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十三次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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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士几乎一夜没睡。

    他从来没有和别人在一张床上一起睡过, 更别说在阿卡姆的那段经历早就将他的精神折磨得不成样子。没有将玩家一脚踹下床已经是他极力忍耐的结果。

    熟睡的玩家什么都不知道,他翻了个身,手臂和大腿搭在骑士身上, 脑袋在骑士旁边蹭了蹭, 无意识地寻找着最舒服的位置。因为是侧抱着的姿势, 他的手臂有那么一会儿压到了骑士的脖子上, 微弱的窒息感传来,骑士浑身紧绷,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使出杀招。

    好在很快, 玩家就把手臂放下去了。骑士平息着身体里的杀意, 玩家发出了不舒服的哼哼声, 骑士才意识到他的手抓得太紧了, 玩家感到了疼痛。

    他放开和玩家相扣的手,想拉开玩家搭在他腰间的手臂。

    这是什么破睡相, 专门往人身上扒拉?

    玩家感到了拉力, 他抱得更紧了, 脸紧紧埋在骑士颈窝之间。

    骑士停下来,没有再和他较劲。

    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耳边是玩家深深浅浅的呼吸。玩家真的睡着了吗?在遭到了那样的惊吓之后?还能睡得这么香?真的不是在装睡吗?

    骑士敛下目光, 手掌放在玩家的腰上,轻轻抚摸。他等了一会儿,玩家没有反应, 也没有被惊醒的迹象,耳边的呼吸依旧平稳, 一深一浅地吹拂着骑士的耳廓。骑士借着这个姿势,缓慢地侧过身体, 和玩家相对。玩家几乎将骑士抱在怀里了。他面对面贴着玩家的脸,鼻尖差点就要碰到一起,呼吸吹拂出的气体掠过窄小的空间,骑士凝视着玩家安静的面容。

    他给玩家撩起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从耳垂滑过脸颊,停在嘴唇。如果玩家醒着,他可能会张开嘴咬下去,或者伸舌头来舔,现在他睡着了,倒是难得。骑士不必在乎他的反应,手指从左往右,从右往左,抹过他的嘴唇,感受温热的气息。骑士开始想,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少年时是什么样子?经历了什么,长成了现在这幅模样?这样讨巧,笑起来时让人想到路边的狗尾巴草,痒痒的,却不扎手,只会吸引人一遍一遍情不自禁地抚摸。他笑了多少次,才能这么熟练,这么轻而易举地,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样的空想注定不会得到答案,就如他不可能穿越到过去,目睹玩家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

    骑士只知道自己绝不会是第一个。

    他今天能对骑士笑,昨天就能对别人笑,前天,大前天,以往的无数个岁月,他不知对多少人笑过。

    他笑得这么轻易,他的喜欢也能给得这么轻易。对着一个游戏人物也能说出喜欢,因为声音,因为外貌,因为身材,因为一切被游戏呈现出来的东西,他就能将这种情感称之为喜欢。恶心,虚伪,无耻至极。他喜欢一个游戏人物,喜欢一个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人,自然也能在真正目睹骑士杀人的时刻将所有喜欢抛到九天云霄之外。可惜骑士不是路边的野狗,不能让玩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好安抚他那颗受伤的心灵。阿卡姆骑士只会报复,他没那么好心,放过这个窥探他梦境和情感的入侵者。玩家怎么就能这么冰清玉洁,高高在上地指责他才是入侵者?他自顾自地闯进他的梦,施与他一点甜头,让他跟着自己来到现实,又在发现这只拐来的狗不符合自己的想象后一脚踹开。他就是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对不对?

    骑士简直想笑起来。

    子弹射向他的那一刻,他也真的笑了。

    太过荒谬,又太过正常。

    骑士早就习惯了这群人伪善的嘴脸。

    蝙蝠侠,韦恩,现在只不过又多来一个。

    区别只在于他比蝙蝠侠要倒霉一点儿,他没那么强的实力和骑士抗衡。骑士当然能听出丧钟隐含的对玩家的那一丝怜悯,同样也知道本质上他对玩家所遭受的一切无动于衷。人命就是这么贱,一颗子弹一块石头一条绳子就能夺走,玩家就是死在这儿,被虐待致死,被打死,被草死,都没人会为他讨回公道。谁会在意一只流浪狗?连他父母都不在意,指望无亲无故的陌生人?骑士更不会在意。

    所以,无论玩家多害怕,多无助,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无时无刻不被恐惧紧紧环绕,濒临窒息。

    都给他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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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骑士的指尖一热。

    他的手指被玩家含住了,玩家用牙齿轻轻碾磨,咬不动了又伸舌头舔,不知道他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但以玩家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恐怕给他一根光秃秃的骨头,他也能啃得津津有味。

    骑士无情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用玩家的衣服擦干净手上的口水。玩家因为食物的消失而发出了哀哀的叫声,声音不大,像幼犬嘶鸣。

    他们贴得太近,即使在梦里,玩家也能凭着直觉寻求弥补。他抱紧了骑士,脑袋凑近,刚好吻住了骑士的嘴。骑士都以为他醒着了,却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玩家试探地咬着,一边咬一边舔,便知道他根本还在做梦,梦里也在吃东西。

    这么喜欢吃,那就吃个够吧。

    骑士按住玩家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他毫不客气地探进玩家的口腔,玩家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呜呜直叫。他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但梦里发生什么都不能按正常逻辑看待,好好的食物突然异变了反过来吃他也不是不可能。他很快就接受了,身体自动地学会换气,在不同寻常的感受里首先品尝到的是甜,然后觉得温热,柔软,像棉花糖。他吃吃地笑起来,在骑士放开他后又主动凑上前,索取亲吻。

    没吃够。

    骑士又亲了他一次,时间长了点。玩家被亲得晕晕的,心有余悸,没敢再上前。他缓了一会儿,呼吸没那么喘了,又忘记了先前的教训,凑近了骑士。但他避开了嘴唇的部位,试着在骑士的脸侧舔了舔,没有遭到“攻击”后,他放心了。

    他嘴唇碰着,轻咬着,从左脸吻到右脸,然后开始往下移,一点点地吻过骑士的喉结和锁骨,被衣服格挡尝不到甜味后他就不满地哼哼,只能在他肩颈之间打转。骑士被他吻得发痒,那些吻轻点在他身上,分明是情人之间才会做的事,但骑士无比清楚,玩家只是因为做梦而在吃东西而已。

    他心里有点微妙,但没有阻止。

    骑士的手放在玩家后脑上,摸着他的头发。玩家的脑袋一拱一拱,毛茸茸的头发轻拂指间,时间将近清晨了,一阵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困意涌上来。

    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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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士从睡梦中清醒。

    他警觉地睁开眼。

    一张脸在眼里十分的大,玩家的脸和他相差不过十公分距离,近到能看清瞳孔和虹膜的区别。玩家发现他醒了,眨眨眼,往后退开。

    骑士动了动手臂,他的手还搭在玩家身上,稍微用力,玩家就被拉进他怀里。玩家拘谨地收着手脚,完全没有睡梦时扒拉在他身上的那股气势。

    往常这个时间点该起来了,但骑士不太想动。

    他才睡了两个小时不到。

    他把头埋进玩家肩颈,抱着他,又闭上眼睛。

    玩家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手臂。

    “你的东西在响。”

    桌上的通讯器一闪一闪地亮着灯,骑士拿过来随便看了一眼,关上。

    “不用管。”

    丧钟会处理的。

    他抱着玩家陷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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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

    玩家一直在打量着骑士的脸,不知道骑士睡着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么盯着看。骑士顶着他的目光去洗手间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几分。

    他检查了下自己的皮肤,没发现吻痕。

    就玩家那点力道,能留下什么痕迹?

    骑士走出来,催促玩家:“去刷牙洗脸,别愣着发呆。”

    玩家听话地去了,过了十几分钟后,他慢吞吞地出来。

    骑士穿鞋,绑鞋带。

    玩家看着他。

    骑士检查自己的装备,用腰带扣好挂在身上。

    玩家看着他。

    骑士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盯着我看什么?”

    玩家移开视线,期期艾艾,纠结无比。

    “我昨晚……是不是睡相很不好?”

    他醒来的时候,大腿搭在骑士腰间,手臂抱着他的背,像那种八爪鱼一样,玩家很不好意思。这样的姿势骑士会不会很难受,明明是玩家强留他下来的,却没有好好对待他,如果下次骑士不和玩家一起睡了怎么办。

    “为什么这么想?”

    “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睡……我不知道我睡着了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我会改正,你可不可以……”别继续让我一个人睡?

    “不用改正。”

    玩家一愣。

    “睡着后的姿势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不用这么纠结。我说过我会陪着你。”

    骑士看了他一眼。

    “走吧,去吃早饭。”

    第42章 第十四次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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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家第一次踏出这个房间。

    他穿的是新鞋, 鞋底很新,硬邦邦的,一脚踩上去, 差点没站稳。他身体一晃, 就要摔倒, 骑士扶住了他。玩家攀着他的手臂, 脸不好意思地红了红,眼睛掩饰般四处乱看, 好像这样就能忽视自己的窘态。

    手心虚虚地发汗,心里没由来一股紧张感。

    他脚步后缩, 有点想回到房间去。但他忘了自己还攀着骑士的手臂, 于是骑士也跟着他拉扯的力道走进来。

    “怎么了?”

    骑士问。

    玩家说不出来理由, 眼睛往外一晃, 慌乱之下随便找了个借口:“外面太阳太晒了,我有点不适应。”

    这倒不是假话, 门外艳阳晴天, 被关了一段时日的玩家乍然得见光明, 眼睛调整不过来,只觉刺眼,还渗出了点眼泪。慌乱一瞥中, 他还看见许多陌生的事物,深灰色的建筑,散乱的堆积品, 像是废墟。

    骑士掏出了一副墨镜给他戴上。

    视野霎时昏暗,瞳孔收缩又扩张, 玩家尝试着眺目远望,目光从远处的房顶上移到飘着云朵的天空。他静静凝望了许久, 突然反应过来骑士还在等着,赶紧收回视线。

    “我们走吧?”

    手掌自然地塞进骑士的手心里,将他牵住。

    玩家的黑发柔顺地贴在脸侧,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他下半张脸,黑色皮质项圈锁住他修长的脖颈,项圈之下,能看到精致的锁骨和洁白的皮肤。三重黑白对比更加凸显了他的气质和外型,兼之身量纤细利落,被修身的上衣和长裤一束,比起阶下囚的身份,他更像个来游玩采风的网红明星。

    他四处打量的目光,好奇的神色,浑身无一不散发着纯良的气息,简直是个明晃晃的靶子,走在街上要不了三分钟就会被人抢个精光。

    连人带物的那种抢。

    玩家这幅皮囊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从小在哥谭街头长大的骑士对这方面实在是太熟悉了,就连那些肮脏鬣狗们的恶毒咒骂或下流调笑,他也能毫无障碍地重复个遍。

    玩家走在他身边,完全不知道骑士心里在想什么,他被太阳晒得浑身暖暖的,脸上也挂起那种暖呼呼的笑容。

    “骑士,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基地。”

    哦,玩家明白了。旁边的墙壁上有着用红色油彩笔画出的笑脸,玩家一掠而过,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怎么会随身带墨镜?”

    骑士看起来完全不需要这个。他带着头盔,面罩打开遮在额头上,刚好遮挡了眼前的阳光。

    骑士看了玩家一眼。

    “备用。”

    备来做什么用途?玩家手指抬了下墨镜,心里琢磨了会儿这个问题,最终没问。

    他们来到了厨房,骑士站定在门口,没有进去。玩家疑惑地探头往里看,沉默。消毒柜砸在地上,玻璃柜门摔碎了,破碎的白色瓷片层层叠叠从铁架里滑出来,和叉勺餐具散落一地,看起来一片狼藉。

    “呃,这是发生了什么?”

    “被老鼠咬了。”

    “咬?”

    玩家怀疑地用目光测量消毒柜的尺寸。

    “嗯,绊倒了电线。”

    骑士松开玩家的手走了进去。他避开地上的碎片,从角落里拿出扫帚清理现场,玩家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跟着进来,才抬起一只脚,骑士就拿着扫把指了指他:“呆在那,别来捣乱。”

    骑士都这么说了,玩家只好原地不动,但让他看着什么也不做他也不太好意思:“我想进来帮忙。”

    “扫把只有一个。”

    好吧。玩家束手旁观。

    骑士把消毒柜抬起来放到一边,将铁架和柜门收拾好扔进垃圾袋里,大件收捡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零碎的瓷片之类的小东西,骑士转头看了玩家一会儿,那是一种打量的目光。

    不知道他得出了什么结论,突然松口:“你进来吧。”

    玩家摸不着头脑地走进来,骑士将扫把递给他:“会扫地吗?”

    这话说的,难道在他眼里玩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吗?

    玩家恼了:“我当然会。”

    这有什么难的?有手就行。玩家又不是没动手清理过自家客厅,只不过用的清理工具不太一样而已。

    骑士手上这把扫帚形式有点古老,看起来是用干枯生硬的植物尸骸捆扎在一起形成的扫射状清洁用具,玩家又一次为这个世界的奢侈而感到嫉妒。

    他接过扫帚,手臂一沉。

    怎么这么重?

    玩家表情不变,平静淡然胸有成竹,决心全程都要保持轻松写意的态度。话都放出去了,肯定要做到才行,可不能让骑士看轻自己。

    刚开始两三下扫得确实还行,玩家从这一行为中找到了乐趣,新奇的清洁用具带来的是不一样的手感,植物末梢划过水泥地板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和瓷片清脆的声音撞在一起,很是动听。

    但没过一会儿,他手臂开始酸软起来。

    粗糙的把柄扎得他手心刺痛,很快皮肤就被磨红了。

    玩家专注地看着地上的瓷片,仿佛感知不到疲累。将眼前这一点垃圾扫在一起后,他挺直身体,把扫帚放到一边,然后将自己的墨镜摘下,细致地折起来,撑开自己的裤袋,卡住镜腿,挂在口袋里。

    他甩了甩头发,然后用手指梳了梳,将脸侧毛茸茸的头发挪开别在耳后。

    接着,他蹲下身,解开自己的鞋带。

    骑士动了动身体,似乎要走过来:“不扫了?”

    玩家急忙抬手阻止:“等等,别动!我没说我不扫,我只是,鞋有点松,我再重新绑一下。”

    骑士意味深长地应了声。

    玩家假装没听见,他坦然地将自己的鞋带全部拆开,然后仔细地穿过一个个圆孔,每次穿过都要调整一下松紧,等打完蝴蝶结,五分钟都过去了。

    他换了只脚,继续重复上述操作。

    十分钟。

    玩家慢吞吞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好像在检查鞋子是否适应。

    他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厨房,确定还需要扫除的面积不大,按照刚刚那种效率应该能够扫完。

    心里松一口气,玩家拿起扫帚继续。

    碎裂的瓷片迸溅很远,有的甚至飞到了角落里,厨房整个地面几乎都落满了碎瓷片。玩家开始想什么样的老鼠能达到这样惊人的威力,可惜他也很少目睹过这种生物,城里老鼠不是边缘区人想见就见的。

    想想这个世界的物质充沛程度,也许老鼠能长到一卡车那么大。

    玩家再一次嫉妒了。

    凭着微妙的嫉妒和幽怨,他扫完了地上的垃圾,将它们聚集成一堆,用簸箕铲起来,通通倒进垃圾袋里。

    瓷片砸落在一起,哗啦哗啦。

    爽。

    “我扫完了。”

    玩家云淡风轻地展示自己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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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亮亮的。

    手里提着垃圾袋,迫不及待地向骑士展示。因为刚刚的劳作,他的脸颊透出气血的红润,像棵迎风招展的……狗尾巴草。

    骑士俯视他。

    玩家半蹲在地上,扫把被随手放在一边,他满意地看了看干净的地面,仿佛在逡巡自己的领地,对眼前的状况十分自得。然后那双眼睛抬起来,亮闪闪地盯着骑士,嘴唇翘起,又被他迅速压下,玩家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扫个地而已,哪有什么难的。”

    仿佛这点小事,他抬抬手指就能做完。

    骑士的目光落在他通红的手心上,又看回玩家的眼睛。

    “嗯,做得不错。”

    玩家的嘴角压不住了,露出得意的笑容。

    小小的犬牙露出来。

    就这么一早上的时间,他就笑得这么灿烂了,完全不似昨晚濒临崩溃时的样子。

    斯莱德说的都是屁话。

    骑士心里嗤笑,他走上前,弯腰俯身轻轻掐住玩家的脸。玩家疑惑地看着他,黑色明明是深邃的颜色,在玩家的眼睛里却很浅。

    这又不是在梦里。

    玩家的眼睛也还睁着。

    骑士慢慢放开了他,玩家眨了眨眼。

    “骑士?”

    他感觉骑士刚刚想做什么,但又没做了,这让玩家很疑惑。

    但这样的触碰他很喜欢,他拉住骑士的手,按回自己脸上,在骑士手心里蹭了蹭,鼻子和嘴唇拂过他的手掌,他喜欢骑士的温度。

    他蹭了一会儿,心满意足,但并不松开,两只手牵住他的手掌。

    骑士将他拉起来:“去桌旁坐着。”

    玩家依言找了个凳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跟随骑士移动。

    骑士去到灶台前开火,想了想餐具都没了,他只好煮了两个水煮蛋。

    他能感受到背后玩家的目光,手心仿佛还残留着玩家的体温。

    谁教他这种动作的?

    这么讨巧卖乖。

    以前在梦里骑士就推测过,玩家现实生活很孤僻,独来独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打游戏就是打游戏,几乎没有任何人际交流活动,典型的社会边缘人物。

    那他这一套讨人开心的招数,是怎么学来的?他又对谁做过?

    锅铲轻柔地推了推水里的鸡蛋,气泡咕噜噜地滚上来。

    他看着气泡破灭。

    第43章 第十五次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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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士将煮熟的蛋浸入冷水里等它们变凉。等待的过程中他从橱柜里拿出两包面包撕开。

    玩家将手探进水里, 碰了碰鸡蛋,被高温烫了一下,不过充足的冷水很快将手指的烫意消下去了。玩家对这圆滚滚的东西起了兴趣, 他用指甲点着蛋壳, 防止烫到自己, 然后将它推来推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只鸡蛋相撞又滚开, 再相撞。

    一只手把鸡蛋都拿了起来,玩家跟着抬头去看, 骑士把鸡蛋递给他:“别拿早餐当玩具。”

    玩家接过鸡蛋,沉甸甸的, 手心暖暖的, 玩家一口咬了上去。

    被破碎的蛋壳扎了一嘴。

    他懵着脸, 尝试着将蛋壳细细嚼碎吞咽。

    骑士刚刚正在拿过面包, 才一会儿没看着玩家,就发现他这样了。骑士眉心一跳, 伸手掰开玩家的嘴, 强迫他把鸡蛋吐出来。

    玩家被抢食的第一反应是闭紧自己的嘴巴, 牙齿狠狠咬下。然而在碰到骑士手指的一瞬间,他才反应过来,动作僵在那里, 迟疑地,缓缓松开。

    “鸡蛋不是你这样吃的,把它吐掉。”

    玩家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

    怎么能浪费食物呢?

    第一次吃到这种东西, 暖暖呼呼的,坚硬的外壳下是柔软至极的蛋白, 仿佛要在嘴里化开一样。虽然壳有点硬,但是有蛋白的中和, 也显得没那么尖锐了,玩家怕骑士下一秒就要把他嘴里的鸡蛋抠出来,所以也来不及嚼了,他直接一口吞下。

    咕咚。

    非常噎,嗓子被划拉得刺疼。

    骑士没来得及阻止,他也没想到玩家会这么做。不,正常人都想不到吧?鸡蛋壳不能吃,这就是个常识,谁会特意提一嘴?现在他又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他们已经无比习惯的东西,对于玩家来说全然陌生。

    一个普普通通的鸡蛋,吐出来扔掉了,再买一个就是了。按骑士现今的资本,他能买很多很多个,多到玩家这辈子都吃不完。

    可是玩家不知道。

    他捂着嗓子,徒劳地咳嗽着,骑士给他递过水杯,玩家立马抢过去大口大口喝下,用水冲刷刺痒的喉咙眼。

    喝得急了,他被呛到猛咳,眼泪汪汪。

    就算这样,他也紧紧攥着手里的半颗鸡蛋,好像生怕骑士会将它夺走。

    骑士试了下,玩家抓得死紧,根本撬不动。

    相当护食。

    如果骑士真的想撬,他当然能强硬撬开玩家的手指。但是这没有意义。

    他拿起另一个完整的鸡蛋,递给玩家。

    “你松开手指,我就把这个也给你。”

    这个提议对玩家来说诱惑太大了,他看着骑士手中完整的蛋,又对比自己手上那残缺的半颗,应该选择什么不言而喻。

    正常人都会选完整的那个。

    玩家攥紧了手指,他明显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心理挣扎,面上闪过了纠结、犹豫、动摇,最后还是拒绝了:“我不要,我就要我的这颗。”

    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很痛苦。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几乎都皱成了一团。

    无法两全,只能舍其一,被迫放弃更好的那个。

    因为手里已经抓住了,玩家根本无法忍受再去失去的瞬间。就算知道另一个更好,选择它会得到更多,但是,玩家做不到。

    强忍心痛做下决定后,玩家并没有感到多开心。相反,他望着骑士手里的蛋,心里的贪念不断折磨着他,悔意越来越盛,他只能紧紧抓住手中握着的那一颗,几乎要把鸡蛋给捏碎。

    够了,他已经有了。

    他心里安慰自己,这才是属于他的。尽管喉咙被刮得很痛,但是有柔软温热的蛋白包裹着蛋壳,还是能吞下去的。

    骑士知道玩家误解了。

    “我是说,这颗也给你。包括你手上的,和我给你的这颗,两颗都是你的,只要你松开手。懂了吗?”

    玩家睁大了眼睛,那种纠结的神色在他脸上凝固了,显得他的表情呆呆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都给我?”

    玩家怀疑地重复了一遍。

    “对。”

    骑士拿着鸡蛋贴近他的手指,玩家被温度烫得一缩。

    可实际上鸡蛋并不烫,它们早被冷水泡温了,不会过热,也不会过冷,是最适宜的温度。玩家根本没有退缩的必要。

    他把手伸回来,触碰它,指背在蛋壳上下边缘滑动,手心握着被咬了一口的鸡蛋,两颗蛋隔着玩家的手掌互相挨着。

    “松手。”

    玩家呆愣着松开手指,骑士拿走他手里的鸡蛋,玩家心里空落落的,下一秒手里就被塞了另一颗蛋。

    手指下意识收紧,将鸡蛋紧紧裹住,但眼神却还跟随着骑士。

    玩家眼看着他三两下将那颗鸡蛋的壳都给掰开,露出浑圆的蛋白,然后塞进玩家嘴里。

    玩家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自动咬下食物,吞了进去。

    纯粹的柔软,完全没有之前混杂蛋壳时的尖锐。蛋白裹着蛋黄,能感知到属于蛋黄的细微颗粒感,但牙齿咬下去时不会有坚硬碎片摩擦牙床产生沙砾般传到头骨里的声音,吞咽时食物一路顺畅滑下食管,不用再紧张地担心刺痛感的来临。

    玩家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神发直。

    最后鸡蛋还剩一小口,骑士喂着他吃,手指不可避免碰到了玩家的嘴,玩家没反应过来,连带鸡蛋和他的手指一起咬下。

    手指没有任何味道,和鸡蛋的口感很不一样,玩家慢了一拍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把骑士的手指也给咬了。

    他急忙放开,被吐出来的手指残留着唾液,玩家心里一个咯噔,弄脏了骑士的手,骑士肯定要生气了。

    骑士拿纸巾擦了擦手,摊开手掌递到他面前。

    不会连鸡蛋也收回去吧?

    玩家本能反应是攥紧,对成年男性来说,一个鸡蛋根本填不饱肚子,更何况这是玩家第一次吃,他对鸡蛋的珍视程度非常之高。

    刚刚那颗吃的太仓促,还没仔细品味就吃完了,玩家舍不得。

    他心痛地将鸡蛋放进骑士手心里。

    骑士将鸡蛋对准桌角磕了一下,顺着磕出来的裂缝掀开蛋壳,他剥得很熟练,蛋壳被分成两半取下,丢进垃圾桶。

    玩家忍不住问:“为什么要丢掉蛋壳?这不是浪费食物吗?”

    就算这个世界物质很充沛,很奢侈,但这还是奢侈过头了吧!

    “你管这点由碳酸钙组成的东西叫食物?你要不要去路边捡个石头回来当晚餐?”

    碳酸钙?石头?

    听起来很耳熟,又很陌生。

    好像是以前学过的东西,但玩家成绩那么差,毕业后更是耽于游戏,早就把从前的知识忘光了,叫他回想他也想不起什么来。

    但骑士讽刺的语气他还是能听出来的。

    “碳酸钙……可以补钙。”

    他结结巴巴地,强行解释了一下。都有个钙字,应该可以补钙的……吧?

    骑士气笑了,他懒得和玩家闲扯,直接将鸡蛋递到他嘴边。

    “别说了,吃你的吧。”

    玩家被迫张开嘴,差点就要咬下,又赶紧停住,他身子往后仰,避开鸡蛋的触碰。

    “这个也给我?”

    “不然呢?两颗都是你的。”

    “我以为……”

    以为什么?

    玩家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抬眼看了看骑士,一种难以分辨的情感从他眼底划过,转瞬即逝。他明明还坐在那里,可是骑士有一瞬间感到他无比陌生,犹如换了个人。人的思维速度能有多快?短短一刹那,玩家脑海里闪过了多少种想法?每一种想法替换一次,他还能称之为原本的他吗?就如忒修斯之船,被更换的零件越来越多,直至全部翻新了一遍。所谓的船,到底依托于什么而存在?

    从这个角度看,骑士非常能理解玩家的突然变卦。一成不变的游戏带来的是绝对的安全感,无论做什么结局都不会发生改变,所有迹象有迹可循,遵循着命轨从不偏离。哪怕是自己的精神幻物,也天生属于他,完完全全逃离不开他的控制,所以他能轻易交托自己的心意,无所顾忌地喜欢上任何一个游戏人物。所以他才能那么迅速地改换自己的嘴脸,毫无负担地掏枪和骑士相对。

    因为本质上他们不过是陌生人。

    枪杀入侵者对玩家来说是应有之义,自然,骑士报复他也理所应当。玩家输给了骑士,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无论玩家在想什么,如何看待骑士,都不重要了。

    他只需要承担骑士的报复。

    124

    “骑士,这颗鸡蛋给你吃吧。”

    玩家轻轻将鸡蛋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玩家不舍地看着鸡蛋,很快他就移开目光,转而专注地看着骑士。他的手抓握着骑士的腕骨,眼神描摹着眼前人的面孔。

    “为什么?喉咙还痛吗?”

    “我已经吃了一颗了,你还没吃……你吃吧。”

    亲眼见过玩家直接将蛋壳一起吞下,为此疼痛也可以忽略。此时他的退让才更让人不能理解,或者,这是一次试探,以退为进。

    骑士冷淡地拒绝:“我说过了,都是你的。”

    “可是,你不是说食物都是标配,人人都有吗?我吃了的话,你就没得吃了。”

    玩家仰头看着他,惶惶道。

    “你不吃的话,不会饿吗?”

    除了苹果泥那次以外,一直以来从未见过骑士进食的恐惧感,还是难以抑制地倾泻出来了。

    第44章 第十六次噩梦

    125

    “你确定给我吃?”

    骑士反问。

    玩家点点头, 催促:“你快吃。”

    骑士慢慢将鸡蛋送进嘴里,观察玩家的反应。玩家盯着他,等到骑士咬下鸡蛋, 咀嚼吞咽, 喉咙滚动而下, 玩家才松开了抓着骑士的手。

    他摸了摸玩家的额头, 触感有点凉,倒是没有冷汗。

    手心的温度很快将玩家捂暖, 玩家对他的触碰很习惯,完全没有多余的抗拒反应, 甚至熟练地蹭了蹭。眼看着玩家又要将脸贴上他的手心, 骑士及时收回了手。

    他拿过拆封的面包。

    “别吃外面的塑料包装, 也别吃里面的干燥剂, 算了,等等。”

    他将里面的干燥剂挑出来扔掉, 才递给玩家。

    应该再配一杯牛奶, 单吃面包有点噎。骑士环顾了一圈厨房, 玻璃杯早就随着消毒柜一起摔碎了,只剩下军用水壶可以将就,而且他们也没想过储备牛奶。

    谁还喝那玩意?

    “喝点水, 别噎着了。”

    玩家大口咬下面包,脸颊鼓鼓的,他唔唔地点头, 喝了点水,舒爽地叹了一口气。

    “骑士, 你也吃。”

    玩家主动地将桌上的面包拿给他,学着他的样子, 将里面的干燥剂扔掉,殷勤递到他嘴边。骑士接过来,看着玩家吃一口,自己也跟着吃一口。

    玩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露出笑。

    面包有股麦香味,玩家笑得灿烂,像是麦田里被阳光晒透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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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早餐,骑士带着玩家在基地逛了一圈。

    没什么好逛的,大部分地方都不能让玩家涉足,基本上能活动的区域都是外围,除了各种废弃建筑外,几乎没有活人的踪迹。

    骑士坐在公共长椅上,低头处理着手中的事务。玩家在他周围走走停停,一会儿盯着建筑上的笑脸出神,一会儿蹲在地上新奇地看着路过的蚂蚁。更多的时间里,他在搜寻野草,每找到一颗,他就珍惜地摸摸它们挺拔的枝叶,然后眼睛发光地捡起掉落的叶子和茎杆。他一颗一颗捡着,很快手里就抓满了一团青黄夹杂的植物残枝,抓不下了他就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里,仔细掖好,防止它们掉落。

    玩家捡了一个上午,玩得不亦乐乎。中途还跑去了骑士身边,将满裤兜子的草叶塞给他,嘱咐他:“帮我保管一下,千万别弄丢了。”他怕奢侈的骑士看不上这点东西偷偷丢掉。

    骑士无言地看着他。玩家后知后觉,加上了请求语:“请帮我保管一下,你帮帮我好不好?”

    玩家蹲在骑士面前摇晃他的大腿。

    骑士非常想把手中的会议关掉,他发誓他听到里面传来了隐约的笑声,他更想把手中这坨垃圾塞进玩家嘴里,让他闭嘴。

    “骑士?骑士?你生气了?”

    玩家想趴到他大腿上观察他的表情。

    骑士不着痕迹地拉开他。

    “没有,你玩去吧。”

    “你答应帮我保管了吗?你不会偷偷扔掉吧?”

    玩家又开心又忧虑。

    骑士确实是这么想的,这坨垃圾要来有什么用?等玩家一走他就扔掉,反正凭玩家那蠢笨的脑子,他也不一定能想起来这回事,就算想起来了,随便敷衍一下他也就接受了。

    但骑士看着玩家期待的眼神,突然顿悟,为什么要等玩家走了才扔掉?

    骑士又不是垃圾回收站,什么垃圾都收。

    他现在就能扔,光明正大扔给玩家看。

    让玩家长长教训,别乱捡垃圾。

    “骑士?你会帮我保管的吧?”

    玩家下巴抵在骑士膝盖上,又晃了晃他的腿,非常不安地问。

    骑士低头看了看满满一手的杂草,被他晃烦了,深吸一口气。

    “行,我帮你保管,但只有这么多……”再多的我不接受。

    玩家没等他说完就欢呼一声跑远了。

    骑士:……

    他捏捏鼻子,忽略会议里的笑声。

    反正对面只有丧钟一个。

    也幸好只有一个。

    127

    中午骑士带玩家去厨房吃饭。

    玩家果然又捡了非常多的垃圾,不仅塞满了裤兜,两只手也抓得满满的,表情十分开心,心满意足。

    骑士问他捡这么多杂草干什么。

    这个问题把玩家问住了,玩家捡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见到绿油油的野草的那一刻,脑子早就兴奋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只顾着将珍贵的植物扒拉进自己怀里。

    至于用来干什么,玩家还真没想过。

    他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丰富珍贵的自然资源,以至于乍然间,如穷人暴富般,完全想不出来手上这笔财富能作何用途。

    虽然对于这个世界其他人来说,这完全称不上是财富,可是玩家没办法达到这样的心态。

    他的行为在其他人眼里是不是很可笑?

    连吃到嘴里的鸡蛋都可以轻易要求吐掉,因为外壳坚硬就理所当然被舍弃而不会被称作浪费。

    这样的世界。

    在骑士眼里,玩家很丢脸吧?

    128

    玩家停住了,他站在原地,迷茫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我不知道。”

    他用一种轻微疑惑的语气说道,眼神迷乱,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

    手中如珠似宝捧着的草叶散落一地,他缓缓捂住头,蹲下身体。

    “我捡这么多,能做什么?”

    玩家抬起一双泪眼,像是在问骑士,又像是在问自己。

    129

    骑士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玩家,他看着玩家被泪水浸透的眼睛,蹲下来,将散落的草叶重新捡起。捡完后,他才说:

    “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交给我吧。”

    玩家愣愣地,被他拉起来,继续走向厨房。

    130

    新买的消毒柜和餐具都摆放好了,玩家拘谨地坐在椅子上,觉得刚刚又哭起来的自己无比丢人。但是骑士并没有说什么,这极大缓解了玩家的羞耻感。反正,已经在骑士面前哭过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了吧。

    他安慰自己。

    骑士在灶台前做饭,玩家盯着他的背影,缓慢眨眼,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骑士是不是……在亲自下厨?

    亲自?

    做他们两个人的饭?

    总不能,一个基地的饭菜都是骑士做的吧?

    不可能。那个锅根本就放不下那么多菜。

    他又想起,早上也是骑士亲自煮的水煮蛋……只有他们两个人吃,玩家吃什么,骑士也吃什么。

    所以,骑士是真的在单独给玩家和自己做饭。

    这个认知让玩家本就不太清醒的头脑变得更加晕乎乎的。

    他怀疑自己昨晚睡着后就一直没有醒来。

    不然怎么,会做这么荒诞的梦呢?过于美好,就变成了荒诞。第一次踏出禁闭的房间,晒到异世界的太阳,和骑士一起共进早餐,收集了一大堆珍贵的植物材料,现在又坐在这里乖乖等着骑士做饭给他吃……

    这已经美好到有点惊悚了吧?

    玩家摸了摸自己的鸡皮疙瘩。

    这种感受,和之前那晚……吃到香菇鸡丝汤面的心情一模一样,更甚有之。因为现在他亲眼见到了骑士下厨的过程,这份冲击力无与伦比。

    他呆呆地看着,不知作何反应。骑士端着菜汤出来,清淡的水色里能看到叶片起起伏伏,经过高温烹煮后透出一股鲜艳的绿,和刚被捡到的那种状态不太相同。玩家仔细地盯着看,突然认出来,这不是他捡的草叶吗?

    “这是……?”

    玩家猛地抬头看向骑士,想问,又顿住。

    骑士回答:“对,野菜汤,用你捡的野菜煮的。吃起来会有一点苦,但清热。你能吃得下吧?”

    心里的疑问一下子被肯定了,玩家只觉得身体一下子飞起来,轻飘飘的,找不到手脚,舒爽的心情浸透了全身,被风一吹又冷汗淋漓,他不可置信,十分开心:“真的吗?这、这是,我的野菜?”

    “嗯。”

    骑士看着玩家陡然亮起来的眼睛。

    “放凉了再喝。”

    他给玩家舀了一碗,不太放心地叮嘱。

    玩家点点头,很高兴。

    落到低谷的心情骤然回升,体验到的幸福比从前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深刻。捡来的野草确实有用,派上了用处,玩家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晰感知到自己确实付出了价值。

    骑士很快做好了饭菜,在桌上坐下来,看着玩家问怎么还不吃。

    玩家说:“我等你一起吃。”

    他殷勤地给骑士舀下一碗汤,看着骑士喝下去。玩家神采奕奕地问道:“好喝吗?是什么味道?”

    骑士喝了一口,“你喝一下就知道了。”

    玩家试了一下,有一股清淡的苦,但能接受,习惯了之后反而能尝到草木的清香味,原来这就是野菜汤。天生天长的植物,不属于任何人,不用支付信用点,谁都可以采摘,和售卖柜里的营养液截然不同。

    玩家看着骑士出神。

    第45章 第十七次噩梦

    131

    他现在的心态有点神奇。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亲自参与劳作。收集食材-烹饪-品尝这一系列过程里, 他付出了自己的劳动,也收获了自己的劳动成果,即时的反馈能够让大脑分泌多巴胺形成奖励机制。现在玩家看着骑士喝下菜汤, 他诡异地感到了一丝不同于从前的幸福感。

    这可是玩家自己提供的食材诶!

    正是因为太高兴, 太幸福了, 所以有的问题再也无法忽略。

    132

    玩家犹豫着, 还是没问出口。吃完饭后,他跟着骑士进去洗碗, 具体情况是骑士洗碗,玩家旁观。按骑士的话来说就是:“别妨碍我做事。”洗碗池的空间只够一个人操作的, 玩家不来添乱就算好了。

    水流静静冲走碗盘上的泡沫, 露出一双带着伤疤的手。玩家梦里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对比过, 差异明显。他的手细长薄弱, 骑士的手指关节粗糙,带着伤疤。曾经他以为这游戏就是这么细致, 连这种细节都做得十分到位, 现在他站在骑士面前, 看着那双手,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

    骑士将碗盘的水珠擦干净,叠好放进消毒柜, 玩家跟在他身后。骑士用抹布将桌面擦了,然后清洗抹布,玩家跟着走进来。骑士出去, 将桌椅摆放好,玩家跟着出去。

    骑士转过身, 正对他:“你想说什么?”

    玩家的欲言又止太明显,想忽视都做不到。骑士比他高一些, 总是能轻易将玩家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抬眼看着骑士时,眼睛很圆,看起来很认真。

    “骑士,这些天,都是你亲自做饭给我吃的吗?”

    骑士抱起双臂,身体靠在柜台前。他想也不想就回答:“不是,今天厨师请假了而已。”

    “我不信。”

    骑士静默片刻。

    “那你告诉我,你期待得到什么答案?”

    玩家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骑士抬腿就要走,玩家拦住他。

    “等等!”

    玩家紧张缓慢地靠近他,离得越来越近,可以感受到双方彼此的呼吸。骑士半垂目光,凝视着玩家的脸。唇上一软,玩家轻轻吻住了骑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骑士清晰看到水光从玩家眼里聚集,砸落下来。

    “为什么……?”

    吻一触即离,玩家松开了手,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骑士低着头,手背擦过自己的嘴,他没有回应,表情平淡,似乎要绕过玩家离开。

    玩家挡在他面前。

    “不准走,说清楚!”

    “说什么?”

    “你……”玩家抖了抖唇,眼里水光崩碎。

    太多话想说了,反而说不出口。

    每次事后都会帮他清洗,给他穿衣服,给他吹头发;在他饥饿的时候端来可口美味的食物;会在他害怕的请求后留下来陪他睡觉;还有刚刚那碗野菜汤,帮玩家把野草都捡起来,和玩家说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交给他,然后将它们做成了汤,在他面前喝下去。这算什么?

    玩家能从骑士喝汤这件事情里感知到幸福,那骑士看着玩家进食的那些日子里所感知到的,又是什么?

    他曾以为,骑士会在这种行为中感到复仇的畅快。随便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食物,施舍给憎恨的仇人,他就会无比感激涕零,露出摇尾乞食的丑态供人欣赏,这会让骑士很快意吧。

    玩家对此并不在乎,吃到美食的快乐足以盖过任何消极情绪。可是这不是违背了骑士的初衷吗?他不是要报复玩家吗?为什么任由玩家吃到这么珍贵的食物?在玩家表露出对食物的稀缺程度的在意后?骑士应该做的是直接撤走玩家的盘子,让他饿上三四天,在他饿到神智不清的时候给他灌下少许维持生命体征的东西吊着他的命,让他卑微地跪在地上祈求骑士给予一点吃食,无论让他做什么都行。

    而不是每天按时送来不同品类的饭菜,告知他这是人人都有的标配,然后现在又让他知道这可能是骑士亲手做的。

    玩家不是傻子,报复不是这样的。梦里玩家第一次见面就给了骑士一拳,现实里骑士揍向玩家腹部的拳头,粗暴拉扯头发的手指,粗粝绑住身体的绳索,报复是任何能引发害怕的行为。

    他太知道害怕这种情绪了,他害怕梦里的黑暗,那间牢房,还有子弹穿过头颅后溅出来的血。可是为什么就算这样他还是想靠近骑士,想贴近他?想用手臂拥住他的背部,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希望时间从此不再流动,他们保持这个姿势永不分离?为什么他的欲想和害怕截然相反?

    那些害怕消退了,被忽视的细节得以抓住空隙,狂风暴雨般涌上来,化作眼泪,他终于无法控制地哽咽质问。

    “……你为什么不恨我?”

    为什么,不推开他的吻?

    133

    对玩家的恨?这种情感对骑士来说太奢侈了。

    或许曾经的罗宾可以,可惜他不是那个蠢货。

    从街头流浪儿到蝙蝠侠的助手,天大的惊喜降临在那个蠢蛋面前,他以为自己从此有了归宿,得到自己从未得到过的关爱,但他忘了,哥谭的重力会把所有无视她的人拉回地面,重重摔碎。

    在他被撬棍打断腿,被铁丝吊着手臂,被罪犯们的拳头殴打时,蝙蝠侠在做什么?他站在聚光灯下,端着那副伪善的慈善家面孔,笑得无辜。

    家人就是他竖起的挡箭牌,诱骗傻子们心甘情愿为他献身。蠢货,一个蠢货就这么上当受骗,被施与水刑,被毒打,也守着秘密不松口。可是人家早已将他抛之脑后,又收养了个新男孩当罗宾,一家人甜甜美美过日子了。不合格的废物合该被遗忘,被践踏成烂泥丢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骑士偏偏不想如蝙蝠侠的意,他怎么能在所有事情过后,当作一切从未发生?他偏要摧毁哥谭,毁了他珍视的一切,最后,杀死他,让他死于无边的痛苦和悔恨之中。只有这样,骑士内心时刻在翻涌的恨意才有停歇的那一刻。

    他早已被深入骨髓的仇恨索取殆尽,一具被恨意填满的空壳,不剩分毫可称之为正常人的东西,自然也无法分出多余的情感给予他人。就连谎言也吝啬花费力气填补,无所谓玩家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饭是他做的又怎样?拿起一本食谱,谁都会做饭。把玩家放出房间,就该想到这样的后果。他会看到这是个多么肮脏腐败的城市,骑士在他面前杀人,以后也会杀更多的人,区区一个吻,也没有了推开的必要。

    所有的情绪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骑士面无表情地看着玩家。

    你还想要我回应你什么呢?

    134

    玩家跑走了,骑士没有管,定位器显示玩家跑去了上午他们呆着的地方,通过监控可以看到玩家蹲在草丛里埋着头在哭。

    黄昏后,他调出监控又看一眼,玩家坐在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梗,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他找到玩家,语气平平:“吃饭了。”

    玩家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没理他。骑士转身就走,过一会儿后,听到有脚步声跟来。他没回头看。

    坐到饭桌上后,玩家也埋着头扒拉自己面前的饭菜,根本不抬头和骑士对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骑士沉默地将餐具收走清洗。

    回去房间的路上,他们碰到了丧钟。丧钟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对玩家脖颈上的项圈适应良好,然后在错肩而过时,动作顿了顿。

    他突然抽出长棍,谁都没反应过来。

    骑士和玩家差了一两步的距离,听到声音,他猛地后转拉开玩家,为此暴露了自己的后背。但很快他发现丧钟的攻击落点并没有对准玩家,长棍从他们身侧划过,空气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玩家被吓得脸色发白。

    骑士将玩家推到自己身后,浑身戒备。

    “丧钟,你什么意思?”

    丧钟完全没有吓坏了某个可怜普通人俘虏的自觉,他眼神从玩家身上掠过,对骑士笑了笑:“打个招呼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也可以向你打个招呼——”

    丧钟无奈地举起双手:“好吧,我就是看他有点眼熟,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你不可能认识他。”

    骑士冷冷说道。

    丧钟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他:“你这么肯定?”

    骑士没有多说,他感觉到玩家贴在他背后,身体颤抖。

    他盯着丧钟。

    两人对视片刻,丧钟耸耸肩:“抱歉。”

    这话是对着玩家说的,玩家埋在骑士背上,仿佛没听到。骑士动了动,微微转身。

    “没事了,他就是爱开玩笑。”

    丧钟附和:“对,我一般不做赔本的买卖,没钱我才不干。”

    玩家抬起头,目光在骑士和丧钟之间来回,最后停在骑士身上。

    他憋不住颤音:“是不是你叫他来打我的?”

    那眼神,就差明说骑士和丧钟狼狈为奸了。

    丧钟大惊,没想到这小子心眼这么坏,短短一句话离间他和雇主之间的关系。

    骑士沉默,然后对着丧钟耸耸肩:“抱歉。”

    “等等——”

    原本心情就坏,这下彻底没顾忌了,骑士无视丧钟的话语,直接冲了上去,和他打作一团。

    玩家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46章 第十八次噩梦

    135

    最后还是没分出个胜负来, 顶多算是热身的程度,但以玩家的眼力,这场战斗在他看来已经够激烈了, 所以他们停下的时候, 玩家由衷地松了口气。

    他们互相沉默着回到房间, 洗完澡后, 玩家缩进被窝里。他听到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想象着骑士是怎样用他沾满沐浴液的手掌涂抹全身, 蓬松柔软的泡沫在他手中一遍遍揉开聚集,露出底下紧实的肌肤。水流从上往下冲刷泡沫清洗他的身体, 冷淡的面容隐藏在腾腾升起的雾气里, 若隐若现。花洒的水柱打落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水珠四溅, 那听起来像雨水打落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在电影里, 玩家是那颗迸溅的水滴。

    被窝里变得闷热, 呼吸吐出的气体变得潮湿黏糊, 黏连在鼻尖和发梢。玩家猛地掀开被子,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冷飕飕的气流拍打在脸上, 头脑的热意消退了那么一会儿。

    灯光是特意调试的夜间模式,并不刺眼,还能看清东西。

    玩家盯着浴室玻璃门上模糊的身影, 默数着骑士可能出来的时间。十分钟,五分钟, 六十秒,十, 九,八,……

    他重新埋进被子里,盖住自己的脑袋。

    隔了一层被芯,耳朵听到的声音模糊了,但又奇怪地透出一种安静之下的清晰。骑士扭开了门把手,沾水的拖鞋踩到了干燥的地板上,他拿着毛巾擦拭自己的头发,发丝被挤干水珠后互相摩擦发出很轻的簌簌声,与之相对的是手臂动作发力时显露出的健壮肌肉。

    玩家想起来梦里初见面时骑士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骑士会像看垃圾似的瞥一眼床上的鼓包,眼神冷漠,毫不留念地转身就走,门砰地一声关上,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床边突然一重,打断了玩家的思绪。

    骑士坐在床边,打开吹风机吹干自己的头发。

    玩家动了动,他掀开一点点被子,露出眼睛,看着骑士的背影。骑士的脊背很宽阔,手臂抬起,背部的肌肉安静地流动,被昏暗的灯光剪出漂亮的形状,就连交错庞杂的伤疤,也变成了沉静的暗粉色,如梦幻影。

    他内心有一股冲动,想要驱使着他坐起来,接过骑士手里的吹风机帮他吹头发。手指因此插进他温暖的头发里,细密的发丝将会填满指间,不留空隙。

    玩家缩回被子里,黑暗中细细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平缓下来,随之泯灭的,还有内心的那股冲动。

    他在吹风机的呼呼声中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他猛地清醒,意识被瞬间拉回混沌的身体里。

    吹风机的声音早已消失,深不见指的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和人体的温度,玩家后知后觉自己在抱着一具身躯。

    骑士,他没走?

    玩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的大腿搭在骑士身上,手臂环住对方,脸埋在骑士的颈窝。他们靠得太近了,玩家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骑士是不是还醒着。

    像这样亲密地抱着他,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呼吸交缠,似乎都是梦里才有的事情了。

    自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就像一条猛地被拽出水面的海鱼,呼吸不畅,好像下一刻就会爆体而亡。那个漆黑无光的梦,每走一步就刀割似的疼痛。他到底……走了多远?来到这个世界?

    玩家一阵恍惚。

    此时他闭着眼睛,通过冥想,能隐约“看”到脑海里有一条白色的光线,线的一端是这个世界,另一端看不到尽头,隐没在了无边的黑暗中。一条海鱼,迷失在了广袤无垠的海洋里,它想顺着来时路游回去,却在深邃的黑暗面前退缩不前。被抛弃的惶然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代替了每一分可供呼吸的氧气。

    家?住所?他的世界?

    无论如何,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玩家将骑士抱得更紧了点,他探过头去,试探着亲吻骑士的嘴唇,浅尝即止,不敢用力。骑士的呼吸均匀平稳,没有因为玩家的动静而醒过来的迹象。玩家心念一动,原本想着亲一下就退开的动作停下来,他贴在骑士的唇上,像含住一块糖,犹带倦意地闭上眼睛。

    意识沉沉浮浮,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从眼前划过,有一瞬间,他看到白色光线的旁边浮现出一条黑色的光线,待要细看时,黑线已泯没在了纯粹的黑暗中,恍如幻觉。

    玩家再一次睡着了。

    136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陷入了冷战。

    早上,玩家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手脚从骑士身上收回来,两人陆续洗漱完毕,吃完早餐,骑士会消失去忙他的事,玩家则无所事事地在基地里闲逛。骑士派了两个民兵跟着他,就是当初关押玩家时看守他的那两个。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瑞泽和霍克,寡言少语,跟在玩家后面一言不发,只有玩家问问题时才会回答。

    “那是什么?”

    玩家指了指那道拱形的花梁。

    瑞泽:“大门。”

    “哦,我能出去么?”

    两个民兵瞟了一眼玩家脖颈上的项圈,粗声粗气回答:“不能。”

    正好此时大门打开,骑士骑着摩托车冲进来。

    玩家眯了眯眼,转身就走。

    两个民兵在他身后面面相觑,敢给骑士甩脸子的俘虏,胆子真是大。

    人家都不一定是俘虏了,霍克挤眉弄眼。

    瑞泽望天感慨,如果我年轻个十几岁,骑士都不一定能看上他……

    霍克看着虎背熊腰一脸胡茬的瑞泽,无语。真他妈自恋。

    “行了,你们去吃饭吧。”

    骑士目不斜视地路过了他们。

    等他走远了,瑞泽才开口:“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老大会看上那小子,弱不禁风的,就一小白脸,一拳就能打倒。”

    霍克一脸无所谓:“玩玩罢了。”

    像他们这行,干久了,所谓的真心也就是那样,早就黑透了。

    饭桌上玩家照样看都不看骑士一眼,闷头狂吃,活像只饿死鬼投胎的猪。

    骑士也没兴致主动挑起话题,冷淡地收拾餐具拿去洗。

    晚上他们无言地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玩家很想硬气地说你走吧我不用你陪我,但灯一关他就没骨气地闭紧了嘴。自从那晚的意外之后,骑士再也没和他做过了,玩家有些不安,但内心深处一种潜然存在而无法忽视的情感轻易掩盖了这股不安。

    更准确地说,那种情感和此时的不安同出一源,从骑士没有推开他的吻的那一刻就已存在。

    137

    玩家连日游荡,果真叫他找到了逃跑的机会。

    骑士不怎么管他,这些时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除了晚上睡觉外,几乎都不怎么看到他人影。玩家在基地里到处溜达,感受着精神海中浅浅的如水洼一般的精神力。

    他不知道他干涸的精神力是怎么恢复的,这是他第一次内视自己的精神海。

    浅蓝色,半透明的。

    像骑士的眼睛。

    玩家强硬将这个念头划掉。

    凭着那两个民兵对他的轻视,他甩开了他们的跟踪。玩家站在大门前,眼睛对准门禁,虹膜上的纹路泛起波澜,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打破平静。他熟悉骑士的虹膜信息,使用精神力复刻伪装也轻而易举。

    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但恢复精神力的那一刻,他自然而然就懂了,如臂使指。

    大门打开了。

    第47章 第十九次噩梦

    138

    玩家仅有的那点精神力直接枯竭了。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想也没想就踏出大门,然后在原地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基地。门已经关上了, 微风吹拂身体, 带来一阵凉意。仿佛梦里骑士提醒他放手的那次, 玩家内心所产生的感觉一样, 只不过这次玩家已经懂了那并不是愤怒,那分明是恐惧才对。

    玩家真正意义上地踏足了这片城市的土地, 入目昏暗萧索,阳光穿过楼宇间的缝隙投下一道白线, 巨大的钟楼在头顶发出悠远的撞击声, 声音传向遥远未知的远方。

    该往哪里走?

    他用衣角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没有交通工具, 没有会飞的公共游艇和行驶于地下的悬浮列车,他竟一时间想不到怎么离开这里。

    短短几分钟内, 汗意浇透了衣服, 脖子间的异样感越来越明显。

    他试图抓挠脖颈的项圈, 手指用力,想将它撕开。

    可是这项圈的材质出乎他意料,明明摸起来是薄薄的一片东西, 却怎么也撕不动,玩家心里升起一股恐慌感。

    大力拉扯之下,他喉咙呼吸困难, 不得不放开手,重新让自己恢复呼吸。

    他抿抿唇, 抬起腿就跑,心跳快得好像要冲出胸腔, 头脑中一阵阵眩晕。久未运动的身体跑起来很沉重,才跑了几十步,小腿就灌了铅似的难以抬起,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嗓子干哑刺痛,浑身发出疲累的信号,催促他立马停下,停止自虐。

    只要停下来,回头,在他们没发现之前重新回到基地,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玩家脸色苍白。

    他一刻不停地跑。

    在快速的跑动中,耳朵里被灌满了风声,急促的粗喘声,头骨里血液跳动的声音。后来,玩家好像听见了一些不同的声音,像是一座大门被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的脚步声。

    身后的基地已经被他甩得远远的了,玩家根本不敢回头看,因此也不知道,那些声音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

    只是最后也没有人追上来。

    玩家跑了很久,等他恍惚地回过神来时,酸痛和疲惫一股脑地涌上来,完全无意识跑动着的身体一下子跌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动作。

    他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粗糙的沙砾磨着他的耳骨,通过震动,他感觉到有人向他走来。

    一只脚粗鲁地踢了踢他,将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被头发遮住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你是从哪所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小子?”

    那男人叼着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裤腿处皱成一团,皮鞋上沾满了灰尘。他的五官很平庸,眉峰上有一道疤痕,眼睛上下扫视着玩家的身材,最后落到玩家的脸上。

    玩家迷茫地眨了下眼,迟缓地打量了下周围,才发现街道上稀稀疏疏地站着几个人,似乎都被突然出现的玩家吸引了注意力,明里暗里地看过来。偶尔有车辆行驶而过,掀起一阵灰尘。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就连周围一切都是深色的,和玩家的世界很不一样。

    他们投注在玩家身上的目光也很不一样,脸上的表情玩家看不明白。

    他们看他,就好像他像个闯入者。

    玩家撑起瘫软的身体坐起来,尽量不暴露自己的紧张。

    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对入侵者是什么态度,他们也同样如此吗?

    “我不是精神病院里的。”

    玩家沙哑地说,他吞了吞口水,喉咙仍然干燥。

    那男人不知道信没信,他掐灭了手中的烟,笑说:“看你也不像。”

    玩家擦了擦脸上的汗,他手里沾了灰尘,擦在脸上变得更脏了。他仿佛感受不到周围人盯着他的目光,身体缓慢地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身后有人跟着他。

    开始是几道脚步声,后来,他们停住了,好像在交流什么,甚至传来拳头打在人体上的闷响。安静片刻后,仅有一道脚步声跟上了玩家。

    玩家没有回头看,他停在报刊前,对着报纸上的日期发愣。一张巨大的图片几乎占满了整个版面,里面英俊的男人对着镜头露出迷人的微笑,钢蓝色的眼睛含情脉脉,仿佛面前站着他的情人。标题上显眼地写着《布鲁斯·韦恩XXXXX》,玩家翻开下一页,看到了蝙蝠侠。

    他不断翻出底下的报纸,日期不断往前,摊主猛地拍桌,将翻开的报纸压回桌面,恶声恶气问:“你找什么?!”

    找茬是不是?

    “我找三年前的报纸……三四年前的。”

    玩家舔了舔干燥的唇,发现自己记不清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摊主瞪着他:“滚。”

    玩家不动:“我找……”

    “滚!”

    摊主指着外面,瞪着玩家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玩家不得不后退一步,这时候,身后跟着他的人走上前,熟稔地前倾身体,手臂靠在桌上,给摊主递上烟。

    “老布克,别这么严肃嘛,你就帮他找找又怎样?”

    那个有着断眉的男人笑嘻嘻地说。

    玩家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不动声色退开一步,但他听到男人帮他说话后,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来。

    布克眼神从玩家和男人身上掠过,他接过烟,抽了抽嘴角:“几年前的报纸都不知道堆到哪里去了,你让我去找?我可不白干,除非给钱。”

    玩家下意识抬脸,又顿住。这不是他的世界,他为难道:“我没有钱……”

    他们都是用社会信用点来支付费用的,至于钱,纸币,玩家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种东西,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旁边的男人掏出钱包,很干脆地甩了几张钞票过去。

    “我帮他付。”

    玩家没想到他人这么好,对他身上的烟味也没那么抗拒了,连忙道谢:“谢谢你……”

    布克看着玩家,问道:“你确定你要让他代付?”

    玩家被他提醒,觉得有道理。让人家替自己白白出钱确实不好,但玩家很需要找到从前的报纸,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好征询那人:“这钱算是我借你的,我一定会还,可以吗?”

    “不用还,我请你的。”

    男人盯着玩家的脸。

    玩家疑惑:“为什么?”

    “你是第一次来哥谭吧?”

    被他看出来了?玩家心里紧张,面上仍然镇定:“对。”

    虽然在骑士的基地里呆了一段时间,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出来,说得也没错。

    男人咧开嘴,拍拍玩家的肩膀:“我们哥谭人就是这么热情好客,绝对让你来了不后悔。”

    玩家被他拍得一个趔趄,他勉强站稳,恍恍惚惚。

    原来这里的人这么热心吗?

    布克不耐烦问:“还要不要报纸?”

    玩家犹豫了下,还是点头:“要。”

    既然对方已经明说是请玩家的,那玩家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不过他心里想,等找到布鲁斯,就从他那里借钱把钱还回去。

    布克干脆地收下了钞票,低下身子在桌子底下翻找。

    玩家转头再次道谢:“谢谢你,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叫我萨尔就好。”

    “萨尔,你是个好人。”

    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不好惹的样子,但意外地大方呢。如果是玩家,肯定做不到这么豁达,第一次见面就给人花钱。

    萨尔抖了抖烟灰,吐出一口烟气,笑容有点狰狞:“是嘛。”

    布克拿起一大摞报纸,啪地砸在桌面上。“喏,前几年的报纸都在这里了,再往前的就没有了。”

    “谢谢。”玩家道过谢,快速地将它们翻过一遍。大多是花边新闻和犯罪报道,还有韦恩做公共慈善的事件,没有他所想的,没有,还是没有。

    他一张张翻过,桌面十分凌乱。

    布克问:“你找什么?”

    玩家没有回答,眼神专注地盯着飞速掠过的图片,鼻尖渗出细密的汗水。按理说,他该走了,尽快去找蝙蝠侠才好,在这里每浪费一分一秒,骑士就多一分找到他的可能。但是玩家的执念逼得他必须停留在这里,强迫自己的手指不停地翻阅。

    本来就疲累至极的身体更是麻木,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难以操控。

    手指终于脱力,一下子垂落到纸面上,玩家深深呼吸,调整了一会儿身体。

    他盯着指尖下面的那则信息。

    那是一份死亡报道,在十分不显眼的位置,灰扑扑的,字体又小又简短,一不注意就很容易忽略。可就是那么神奇,玩家脱力的手指恰好砸在了这上面,让他注意到了。

    《布鲁斯·韦恩养子不幸离世》

    报道语焉不详,既没说是什么时候离世的,也没说是因为什么事故导致。只在底下附有一张灰白色的照片,可以看出场景是在某次宴会上,一个男孩站在布鲁斯身边,他看着镜头,露出腼腆但不失得体的微笑。

    玩家一眼就认出,这是骑士。他看起来十分稚嫩青涩,应该被收养不久。

    玩家立马将报纸继续往前翻,报纸噼里啪啦地从这边堆到另一边,灰尘飞扬,布克和萨尔都皱着眉头捂住鼻子,转身避开。玩家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专注地用眼睛扫描着一张张图片。

    蝙蝠侠,夜翼,罗宾。

    他看到罗宾张扬的笑容,钩爪枪挂在城楼上,男孩矫健灵活的身影在月亮的衬托下像只掠过天空的飞鸟;他看到蝙蝠侠的披风飞扬而过,夜翼胸口的蓝鸟舒展着翅膀;看到罪犯们被揍得鼻青脸肿,被警察押进警车;还看到夜色下的城市灯火堂皇,澄明安静。

    最后,他停在一张照片上。彩色的照片里,韦恩新收的养子对镜头露出腼腆但不失得体的微笑。

    玩家沉沉呼出一口气,随着这口气的逸散,身体深处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崩碎了。

    “……谢谢,我找完了。”

    他沙哑地说。转身就走。

    萨尔跟上他。

    “你去哪里?”

    玩家站在街头,看着四通八达的街道,迷茫惶惑。

    哪条路通往他想去的地方?

    “我……”玩家摇摇头,目光跟随着疾驰的车辆,“我需要一辆车。”

    “这不就巧了,我恰好有车,我载你啊。”

    玩家眼睛一亮:“谢谢!不过,是不是要付车费?”

    他跟着萨尔来到路边停着的汽车旁,打开车门坐进去,摸索着模仿萨尔的动作,系上安全带。

    萨尔从后视镜看他,咧嘴,露出被烟草污渍的黄牙:“不用,你已经付了。”

    车门传来咔哒落锁的声音,可惜玩家没能听出来,他回想自己什么时候付过钱。

    “你要去哪里?”

    萨尔问。

    玩家揪紧了安全带,来不及回想,脑子完全被心里转了很久的念头占据。说出口时,声音紧张但无比坚定。

    “韦恩庄园。我要去韦恩庄园。”

    第48章 第二十次噩梦

    139

    “韦恩庄园?”

    萨尔语调怪异地重复了一遍。

    “对。”玩家点点头。

    “你和布鲁斯·韦恩是什么关系?”

    萨尔回头, 上上下下打量玩家,玩家被他看得不自在,含糊道:“不太方便说……总之他见到我一定会帮我的。”

    虽然不知道骑士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能把玩家拽到这个世界来, 蝙蝠侠肯定也能把玩家送回他的世界。

    玩家是异世界人, 蝙蝠侠不会放任一个外来人待在本世界的。

    只要把玩家送回去就好了, 对于骑士的信息,玩家没想过要透露给蝙蝠侠。那是他们之间的纠葛, 玩家不会插手。

    玩家低头揪着自己的手指甲。

    萨尔奇怪地笑了笑:“以你的姿色,说不定真能成。”

    玩家的五官没有多出彩, 但结合到一起, 就是有种耐看的气质, 也许能吸引富豪换换口味。

    玩家皱起眉头, 觉得这话不太舒服,但萨尔刚刚帮了他, 所以他忍住了, 没有回话。

    车里似乎是放了香薰, 味道有点奇怪,但闻起来还是香的。玩家渐渐感到了困意,车辆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 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条条线,玩家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睡了一觉。

    这是醒过来时,他心里跳出的不确定的想法。

    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玩家完全不记得了, 甚至没有睡觉的实感。好像刚刚那段时间凭空被剪去。身体先于意识感到了不对劲,他的心跳加快, 玩家警觉地睁开眼,想站起来——

    他没能成功。

    他被绑住了, 一个陌生男人在往他身上捆绳子,见玩家醒了还有点惊讶,大声叫到:“萨尔!你这迷药都没下够,人还没绑好呢就醒了!”

    什么情况?!

    玩家激烈挣扎,一个头槌狠狠撞在男人脑袋上。他痛叫一声,捂住脑袋,手下意识松开了绳子,放开了玩家。玩家浑身一松,他不敢浪费时间,一脚将男人踢开,三两下就把身上的绳子抖落,抬腿就跑。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的,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完全凭借直觉和本能。连为什么身在此地、萨尔去哪里了、他们要对他干什么等等问题都没有思考,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逃。

    快逃。

    快离开这里。

    身体所有感官都在发出警报,玩家打开大门,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贴了上来。

    “唔呃!”

    头皮猛地一痛,一股大力挟持着抓住他头发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掼,玩家被狠狠砸在了堆积起来的纸皮箱堆里,大门砰地关上,震动剧烈。

    “萨尔……?”

    玩家扶着自己头痛的脑袋,迷瞪着眼睛分辨那个人影。

    他语气带着不可置信。

    “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玩家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萨尔没有理会,他的眼神冷漠凶狠,好像在他眼里,玩家不是和他同一等级的人类,而是屠宰场里的牛羊,可以随意处置。

    他慢慢走上前,又抓起玩家的头发,按着他的脑袋猛地往水泥地板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玩家脑瓜子嗡嗡的,意识和身体好像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看着地板和墙壁在上升下降,一部分承受剧烈撞击带来的疼痛。呈现在外界的状态就是,他被摔懵了。萨尔放开他后,他一动不动,过了足足五分钟,他才迟缓地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血,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脑袋冰冰凉凉的。

    玩家呆呆地看着满手的血。

    “痛吗?”

    萨尔蹲下来,那张平庸的脸此时充满了险恶。

    玩家瑟缩了下,惊恐地看着他。

    另一边,那个被玩家踹倒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该死的,差点让这小子跑了!萨尔,这可不是我的问题,肯定是你迷药下少了!”

    “你怎么把他摔成这样子?满脸血,这破相了吧,都贬值了!”

    男人很不满。

    萨尔踹了他一脚,表情阴鸷:“闭嘴!再啰嗦把你也卖了!连个人都看不好。”

    男人闭上了嘴。

    萨尔憋不住心中的火气,玩家质问的语气和懵懂的神情都让人火大,他以为他是谁?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哥谭,没有一个人流着无辜的血!上层老爷们吸着底层人民的血,吃香的喝辣的,极尽奢靡;处于中间位置的则助纣为虐,跪着舔舐老爷们的脚掌心,是他们最听话好用的狗;下层的还在斗个你死我活,拼了一条命就为了挣那点他们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滑稽可笑。

    玩家还指望全须全尾走出这样的地方?做梦呢。

    从他毫无戒备坐上萨尔的车开始,他就必须为自己的愚蠢和轻视付出代价。

    “你好像有点认不清自己的处境。”萨尔好心地为他科普,“我们一般称你这种人为肥羊、猪仔。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更蠢一点,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上陌生人的车吗?”

    140

    说得对。

    骑士冷漠地想,就没人教过他不要随便上陌生人的车吗?

    他沦落到现在的境地,完全是活该。

    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从玩家跑出来开始,骑士就收到了警报。他很快就通过定位器找到了玩家的位置,然后一直跟在他后面,自然也看见了玩家是如何被人尾随,如何轻易接受了别人赠予的财物,又是如何跟人上了车的。

    他也同样听到了玩家的那句话。

    【我要去韦恩庄园。】

    窃听器清晰地传达出了玩家说话时的语气。

    骑士侧坐在窗前,狙击枪架在腿上。他稍微一低头,就能将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但他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玩家,他平视着屋内的白墙,一动不动。

    141

    “陌生人……?”

    玩家不解地问:“可是我认识你,你还花钱帮我找到了报纸——”

    他脸色一白,捂住肚子。

    他被萨尔踹了一脚。

    “真他妈恶心。”萨尔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旁边的男人笑出来:“萨尔,你哪里找的这小白脸,我感觉他智商有问题。”

    萨尔指挥他:“你去把他衣服脱了。”

    “我?”

    “就是你,迈克,去把他衣服脱了,让他学会怎么听话。”

    他们对付这些倔强的货物有的是手段。哪怕一开始反抗激烈,也很快就能被折磨得麻木顺从,不敢再升起逃跑的心思。而且玩家是外地游客,人生地不熟的,死了也没人帮他报警。来哥谭还是为了攀上韦恩这根高枝。萨尔最清楚这类人的心思,他们虚荣拜金,但也懂得审时度势。

    迈克走过去,扯住玩家的衣服。

    玩家试图挣扎,他被压着身体动弹不得,手臂僵硬没有力气。想要张开嘴咬,血顺着流进喉咙里,引起一阵呛咳。

    “滚、滚开……你们这是犯法……”

    迈克哈哈大笑:“你跟我们谈法律?”

    那只粗壮的手摁住玩家的喉咙,摸到他颈上的项圈,一顿。

    “萨尔,他那项圈怎么回事?不像寻常玩意儿。”

    看起来像是真货。

    萨尔走过来,仔细观察了下,他拿出一柄小刀抵住项圈内侧,刀尖朝上,试图划开。

    没划动。

    他不断用力,皮质的材料在尖锐的刀尖下伸展了些许,但仍然没有被割开的迹象。

    “见鬼了!”

    他咒骂一句。

    萨尔不知道项圈是什么材料做的,但他能活到这么大、在这行干那么久都没丢命,靠的就是敏锐的嗅觉。

    他能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项圈上面的银质花纹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盯久了还有点眼熟,仔细看……这不是阿卡姆病院的标志吗?

    这什么鬼东西?!

    他不应该是外地游客吗?!

    萨尔瞬间阴沉下脸,揪着玩家的领子问:“谁给你戴的这东西?!”

    玩家迷迷糊糊,被吼得害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项圈!你戴在脖子上的项圈!谁给你戴的!你不是从外面来的?你从哪里来的?别告诉我是那该死的精神病院——”

    玩家被问懵了。

    他被萨尔的状态吓到了。

    “该死的!该死的!怎么摊上了这种玩意儿!”萨尔狂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四处乱转,表情十分暴躁。

    迈克哆嗦着嘴唇:“也不一定是……那里吧?那都不是荒废好久了吗?”

    萨尔猛地停住脚步,阴森地看着他:“你懂什么?那些东西就是这么阴魂不散,谁知道他们会从哪些地方冒出来?现在不就来了一个……”

    他神经质地念叨着。

    突然他将想要爬走逃跑的玩家按到墙上,凶狠地掼他的脑袋:“都怪你!你害死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给我下地狱去吧——”

    迈克试图制止他:“萨尔,你冷静点,也许没那么糟,可能就是个周边玩具而已——”

    玩家被砸得听不清声音。

    血糊住了他的耳朵。

    可能只砸了一下,也可能两下。

    他感到有血溅了出来,溅了满脸,冒着热气的血。

    一眨眼的事情。

    玩家根本记不清是哪一刻发生的。

    萨尔睁着眼睛,身体缓缓倒下,玩家被他带倒在地上。迈克面色惨白,转身就跑,梭的一声,他背后冒出了一个血洞,也跟着倒下了。

    只余寂静。

    第49章 第二十一次噩梦

    142

    玩家蜷缩身体, 将头埋进自己膝盖之间,呼吸深深浅浅。

    不知过了多久,有声音响起。

    厚重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 径直向玩家走来, 停在他一步之外。

    玩家摸索着, 爬过去抱住他的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两只手臂酸软无力, 根本抱不紧。他被轻易地踢开,坚硬的鞋底踩在他肩膀上, 阻止他靠近。玩家挣扎的样子像一只蠕动的虫, 软绵绵的, 他推不开那只踩着自己的鞋, 只能侧过一边身体,捂住脸痛哭起来。他哭得很难受, 手心里干涸的血液裂开后, 边缘锋利地扎着脸, 铁锈味充斥鼻间,想吐却吐不出来。脑子是麻木的,冰凉的血液流下去后开始刺痛, 痛到形容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每一次抽泣就更痛一次,想停下不要哭了但根本止不住眼泪, 哭到想吐。呕,他发出干呕, 心脏肺腑好像都要被呕出来,却徒劳地只能呕出混着血液的口水, 嗓子干哑到要裂开了,呕,他痛苦地咳嗽,拼尽全力地咳,干呕,恨不得把还在痛苦着的内脏全部呕出来,这样就能结束酷刑了。但是酷刑仍然在上演,一刻不停。玩家绝望地说:“救救我,骑士。”

    “我好痛。”

    鞋的主人没有理会他,稳稳地踩在他肩膀上。

    玩家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不停哽咽,眼泪融化干涸的血迹,捂住脸的指缝里流出粉红色的血水,血腥味冲鼻,刺激得他干呕连连。吐无可吐,眼泪也渐渐流干了,他疲惫至极地喘着气,吸气,呼气,气音尖锐干燥,很难听。

    骑士松开了脚,后退一步。

    玩家捂住脑袋,手摸到湿黏黏的头发,手指抖了抖,不敢触碰,于是便虚虚地搭在上面。

    “你脖子上的项圈,附带电击功能。”

    骑士语气平平。

    “人体所能承受的最大电流是10mA,当然,我不会设置这么高,针对你的体质和意志力,我会将电流控制在3~6mA内,慢慢调高,让你有个适应的过程。受到电击后,你的身体会形成一条电流回路,神经、肌肉和骨骼会同时震颤,带来剧烈的痛苦,比你现在的脑震荡还要难受。”

    玩家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详细的、他接下来将要遭受的痛苦讲解,他眼睛死死地看着面前的地板,瞳孔控制不住地抖动。

    骑士停了几秒,接着说:“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跑?”

    玩家不敢说,但是空气十分可怕地安静下来。他甚至没能坚持到半分钟,就已经濒临崩溃。

    “我……我想回去……”

    玩家将脑袋深深埋进手臂里,尾音颤抖。

    “回去哪里?”

    “……”

    玩家不敢回答。

    身体冷得发抖。

    骑士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想回去哪里?”

    “……我错了……对不起……”

    他哭得很压抑。

    骑士慢慢走到他面前,狙击枪顶住他下巴,迫使他露出脸。

    “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要懂得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而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着卖可怜。我建议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在我耐心耗尽之前。”

    玩家害怕地、惊惧地看着骑士。

    他满脸血痕,眼泪冲刷出一条白色的线。脑袋上被撞出的伤口凝结着血液,头发被血糊在一起,夹杂着灰尘和沙砾,看起来又狼狈又脏污。

    骑士垂下眼睫,枪口顺着他的下巴往上移,顶了顶他的嘴唇。

    然后平静地说:“你想回去哪里?别让我问第三遍。”

    “我、我的世界……”

    “我想回去……”

    “所以,”骑士缓慢地说道,“你就逃出来找蝙蝠侠?”

    玩家泣不成声,牙关打颤,磕碰着枪口边缘。

    他眼神失焦,被泪水打湿成一片。

    如此极度恐惧的状态下,他竟然还能继续开口:“对不起……我要回去……”

    骑士微微弯腰:“你回去做什么?继续打你的游戏?”

    玩家惨白着脸摇头。

    “不要摇头,用语言来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

    “不是游戏,那是为了什么?”

    “……弥补……弥补我的过错……”

    “什么过错?”

    玩家抱住了头,很痛苦。骑士安静地看着他,透过一双朦胧的泪眼看那两只漆黑无光的瞳孔。

    “……那两个人……死了……他们……不应该死……”

    “我得弥补……”

    “人是我杀的,有你什么事?”

    “不。”玩家说,“是因为我……我把你拉到了那个世界……对不起,骑士。”

    “你不是入侵者。”

    “是我才对。”

    空气安静了片刻。然后骑士笑了起来,笑得弯下腰,玩家害怕地看着他,被他一把掐住下颌。

    “你就是因为这个,抛下我,来找他?!”

    他几乎在吼。

    玩家紧紧闭上了眼睛,清澈的泪水流过颤抖的睫毛。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地上那两个躺着的是什么!是我才杀了的人!是为了你!你!而你竟敢说,为了两个不知死了多久的,骨头都化了灰的死人,就因为这种破理由,你就要回去?要回到那个该死的专制独裁极权统治的世界?!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回去后你会面临什么!”

    “我属于那里。”

    玩家哭着说。

    骑士诡异地平静下来,他撇开玩家。

    “原本我今天晚上有一个晚宴要参加,因为你,我耽误了一个小时。”

    玩家惊恐绝望地祈求:“不,不要……”

    骑士又一次笑了,他掩住嘴巴,笑声从手掌之间溢出。顺着背后的墙壁,他滑坐在地,一条腿支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就那样看着玩家。玩家被他笑得害怕,爬过去,试图抱住骑士的腿。

    这次他没有被踢开。

    于是他抱着骑士的腿哭。

    骑士碰了碰他的头发,将那被血糊住的发团掀开,别到一边,指尖轻轻抚摸他的伤口。玩家瑟缩着,差点就要躲开,又硬生生忍住,承受着他的抚摸。

    “你就是相信我会对你电击是不是?”

    骑士控制不住地笑。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模样?

    “不、不是的……”玩家嗫嚅着,可眼睛里分明仍然盛满害怕。

    骑士伸手:“我把项圈给你解开,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不……不用了。”玩家捂住自己的脖子,“不用解。”

    “为什么?在基地门口你不是撕扯着它很想解开吗?”骑士嘴角噙着笑意,语气却平淡无波。

    玩家心里抖了抖。

    “这是……礼物。”他紧紧捂住项圈,听上去好像又要哭出来,生怕骑士会强制夺走,“……礼物,他们看见这个,就不敢继续对我下手了。”

    豆大的眼泪打在骑士的裤腿上。

    骑士沉默了一会儿,手掌轻抚他的头发。

    “还痛么?”骑士温柔地问。

    玩家迟疑着,慢慢摇头。他被骑士的语气弄得心里不住地惊慌,内心七上八下。

    “我一直在跟着你。你被迷晕后,被他们抬到这间屋子里,而我就在你们顶上左上角那间房间,透过一扇窗户看着你们。包括你被殴打的全过程。”

    玩家愣愣地看着他。

    “你的头被砸在地上砸了三下,被撞着墙壁撞了一下。”

    “一般这种剧烈撞击会导致脑挫裂伤,但那家伙下手很有分寸,他不会真的损坏货物的实用价值。所以刚开始那三下,你会感到疼痛、头晕、视觉模糊晕眩,这是大脑在颅腔内受到震荡造成的暂时性功能紊乱,几天后就会缓解。最后撞在墙上的那一下是最重的,你会头痛加剧,伴有恶心呕吐症状,很长一段时间会处于精神萎靡状态,时刻恐惧着自己会伤重死去。”

    “你重新回答我,还痛吗?”

    玩家愣愣地,落下眼泪。

    “痛。”

    他低下头,抱紧骑士的腿。

    “我以为真的要死了,后来,我觉得我痛得要死了。”他哽咽着停下,喘了口气。当时骑士踩着他,对他不理不睬。那种被抛弃的绝望感仍然笼罩着他。

    他抹了抹眼泪。“但你救了我。就算再怎么痛,我都觉得,幸好你在这里。”

    就算被踩着。

    骑士厌烦地打断他:“听不懂话么?”

    “我的意思是,从你被人尾随开始,到被按着往墙上撞,我都在看着。”

    他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我就是故意看你挨打的。”

    玩家僵住了。

    他停住抹眼泪的动作,呆住不动,眼泪直直地顺着脸颊往下。

    好久,他才沙哑地说:“可是,你还是救了我啊。”

    他手指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但是,你又出现在我面前。”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玩家不断擦自己的眼泪,喘得很厉害。他顺着骑士的腿,爬到骑士的身体上,试探着抱住他。没有被推开,于是他就将脸埋在骑士颈窝之间,肆意地哭起来。

    骑士面无表情地被迫搂着他,近距离地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在玩家低微的呜咽声里,他目光越过玩家的肩头,注视着屋里两具沉默的尸体。

    第50章 第二十二次噩梦

    143

    长时间的哭泣加上疼痛的折磨, 玩家浑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骑士手臂穿过他膝弯,将他抱起来, 跨过地上的尸体, 出门上车。

    丧钟坐在驾驶位, 通过后视镜瞟了一眼两人。

    “终于接到公主殿下回来了?”

    他调侃道。

    “别给他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外号。”骑士冷着脸, 踹了一脚丧钟的座椅。“专心开车。”

    丧钟发动车子,仍然闲聊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逃跑吗?”

    骑士低头看了一眼玩家, 玩家没敢插话。

    还能有什么原因?

    骑士心里冷笑,无非就是想回去他那个破地方, 因为两个死人, 因为……一点都没有自知之明, 蠢得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因为你陪他的时间太少了。”丧钟的话语打断了他的回想, “你每天早出晚归,他一天都见不上你几面, 热恋期的情侣最需要的是对方给予的情绪价值。”

    “我和他才不是——”

    “……不是情侣。”玩家非常小声地说。

    骑士听见了。他靠着椅背, 面无表情。

    丧钟回过头问玩家:“我就问你, 是不是这样?他陪你的时间是不是很少?”

    玩家不安地动了动,脸埋在骑士胸前,没回答。

    骑士又踢了一脚丧钟的椅背。

    “到底我是你雇主还是他是你雇主?”

    丧钟耸耸肩:“可能年纪大了就是这么容易心软吧。”

    心软个鬼。

    丧钟看笑话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骑士没有给别人当谈资的想法。

    他直接拉下前后座的挡板,阻隔了丧钟的视线。

    天色已经暗了,车窗挡板自动降下, 暖黄色的灯光幽幽亮起。

    玩家埋在他胸前,昏昏沉沉。

    “你要和我一起出席晚宴。”

    玩家直愣愣地看着他, 没有反应,像是没听懂。

    骑士用剪刀小心地把他伤口上的头发给剪了, 冰凉的金属刀刃贴在头皮上,玩家打了个哆嗦,骑士按着他的头,不让他乱动。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他揪紧骑士的衣服,呼吸紧张,但还是强行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任由剪刀一次次撩过头发。

    喷洒在骑士手臂之间的气息沉重而黏连,等骑士放开他时,看到的就是一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骑士调整了一下两人的姿势,让玩家的身体躺在座椅上,脑袋枕着他的大腿。

    玩家呆呆地看着骑士拿过一瓶透明液体,拨开瓶盖,先是在手心里倾倒了一些液体,清洗了下手掌。然后他将瓶身倾斜,生理盐水缓缓流过伤口,湿巾轻柔地在玩家伤口周围拂过,干涸的血迹被浸湿后融化,湿巾将脏污的血水吸收干净。藏在发丝里的沙砾被他一点点挑出来扔掉,耐心无比。

    骑士拆开一包棉签,蘸取碘伏,在他伤口上擦拭消毒。玩家转过了头,脸埋进骑士的腰腹。骑士停下手,听到他断断续续的低吟。

    “晚宴……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缺一个女伴。”

    “女、伴?”

    玩家茫然地看着骑士。

    很快他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骑士给玩家清洁消毒完伤口,敷上医用纱布敷料,然后用纱布进行包扎固定。他顺了顺玩家的头发,发丝散落下来,将纱布半遮半掩,但还是能看出这一小块光秃秃的区域。

    他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打开后从里面翻找着什么,很快他拿出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团柔顺的黑色假发。

    骑士打量了下玩家,皱起眉头,他将假发放到一边,玩家眼神跟着他的动作,他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条繁复的礼裙。

    “穿上它。”

    玩家指了指自己:“我穿?”

    “嗯。”

    玩家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骑士。骑士扶着他坐起来,手伸进他衣服里面往上撩,玩家顺从地抬起手臂,让骑士脱掉自己的衣服。赤裸的身体在暖色灯光下泛着黄金的光泽,圆润的肩头和精巧的锁骨打下一片阴影,因为空气冰凉而轻微瑟缩。骑士按住玩家的肩膀,在他略微不安的目光里,说道:“把裤子也脱了。”

    玩家安静地照做。

    长裤脱下脚踝,被踢到一边,露出笔直修长的腿和微红的膝盖,当时玩家在地上爬行着,红痕到现在也没消退。骑士扫了一眼,并未破皮。

    他半跪下来,将礼裙打开,然后托住玩家的小腿,套进去。海蓝色的裙摆在白皙的腿间荡漾出波浪似的花纹,隐隐有流光闪烁,像深海银鱼游过。玩家感觉自己飘在一片轻盈里,海水漫过小腿,膝盖,抵达腰间,逐渐上涌。骑士低着头,和他不过一臂距离,手臂绕过他的胸腔,环在他后背帮他绑上系带。他能看到骑士纤长浓密的睫毛,挺拔的鼻梁和薄片似的嘴唇。背后灼热的手指轻轻划过,勾引着系带连结,慢慢绑紧。有一阵玩家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像是海水漫过胸口和脖子,缓过之后这种感觉便消失不见,恍悟自己已身处海洋。玩家看着骑士的脸,晃了晃神,问:“你也穿过裙子吗?”

    骑士目光从他光洁的锁骨往上移,和他黑色圆润的眼睛对视。

    “我没穿过。”

    玩家伸手揽住他脖子,骑士轻微地抓住他手臂,拉开。

    “就穿这一次,没有女伴的话,我没办法进入宴会。”

    玩家顺着骑士的力道松开手。他静静端坐着,骑士拿出一长条被圆环挂着的黑发,挂到一边。他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撩起,一缕缕头发被捻成细条,和长发捆绑。力道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痛意。

    “这是什么?”

    “接发。”

    骑士靠得很近,眼神专注地盯着手指间的发梢,一条接一条穿过。刚开始动作有点生疏,后来越来越熟练,速度加快。接完后,他掰过玩家肩膀,让他转过头来。长度垂到胸前的头发随着动作飘移,扫过骑士的手背,轻如羽毛。玩家眼神空芒,安静地看着骑士。他的脸庞在这头长发的衬托下显得更为小巧,弧度更加柔和。一眼看过去,似女生男相。

    骑士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脸,犹带泪痕的脸颊弥漫着一股水汽般的凉意。

    “你们那边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

    骑士一边在箱子里搜寻,一边问。

    玩家眼珠动了动,似乎陷入回忆。

    “都很漂亮。”肩侧的长发极有存在感,玩家想起了更多。“大部分都是长头发,她们会把头发盘起来,很少见过她们披头发的样子。”除了在公共抚养机构那会儿。

    骑士拿出了一个长条的圆柱形物体。

    “这是什么?”

    “直板夹。”

    玩家显然不理解,但还是任由骑士打开直板夹将他的头发夹住。他这幅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只路边窜出的傻孢子,见了人类也不跑,傻愣愣地看着别人走过来将它抓在手心。

    “以前用过吗?”

    “没有……”

    玩家想摇头,被骑士止住。直板夹加热后夹住头发轻轻弯曲卷起,静止片刻后松开。头发聚成一缕,富有弹性地跳动了下。因为高光聚集,因此视觉效果上比散乱的头发更柔顺光滑,将玩家全部头发都烫过一遍后,他看上去亮眼不少。长发波浪般铺在细长的脖颈之间,落在锁骨里打着卷儿。骑士撩起他的长发,别到耳后,手指灵活地在其中穿梭,编织。三股成辫,轻柔地绕过,盘旋于脑后。骑士身体后撤,托着他的脸左右打量,又拿起首饰盒里的精致白色小花银饰插进他发辫之间,错落有致,掩盖了发间隐约露出的白色纱布。

    “……我现在像女孩了么?”

    “还差一点儿。”

    骑士打开化妆盒,各类玩家叫不上名字的修容工具横列其中。骑士半蹲在他面前,乳液在他脸上抹开涂匀,粉饼扑打脸颊,他不由自主闭上眼睛。玩家感到眉眼之间有笔划过,眉毛被根根描画,上下眼睑从眼角划到眼尾。鼻翼两侧,两腮,嘴唇,每一处触感都不相同。嘴巴上似乎被涂了层冰凉的东西,他微抿嘴,脸被托住抬起,有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扫过。

    “好了,睁开眼睛吧。”

    玩家依言睁眼,看着骑士。骑士的指尖上移,在他眉心轻点。

    “现在像了。”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看不到窗外的景色。玩家看着骑士脱下自己的衣裤,换上修身笔挺的红衬衫和黑西装。皮质的黑色手套和袖口之间裸露一截肌肤,他微微垂眼,调整着自己的领结和腰带。

    如果不是脸上的细微伤疤泄露出的那抹凶戾,几乎看不出来他不久前还杀过人。他坐到玩家旁边,姿态慵懒,手臂轻佻地搭在玩家的肩膀上,抚摸着他光洁的肩头,嘴唇勾着笑意,浅蓝的眼睛里好像盛着一汪甜蜜的湖水。

    玩家眼看着骑士越靠越近,附到自己耳边,轻咬他耳垂。

    “笑一笑,别那么紧张。”

    恰逢车门打开,车外侍者邀他们下车。骑士先行而下,手臂挡着车门上方,弯腰探进车内,手心向上,甜蜜温柔:“出来吧,亲爱的。”

    玩家将手放入他手心,顺着他的力道踏出车辆,在明里暗里众多目光之下,他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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