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荷被小姐理所当然的模样骇住,她双唇微启,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线:“可您对他根本就不了解啊。他是何来历,品性如何,您一概不知,怎能如此轻易下决断?”
池凌春随意的拢了拢鬓边的发丝,笑道:“你知道吗,美貌本就是稀缺资源。因为生的好,殿试之中,明明一甲和二甲前列可能水平不相上下,可生的好的那个,就可以做探花郎,挤进一甲之列。明明都是才高八斗之人,年轻且生的好的那个,就可能会被公主选中,成为驸马。高官之女若对此人倾心,也会说动家人对他帮衬一二。红裙争看绿衣郎,古已有之。你以为就凭他的相貌,这些年没有人给他说过亲?”
听荷愣了一瞬,轻轻点头,“应该是有吧。”
“可他如今还是过得那么凄惨,明明只要利用相貌迎娶一位家境雄厚的夫人,就可以改善眼前的窘境,甚至助他飞黄腾达,可他却始终孑然一身,和母亲相依为命。明明是饱读诗书的秀才,却还要亲自上山采药,自力更生。这种人从不走捷径,也不为世俗和名利所扰,心性之坚,可以想见。”
听荷如梦方醒,再不敢劝说一句,“那……那您的意思是,想要和他成亲?”
池凌春摇头,“我倒没有那么着急,成亲之事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总要试探下对方的心意。毕竟事关一生,也不能完全不考察对方的人品和风评,还要确认一下他是否曾沾花惹草。”
听荷听到这里,才发现小姐确实理智尚存,且早就在暗中权衡利弊,心下稍安。
“您肯这么想就好,奴婢就是怕您一时兴起,做出些出格的事情,回头老爷和夫人问起,奴婢着实不好交代。”
池凌春体恤下人,笑着安抚听荷:“你放心,你家小姐在商界多年,吃亏的事情我可不干。”
听荷拼命点头,赶忙附和:“小姐英明。”
临近冻阻之期,封关在即,码头上靠岸的船只明显减少,脚夫和官吏们更是提前过上了安逸生活,窝在码头边的房子里烤火取暖、谈天说地,一副提前猫冬的架势。
池家的马车刚一停在码头,原本在屋内取暖的米行掌柜便小跑着凑了过来。
周掌柜躬身对掀开车帘的池凌春汇报:“少东家,小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船主信息、船只尺寸、这批货物的具体数量提前汇报给书手,请他登记进挂号簿。写单吏已将收料文票提前填好,只待船一进港,小人便立刻缴上税银。等拿到完税木筹后即刻请闸官核验,让牙人点数,查验米色,一切手续走完,便能叫候在码头的脚夫们加急卸货了。小人保证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中途绝不拖延半分,势必赶在封关前将货物以最快速度运进仓库,确保万无一失。”
池凌春抬眼看了看阴沉的天,又将视线落在已经泛着细小冰碴的河道,心头一紧。
她蹙眉道:“自船在临清靠岸托人从陆路传信回来,已经过去一月个半月。按理来说,从临清到京城最慢二十几日也定能靠岸,耽搁这么久,其中定是出了岔子。如今河道已经泛起冰碴,我怕等船到时,河道结冰,寸步难行。咱们得做两手准备,你去和码头的官员申请一下,先召集五十挽夫在码头待命,若遇搁浅,好能立刻将船挽拽到岸边。”
周掌柜将身子压的更低,小心翼翼说道:“少东家,今年天冷的早,人早就散了,就剩下十几个无家可归的闲汉还在附近等活儿。若临时请官府帮着招募,只怕工钱起码要翻上一番。”
池凌春在内心核算好账目,斩钉截铁道:“那也要找。不过是多花十几两银子,多搭些酒菜,不碍事。只要活儿干的漂亮,保下这船货,无论是扛货的脚夫,还是招募的挽夫,抑或是您和商行的伙计,我都另有赏钱。”
周掌柜知晓少东家素来行事大气,得了这话,他赶忙笑呵呵应道:“是,小人明白。请少东家放心,小人今日定将此事办妥。”
池凌春在码头等了一下午,眼见酉时已到,今日码头已经封关,人群纷纷散去,她才忧心忡忡的带着池叙等人回到客栈。
刚一走进客栈,池凌春就吩咐站在她身旁的堂弟:“阿叙,你去跟掌柜商量一下,自明日起备好九十七人的早午晚膳,晚上提供一顿酒水。务必保证午膳和晚膳每一顿都有菜有肉,油水足足的。再提前给船工们预留出二十间客房,起码先留到三日之后。”
池叙明白,天寒地冻,若不让扛活的脚夫和临时招募的挽夫们吃饱喝足,他们体力不支,只会耽误大事,损失更多。
船工们在海上漂泊数月,若不好生招待,下次跑船定不尽心。
这些看似多余的花销,是笼络人心的最好手段,也能保证池家商行的口碑始终如一。
“是。”
赶路许久,在外操劳一整日的池凌春十分疲惫,她不忘关心贺归晚,认真询问起他的情况:“客房里的那位公子身体可好些?白日可曾给他送去参汤和燕窝?”
店小二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小人的确按照您的吩咐备了参汤,可这位公子说他不想让您破费,让小人将您吩咐我们准备的参汤、燕窝和饭菜都放在灶上热着,留给您回来吃。”
池凌春闻听此言,深觉荒唐,“那他白日吃过什么?他病体未愈,腹内空空,不会到现在都没有进过食吧?”
店小二见池凌春有些生气,赶忙小声回道:“公子从身上摸出一文钱,请我们给他熬了一碗清粥,他吃完白粥后服了药,刚刚已经睡下了。”
听荷听完,忍不住嘀咕:“好倔的性子,当真不识好赖,居然有福都不会享。”
池凌春眉心紧蹙,长叹一口气,低声吩咐:“上菜吧,送到他房间。”
店小二刚才在一旁听到了池家订下的饭菜、酒水和客房数量,深知这是得罪不起的贵客,他赶忙殷勤回道:“是,小人即刻去办,稍后便送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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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可需要热水洗漱?”
听荷伺候小姐惯了,率先回道:“稍后送两盆热水到我家小姐房间,再多备些牛乳给我家小姐净面净手。你家的炭烟气太大,稍后护院会送些新的过去,你们生好后一并送上来。”
寻常人家连牛乳都喝不起,可这般珍贵的牛乳却被旁人用来净手,当真奢侈。
纵使店小二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暗自咂舌——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实力不可小觑。
店小二笑得越发殷勤,朗声应道:“是,小人明白。”
池凌春带着听荷推门而入,满头大汗的贺归晚本就睡得不踏实,突然听到动静,立刻警惕地睁开双眼。
待他看清来人,才默默长舒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想要挣扎起身。
“别动。”池凌春行至床边站定,笑道,“先让汗落一落,一会儿再起。”
贺归晚睡了两个时辰,体力恢复大半,出于对池凌春的尊重,他还是倔强地坐了起来。
他仰着头礼貌道谢:“池小姐命人为我诊脉开药,又着小二给我送饭送药,当真是费心了。今日的房费和药费,我来日定设法筹措,尽快送到府上,请小姐放心。”
听荷搬来木凳,搀扶着池凌春缓缓坐下。
池凌春故意逗贺归晚,“怎么,在贺相公眼中,我们这种商贾人家都是那样锱铢必较的吗?连做些善事都要奢求回报,一点儿亏也不能吃?”
贺归晚素来没有和同龄女子打过交道,辨不出眼前人的喜怒,赶忙解释:“小姐误会了,我绝无此意。早闻听池家乃积善之家,广施恩泽,京中受池家襄助的穷苦之人不胜枚举。我自是知道姑娘心善,今日肯施以援手,确发自本心,不求回报。可人有德于我,虽小不可忘也。身为君子,自有立世之道,烦请姑娘成全。”
池凌春越听笑容越深,对贺归晚的品性越发满意。
“这就是你拒绝服用参汤和燕窝的理由?”
贺归晚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虽然当众承认自己的窘迫确实有伤颜面,他却依旧选择据实相告:“参汤和燕窝昂贵,我现下消受不起。池姑娘的善意我心领了,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东西,请恕我不得不婉拒。”
池凌春默默打量着贺归晚白皙精致却略显瘦削的脸,轻声问:“贺相公,你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又有多久没有吃过肉?”
贺归晚不知池凌春的目的,谨慎地垂下头,选择不吭声。
池凌春无心羞辱贺归晚,“贺相公,您是秀才,才学出众,想来应是能够教书育人,自给自足的。可显然您的生活十分窘迫,可见除了因为令慈病重而花费颇多,应该还有其他原因吧。你若不愿直接接受我提供的东西,也可以选择将如今的境况告知于我,我池家虽然算不得权势滔天,可在京中也有几分分量。也许我能帮你周旋一二,让你不至于过得如此艰难。你看这样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