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

    即使进入一军,也不代表着能够上场打比赛。一年级的新人,除非特别优秀,不然几乎只有作为替补、或在比分差距大的局内才能上场,而且这也只是作为经验的积累,打个几球就会被换下来。

    但是打首发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从一开始就会在球场上,全场的注视、最多的表现机会、最多的登场时间……

    他可以一直打球哎!!!

    雾间的眼睛噌一下亮起。

    “我要!”

    这一句可谓正中命门,雾间立刻跳起来,激动得就差扒北信介肩膀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渴望。

    “我要我要我要我要!”

    北信介一愣,稍微有些错愕。

    毕竟魔术师mist自出现后,就一直是那样轻松而游刃有余的模样。

    北信介没想到,能在雾间脸上见到这样……直接的表情。

    每一分眼神、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高兴,情绪仿佛能冲破脸庞的限制般奔涌而出,如有实质的感染力几乎是将人一头摁进兴高采烈的浪潮中。

    “我当然想打首发!我最担心的就是要熬好几个月的冷板凳了!”雾间眉飞色舞,语速极快地开始畅想未来:“啊那今年,ih是多久,两个月?啊还有春高!我唯一看过的直播比赛就是一场春高——”

    无论是谁,都会情不自禁地被牵动着一同露出笑容……但北信介只是顿了顿。

    “那我,必须要告诉你。”

    北信介并非特意针对,也不包含任何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开口。

    “按照你现在的传球水平。”北信介平静道:“今年一整年,都不可能打上首发。”

    晴天霹雳。

    雾间瞬一僵住了。那股欢欣的雀跃被骤然打断,扬起的眉与咧开的嘴僵在了原地。他看了看自己刚刚说到兴奋时挥舞的手,像是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在那里似的。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那只抬起的手慢慢放下,唇角的笑容随之褪去。

    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一眼间。雾间只是闭眼,眼珠在眼皮下短促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刚刚那一切都只是夸张外放的演技般,立刻恢复了往常的表情。

    雾间瞬一睁开眼看向北信介,眼中十分清明。

    他说:“我知道。”

    北信介看着他。

    两人对视,空气凝滞了一瞬。

    北信介微微颔首,刚想开口,就听一道声音骤然穿了进来。

    “喂——雾间!”

    宫侑脖子上搭着毛巾跑过来,不满道:“你有没有认真看啊?”

    “当然有!”

    刚刚那漂亮的球路仿佛还残留在瞳孔中,雾间下意识地立刻答道。

    但当他扭过头,看到宫侑眼中的不信后,雾间又转了下眼。

    ——正好,他才不要承认被宫侑的传球吸引了呢。

    雾间的脸上紧接着明晃晃浮现出心虚的表情:“……吧。”

    宫侑果然信了,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胳膊在胸前一抱,努嘴向现在空下来的3号位示意了一下。

    “喏,去吧。”宫侑带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说:“去和他们配球吧。”

    雾间走到位置,顺着视线望过去,看到底线处已经拿着球排好队的攻手们。

    第一个打头的,仍然是宫治。

    雾间向后略略一扫。嗯,和宫侑前辈配球时的顺序一样。

    他再次确定了一下自己站的地方。他侧站在3号位靠右、也就是近2号位的位置,面朝向4号位。

    刚刚宫侑传球的顺序分别是3号位、4号位、2号位……

    也就是说,接下来第一位的宫治,将会到3号位——也就是他面前一段距离的地方扣球。

    雾间瞬一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虽然知道了传球瞄攻手的手不对,但也没人真正明确地告诉他该怎么托。即使看到了宫侑的传球,但也只是单纯“看”了一遍而已……

    但不管怎样,先试!

    雾间看向宫治。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后,雾间才反应过来,举起手示意:“宫治前辈,可以开始了。”

    “哦……嗯。”

    宫治举起球,顿了顿后,还是又提醒了一声:“我要发了。”

    看到雾间点头后,宫治将球小心垫起,球划过一个高而缓的弧度,正坠向雾间所站的位置。

    雾间抬起手,在额前上方张开,手指自然弯曲成半球型。

    注意到细节的宫侑眉毛一挑,有些惊讶。

    之前太快了所以没注意到,没想到这小子的手型……还真挺标准漂亮的。

    最难得的是,这才是他人生的第二次传球,甚至第一次还刚刚失败,在全场人注视的这种压力下,他的手指仍然没有丝毫僵硬,非常的……放松。

    心理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因素。如果精神紧张,那么无论如何告诉自己像往常一样放松,手指仍然会不自觉地绷紧。

    而肌肉就像精神。只有放松,才能真正地发挥出手指与手腕的力量。

    雾间这人……心态真是和他的胆子一样惊人。

    不过也对,这家伙可是魔术师啊?!

    但是……

    宫侑有些遗憾地看向场中表情认真的雾间。

    ——如果不知道传哪里,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雾间瞬一凝视着在空中旋转的排球。

    传球是一项十分精细的技术。出手的瞬间,方式、力度、角度……无论哪一项变化,都会让传出去的球截然不同。

    所以想去模仿、试图完全复刻宫侑传给攻手们的路线是不可能的,现在这个球,顶天了也只会传成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

    虽然大概率会被夸学得快有悟性……

    但,那也太无聊了吧?

    排球在雾间瞬一的眼中下落。

    高度、距离、长、宽、高……

    x轴在球网上向外延伸,y轴从标志杆上平行拉开,坐标的轴线交错编织,在身周构建出完整的空间。

    时间被凝聚成一瞬,宫侑传球的一道道漂亮弧线在同时交错而过,映出雾间尖细瞳仁中旋转的三色球体。

    眼前的那一道传球线路被点亮,在扣下的那一段被重重标红。

    是的,要传的不是别的地方。

    而是——攻手将要击球的那个点!

    雾间立刻出手,球快得像根本没落进掌中,在手指上一触便猛地弹起。

    宫治还没分清雾间要往哪里传,只见球就已瞬间改变了方向,加速冲了出去!

    等等,怎么这么快?!

    宫治立刻提速,追着球一步跨到网前,匆忙起跳挥臂。

    但这个球实在太快,球嗖一下穿过,手掌挥下却扣了个空。

    宫治微微睁大眼睛。

    这跟上一次传给他的球完全不同。

    虽然这个球仍然失配,但他能感觉到,这是因为太快了所以对不上节奏。但假如刚刚提前跑,或者一开始就提速跑的话……

    ——这个球,是能打到的!

    宫治落地,扭头惊讶地看了一眼雾间。

    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个球已经飞来。

    抛出球的尾白来不及收手,大喊了一声:“抱歉!顺手……”

    下意识就按照平时的节奏来了,但那个球刚传飞——

    尾白走了两步,都准备上去安慰新人don't mind了,结果雾间凝神看着空中飞来的球,走了两步后站住,微微曲肘。

    等等,他还要传吗原来!

    雾间眼瞳中一片冷静,连续的失败或意外没有让他产生丝毫迟疑,他仍按照自己的节奏,毫不犹豫地出手。

    4号位!

    尾白立刻变走为跑,雾间出手的动作十分轻快,但一触就仿佛给球身上加了气泵,排球立刻改变方向如闪电般飞出,嗖一下直冲向4号位。

    旁观的宫侑瞬间起身,毛巾都掉到了地上。

    之前传2、3号位的那个速度已经很离谱了,传这么远的4号位,竟然丝毫没有减速。

    他还能传得更快?!

    尾白瞪大眼睛,眼神险些没追上球。排球在空中光速划出一条近乎直线的线路,转眼间已到了4号位上空。

    没时间调整步伐助跑了,尾白三步并两步跨至网前,硬着头皮仓促起跳。

    挥臂,扣!

    球速实在太快,尾白的大拇指险险打到了球边,排球改变了方向,却还是擦着大拇指旋转着飞了出去。

    再次失配!

    三传三飞,雾间的传球到现在,全部失败!

    但是那双抬起的眼睛,没有一丝动摇。

    即使现在没人能打到他的球,继续下去也只会一直失败,他也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完整地传完整个流程。就像对着寥寥几人的座席,也要尽全力到最后一刻。

    因为“表演”还未结束。

    ——排球,还没落地!

    球紧接着坠下,雾间微微弯腕,十指张开。

    球落进指间,猛地发力。

    背飞!

    一道淡绿色的锐光闪过。

    角名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雾间的背后,伸出手,碰到了球。

    咚。

    排球落地的声音。

    并不是“砰!”一声通常意义上令人爽快振奋的扣球,但是……

    确实,打过去了!

    成功了。他第一次……和其他人配合上了!

    雾间瞬一的眼神终于产生了波动,那双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吸引视线的眼瞳,此刻越发鲜明纯粹地亮了一圈。

    角名下意识就看了过去,落地时与雾间撞上了视线。

    他看着雾间的脸,摸了摸身上,反应过来手机在外套里,啧了一声。

    直到这时,众人才从这个球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齐齐倒吸了口气。

    快!太快了!

    传球的速度本身就快得离谱,再加上背飞传2号位的距离短,几乎是眼睛跟过去的一瞬间,球就已经落地了。

    “角名——!”

    宫侑立刻跑了过来,手臂夸张地抬起又放下,大睁的眼睛不断来回看雾间角名。

    “你……打过去了啊!那么快的球,真亏你能打到啊角名!”

    角名的视线从雾间身上移了回来。

    嘛,其实在知道雾间要传2号位这个前提下,只要提前开始跑,想打到还是不难的。

    但怎么说呢。

    “也是真的很难打。”角名客观点评:“到面前就发现使不上力。根本扣不了,只能吊过去。”

    面对宫侑还在激动不停的背景音,角名的眼神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

    看着一个人都打不到,也许是起了点挑战欲的兴趣吧,想着反正应该也不用费多大劲,就打吧。

    但好像,是一不注意就……他什么时候日常训练这么有干劲了?

    脑海中那个故意瞄准他的发球一闪而过。角名还记得看着那个追胸球落地,他连碰都没碰到的感觉。

    角名又忍不住看向了雾间。

    难道是从那时开始,甚至,是更早之前……

    还没想完,就突然遇上了一双盛满惊喜的明亮眼睛。

    角名被那鲜明外放的情绪冲得一顿,还在愣神间雾间已经一个蹦跶扑了上来。

    “角名学长——我好高兴!”

    众人齐齐看过去,宫治啊了一声,有些意外地看着雾间。

    此时那双纯粹的银眸闪闪发光,整张脸都在鲜活飞扬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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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雾间一把抱住了角名,那股强烈的快乐几乎让胸腔中的心脏都随着一齐剧烈鼓动起来,让连和妹妹都没这么亲密过的角名一时大脑有些宕机。

    “我超——级高兴的!没想到你真的能打到!”雾间只是抱了一下就立刻松开,手舞足蹈:“从来都是我给别人惊喜,几乎没有、特别是最近这几年,我差点都以为我失去这项能力了!”

    “太——好了!我好喜欢这个!”

    雾间仰起脸,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与极具感染力的快乐笑容。

    “果然,好有意思。我越来越喜欢排球了。”雾间真诚道:“谢谢你,角名学长。”

    虽然在听到一年都不能出场时,他其实短暂产生过“现在回头来得及”“要不换别的”“其实吹奏部也不错”……之类的念头。

    但果然。

    还是想打排球啊!

    当然,如果能在万众瞩目下一直打球,还能时不时再多来几个惊喜,就更好了!

    角名怔了下。

    “……嗯。”角名插兜:“以后也可以给我传。”

    听到这话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角名,你怎么了!”宫侑震惊道:“这竟然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话?!”

    “差不多到结束时间了。”

    角名无表情转身,雾间眼尖地发现——运动裤根本没有兜,角名是直接把手塞进了裤子里。

    雾间:……

    “还有,特别你,雾间!”宫侑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不可思议道:“你、你到底是怎么传那么快的?还有你那个出手、你到底怎么发力的?你那个姿势……”

    “好了,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

    北信介拍了拍手。

    “大家回家吧。”北说:“侑也别抓着雾间了,想交流的可以留到明天再说,好好休息。”

    “……是。”

    雾间看了一眼北信介。

    北信介像是已经忘记了先前的交谈,也没有对雾间配的几个球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向他微一颔首。

    雾间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等北信介照常做完收尾工作,走出体育馆的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嗨,队长。”

    北信介怔了下,看到雾间瞬一从侧旁的暗处钻出来,眉眼像是习惯般带着点笑意。

    “啊,雾间。”北信介看着他:“怎么还没回家?”

    “嗯~因为之前想跟你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吧?”

    雾间说。

    “你说,我现在这个水平,一年都打不上首发……”

    北信介张开口想要解释,但雾间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那时候我说,我知道。是的,我知道,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入门几个月的新人,怎么可能追得上日积月累下经验成熟的前辈?”

    “但我还有半句话没说。我原本想说的是——”

    “我知道。但,我不信。”

    雾间抬起头,星光在他眸中细碎地闪烁着,少年笑着与有些惊讶的北信介对视。

    “因为那是‘理应如此’的情况。这个世界如果一切都按照‘理应如此’运作发展,那该有多无聊啊。”

    “你也在期待吧。比如说……”

    雾间瞬一俏皮地眨了下眼。

    “一个意外、一个惊喜,一个奇迹?”

    北信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问我的话。”北信介声音平淡:“比起等待奇迹从天而降,我还是更相信踏实地去一步一步完成它。”

    比如原本要询问你愿不愿意接受的,针对你安排的高强度训练。

    如果愿意的话,他也能够向教练建议……

    而听到这样几乎是截然相反的回答,雾间眼睛转了转,耍帅般一撩头发。

    “想想看,大魔术师mist隐姓埋名,千里迢迢到兵库上了个高中,还来打上了排球……到底是为什么呢?”雾间神秘兮兮地嘘了一声:“你不觉得……”

    北信介认真听着。

    雾间眼中闪过狡黠的笑,啪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你不觉得我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奇迹本身了吗?”

    “……”

    北信介一时沉默,表情有些困惑,似乎甚至还有点不知该如何礼貌回答的茫然。

    雾间瞬一笑起来。

    “不过不管怎样,谁都会想要短暂跳出普通又一成不变世界的瞬间吧?感觉不到的话,不如……摸着你的心脏,问问你的心?”

    雾间装模作样地伸进胸口摸了摸,接着挤了挤眼睛,掏出了个手指交叉的比心。

    北信介顿了顿,虽然明显没搞懂雾间动作的意思,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按上了胸口。

    “……咦?”

    北信介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伸手进去,果然在胸口处摸到了一个硬物。

    他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手掌上,一看之下有些发怔。

    ——是那枚,稻荷神的御守。

    “什么时候……”

    而且他还没说,雾间是怎么发现这是他的东西的?

    北信介说着抬起头,却发现雾间瞬一已经走得几乎看不见人影了。

    “偶尔来点奇迹的感觉还不错吧——”

    雾间一手卷成筒搭在嘴旁大喊,一边用力挥了下手。

    “再见咯,队长。”

    雾间笑道。

    “明天见!”

    北信介顿了顿,将那枚原本只是祈求丰收与平安、此时却拥有了全然不同意义的御守捏在掌心,仔细地收了起来。

    “嗯。”虽然雾间已经走远听不到了,他还是沉稳道:“明天见。”

    明天,就先问问教练对于首发的安排吧。

    北信介想道。