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结束高考，裴雨眠像所有高考生一样，暗自憧憬着大学生活。
虽然裴雨眠不能报考自己想学的专业，但好在起码不需要再活在裴家的监视下，连朋友都交不到。
“咚咚咚——”
“雨眠？换上礼服跟爸爸妈妈出去一下。”
裴雨眠趴在床上的身形僵了一瞬，作为裴家的omega没有什么需要出席的正式场合，唯独一件事需要穿礼服，那就是相亲。
“雨眠？睡着了吗？”
门外的人没有听到裴雨眠的回答，敲门的声音加重。
裴雨眠半坐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回答：
“知道了，妈妈。”
裴雨眠知道自己反抗不了，翻出前些天妈妈给自己准备的白色礼服，一件件往身上套。
裴雨眠望着镜子里的少年，只觉得陌生。
削瘦的身形被礼服的版型遮掩，眉眼倒是精致，但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麻木。
裴雨眠在下嘴唇即将被咬出血时，才松开了嘴唇。作为一个合格的omega，他不应该有这样的小动作。
即使裴雨眠拖延了几分钟，但还是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他绷着脸，跟一脸喜气的裴父裴母坐进车里。
车子一启动，裴母故作矜持地嘱咐裴雨眠：
“一会见了贺青野，你可要好好表现，虽说这桩婚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但万一出个什么意外，我们还要想法子给你赔罪。”
裴雨眠早就猜到了此行的目的，所以并不意外，但听到贺青野的名字时，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父裴母，重复了一遍：
“贺青野？”
裴母捂住嘴巴轻笑，眼神里满是得意：
“都怪妈妈忘记跟你说了，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就已经为你筹谋婚事了。”
“但没想到贺青野这么优质的alpha竟然会相中你。”
裴母后面的话裴雨眠已经听不清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委屈从心口涌出，他才十八岁，他的父母就迫不及待要把他卖一个好价钱了。
裴雨眠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挪动的风景糊成一片。
下车时，裴雨眠已经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在父母的催促下，他推开了会所包厢的大门。
进去前一刻，裴雨眠还是觉得悲哀，把见面地点放在会所，他父母已经迫切到这种程度了吗，不择手段，甚至能抛弃裴家对omega贞洁的家规。
但裴雨眠没有退路，好在进去后包厢里的场景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装潢华丽的包厢里灯光明亮，没有一丝旖旎暧昧，裴雨眠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端坐在沙方中央的alpha。
在裴雨眠茫然地注视下，alpha一步步走到裴雨眠面前。
裴雨眠完全没入对方高大身形的阴影里，裴雨眠甚至需要抬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两人对视的瞬间，那双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裴雨眠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大门，裴雨眠退无可退。
“我就是贺青野，你未来的丈夫。”
话音刚落，裴雨眠就被贺青野强势地牵起手，一枚微凉的钻戒被推进无名指。
裴雨眠没有看手上的戒指，而是抬头想要问贺青野些东西，可他只看到了贺青野不断张合的嘴唇，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老婆~”
“老婆——”
“老婆？”
“老婆？！——”
裴雨眠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又梦到了第一次与贺青野见面的场景。
裴雨眠擦去头上的冷汗，想要捂住耳朵躲避门外的呼喊。
其实在跟贺青野结婚后，裴雨眠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压抑与痛苦。
尤其是刚跟贺青野结婚三天，贺青野就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
在贺青野做植物人的这三年里，裴雨眠第一次知道幸福的感觉是什么。
裴雨眠用贺青野的遗腹子换取了贺家的保护，还摆脱了家人的控制，重新选择了自己的大学专业。
这是非常公平的交易，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自己的联姻丈夫要醒过来，为什么不能做一辈子的植物人。
这个念头太糟糕了，裴雨眠懊恼地咬了咬唇，下嘴唇上多了个浅色的咬痕，他怎么能这么想，贺青野应当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应该……
“老婆，你怎么躲在这？”
小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明明打开门时还在笑着，可在看到裴雨眠一脸委屈后，男人瞬间就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追问：
“谁欺负你了？”
那一瞬间，裴雨眠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眼前的贺青野跟当初与他结婚的贺青野，那个让他怕到连话也说不出的人，几乎没有区别。
贺青野一脸严肃地说：
“谁敢欺负你，我就打到他回家叫妈。”
这句有些幼稚的威胁，让裴雨眠有些庆幸，眼前的贺青野还是失忆状态的贺青野。
裴雨眠连忙收起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起身拉住贺青野的手腕往外走：
“没什么，我就是想吃冰激凌了。”
还没走两步，裴雨眠就感受到贺青野从他的手中挣脱开来，然后与他十指交扣。
指缝里最柔软的肌肤被略有些粗糙的触感摩擦，这样的感觉绝对说不上是舒服，裴雨眠又咬住了下唇。
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什么朋友的裴雨眠不喜欢这样亲密的接触，他想要把手抽出来，贺青野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裴雨眠看向贺青野，想要控诉几句，结果贺青野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嘟囔着抱怨：
“不给亲，不让抱，连手也不能牵吗？”
贺青野当年车祸的后遗症，除了失忆，还有腺体受损。
现在的贺青野跟beta没有区别，甚至比beta还要脆弱，起码beta面对alpha或omega的信息素，只是感知不到而已，但贺青野却连接触都不行，只能等着腺体恢复。
对于一个alpha来说，腺体受损，不能接触信息素带来的打击不亚于变成残废，但贺青野在得知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崩溃，而是立刻追问：
“医生，那我能亲我老婆吗？”
贺青野问完这话后，当时气氛凝重的卧室瞬间变得暧昧起来，在场人齐刷刷看向贺青野身边的裴雨眠。
裴雨眠气红了脸，只能低声对贺青野说：
“不许乱讲。”
医生见多识广，自然明白alpha对自己omega的渴望，他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在贺青野的注视下，给贺青野下了判决书：
“起码现阶段不行，不过贺先生的恢复能力很强，相信很快就可以得偿所愿。”
医生说完之后，裴雨眠的脸更红了，贺青野却皱着眉，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看贺青野的表情，医生深知如果不说明严重性，眼前的alpha肯定不会当回事，于是他开玩笑似的威胁道：
“贺先生不要想着去尝试，如果腺体恢复不好，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贺先生将会永远无法再感知到裴先生的信息素。”
这话一出，贺青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一时快乐和一生幸福他还是分得清的。
因此裴雨眠逃过一劫，他不必跟贺青野睡在一起，不必与贺青野亲密接触。
可自从贺青野能够下地走动后，贺青野越发不满足了。
原本只需要一起吃饭看书就可以，后来贺青野要求裴雨眠除了睡觉的时候，剩下的时间都要陪他。
裴雨眠为了让贺青野安分复健，只能同意。
可满足贺青野之后，他更过分了，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看到，开始想要触碰。
裴雨眠能感受到贺青野眼神里的渴望，就像此刻。
裴雨眠躲过贺青野的眼神，一本正经地解释：
“医生说了，你的腺体还没有恢复。”
虽然这样说，但裴雨眠并没有强求挣脱贺青野的手，任由他把自己牵到冰箱面前。
所以在选冰激凌的时候，贺青野格外有耐心，跟裴雨眠仔细分析每一个口味。
或许是失去了十八岁以后记忆的缘故，贺青野整个人活泼了很多，像这样与裴雨眠在冰箱里花十分钟选冰激凌的事情，以前根本不会发生。
挑冰激凌的时间有些太久了，裴雨眠因为溢出来的寒气，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但贺青野却如临大敌，直接关上冰箱门，连牵手也顾不上了，满脸担忧地用手背去碰裴雨眠的额头：
“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裴雨眠拉下贺青野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没事，先不吃冰激凌了。。”
贺青野脸上的担忧散去，重新聚拢起一抹浅笑：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
裴雨眠没有反对，在贺青野的要求下，跟他肩并肩坐在了游戏室的大屏幕面前，看十几年前的老电影。
这部电影裴雨眠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所以再看很容易走神。
他扭头看向身侧的贺青野，昏暗灯光下，贺青野的下颌线分明，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星光，与那个躺在病床上虚弱的男人截然不同。
其实贺青野醒过来完全是个奇迹，在车祸发生之后，贺青野被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一度停止过心跳。
那时候裴雨眠刚跟贺青野结婚三天，连贺青野本人都没有见几次，就已经给贺青野签了好几次手术同意书。
最终贺青野硬生生挺过来了，但是成了植物人，能不能醒过来全靠运气。
听完医生的诊断，贺青野的母亲秦悠一瞬间老了十岁，两年前她失去丈夫，现在儿子成了植物人。
但她还不能倒下，贺家和贺青野都等着她来做主。
至于裴雨眠，签完字之后，他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跟在秦悠身后，偶尔给贺青野擦擦脸擦擦手。
秦悠那段时间太忙了，并没有时间关注这个刚嫁进来的omega，三个月之后，她才在贺青野病床旁边注意到裴雨眠的存在。
秦悠知道自己儿子大概是对裴雨眠有些特殊的情谊，但是不管什么样的情谊，都不能把一个如此年轻稚嫩的omega困在一个植物人身边。
所以秦悠主动开口问：
“雨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裴雨眠其实没有听清秦悠的问话，他那时候被突如其来的呕吐和困倦折磨得连学都上不了，守在贺青野身边也只是因为感觉这样似乎可以缓解一二。
在秦悠问话的时候，裴雨眠已经是半昏厥状态。
秦悠没有得到回答，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便站到裴雨眠身后，轻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裴雨眠竟顺势倒在地上，吓得秦悠连忙叫医生护士。
裴雨眠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就看到秦悠表情复杂地站在病床旁，裴雨眠战战兢兢地问：
“妈，我这是怎么了？”
秦悠轻叹一声，将手里的检查结果递给裴雨眠。
检查单上乱七八糟的数据裴雨眠其实看不懂，但最后的检查结果他还是看得懂的：
“妊娠三个月，胎儿发育不良，缺乏生父alpha的信息素。”
裴雨眠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才十八岁，刚成年就被推出去联姻，刚联姻丈夫就成植物人了。
现在又发现肚子里多了一个孩子。
裴雨眠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打掉这个孩子，孩子的父亲都成植物人了，他怎么养这个孩子。
秦悠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裴雨眠知道如果秦悠在，肯定不会同意他打胎，现在是最合适的机会。
于是裴雨眠连忙叫来护士给自己预约打胎手术。
做完这一切的裴雨眠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十八年以来，这是他做得最大胆的事情。
手术刚预约完，秦悠就拿着一个文件夹回来了。
一瞬间，裴雨眠吓得脸色苍白，以为秦悠来找自己算账了。
秦悠当然不是来算账的，而是带着诚意来求裴雨眠的。
她深知裴雨眠这样的孩子，强求容易适得其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显得虚伪无比，只有钱财最实在。
裴雨眠以为这里面是什么威胁他的文件，因此他几乎是颤抖着接过秦悠手里的文件夹，结果打开一看，里面是好几个市中心区域的房产证，以及一张银行卡。
秦悠沙哑的嗓音中多了几分期盼：
“雨眠，我知道你跟青野没有什么感情，所以我想用这些东西换你生下孩子，银行卡里有三千万，等你生下孩子后，每年都会继续汇入三千万。”
“孩子落地，不管你是离开还是留下，你的待遇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裴雨眠虽然出身优渥，但是他本人并没有什么资产，存款更是没有。
从小到大，他都是作为一个联姻工具培养的，联姻工具哪需要资产，只需要适合结婚就好。
所以裴雨眠不被允许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只能学习适合相夫教子的艺术专业，毕业后连工作都找不到的那种。
至于联姻的对象，裴雨眠更加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像是选妃一样被贺青野选中，然后茫然地步入婚姻，麻木地接受这一切意外。
直到现在，裴雨眠突然发现自己有了选择的权利，用肚子里意外怀上的孩子，为自己换取选‘自由’。
大抵没有孩子会希望这样潦草的出生，不是因为爱，只是为了交易。
裴雨眠的手猛地攥住文件夹，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文件夹里的那张银行卡说：
“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生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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