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根?”
工头刚领着心銋等人来到13号车间门口,就有个模样邋遢的保安殷勤地递上一支白色细条。
工头哼笑一声,直接将白条叼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嘬了一口,和保安吹逼瞎掰起来。
心銋还奇怪怎么不见他拿出打火机,定睛一看才惊讶地发现,那白条哪是什么香烟,根本是一根塑料吸管!
白发青年纳罕地观望了一阵,只见工头享受地用吸管吸空气,仿佛那虚无的气流真能提神醒脑;并用牙齿一点点啃磨吸管末端,将管体咬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趁此机会,玩家们互通了名号。
斜刘海率先怯怯道:“我叫薇薇安,代号VV,第436镜期玩家,这是我第5次参与游戏。”
另一个五官相当漂亮,即便剃了个光头却更显出颅骨完美形状的女玩家点点头,自我介绍道:“第275期玩家,具体第几次参加游戏记不清了,ID纠结剑士。”
金发男人仔细聆听完,正欲开口,却被纠结剑士摆摆手打断。
“你就不用介绍了,我们都知道你是谁。”
军火商优雅含笑,“我的荣幸。”
心銋:?
白发青年不爽又疑惑地斜看过去。
不是,这骚包到底谁啊?很有名吗?
难不成在现世时真是个大明星?只是自己不怎么关注娱乐圈所以才不知道??
军火商捕捉到他质疑的神色,一手食指抵在下唇思忖道:“虽然之前就有所察觉了……看来你是真的不认识我,稍微有点受打击啊。”
VV闻言震惊地看向心銋,“欸?!不认识‘军火商’?真的假的?”
纠结剑士倒是不太意外,“他应该是第443或442期的新人,我看过他的‘出道秀’直播,表现得很不错,不过现在看来收集情报的能力还有待提升。”
心銋揉揉脖子,心想自己哪有空搜罗消息啊,刚进镜土就掉海里铁人三项去了,好不容易出来,还没和玛莎他们多熟悉熟悉,就又被拽进这破工厂赶工。
军火商轻笑着给足了面子,“原来如此,上个镜期我也在副本里,真遗憾没能看到你的精彩表现。”
心銋立马来劲了,故作苦恼地拨了把自己并没什么撩头的寸短,大度道:“没事,回去补录播吧。”
可他这话一出,那三人却齐齐一愣。
VV:“……你不知道吗?镜土是没有录播回放的,它不会给玩家复盘的机会,所有直播都是一次性的,错过就没了。”
心銋倒是不觉得尴尬,“噢?还有这种设定啊。”
他摊手道:“总之这是我第二次进游戏,代号的话还没想好,就叫我本名心銋吧。”
军火商挑眉,意味深长道:“才第二次就被投进了6级副本吗……?看来镜土格外青睐你啊心·銋。”
大概是因为这名字对老外而言比较怪,不太好说,军火商最后那两字咬得格外重,磁性的声线带着点拖长的鼻音。
“停之停之!!”
心銋一脸便秘地搓搓泛起鸡皮疙瘩的胳膊,“我还是比较想被美少女深情地呼唤名字,你还是叫我编码吧。”
金发男人顿了顿,随即低头失笑;那边工头总算叭叭完,流里流气地抬起手一挥,让心銋他们过来。
“男的,补位左边的生产线,女的上右边那条。”
顺着工头的指向看去,心銋微微睁大了眼睛,每条产线旁边只站着两个白色工装的监工,而和他们身着同样黑色制服的工人却并未在流水线旁忙碌,而是整齐列队站在传送带上,背朝监工,像待检的货物般静默不动。
心銋右手搭在左肩上,吃痛地转了转僵硬的肩关节;位于背部左上方的烙印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活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面已经隆起一个肿包,皮肤下仿佛有细针在反复穿刺,每一次转动都牵扯出灼烧般的钝痛。
他抬脚,率先登上左侧产线主动将自己送上“商品”的位置,军火商紧随其后。
“那么3841号,”金发男人压低声音在后面耳语道,“很感谢你把干净衣服分给大家的贴心举动,所以……你有从特意留给自己的这件旧制服里发现什么吗?”
心銋一僵,忌惮地微微侧目,“我说什么都没有你信吗?”
军火商耸肩,“当然,为什么不信呢。”
嘁。
他们在传送带上的标识位站定,听从监工的指示,双手自然垂放,贴住裤侧,统一向右转身。
“啪咔——”
产线上银光一闪,镜头拍下了他们的侧影;然后再向右转,工人们变成了面朝监工,又是咔嚓一声被照了一张。
心銋皱眉,这让他感觉自己有点像被捕的罪犯。
继续往右转,这回换装逼男排到了他前头。
心銋又有点心理不平衡了。
不是,这家伙宽肩窄腰背肌流畅分明就算了,他的烙痕怎么看起来都不是很严重啊?
皮真厚。
心銋暗骂,连带着金发男人背上肩胛骨位置的花体纹身也觉得碍眼。
“Ayellowdog”?一条黄狗??
纹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最后再向右转一次,他们回到了背对监工的初始状态。
“嘟嘟嘟——!”
三声刺耳的警笛伴随闪烁亮起的红灯共震,将工人们的面庞照得晦暗不明。
红光在心銋眼底跃动,只见他们面前的透明屏幕上,故障般的破碎字体扭曲浮现。
【身份核验中……烙印序列号匹配成功】
【工作流程已载入,请严格按照规范执行】
心銋莫名紧张又兴奋,他全身的细胞都被调动起来,肾上腺素似乎减轻了后背的疼痛。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要生产什么,又该怎么生产!
【步骤①:请将惯用手覆上背后烙印处】
所有人都抬起手,向后背折去。心銋指尖触到那片灼热凸起时不禁呲了呲牙。
【步骤②:请五指呈爪,确保至少四支手指的指甲与烙印表面完全接触】
心銋深吸一口气。
【步骤③:请用力抓挠创面,每分钟至少挠动30次,并持续30分钟】
“靠!”
青年一脸“我就知道!”的认栽表情,在倒计时的播报结束后,死命挖了下去——!
指甲深陷进烙印里,戳破那充斥组织液的水泡,将烂熟的皮肉撕开剥离,血珠顺着脊椎沟壑蜿蜒而下,疼得心銋眼前一黑失去表情管理。
他较劲地侧头看去,只见金发男人依旧神色如常,平静地就仿佛在普通的抓痒一般,只是额头冒出细微汗珠,指腹却稳稳嵌入肌理,不紧不慢地来回刮过。
还在这死装!
该死的胜负欲使心銋质壁分离,他指上动作越发迅猛,也不知道究竟在竞争个啥。
他不信了还,他不信这家伙真能面不改色扛过三十分钟!
半小时一到,心銋酸软的右手就跟断了线的木偶般垂落,血肉模糊的指尖颤抖地抽搐,指甲缝里塞满暗红皮屑与凝血碎渣。
挠到后半程他几乎已经痛到麻木,只剩机械重复的神经反射;汗水将工装浸透了一轮又一轮,黏腻地贴在身上,与血水混作一片。
青年背后活活抓凹一块血洼,军火商一边用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手帕擦拭指节,一边瞥了眼摇晃的心銋,礼貌性地关怀道:
“还好吧?”
心銋努力挺直腰杆,咬着后槽牙挤出三个字,“你、说、呢?”
这家伙丫根是在嘲讽他吧!
军火商无奈笑笑,“没有什么信息想要交换吗?”
心銋喘着粗气,赶狗似地摆了摆手,“去、去。”
白发青年还想再放点垃圾话,刚要开口便觉背后一凉,从上方传送管道支下来的金属喷头倏然朝他喷出消毒药水!
强烈的刺激突然袭击,堪比当头一棒,让心銋如遭电击,好险没栽倒下去。
窄窄的传送带两侧,还有一段层层叠叠裸露运转的坚硬齿轮,要是不慎掉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已经看到两个NPC被绞成肉肠了。
而军火商瞧见,心銋那被药水喷过的伤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痂面泛着诡异的银灰光泽,边缘微微翘起,仿佛有活物在血痂下蠕动,本人却浑然不觉。
可以想见,自己的背后应该也正发生着类似的变化。
心銋迅速用袖口抹了把眼眶,看到屏幕上显示【工序Ⅰ完成】,随后他们脚下的传送带便启动平移,将工人们载向下一道加工环节。
心銋努力维持平衡,待传送停止,一条从天花板吊下来的金属单杠赫然出现在他斜上方。
每名员工都对应一个单杠——【请在1分钟内完成9个引体向上,(下巴过杠,下放时手臂接近伸直为一个标准动作)】
尼玛……心銋仰头盯着那冷光森然的单杠,要是平时他绝对能轻松拿下,可此刻呼吸牵扯着后背灼烧的伤口,光是把胳膊抬起来都难如登天。
然而时间不允许心銋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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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蹬地跃起,左手刚攥住单杠便剧烈痉挛,他听见某种撕裂的声音,正残忍地逼近自己身体的极限。
现在心銋也没闲情和金发男攀比了,只能全力完成工序。
左手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响,指节青白绷紧;心銋竭力完成这组,又经受一次消毒的洗礼,再被输送带送到下一关卡。
【工序Ⅲ:请头部朝左,双肘弯曲支撑地面,双脚踩地,身体离地,做平板支撑,使背部,尤以烙印区域充分暴露于紫外线灯照射下,晾晒15分钟】
心銋看见汗滴顺着鼻翼滑落,掉在传送带上;他无法得知,自己背后的结痂正在增生、变厚,并变得越来越黑;随着连绵不断的痛痒,痂壳寸寸龟裂,缝隙里渗出细密银丝,就像腐肉发霉长毛。
好消息是,来到这一步后伤痛竟在慢慢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麻木,仿佛脊椎正被无形的铅液灌注。
终于,又是一次消毒水喷洒,心銋趴在传送带上难以起身,他用残存的力气撑起上半身尝试了好几次才又成功站起。
本打算顺手拉他一把的金发男蹲在旁边观赏了半天,直到心銋都靠自己支楞起来了,他的视线还跟着白发青年悠悠上移,然后鼓舞又赞叹似地拍了拍掌。
心銋真想给他来上一拳,但加工流程还没结束。
接下来两道倒是还算轻松。
【工序Ⅳ:请冰敷烙印4分钟】
……
【工序Ⅴ:请用桶中的泥巴涂抹烙印区域,均匀覆盖至完全遮蔽痂面,并静置10分钟】
……
【工序Ⅵ:最后一步,请用背部烙印区域撞击面前的门扇至少30次,每次击打力量不少于80kg,若击满30次,背后还有泥土残留,请继续撞击直至泥壳彻底脱落】
心銋无语地看着与自己相对的黑色金属门,它就是单单一扇门孤零零立着,门牌号是一块可以检测击打力量的电子屏。
还能怎么办,干呗!
但心銋万万没想到,他足足撞了50多下,背上的泥壳才簌簌剥落,露出下面那颗光滑、饱满的——肉瘤。
肉瘤表面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幽光,边缘与新生皮肤严丝合缝;心銋现在一点也不感到疼了,只觉得身体沉重异常好像在负重训练,这一轮做下来,几乎去了他半条命。
心銋踉跄着扶住门框,喘息未定,他艰难地偏过头,试图用余光瞥向自己后背——但视野所及只有模糊的弧线与工装粗糙的衣料。
心銋本想把军火商抓过来看看他的后背,可产线终点处,带着手术手套的质检员看到他后立即双眼一亮,操起手术刀就冲过来,要优先刨解他背上的瘤子。
“等等等等,不上麻药吗……?!”
心銋还没来得及阻拦,“噗!”的一声,刀尖刺入,皮肤如裂帛般绽开,黄白色的脓液争先恐后地涌出,就仿佛扎破了即将爆炸的气球,卸掉了气压,却也将青年剩下的半条命一并抽离了出去!
脓液喷溅的刹那,心銋膝弯一软,嘭地恍惚跪倒在地。
视野被灼热的金斑撕碎,耳畔嗡鸣、天昏地暗,他无法形容这究竟是怎样奇异的恶心感觉。
质检员的手颤抖地探入他的肉瘤,一阵搅合翻找,发出咕啾声响,连带着心銋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跟着翻涌、错位。
“有了、有了!”
质检员忽然欣喜大叫,猛地抽出手,心銋茫然地感受着某种与身体血肉链接的根茎被暴力拔断,犹如骤然失重。
不疼,一点儿都不疼。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瞬间灌满四肢百骸,像是卸下了压在脊梁上多年的铅铸枷锁,令他浑身舒畅。
舒畅到……使人恐惧。
质检员激动地高举起那千辛万苦做出的产品,在阳光下转动角度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完美的……这是一个极品的塑料杯!!没有任何残缺,我们产出了最清透的塑料杯!甚至还有副产品!!”
心銋愣愣仰头,看向质检员手上那还黏着脓液的普通塑料杯,透光处模糊浮现出自己苍白脱力的狼狈模样。
而杯里附赠的——是一小块生排骨。
那排骨纹理清晰,泛着冷鲜肉特有的微红光泽;一侧是长条形的骨头,另一侧是厚厚的肉。
骨头两端渗出鲜红色的骨髓,肉的夹层中附着着质地柔软的白色脂肪。
它静静躺在杯底,像得到了一层保鲜膜塑封,将鲜美凝固在其中。
心銋一时做不出更多的反应,只听见自己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