在没什么差别。

    奇怪的是爸妈。

    她的妈妈是全家族闻名的大咸鱼。

    在琴吹家这种全员学乐器的家族氛围下,妈妈愣是对乐器提不起半点兴趣,在外祖母的棍棒教育下,她咬着牙不碰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对于琴吹悠喜欢小号,妈妈从小便大力支持。

    “遇见热爱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住它。”

    但梦里的妈妈,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梦中的妈妈一把夺走她吹着的小号,往床上一放,然后紧紧地抱着她。

    妈妈在哭。

    梦里的自己却只是环抱住妈妈,什么也没说。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噩梦了。

    琴吹悠被吓得坐起身,迅速地穿好衣服,跑到厨房,围着妈妈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妈妈,我做了一个巨可怕的噩梦。”

    “嗯?请说。”妈妈在煎荷包蛋。

    “我梦到你不让我练小号了,还要把我小号丢掉。”

    妈妈拿着锅铲,给荷包蛋翻了个面:“天哪,我怎么这么坏,快把吐司机打开,我差点忘了。”

    吐司夹荷包蛋,简单又好吃。

    妈妈端出装着荷包蛋的盘子,问道:“那我让你不吹小号,你听不听?”

    琴吹悠摇摇头:“唯独这件事情,不听。”

    她想了想:“我会背着你偷偷练的。”

    妈妈假装抹眼泪:“小悠怎么不听话。”

    琴吹悠把荷包蛋夹到吐司片之间,递给妈妈:“听的,妈妈忘了吗。”

    「遇见热爱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住它。」

    妈妈愣住了,片刻,她笑着刮了刮琴吹悠的鼻尖:“尽挑自己爱听的记了,好了,吃完饭快去上学,今天是你值日。”

    完蛋,她忘了。

    风卷残云般大口吃完吐司,她随手拿起岛台上的牛奶,三两步迈向大门,一路狂奔。

    琴吹悠撑着教室门口的门框,放平呼吸,看向正在擦黑板的岩泉一,双手合十:“抱歉,岩泉同学,我来晚了。”

    她看了眼脚下光滑的地板:“实在是辛苦你了……”

    “喂喂喂。”被一下拍在门后的及川彻从玻璃框内探头,他推开门,跳了出来,“这还有个这么大的人呢,看不到吗?”

    琴吹悠:“欸,还有别人吗?”

    岩泉一:“空气在说话。”

    及川彻敲了敲拖把:“你俩也太过分。”

    他拿着拖把,目的明显地在琴吹悠面前晃了晃:“是我,在你晚到的时候把地板拖得雪亮的。”

    琴吹悠把书包侧面口袋的牛奶拿了出来,抵着及川彻的鼻尖:“给你。”

    及川彻接过,闷闷地说:“我又不爱喝纯牛奶。”

    巧了,她也不爱喝。

    琴吹悠心虚地东张西望。

    今天走得太急,大概是把妈妈的那份纯奶拿出门了,她自己最爱喝的还是乱七八糟的调制奶。

    “喝呗,喝了还能长高。”

    岩泉一冷笑:“我看不行。”

    琴吹悠小心翼翼:“好了,小声点,别刺激他。他昨天还说嫉妒高一学弟长太高,所以把他们都揍了一顿。”

    岩泉一倒吸一口冷气:“还有这种事?”

    及川彻拿着拖把秋风扫落叶般戳来戳去:“去去去,你们俩,谣言就是这么诞生的。”

    吵吵闹闹的,他们总算赶在班上主力军抵达前做好了卫生。

    岩泉一和琴吹悠隔着一个过道,座位在对角线,及川彻趁琴吹悠前桌还没来,征用了他的座位。

    他敲敲岩泉一和琴吹悠的座位,俨然一副要开茶话会的架势。

    主持人及川彻:“咱们吹奏部的新部长,琴吹悠女士,请问吹奏部应援队筹备得怎么样了?”

    岩泉一:“应援队?”

    及川彻:“就是稻荷崎那种。”

    琴吹悠拱手:“八字没一撇呢,具体的练习计划和目标都没定,每个声部的首席也没有敲定,是投票选出还是指导老师来选也要商量……”

    及川彻制止:“停停停,我的头好晕。”

    说实话,她也头大得很。

    及川彻:“所以,这就是你昨天晚上也没睡好的原因?黑眼圈依旧很重,你要cos华夏国宝吗?”

    岩泉一幽幽指了指自己:“你看得出来我昨天睡得好吗?”

    及川彻笃定:“小岩你一看就是精力充沛,昨晚十点就睡了吧。”

    岩泉一不吭声。

    他昨天看联赛决赛,少有的熬了个通宵,刚好今天有值日,直接来上学了。

    及川彻这都看不出来,却看得出琴吹悠眼底淡淡的青灰。

    ——这家伙不对劲。

    他不止一次这样觉得,但每每提出,都会被及川彻应激般大肆否定。

    “并不是,倒不会因为那些睡不好。”琴吹悠托着下巴,“是因为「刺头」”

    她盘点:“要是有人表面冷冷的,但是其实逗你完之后要偷笑;好像暗中关注你,连你去过什么比赛都知道;一直在挑衅,说会吹得比你好,这种人是……”

    是不是要当我的下一个对头?

    及川彻一跃而起:“此人想用小学生的行径引起你的注意力,恐怖如斯!”

    岩泉一举手:“冒昧问一下,你不也这么做吗,你也想引起琴吹同学的注意力?”

    及川彻不赞成地摇摇头:“小岩,我和琴吹是真情实感的死对头关系啊。”

    琴吹悠表示同意。

    岩泉一放下手,他决定再也不会对这两位笨蛋的关系发表任何意见。

    及川彻谆谆教诲:“你可千万别上当受骗。”

    琴吹悠指正:“你也很能脑补,人家是女生,绝对是要超越我,把我当作竞争对手了。要是不做部长,我一定会仰天长啸,说「做梦吧」,可惜现在我是部长。”

    她叹气,及川彻也跟着叹气。

    就像他也十分赞同琴吹悠「耀武扬威」的计划,并对身为部长的“伟大”牺牲感同身受。

    岩泉一满头黑线。

    这俩人也算臭味相投,还好都当了队长,约束了他们的部分行为。

    琴吹悠:“我还得笑着让她加油!”

    及川彻感同身受:“这个,就算现在是队长我也做不到。”

    岩泉一拧了拧眉心:“给我做到啊你,不许对高一的学弟们说那些垃圾话!”

    “遵命……”及川彻恹恹地趴在桌上。

    岩泉一对于琴吹悠,无法用岩拳进行正义修正,他只好委婉指出:“有没有可能,她并不是刺头,也不想成为你的死对头,也没有很想引起你的注意。”

    琴吹悠不懂。

    “比方说,你们两个有什么特殊的渊源,她只是单纯想要靠近你?”

    及川彻:“小岩,你的比方好肉麻。”

    岩泉一忍无可忍:“你们这种把想要靠近的念头当作肉麻的小学生,才是彻头彻尾的幼稚鬼!”

    琴吹悠无辜:“岩泉同学,你干嘛连我也骂。”

    琴吹悠放松地靠着椅背:“如果是这种想法就很简单了。”

    岩泉一不是很懂她的脑回路。

    琴吹悠解释:“因为我只要照常装作好学姐,她们就会依旧喜欢我。反正她们也不知道我本来的性格。”

    及川彻问:“什么是你「本来的性格」”

    琴吹悠坦荡:“好强,top癌,死要面子,嫉妒心重。”

    即使琴吹悠这样说,岩泉一也感受不到琴吹悠身上这些品质的份量,他顶多觉得她和及川彻是两个幼稚鬼。

    及川彻指了指自己:“我也这样。”

    琴吹悠点头:“所以我和你合不来,我俩才是死对头。”

    及川彻气了:“你是不喜欢这样的性格?”

    琴吹悠:“当然不喜欢。”

    他冷哼一声:“在这点上,我比你强,因为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说完,他起身,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琴吹悠向一旁的岩泉一解读:“他比我强在,他自恋。”

    岩泉一哭笑不得。

    在他看来,这两人的性格都别扭的很。

    琴吹悠觉得真正的自己嫉妒心太强,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也自然不会得到身边的人的喜欢,于是从小开装,却被身为同类的及川彻装破,发展出了这样死对头的关系。

    而及川彻……

    他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琴吹悠,喜欢和对方斗嘴,但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吸引」,偏偏还会因为琴吹悠否定自我而生气。

    其实这样看,像隐藏成黑粉的毒唯。

    岩泉一不懂,但表示尊重。

    -

    “这是根据大家的投票,以及我们这学期「打进东.北.大.会」的计划,置顶的日程时间表,现在发给大家。如果有意见的话可以举手提出,也可以私聊我。”琴吹悠把打印好的日程表分发下去。

    吹奏部的比赛有三个阶段:县内选拔、东北六县赛区的选拔、全国大赛。

    而目前她们讨论出来的目标,就是打进东.北.大.会,取得一个还不错的成绩,争金奖冲全国大赛。

    可能是宣传海报发挥了作用,打着勇争上流的旗号,新生们大多都有器乐基础,还有月聆老师的指导,想进入东.北.大.会不算痴人说梦。

    但也难度颇高。

    为此,琴吹悠先是制定了一份一眼高压锅的日程安排,以便给后续减负留下空间。

    她环视一周,果不其然,小萝卜丁们面面相觑,脸上发苦。

    绘里音举手站了起来:“部长,我有问题。”

    “关于放学后社团的单独练习时间,如果我可以达标完成每次的任务,可以提前离开吗?”

    琴吹悠思索:“可以,但需要让你所在声部的首席确认你的练习是否达标。”

    绘里音:“我没问题了,谢谢部长。”

    琴吹悠没想到,有人会在这种场合下直接举手询问。

    一般而言,即使有问题,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私聊。

    她觉得绘里音身上有着独特的一面,非要找个词语概括,大概是[不读空气]。

    她并不是很在意场合、身份、前后辈,有着自己的一套想法。

    琴吹悠的事业心又占据了上风,她思量,莫非[不读空气]就是完美诠释曲目情感的秘诀?

    她摇摇头。

    明明应该是会读空气的人,才更加敏锐点吧。

    除非绘里音很会读空气,但根本不在意这些。

    绘里音绘里音……

    好神秘的新生。

    而且,为什么不参加社团的单独练习,是家里有事,还是喜欢一个人吹小号?

    不过她也更喜欢找个角落一个人练习,这也是她在楼栋间开辟自己小天地的原因。

    琴吹悠脑补许多,也没有采用直接询问的方法。

    询问别人放学后要去做什么,感觉凭她们现在的关系,算是一种冒犯。

    她想了想,只有过去的笹原学姐,自己才能毫无顾忌地问她放学后打算做什么。

    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告诉自己无需在意这些。

    当好部长,就是对吹奏部的整体进度负责,而且自己是小号首席,也能把控绘里音的练习是否到位。

    她收到了妈妈的讯息。

    「妈妈大人:小悠,今天突然有事,爸爸也不在家,晚饭自己在外面解决吧~」

    「trumpet:比熊okjpg.」

    她有些吃腻家附近的店,打算去开辟一些从未吃过的新店铺。

    [最好吃的豚骨拉面]牌子映入眼帘。

    琴吹悠仰头看着菜品表:“那个,我要一份叉烧拉面,微辣。”

    她看向服务员,与绘里音四目相对,脑子一热,话比脑子快,她说:

    “我没有跟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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