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瑞和送到商公馆的帖子,最后果然到了温尚真手上,两人约定星期天一起去百货大楼。
这日,风和日丽,到处都是冰融雪化的气息。温尚真先将邮政汇票换成了钞票,才赶去汇合。
从瑞和穿着天青色的旗袍,搭着一件白狐领斗篷,薄施脂粉,一派娇俏美丽,倒显得温尚真灰头土脸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起逛街的姐妹打扮得应该差不多精致,温尚真只盼从瑞和不要怪自己拉低了她的水平才是。
这也不能怪温尚真,她现在穿什么也就那样,她的衣服又都是商家安排的,衣料虽好,但都是些灰扑扑的颜色,做成老土的旧式褂子,按老太太的说法就是,本来人就胖,再穿得那么扎眼,岂不是自曝其短?
两人并肩往百货大楼走,温尚真见惯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但来到这里,仍是十分新奇,她们便一处处地往里逛。
一楼大多是食品日用百货,还有不少化妆品,她们在口红橱柜前停下,售货员殷勤上前为从瑞和介绍。
温尚真陪着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投向四周,顿时被一位女士吸引。
这位女士戴着一顶带花纱的呢帽子,一身黑色束腰大衣,领襟别着张翅珊瑚珍珠胸针,与艳丽的一抹唇色遥相呼应,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非常时髦的妆扮,更何况此人气质突出,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了化妆品柜台前,“李姐,我的礼盒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售货员撇开从瑞和,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漆木提盒,双手递过去,“七小姐常来!”
这位女士接过提盒,淡声道:“再给我拿罐雪花膏吧。”
“诶!好嘞!”售货员咧开嘴,从橱柜中熟络地拿出一款雪花膏,递给她。
“哎呦!”售货员惊呼。
那雪花膏没拿稳,在两人手间捉了个空,眼看要摔在地上。
温尚真蹲身一接,“给。”
女士露出一丝微笑,颔首道谢,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从瑞和被冷落了也不生气,指了指两支口红道:“这两支,替我包起来吧。”
“好嘞好嘞!”
温尚真趁从瑞和付钱的工夫,向售货员问道:“刚才那位女士是谁?她好像没有付钱呢。”
售货员将口红放进马口铁盒里,笑道:“那可是张七小姐,在我这里月付的,二楼有一半的铺子都是她的,我还怕她跑了不成?”
接过手提纸袋,两人一起往楼上走,二楼卖的是绸缎布匹时装。她二人的衣裳虽然都是裁缝量身定制的,但也不免被那些时装吸引,温尚真发现这里竟还有卖西洋内衣的!不过这会儿人们都管它叫义乳,温尚真大手一挥,买了两件内衣用作平时换洗,一件跳舞胸衣用作运动健身用,一下便去了十几块钱。
直到三楼瞧见首饰钟表,深刻感到财务危机的温尚真一件也不敢买,可她的毛毛虫刘海经过这几个月的生长,已经长到了眉毛,她不得不花了五分钱买了两枚黑色的铁发夹。从瑞和则出手便是二十多块,挑了一枚玳瑁发夹。
终于往下转到自行车行,温尚真挑来挑去有些失望:“没有稍小一点,不带这个大横杠的么?”要骑这种车,腿得从后头甩上去,但她穿裙子绊住腿,不方便也不雅观。
“您说的是坤车吧?”售货员笑道,“那种女式自行车,我们也卖过,只不过骑车的女子实在太少,一年半载也卖不出几辆,便没多预备。”
出了百货大楼,温尚真面上仍是掩不住的郁闷,从瑞和劝慰道:“本来时下女子骑自行车的便少,你也别着急,咱们再去洋马车行瞧瞧就是。”
温尚真点点头。洋马车行也不远,两人便没叫车。
“嘟嘟!”汽笛声响起,两人往路边靠。
一辆有些眼熟的车在她们旁边停下:“尚小姐?”
“又出来透气?”
温尚真无语,“姚先生,这个开场白你用过了。”
“哦。”姚竑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上回怎么不告而别?”
那怎么算不告而别,不是他把她扔在大厅让她自己找人事科么?
见她不愿答话,他笑意一收,沉稳道:“尚小姐,我正要找你,但又不好打电话去商公馆。”
“有什么事吗?”
“上回人事科说,有个资料助理员的工作,很适合你。”
温尚真满脸惋惜:“太感谢您了,但是我已经开始上学念书了,不知道我暑假有没有机会呢?”这个offer很好,就是来得太晚了,不过现在才刚走出第一步进入学堂,她莫名其妙说要工作,商家人一定会反对。
可她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便留了余地,且自动将称呼换成了“您”。
“哦?”姚竑有些惊讶,“那便算了,读书总是更要紧的,不过,到了暑假,未必还有这个职位留给你。”
温尚真点点头:“感谢您的通知。”
姚竑没急着走,只问:“要去哪?”
“洋马车行。”温尚真指了指,“就在前面不远,走两步就到了,姚先生先忙您的吧!”
“洋马车行?”姚竑淡声问,“要赁自行车吗?”
“啊?还可以租赁吗?”如果租金划算的话,她未必要买一辆。
姚竑轻轻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有一辆弯梁的自行车闲置着。”
温尚真刚要拒绝,便听他道:“租给你。”
她噗嗤一笑:“那有友情价吗?”
“友情价?”姚竑挑了挑俊秀的眉。
温尚真嘻嘻笑道:“员工价也行!”
姚竑轻嗤一声,“上车吧,我带你去取。”
“瑞和。”她笑着回头,却见从瑞和双手绞在一处,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两只莹白的耳朵粉得像两朵桃花,温尚真顿时一阵错愕,“瑞和,你......要一起去吗?”
从瑞和脸上也漫起桃粉色来,她抿了抿唇。
“一起吧。”姚竑道。
这回为了陪从瑞和,温尚真终于坐上了后排,让姚竑当上了“汽车夫”。
车窗半开,一上车,温尚真就龇着牙笑。
姚竑瞥了眼中央后视镜,“你笑什么?我的赁金可不便宜。”
温尚真当然是在笑“汽车夫”,听他这样说,顿时便怪恼:“你怎么这样啊!你刚才都答应了!”
姚竑轻笑,顿了顿问,“这位是你同学?”
温尚真偏头看向从瑞和,从瑞和原本放在膝上的手,顿时又交握在一处。
温尚真没回姚竑。
从瑞和飞快抬眸,瞥了眼驾驶座,她垂下眼睫细声道:“是,我姓从。”
“从小姐。”
......
姚竑将她们带去一处小公馆,只有一栋小楼并一片小庭院。
“这是你家吗?”温尚真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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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
“算是吧。”姚竑带着她们进去客厅,按了按电铃,便出来个女仆,“陈妈,上些点心茶来。”
他做出个请的手势:“坐。”
“什么叫算是?”温尚真笑着坐下,“你说的自行车呢?”
“在车房里。”姚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不急,先歇一歇吧。”
温尚真接过陈妈递来的茶,暖着手心,“你今天忙吗?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吧?”
“今天休刊,刚从元帅府回来,剩下便是我闲暇的时候了。”
见他事无巨细,温尚真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觉打扰人家百忙之中的闲暇了。
从瑞和原本在温尚真身边安静坐着,忽然出声问道:“姚先生在元帅府工作吗?”
姚竑淡笑着看向她:“只是参议。”
从瑞和将鬓边一绺发往耳后送,微笑道:“我大姐夫也在元帅府,他姓廖名庶,姚先生认识么?”
姚竑了然一笑:“廖秘书原来是从小姐的姐夫,从小姐的父亲可是教育厅那位从司长?”
“是。”从瑞和抿嘴微笑,“我父亲只是管着专门教育司罢了。”
温尚真啜了口茶,静静听他们聊。
歇到无话,姚竑带她们去看车房那辆自行车。
“姚先生有汽车怎么还买了辆自行车?”温尚真看着那辆坤车,尚有九成新,她还是很满意的。
“原本是买给陈妈买菜用的,她不会骑,待学会了后,第一回骑着又狠狠摔了一跤,便再不敢用了,只搁置在这里。”姚竑将车推过来,“我吩咐陈妈擦过了,你瞧瞧呢?”
温尚真接过车,姚竑一怔,待她抓稳了便松开手,退至一旁。
“买的话多少钱?”
“不卖。”姚竑平静拒绝,“传出去只怕说我穷得变卖家产了。”
“哈哈哈哈。”温尚真忍不住笑,“行吧,那租多少钱?”
姚竑顿了一下:“一个月三块。”
从瑞和站在一旁,咬了咬下唇不作声。
温尚真飞快地计算,今天在百货大楼,看的那些车都要一两百元,就算坤车小一点,恐怕也要一百多。租金一个月三块,一年就是三十六块,买辆新车的话按这个路况三四年也折旧了,这个租金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太贵,而且万一她一年后不在这里了呢?租下来还算合宜。
她笑问:“那我要是摔了怎么办?”
他凉凉道:“赔你医药费就是。”
温尚真一怔,她是问她把车摔坏了怎么办,她眉眼弯弯,爽快道:“行!我租了!”
姚竑公事公办,还专门拟了份合同,温尚真审了没有问题,当即便签字画押付了六块给他。
事情办完了,她们也该走了,温尚真迫不及待地要骑车回去,她笑道:“瑞和,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你怎么回去?我替你叫辆车吧?”
从瑞和漆黑的眼仁微微一动,余光瞥了眼姚竑,淡淡道:“不必了,这点钱我还付得起。”她拎着手袋往外走。
温尚真尴尬地看了姚竑一眼,她也不知道从瑞和为何突然就冷淡了,是怪她耽误她很多时间,还是怪她冷落了她?
姚竑只是淡漠地站着,温尚真只得扯扯嘴角:“感谢,我先走了。”
温尚真推着车追出去时,从瑞和已上了黄包车,“瑞和!”
从瑞和冷漠地望了她一眼,黄包车便飞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