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惺忪着睁开眼睛,潋滟明眸如秋水,看清屋中人后微微一惊,立时睡意全无。
“将军怎么过来了?”
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明夷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又发现身上盖好了毛毯,想起入睡前朦胧的知觉,心中惊疑又强装镇定着坐立起来。
裴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这般不设防睡着了,他有没有发现她的画?
明夷不动声色地往匣子的方向望去,见暂时没有动过的痕迹,又稍稍放下心来。
“回府听说殿下午间寻我,便过来了。”
裴策已自案后绕过来走到了她面前,又一次居高临下望着她,明夷便完全被笼在了他投下的影子中。
这不好相与的强势架势让明夷下意识想起了某个许久未见的故友,但是两者身份差别太大,完全不可类比,她自觉荒唐,道自己昏迷把脑子昏头了。
裴衔阕常年在军中,一步步坐到了手握实权的正二品卫将军的位置,本身又是当未来家主培养的裴氏大公子,积威实在是深重,根本不是和他同岁的那些纨绔子弟可比。哪怕明夷见惯了天家威严,自己也是万人之上的嫡长公主,此刻被他这样望着也有些局促。加之她有些心虚,便更紧张了。
但她毕竟曾是公主,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抬眼回望过去,微微笑了笑:
“仅是问了下将军去处,倒也没什么事找将军。”明夷尽力保持得体的微笑,“不过将军来看我,作为外室,我自是高兴的。”
她昨晚便已想好了,虽然只是占了外室的名头,但倘若裴策真要和她发生什么,她也不会拒绝,起码的样子她也会配合去装。
人总要有价值,才能让对方为自己付出。哪怕是受人所托,裴策也确是对她有救命庇佑之恩,眼下的明夷却根本没有能力回报裴策想要的东西。她没有地位,没有权力,甚至身无长物,那么若是裴策想要她这个人,如果牺牲自己便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那明夷便也会给。
如此,也还有一个令人无奈的前提,便是在裴策眼里,自己这副曾经的千金之躯依然有价值。这便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父皇疼爱看重她,兄长虽不是一母同胞,却也骄纵她,小妹伶俐可爱,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如今一朝身死失踪。她生来是金尊玉贵的嫡长公主,如今一朝沦为活在黑暗里的过街老鼠。
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梁王和其党羽死,这是明夷清醒以来唯一想通、并下定必死的决心也要去做之事,也是明夷给自己找的现在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
但此话一出,对面人却似乎怔了怔,随即和缓了些语气:
“殿下不必如此,裴某不会逾矩。”
她哪里还是什么殿下。
“将军不必抬举,我已不是公主了。”
明夷有些执拗地望着裴策,眼中带着尽力压住的滔天火焰,她本就是明艳张扬又强势倨傲的长相,此刻身周更是带着不由分说的笃定。只是这番落在裴策眼里却愈发觉得不是滋味,又有零星火气冒上来,叫他差点没忍住想伸手弹她脑袋。
他了解萧明夷。她太骄傲了,骄傲得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弱点,现在看似无事,实则是强撑着,拼命想付出什么让他必须收下,再拼命从他这里获得能慰藉她的东西,用强买强卖来获得安全感。
“倘若我养好伤不走呢?”
“殿下愿意,裴某仍会护您在此。”
“裴将军当真如此仗义,兄弟一句话,便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对我什么都不图,便冒着杀头的风险救下我?”
裴策沉默少顷,心里叹息一声。
祸兮福所倚,他救下慈阳公主何尝不是制衡梁王的手段。毕竟梁王的皇位得来不正,日后若裴氏和自己遭到如长孙家一般的铁血清洗,有慈阳公主为质,便还会有翻盘之机。
虽然裴策自知自己走到那步恐怕也不会将她交出去,但也不会说其间种种:
“殿下言重,裴某不过是略出薄力。”
“裴策。”
然而明夷和以前一样,显然不吃这一套长袖善舞的官腔,较起真来让见过无数风浪的裴策感受到了久违的头疼。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大名,带着几分忍无可忍的薄怒,让裴策心里微微一震,又无端生出几分快意来。
这样张牙舞爪、蛮横霸道才像她。
何况此番,也算是真正认识了。
明夷死死盯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对这个只在五年前见过一面的男人竟没来由生出几分亲昵和委屈,她忍住想哭的冲动,抿了抿嘴,喉间干涩。
朝中局势复杂,她见不得光,还要想法子找到陵玉的下落再向仇人报仇,桩桩件件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无异于登天,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可她自身难保,心头亦是一团乱麻。
明夷伸手,不顾礼法地抓住了裴策的衣袖,微微颤抖的双手冰冷如雪,裴策绯红官袍上的金狮随之微颤。
拉扯间,毛毯从她腿间滑落一角,试探地触到了地面上。被毛毯覆腿的女子胸膛起伏,双目微红,宛如溺水将死之人。
“既如此,裴策,你不要背叛我。”
此话由泡在权力罐子里的一国公主嘴里说出来,说给大族出身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将军听,无论怎么看都颇显儿戏,但裴策没有当作一句玩笑话。
他没有挣脱,侧身拿过白檀送来的蜜饯,端到明夷手边。蜜饯是以江南快马送来的荔枝为馅,一盒在京中百两难寻,裴策知道她最是爱吃,此前每回他见明夷吃完都会眉眼稍扬,但又故作矜持不多贪口。
右腿稍后退了半步,裴策缓缓蹲在明夷面前,这次是自下而上将坐在脚踏上的她望着。
这个角度极大地缓解了裴策眉骨压眼带来的压迫和深沉感,面容依旧是俊美得无可挑剔。隆冬的夕阳透过窗棱落在他的发上,发冠上的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照出了一双并不冷血的眼睛。
明夷微微一怔,鼻子又酸起来,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还在发白。
静寂温柔的内室空气中,她听见裴策沉静的,安稳的声音。
“殿下宽心。”
腊月初九,新帝登基,改国号元成,为元成元年,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帝册夫人韩氏为皇后,入中宫;册长子萧杉为宏泽太子,入东宫;册三皇子萧柏为燕王,开燕王府;册小女萧桐为柔蕴公主,由皇后在宫中抚养。
除了新一轮萧氏皇族上台之外,元成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册封群臣的旨意,除了大肆提拔了韩皇后的母族便是朝着裴氏而来。太傅裴延之告老还于琅琊郡,卫将军裴策擢为正一品都督,册虎符,与正二品平西将军韩森同掌三十万陇西军,裴氏次子裴笙徙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
卫将军府的牌匾换成了崭新的都督府,许多人来贺裴策升迁之喜,前院的动静传到了后院,白檀有些提心吊胆地给明夷送她近日来爱解的九连环,见明夷面色如常,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明夷心知这是在敲打裴氏,虽说都督掌管全军,已是大晟朝武将之极,但元成帝插了韩家的人进陇西军来制衡裴策,还将裴太傅罢免,也不算什么喜事。
裴策依然每日都会来后院看望她。他话少,很多时候只是随便同她说几句话便走。她的伤势已快好全,精神头也好了许多,虽然时不时还会梦魇,但醒来后也能自己调整过来。
那日之后,两人相处依然相敬如宾,唯一一次意见分歧是明夷建议裴策娶妻纳妾,这样后院不止她一人,也便不会那么惹眼。裴太傅和裴氏尚不知裴策救下了她,日后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生什么事端。明夷自认也是在替裴策考虑,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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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知为什么裴策听后脸色似乎不太好,直接就否了,还早早出了后院。
明夷吃了个瘪,本来以为能早点开口托裴策帮自己找人,结果愣是没能再开口。
一眨眼又过了大半个月,是夜除夕。
后院热闹起来,虽说明夷的身份是外室,但裴策的态度决定了下人们的态度,加上府里也只有她一个女主人,因此无人敢怠慢她。下人们在院子里洒扫除旧,窗户上贴了春联,院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看着颇有年味。年夜饭这顿在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裴策带着两个贴身侍卫还有何管家过来一起吃,明夷带着白檀,西厢房其他下人围着另一张桌子。明夷已放下了所有公主架子,西厢房众人都觉得她待人温和懂礼,是位人美心善的好夫人。
何况都督这么多年从不近任何女色,眼下能如此宠爱明夫人,夫人定是极好的。
“粗茶淡饭,夫人莫要嫌弃。”众人都在,裴策自然开口便是夫人。
烟花放完,外面街道隐隐能听见喧闹之声,他坐在明夷身侧,端起漂亮的白玉酒盏,向明夷敬酒。
实则全是她爱吃的。
从冰凌花玉簪,到荔枝蜜饯,到西厢房院中各处布置,到这一桌年夜饭,全部一切都合着她的口味和喜好,明夷当然感觉得到。
她有些疑惑又有些后怕,自觉裴策定是有大能耐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她的事情探得底朝天,是以也不敢多问,生怕他又去查别的有的没的。
明夷伤已好全,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藏蓝绣纹织金流仙裙,如瀑青丝挽作兰庭低云髻 ,仅别了先前裴策送的冰凌花玉簪作饰,温婉端庄,完全一副好脾气的妇人模样,也举起面前酒杯,和裴策轻轻相碰:
“多谢都督招待。”
见她一饮而尽,裴策剑眉不着痕迹地挑了挑,望着明夷灯光烛光与月光交织的侧脸,眸色黑沉渐浓。
“都督与夫人郎才女貌,定能和和美美。”
何管家在一旁说着体己话,众人纷纷附和,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白檀更是马上把明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她本是府里地位最高的大侍女,说话颇有份量,众人便更觉得明夷人美心善了。
酒过三巡,裴策见明夷脸上有醉意,马上遣散了所有下人。
“西厢房的月亮,和公主府一样亮。”
果然人刚走完,裴策便听到明夷染上醉意的声音。他在心里叹了句幸好,欲将明夷扶回屋。
但明夷侧了侧身,依然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院中点了不少上等的好炭,又汇了一晚众人聚集的热闹气,加上喝了暖身的酒,裴策便也暂时不担心明夷会受风寒。他起身去屋中,拿来了明夷这几日常穿的一件貂绒披风,披到了她肩头。
“云策。”
明夷背对着裴策喃喃开口,裴策动作一顿,手心竟没来由似乎有些出汗了。
“殿下说什么?”
“都督可否帮我寻个人?”
明夷回头望着他,平日里洁白如雪的脸庞泛着富有生机的红意,眼神却清明。
“他叫云策,年二十四,京城人士,无父无母,此前在龙骁卫任执事。”
龙骁卫主领京城防务。此前京中动乱,不知道云策是不是死在宫变中了。如果他也不在了,明夷就真的没有什么暂时还能见面的亲故了。
“寻人倒也不难,只是,”
裴策沉沉看着她,半晌,平静道:
“敢问此人是殿下何人?”
开春的深夜里,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下,明夷站在院中,像一株不会凋零的梅花。
她缓缓笑起来,和此前这些天的笑都不相同,像冰凌遇到阳光后微微消融一般。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依赖和几分狡黠的笑容。
“他同我,是生死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